鄭冷翠說道:
「或者花伯伯要問,既然是沒有變,為什麼不接受無影哥的求婚?或者說為什麼不願意答應做花家的兒媳婦?」
花有緣面容肅然,沒有說話。
鄭冷翠繼續說道:
「我要特別說的是:我不是不願。而是我不能!」
此言一齣,花無影再也忍不住叫道:
「為什麼?冷翠,為什麼不能?是有什麼人阻撓或者反對嗎?」
鄭冷翠搖搖頭說道:
「在這個世界上只有兩個人可以反對我的婚事,一個是我哥哥,他撫養我長大成人,兄代父職,他的話我自然要聽,但是,哥哥對我的意見向極尊重,婚姻大事,他當然會同意我自己的選擇。」
她稍停了一下。
「何況至今我還沒有和哥哥見過面,至於另一個人就是餘婆婆,因為我的命是她救的,再生之恩,我不能不聽她的話。」
花有緣搶著問道:
「難道是餘婆婆她……」
鄭冷翠立即說道:
「不!不是!我已經跟無影哥說過,餘婆婆對我們的事,非但不反對,她還為我們祝福,是她支援我,不要自己限制在自己的無謂承諾之中,是她鼓勵我早日回到百花谷來。」
花有緣緊閉著嘴,沒有再問下去。
既然不是這兩位能支配鄭冷翠的人所反對,那究竟是……。
鄭冷翠望著大家都在看著她。
她停頓了一會,這才開門說道:
「反對我嫁給無影哥的人,是我自己?」
此言一齣,大家全都怔住了!
大家當時都只有一個問題:為什麼。
這完全是說不通的呀!
一方面自己以身相許,另一方面自己又反對嫁給對方,天下豈有是理?
片刻沒有一個人說話,顯然大家都在等待鄭冷翠說出一個令人能夠接受的理由。
鄭冷翠拭乾淚水,昂頭長長的吸了口氣。顯然她已經恢復了鎮靜,她緩慢的聲調說明她內心的沉重。她說道:
「花伯伯、無影哥,還有老龍伯伯,一定都不能認同我這種說法,前言不對後語,是不是我在前面所說對無影哥的感情是不真實的……」
花無影立即搶著說道:
「不!不是那樣的!沒有人會有這種懷疑。」
花有緣揮手說道:
「我們大家當然不會懷疑,你不要插嘴,且讓冷翠說下去。」
鄭冷翠搖搖頭,望著花有緣說道:
「花伯伯,能不能不要讓我說出來?」
花無影急道:
「冷翠,沒有人會逼你,你可以不必說。」
然後他又傷感的接著說道:
「其實,我能夠聽到冷翠親口對我說出她對我的一分真情,我此生已經了無憾事,冷翠不必為這件事解釋,反正我這一輩子也不會再娶任何人為妻。」
他忽然低吟道: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說著話,他愴然的流下眼淚!
鄭冷翠愀然說道:
「無影哥,你的深情我很感動,但是,你的做法我不敢苟同,因為那就完全抹煞了我不嫁給你的內心苦衷!」
花無影黯然說道:
「如果我能再娶,那算什麼真情?」
鄭冷翠再也無法矜持了,她提高了聲調,幾乎是大聲說道:
「不!絕不可以!如果你從此不娶,就太辜負我的一番心。無影哥,我會立即離開百花谷,讓一切重回到原點,我永遠不會踏進百花谷一步。」
花無影叫道:
「冷翠!」
花有緣突然朗聲說道:
「你們二人現在什麼話也不要說,聽我說一句可好?」
果然他們都靜止下來,望著花有緣。
「爹,我們現在跳開當事人的立場來看這件事,如今有一位姑娘和一位青年,互相深愛著對方,而且彼此都交換過生死,更重要的是這位姑娘為了救這位青年,不避汙穢,不避男女嫌疑,為他赤身露體洗滌擦拭,這是不是已經到了地老天荒、海枯石爛的地步,爹,這樣一對有情人,還有什麼世俗理由,不讓他們結為夫婦?恐怕就是上天也不忍拆散他們!爹,你說說看,有什麼理由能拆散他們?」
鄭冷翠叫道:
「五影哥!無影哥!」
她叫了兩聲之後,整個人泣不成聲。
花有緣神悄嚴肅的說道:
「冷翠,你給我的第一印象是冷靜則智,現在你要冷靜下來。只有你冷靜下來,我的活才能說得下去。」
鄭冷翠拭去眼淚,點點頭說道:
「花伯伯,我願意聽你的教誨。」
花有緣說道:
「很好!冷翠,無影是我唯一的兒子,父為子隱,我可能會偏向他一些,這也是人之常情,但是,我會很努力的做到公正無私。」
鄭冷翠說道:
「花伯伯,我聽你公正的結論。」
這話,讓人已經感覺到,鄭冷翠恢復了她原來的冷靜,願意聽公正的結論,是不是意味著如果結論不公正,她就不聽?
花有緣微微的頓了一下,他點點頭說道:
「我說過,我儘量努力做到公正,但是,我也再三說過,我儘量,我努力,因為,無影是我唯一的兒子!」
花無影有些不耐了,叫道:
「爹,你快說吧!」
花有緣說道:
「冷翠整個心情,我們應該瞭解,不應該忽略,那就是冷翠對無影的感情,是堅貞不貳的,不是如此,她在得知這件事情內情之後,她可以不來百花谷,她可以不必受這樣兩難取捨的痛若煎熬!」
他轉頭對花無影說道:
「兒子,僅此一點,你已經感到安慰,感到驕傲!在這個世界上有誰能有你這樣幸運?」
花無影頓時焦躁之氣,穩定下來了,他望著鄭冷翠說道:
「我當然能瞭解!而且我是千萬個珍惜!也正因為我珍惜,所以……」
花有緣說道:
「好了!你的心意我當然知道,否則我還能站在這裡說話嗎?」
他轉而看著鄭冷翠說道:
「我為什麼要如此的囉嗦?因為只有在這個基礎上,我才能談以下的話。」
鄭冷翠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的在聽著。
花有緣說道:
「冷翠雖然深愛著無影,而且心裡早就已經以身相許,但是,一旦想到花氏門中單祧香菸,她卻步了,她不能讓花氏香菸,到她這代而絕,她承當不起這份責任,當地決定不能嫁給無影時,那份痛苦,恐怕是千百倍於旁人,無影,我的兒子!你只是痛苦,冷翠在痛苦時還要趕到百花谷赴約,等於是自己拿刀挖自己的心肝,那不是常人所能忍受的!」
他開始有些憂傷,嗓音開始有些低啞。
「站在無影父親的立場,我為不能有你這樣的兒媳,自嘆沒有福氣,同時,我也要感謝冷翠,你能捨棄愛情而為花氏門中著想,這種偉大的胸襟,我真的是既感且佩!」
花無影叫道:
「爹,你這是說的什麼話?我不要你佩服冷翠,我要你說服冷翠嫁給我。」
花有緣說道:
「兒子,你不要急,既然要跟冷翠說理,就不要怕囉嗦!有理的話,永遠不會嫌多,對不對?冷翠?」
鄭冷翠平靜的說道:
「花伯伯,我在聽!」
花有緣點點頭說道:
「很好!方才我說過,冷翠能為花氏一門著想,我很感激!但是,問題的關鍵在於冷翠不能生育這件事,如何能確定是可靠的……」
他擺手止住鄭冷翠。
「你不要著急,我當然不會指你說謊,而是說這種事,怎麼能斷定?」
鄭冷翠說道:
「是餘婆婆說的,餘婆婆醫道通神,她的診斷當然不會有誤,所以她才如此慎重的告訴我這件關係到我終生的大事。」
花有緣說道:
「餘婆婆醫道通神那還錯得了麼?不過,即令她真的能醫道通神,她就應該有辦法治好由她一手造成的不孕之症……」
鄭冷翠痛苦的叫道:
「花伯伯,這件事我們不能怪餘婆婆!」
花有緣說道:
「當然不能怪她,救命之恩,豈能恩將仇報?那不是我輩做人的道理,我是說,神醫也會有不到之處,餘婆婆的診斷會不會有誤呢?」
鄭冷翠叫道:
「花伯伯!」
花有緣繼續說道:
「餘婆婆是神醫,畢竟不是神仙,就算是神仙,也會有掐算失誤的時候,萬一,我說是萬一餘婆婆診斷有誤,豈不是白白毀掉一對美滿姻緣?」
他回過頭去望著花無影。
「無影對你的真情,還用得著我這個做父親的來幫他說嗎?冷翠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無影失去了你冷翠,他這一生恐怕也就完了。」
鄭冷翠又流下了眼淚,剛剛恢復的冷靜和理智,又宣告崩潰。她幾乎是低聲呻吟的說道:
「花伯伯,你不能這樣說!」
花有緣說道:
「方才我說過,無影對你的一片真情,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只是說出來而已。」
花無影叫道:
「爹,你怎麼可以這樣逼冷翠?」
花有緣說道:
「不是爹逼,而是爹把事情說開罷了!再說,兒女之事,悉聽天命,只要我花有緣沒有做過缺德有損陰騭的事,老天爺會賞給我一個可愛的孫子,繼承花氏香菸,退一步說……」
他仰望著天空。
「如果我花有緣做過不好的事,禍延子孫,一切罪孽由我承當,與你冷翠毫無干係!」
鄭冷翠已經又是哭得淚人一般,說不出活來,她彷彿也無從說起。
花有緣說道:
「冷翠,花伯伯的話已經說完了,一切都由你決定。」
花無影急著叫道:
「爹!你不能這樣,不能這樣逼冷翠,這樣對冷翠是不公平的!」
花行緣說道:
「不!兒子!你錯了!你一個勁兒的為冷翠設想,你為自己想過嗎?你為爹想過嗎?這才叫做不公平!」
他提高了聲調:
「冷翠心中有個結,就是花氏門中血脈不能中斷,所以,她不能嫁給你,現在我為她解開了這個結,血脈香菸不是問題,剩下的就讓她決定,這不算不公平。」
他對鄭冷翠說道:
「冷翠,你的任何決定,我們都會尊重,你儘管說。」
鄭冷翠任令淚水流過臉頰,站在那裡,半晌沒有說話。
花無影叫道:
「冷翠,你不必為難,我對這件事已經有了決定……」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鄭冷翠忽然說道:
「無影哥,我業已經有了決定了!」
全場的人,包括久未說話的老龍在內,都驚撥出聲。
鄭冷翠說道:
「花伯伯的話沒有錯,餘婆婆是神醫,不是神仙,就算是神仙也有掐算錯誤的時候,所以餘婆婆診斷我不能生育,不一定是真的!」
大家在一陣興奮之後,都在靜靜的聽她怎麼說?
鄭冷翠接著說道:
「餘婆婆為我診斷的結果,可能是錯,但是也可能是對,這錯與對之間,是一半與一半的飢會,換過別的事情,我可以試一試、賭一賭,試賭這一半的機會,但是,這種事,我說的是花氏門中繼承香菸的事,我不能試,更不敢賭,如果試賭的結果,是失敗了,包括花伯伯在內,對不起!容我失禮說一句:如何付得起花氏祖先?」
花無影沒有說話,緊閉著嘴,睜大眼睛看著鄭冷翠,他似乎已經等到了鄭冷翠的答案,只是還沒有到最後的一瞬而已。
花有緣忍不住說道:
「冷翠,你忘了我方才說的話,這子嗣一事,是要聽天命……」
鄭冷翠立即介面說道:
「對!這正是我要說的,子嗣一事,歸於天命!但是,那是在一切都是正常的情況之下,我們祈禱上蒼賞賜給我們寧馨兒,如果像我這樣,受到藥物的影響,醫家斷定不能生育,與上天有什麼關係?讓一棵受到傷害的樹,祈求上天給它生果實,那是逆天行事,我們豈能作這種妄想。」
花無影突然站起來,走近鄭冷翠,正視著她,平靜得像是沒有發生任何事一樣,幾乎是一字一句的問道:
「冷翠,你的結論到底是什麼?」
鄭冷翠看看花無影,停頓了一會,才緩緩地說道:
「無影哥,請你坐下來好嗎?你這樣看著我,會讓我心慌的!」
花無影長長的吸了口氣,點點頭說道:
「對不起!」
他說完三個字,便轉身坐下,臉上的神情仍然是冷靜得令人覺得好擔心。
鄭冷翠眼睛一下沒有離開花無影,她仍然是緩著語氣說道:
「無影哥,你應該知道我是如何重視我們之間的感情!打從上次離開百花谷那一刻開始,我就已經決定這一輩子我只能嫁一個人,這個人就是你無影哥!」
花無影冷冷的神情崩潰了,他頓時委頓下來,流下了淚水,近乎哀求的說道:
「冷翠,這不是你的最後結論對不對?我求你,冷翠,不要再說別的,告訴我,你最後的結論是什麼?」
鄭冷翠說道:
「這種心情到了替你洗滌身體時,更為堅定,更為不可動搖,所以,我要說……」
她停頓了下來,房屋裡靜得像是一灘死水,連一點波紋都沒有。
鄭冷翠長長的吸了一口氣,神情變得嚴肅,斬釘截鐵的說道:
「從現在起,無影我就是你的人……」
她把「你的人」三個字,說得十分慎重,全場三個人幾乎都要歡喜得呼叫起來,但是,他們沒有,因為他們覺得鄭冷翠還有話沒有說完。
鄭冷翠繼續說道:
「我會待奉枕蓆,我會烹煮羹湯,我會侍奉花伯伯,一切做花家媳婦的事,我都會做,但是,我不是花家的媳婦,換言之,我不是無影哥你的妻子!」
花無影聽得像是鴨子聽雷,不知道她說這些話,目的是什麼?這些有悖常情的話,讓他一時找不到頭緒。
他只能喃喃的說道:
「我不懂!我真的不懂!」
鄭冷翠說道:
「聽起來我是無恥之人,實際上,在你我感情上,唯一能找到的兩全之道。」
花無影仍然口中喃喃的說著:
「我不懂你在說些什麼?我不懂你是什麼意思!」
鄭冷翠說道:
「無影哥,你會懂的!因為我們相愛之深,但是,有不能結為夫婦,我把自己獻給你,獻給花家,同時也符合我的心願。」
花無影怔怔的問道:
「你不嫁給我,又如何……說什麼獻身,是什麼意思?」
鄭冷翠說道:
「事情很簡單,我是花家的人,但是不是花家的媳婦,好讓你無影哥能夠明媒正娶另一位有福的姑娘,為花家傳宗接代!」
花無影怔怔的問了一句:
「那你呢?」
鄭冷翠說道:
「永遠在花家,直到老死……」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花無影突然大叫一聲,人幾乎跳起來:
「啊!不!不要!」
他捏緊雙手拳頭叫道:
「世間上那裡有這樣不公平的事?還算什麼兩全之計?我花無影如果能這樣做,還算什麼人?對你鄭冷翠的感情,全都是假言假語!我還能算是人嗎?」
他一變而為悲憤無比的說道:
「我萬萬想不到是這樣的結果!」
花有緣看到花無影的情形不對,有道是「知子莫若父」,他知道自己的兒子不應該有這種反應,他連忙說道:
「兒子,你應該瞭解冷翠的心情,她……」
花無影突然跪到花有緣面前,磕了三個頭,口裡說道:
「請爹原恕兒子失禮!」
他沒有理會花有緣的驚訝,又轉身對鄭冷翠雙膝跪地,碰了一個頭。
鄭冷翠跳起來,雙手攙扶並且叫道:
「無影哥,你瘋了?你這是做什麼?」
花無影從容的站起來,朗聲說道:
「冷翠說得對,我是瘋了!如果不是我瘋了,為什麼要將冷翠逼成這樣?我太自私、太不能諒解冷翠的心情,一個勁的想娶冷翠為妻,完全不能認真瞭解冷翠千里迢迢趕回到百花谷的真情真義,說實話,當冷翠說出獻身於我,不要任何名份,我就知道我是錯了!就憑著一點,我不配娶冷翠!」
鄭冷翠沉聲說道:
「無影哥,你說這些話難道不怕傷我的心嗎?你既然能瞭解我的心,就不應該說出這樣的話來!」
花無影沒有理會鄭冷翠所說的話,只是再度轉過身來,跪在花有緣的面前,說道:
「請爹寬恕兒子的不孝!」
花有緣斥道:
「無影,你這樣瘋瘋顛顛做什麼?」
花無影碰了一個頭說道:
「兒子不肖,請爹寬恕!」
他重複說了這句話,又向老龍行禮。
老龍滿眼淚水,靠著牆沒有動。
花無影只是說道:
「老龍叔,請照顧我爹!其實我這樣拜託,都是多餘,還用得著我說嗎?」
他又向鄭冷翠深深一躬:
「冷翠,無論如何我都會永遠深感著你的真情,至死不忘!」
鄭冷翠沒有動,只是說道:
「無影哥,我不知道你這樣做,說這些話是為什麼?但是,我只能說一句:請你不要傷害到任何人,包括花伯伯、老龍伯伯,當然還有我,如果你還……」
花無影沒等她說完,立即說道:
「我要離開百花谷,我要利用浪跡天涯,來好好的反省自己!」
他說著話,便快步走進內間房裡。
鄭冷翠叫道:
「無影哥!無影哥!」
房裡沒有迴音,鄭冷翠要進到裡面,無奈房門已經從裡面拴上了,除非是破門而入,否則根本無法進去。
鄭冷翠在外面哭著叫道:
「無影哥!如果你有什麼……我絕不能獨活!這小石屋是我初進百花谷落腳之處,也是我最終的歸宿!」
花有緣說道:
「冷翠休要如此,我這個當父親的對於自己的兒子瞭解得十分清楚,他不是一個輕易浪擲生命的人,他絕不是……」
鄭冷翠哭道:
「可是他這樣閉門不讓別人進去,叫人為他擔心害怕。」
花有緣說道:
「那是他在打點自己,他說過他要從此浪跡天涯,倒是真的!」
鄭冷翠哭道:
「如此花伯伯孤單一人留在百花谷,情何以堪?都是我的錯!」
花有緣嘆道:
「冷翠不要自責太深!在這以前,我是個不相信命運的人。可是此刻,我認為:一生都是命,半點不由人!」
他長嘆了一口氣。
「我也不怪無影,一對神仙眷屬,竟然落得這般下場,任何人都難以承受,他的出走,我只有同情,至於我……」
他已經泣然,下面的話已經說不下去了。
鄭冷翠此刻自怨自恨,已經到了極致,她望著黯然垂淚的花有緣,雖然他看上去仍然年紀不老,實際上他已經是年邁之人風獨殘年,最後連唯一的兒子竟然不能承歡膝前,那份悲傷,是可以想見的。
她想到最後,把一切怨恨都集中在自己身上,覺得這一切都是由她而起,如果不是她來百花谷摘黃杜鵑和綠蘆薈,也不會和花無影相識,也就不會有今天這樣慘痛的結果,百花谷就可以保持以往的平靜!
她愈想愈覺得自己不對,自己成了罪魁禍首。
她突然抹去淚水,大叫一聲:
「無影哥!我們來生再結連理吧!」
她衝到桌子旁,從地上拾起包裹,取出裡而的寶劍,拔劍出鞘……。
這時候站在一旁一直黯然神傷的老龍,搶上前一把抱住鄭冷翠的手臂,叫道:
「主人!快拿掉鄭姑娘的劍!」
花有緣不像老龍,他實在不便動手去奪,他只是用手攀住劍鋒,說道:
「冷翠!你真的要讓百花谷就在今夜毀於一夕之間嗎?如果你自刎死了,今天這裡的人有誰能安心的活下去?」
鄭冷翠痛哭不已,說道:
「花伯伯!好好的百花穀神仙般的生活,讓我一個人弄砸了!我真的是罪有應得啊!」
花有緣說道:
「冷翠!孩子!你不能失去理智,雖然說這一切都是命運造成的,難道就沒有辦法解決問題嗎?有道是:事緩則圓,你這樣的發急,如何能讓事情獲得圓滿解決?」
鄭冷翠聽到花有緣說到「圓滿解決」,突然她心頭一震,想起一件事。
她叫道:
「花伯伯!我真的是急糊塗了!多謝你的提醒,讓我想起一件事!」
花有緣看她滿臉淚水,卻又浮現出興奮之情。覺得有異,連忙問道:
「冷翠是想起什麼事?不要急,慢慢說!」
鄭冷翠說道:
「在京城附近與餘婆婆告別時,她曾經對我說,如果回百花谷遇到困難不能解決時,她留給我一封書簡,開啟一看,或許可以幫我解決困難!」
花有緣急道:
「這封書簡在那裡?」
鄭冷翠說道:
「就在包裹裡,我想現在應該是困難不能解決的時候了,開啟看看,就可以分曉!」
她急忙從包裹裡取出那封書簡。
餘婆婆給她的當時,她只是接過收妥,而且那時候離情別緒,沒有仔細看過,現在拿出來,才知道是厚厚一疊,拿在手裡,還滿沉的。
再仔細看時,上面寫著:請冷翠無助時拆閱。
她不由的心裡暗暗吃驚,暗忖:
「難道餘婆婆已經預料到我會有今天這樣無助的情況嗎?」
她拆開密封很緊的書簡,覺得自己的手有些輕微的顫抖。
裡面是寫得滿滿的一張紙。
上面是這樣寫著:
「冷翠:這封信是趁你閉目假寐休歇時,我匆匆寫的,寫跡潦草,大概你還能辨認得出。不過,我一開始就先要向你道賀,祝福你獲得一個美滿的姻緣!
我本來可以立即告訴你這件事情的變化,但是,我沒有!因為,就當成是對你們之間的感情一種最嚴厲的考驗,直到你看這封書簡的此刻,想必你們都已經過了痛苦的考驗,我相信這痛苦是你們終身難忘的,但是,無論如何我要向你們道賀,向你們的堅貞情感道賀,向你們的尊貴人格道賀。
說了半天。也許你還不知道我說的是些什麼?
還記得嗎?我曾經說過,由於治療‘金剛蟒’的毒倉促之間,我不知道那一脈藥用重了,讓你喪失了生育機能。
直到現在我還要辦這件事向你道歉!
別認為我是神醫,我是人,是人就會犯人的錯誤,雖然這是絕無僅有的錯誤。
有時候我不得不相信,冥冥之中,有上蒼神靈在照顧著我們渺小的人類,尤其是善良的人們。
冷翠!你是善良的姑娘,自然受到神靈的庇護。
說了半天還沒有說到重點。
這次你從百花谷來,在我們快要分手的時候,你記得嗎?我替你把過脈,當時我驚訝極了!你六脈平和,完全恢復了正常人的脈象,換句活說,冷翠!你是正常的女人,你已經完全恢復了正常的生育能力……」
鄭冷翠看到這裡,不禁大叫一聲:
「我的老天!」
她意外的驚詫得幾乎把持不住要跳起來。
花有緣不便看書簡,只有急急的問道:
「冷翠!你是怎麼啦!」
鄭冷翠淚水又流出來,她沒有去拭擦,只是說道:
「花伯伯!待我看完了書簡再告訴你!」
花有緣知道事情有了大的變化,從她的神情可以看出,這個變化是絕對的好,但是,花有緣只有急,卻不便追問,鄭冷翠一面拭著淚水,一面看下去。
「……你看清楚沒有?我說你已經和常人一樣,恢復了生育機能。我預計只要一個月,你就會恢復正常的月信了。」
鄭冷翠眼淚泉湧般的流下來。
她的心情也不知道有多複雜。反正是百味俱陳,難怪她的淚水直湧而出。
「我不知道何以會有如此的變化,是不是與你在百花谷中毒,而後又由百花療法有關。誰能知道呢?這是天意吧!
在恭賀你之前,我要先向你和那位多情的花公子道歉……」
鄭冷翠再也忍不住低呼:
「啊!婆婆!」
她模糊的眼睛,再看下去。
「我是應該在當時就告訴你的,後來想一想,何不借此機會考驗一下你們呢?特別是那位不曾謀面的花公子,雖然這考驗有些殘忍,但是你能拆開書簡,說明你們都有堅持而產生困難,這就是我所希望的。
再一次恭喜你和那位花公子!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
婆婆留書
又:這裡有一包藥,是給你吃的,服下之後,準保一個月之內,可以恢復月信。」
鄭冷翠看完了書簡,忍不住放聲痛哭起來,這痛哭,有激動也有興奮!
這一下可把花有緣嚇壞了!
他又不便上前安慰和追問,只有在一旁搓著手,不停的叫著:
「冷翠!冷翠!別哭!別哭!」
鄭冷翠抬起頭來,滿臉淚水,她叫道:
「花伯伯!……」
這一聲剛叫完,房門霍然而開。
花無影從裡面走出來,一身粗布衣裳,背了個小包裹,出來就跪在花有緣面前,碰著頭,一句話不說,站起來就向大門外走去。
鄭冷翠上前攔住叫道:
「無影哥!你用不著走……」
花無影冷冷的說道:
「冷翠!對不起!天地之大,已無我快樂容身之處,我只有做一個不孝、不義、無情、無心的人……」
鄭冷翠叫道:
「無影哥!你用不著走!從現在起,我答應做花家的媳婦!」
她說完話時,羞澀之意,使她坐下來,伏在桌子上,抬不起頭來。
花無影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上前問道:
「冷翠!你方才說什麼?」
花有緣在一旁擦著眼淚笑著說道:
「兒子!你有了一位好媳婦了!你準備做新郎官吧!」
花無影整個人為之一怔,停頓了一霎,倏的上前扳住鄭冷翠的肩,急急的間道:
「冷翠!你是說……你是說你願意嫁給我?是不是?是不是?」
鄭冷翠只是點著頭。
花無影忽然大叫一聲,興奮的跳起來叫道:
「這是真的!這是我親耳聽到的真的……」
他霍然又停下來,扳著鄭冷翠的雙肩,叫道:
「冷翠!抬起頭來看著我!告訴我,這不是騙我的!」
他又說道:
「我真的快樂得糊塗了!冷翠是何許人,她怎麼會說任何話騙我?但是……」
他對著鄭冷翠盯著問道:
「告訴我!冷翠!為什麼?為什麼你有這樣轉變?你方才已經將我丟到死亡的山谷,如今又將我拉到雲端,是什麼原因讓你……」
他忽然又停頓下來。
「你們看我真的糊塗了!我問是什麼原因?為什麼要問呢?冷翠現在回心轉意願意嫁給我了,這就夠了,其他都不重要。」
花無影這樣反反覆覆、顛三倒四,看在鄭冷翠眼裡,真有些心痛,看到他那樣興奮溢於言表,又感到無限安慰。
鄭冷翠連忙叫道:
「無影哥!我要說明一件事,並不是我回心轉意,因為我從來沒有變過心,我一直要做花家的媳婦,要做無影哥的妻子,只是,如今更堅定而已!」
花無影連連的說道:
「對對!我說錯了!」
花有緣說道:
「無影!你不能穩定下來嗎?」
鄭冷翠立即為花無影緩頰說道:
「花伯伯!不要怪他,他的心情我能瞭解,他的話語使我感到安慰。」
她將餘婆婆的書簡遞給花無影。
花無影雙手接過,很快的看了一遍,也不禁流下眼淚說道:
「感謝餘婆婆能這樣看得起我,雖然這種考驗是有些殘酷,畢竟讓我自己也因此知道冷翠在我的心中,能有多少份量。」
他轉身向花有緣雙膝跪下。
「爹!兒子真的不孝,竟然要……」
花有緣哈哈大笑說道:
「看在冷翠份上,我就饒你這次吧!」
他向老龍笑道:
「老龍!我一直擔心百花谷會到我的手裡而絕,如今看來,生生不息,無限生機!」
他縱聲大笑一陣之後,又說道:
「兒子!你知道現在我最急著要做的是什麼事嗎?嗯!」
花無影還沒有說話。
老龍在一旁接著說道:
「主人!老龍已經準備好了酒菜,你要開戒痛痛快快的喝上一頓,這就是酒的好處,可以讓快樂的人更快樂!」
花有緣一怔,接著笑道:
「對!新婚喜宴時,我這個做爹的不能不喝酒,現在是應該先練習開戒,不過,老龍說的是對的,但是並不是我此刻的心願!」
他故作神秘的說道:
「我現在最急需的是立即好好的睡上一覺,心頭放下了多日來的一塊大石頭,瞌睡蟲就跟著來了!」
他對鄭冷翠點點頭,又對花無影說道:
「你們年輕不會倦困,請你老龍叔叔準備酒菜,好好的對酌,細細的詳談,老龍說得對,酒會使快樂的人更快樂!」
他過來拉著老龍說道:
「老龍!你替我籌畫,百花谷要準備百花六禮向鄭姑娘令兄提親,這件事可要替我辦得體體面面!哈!哈!」
他拉著老龍走了,只有飄在夜空裡的笑聲,在告訴石屋裡的年輕人,他是如何的快樂。
石屋裡,燭影搖曳,時而笑語飄出,一對有情人,終將成為眷屬。
瀟湘書院圖檔,kevin-liuningoc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