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馬潭鍾家故居,雖然沒有賀客臨門,但是卻洋溢著一股喜氣。古三老爹和茹秀姑娘忙裡忙外,實際上吃的喝的都準備好了,連三天後走馬上任的行囊都已經打點妥當。他們在忙,實際上是在等待。
他們在等待一個人。
十天前,鄭明義用飛鴿傳書,要鍾正心到萊州府上任的日期,向後延三天,他要來向鍾正心當面道賀。因為鍾正心經由恭親王覆旨,並討得一道封誥,欽派萊州府出任知府,由除職的知縣,覆職以後又加升四品黃堂,這真是天大的喜事。
鍾正心自己心裡明白,這一切都是鄭明義的安排。他感激鄭明義,他也不明白這個人為何如此神通廣大。他要向鄭明義道謝,但是,回京之日,就不見了蹤影,直到皇命敕到,才接到飛鴿傳書。
對鍾正心而言,能見到鄭明義,比什麼都重要。所以,皇命緊急,他應該趕著上路,早一些到萊州府到任,但是,他決心要等。
就連古三老爹也覺得:
「鄭爺是信人,他說三天之內前來,就一定會來,我們得一定要等。」
古三老爹還有一個打算,他私下向茹秀姑娘表示:他希望鄭爺能及時前來的另一個想法,此去萊州,路途遙遠,能夠說得鄭爺同行,就等於是買了保票。
茹秀姑娘卻有另一種念頭。
她認為:鄭爺是何許人,神龍一現,便不知蹤影,要他花費一個多月的時間,陪著到萊州,是不可能的事。
茹秀姑娘在想……如果冷翠姐能這個時候前來,那真是太好了。
茹秀把自己想法告訴古三老爹。
古三老爹卻不以為然,他說:
「鄭爺是一諾千金的人,他一定會準時前來白馬潭。只要他來,我就有辦法說服他陪我家老爺前往萊州。」
茹秀姑娘不知道古三老爹為什麼這麼有把握,她也不方便多問。
古三老爹心裡有個底。他以為:只要他說出「老爺身邊除了小姐就是我這個糟老頭子,要是有個公子,路上也有人照料。」
就憑這句話,鄭爺便不會不答應。
一家三口人都在盼望,每天都隔著窗子朝著來路,等待路的那一頭突然出現一匹快馬,風捲殘雪般的來到茅舍之前,而馬上的人,高大敏捷……
然而這一連的盼望,天天都落了空。
一家人的喜悅,開始變得有些焦急,眼看著三天的期限已經到了。如果今天不來,究竟要不要再等下去?
天已經漸漸暗下來了。
自從鍾正心從京裡回來,冬去春來,仍然是晝短夜長,夜晚來得比較快。
古三老爹相信鄭爺一定會如期趕到,所以他不聲不響做了許多菜,還準備了酒,讓老爺和鄭爺能愉快的喝酒敘敘別後。
連鍾正心都有這種信心,他相信鄭明義,他和鄭明義相處一些日子,除了對鄭明義的感激,他還有對鄭明義無比的敬佩!
他覺得像鄭明義這樣鐵錚錚的漢子,言出必行。雖然鄭明義以前叫殺手鄭,雖然殺手鄭對他有殺子之恨,但是,一切瞭解之後,對他只有敬而沒有恨。鍾正心常常這樣想:「能交到這樣的朋友,是十分難得。」
所以,他也在盼望著鄭明義能夠來。
古三老爹已經為客廳掌上了燈,他口中不停的在嘀咕著:
「天都黑了!還不見人來,真是怪事,鄭爺向來說話是一諾千金的,莫非是……那是不會的,鄭爺是何許人,五湖四海還有誰敢捋鄭爺的虎鬚。」
鍾正心把古三老爹的話,聽得句句清楚,也禁不住嘆口氣說道:
「古三!我們開飯吧!看樣子今天已經沒有辦法起程,早些安歇,明天一早趕路。」
古三老爹還真的有些拗,他不輕不重的說道:
「老爺!你要是餓了,古三伺候你先吃。」
這時候茹秀說道:
「爹!古三叔!你們來看……」
她說話的聲音有著一分驚喜,雖然她還是極力的抑制著自己。
鍾正心和古三老爹都快步走到門前。
只見路的盡頭,正對著落日餘暉,一人一騎,構成一幅非常動人畫面,正朝著這邊緩緩而來。
古三老爹第一個歡呼說道:
「人高馬大,一定是鄭爺!」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那邊正是緩行的坐騎,突然一聲長嘶,揚起雙蹄,朝著這邊飛奔而來。
立即蹄聲震地,身後捲起一股煙塵。
鍾正心也忙著走出門。
鍾茹秀姑娘緊隨在身後。
只有古三老爹揚起一雙手,向前面跑去。口中叫著:
「鄭爺!鄭爺!你又來了!」
那匹快馬閃卷殘雲般的轉眼來到眼前。
馬背上的人甩韁離鐙,就在馬兒揚起前蹄,又是一聲長嘶聲中,飄身而下。
果然,滿臉風塵,卻是春風滿面,來人正是鄭明義,他上前雙手握住古三老爹叫道:
「古三哥!」
隨著他迎向門前快步而來的鐘正心,雙手抱拳,正要單腿打千,立即被鍾正心一把拉住說道:
「明義兄!我們之間可沒有這個禮數!」
鄭明義說道:
「我是專程來為太爺賀喜,而且是雙喜臨門,天大的喜事。」
鍾正心挽著鄭明義的手,走向門內,邊走邊說,顯然他沒有聽到鄭明義說的「雙喜臨門」四個字,只是很認真的說道:
「這一切都是明義兄的鼎力扶持,古人說:大恩不言謝,我們都會放在心裡。」
這時候茹秀姑娘趨前襝衽為禮,口稱:
「拜見鄭爺。」
鄭明義倒是認真的一閃。說道:
「小姐如此行禮,鄭明義千萬個不敢當。」
鍾正心說道:
「茹秀是晚輩,應該以禮相敬。」
古三老爹在身後突然說道:
「太爺!不是古三多嘴,太爺這晚輩兩個字可就有些差別了。
我家小姐和鄭爺的令妹冷翠姑娘一開始就姊妹相稱,這會兒你看鄭爺……」
他笑呵呵的說道:
「剃掉了那幾十根山羊鬍子,看上去不過三十出頭,就沒辦法做老一輩!」
鍾正心這才注意到鄭明義果然剃掉了髭鬚,就顯得年輕多了。
鍾正心倒是不便在鬍鬚上搭腔,畢竟是做官的人,再輕鬆也有一個限度,但是他隨即轉變話題問道:
「令妹冷翠姑娘當年為了救我們一家,不幸中毒,雖然明義兄也曾經說過,她遇到高人,已經無礙,不知道身體可曾痊癒?」
鄭明義答道:
「冷翠她很好!」
茹秀姑娘在後面可不敢插嘴問話,這時候也忍不住問道:
「請問鄭爺!冷翠姐現在可好,我非常想念她。」
鄭明義說道:
「多謝小姐的關心,冷翠她很好。」
下面他還想說什麼,卻被古三老爹打岔開了。
古三老爹上前恭敬的說道:
「鄭爺!請到後面洗把臉,我家老爺已經準備了酒菜,要和鄭爺喝幾杯,當是替鄭爺接風洗塵。」
鍾正心笑道:
「明義兄你是知道的,這飲酒實在不能與明義兄相陪襯。不過,記得嶗山旅店我曾經說過,要好好把敬三大杯,沒想到一直拖到今天。」
鄭明義笑道:
「三大杯是一定要喝的,就是太爺不賞賜,我也要向太爺討三杯喜酒喝。」
他說著話便隨古三到後面梳洗去了。
這「討喜酒喝」的說法,也沒有人注意,走馬上任,四品黃堂,本來就是一件喜事。
鄭明義梳洗已畢,出來便對古三老爹認真的說道:
「古三哥……」
古三老爹連忙介面說道:
「我說鄭爺!你老每次稱呼我古三哥時,我這身老骨頭說不出有多麼不自在,你老別再折磨我,古三實在當不起!」
鄭明義笑笑說道:
「說真話我本來要稱你一聲三老爹,就是怕你見外,才改稱古三哥,若論做人的膽識、義氣和忠誠,人人都得尊稱你一聲三老爹。」
古三老爹連連拱手說道:
「鄭爺!你饒了我吧!古三這塊草料,可經不起你這樣捧,那是要折損陽壽的,不瞞你老說,我這把老骨頭要等到我家太爺續……」
本來他是要說「等太爺續絃」,可是一想這「續絃」二字豈是他這個做下人能說的,所以一說到「續」字,就再也續不下去了,一時間張口結舌怔在那裡。
鄭明義當然知道古三要說的是什麼?連忙在一旁笑笑說道:
「古三哥!現在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問你,今天晚上準備的酒菜夠多嗎?」
說到酒菜,古三的精神就上來了,他笑呵呵的說道:
「實不瞞你鄭爺說,自從知道鄭爺要來,早就準備妥了酒菜,夠你和太爺慢慢喝到天亮。不過我得宣告,古三粗手粗腳,可上不得檯盤,這精緻的菜餚,都是我家小姐親自下廚的!」
鄭明義轉過頭來對茹秀姑娘微笑說道:
「多謝鍾姑娘!」
茹秀不覺臉一紅低頭說道:
「不敢當!只是白馬潭是個偏僻的地方……」
鄭明義擺擺手說道:
「鍾姑娘不要客氣,恐怕還要繼續麻煩姑娘一下……」
茹秀連忙搶著說道:
「鄭大哥千萬不要客氣,有什麼事儘管吩咐,只要能做得到的,無不遵命。」
茹秀這聲「鄭大哥」,是跟冷翠的身分叫的,所以,她叫得自然,倒是鄭明義為之一怔,很自然的抬起手來摸摸自己下巴,觸手光滑,那幾十根山羊鬍子早已經剃掉了。
只是一瞬間的事,鄭明義享即恢復平靜,微笑說道:
「請稍待。」
他回到門口,從馬背卸下兩大包。
一大包他小心翼翼的放在後面桌面上。
另外一大包,他解開包紮得十分仔細的包袱,原來裡面是許多精緻的十色菜餚,全都用油紙包得十分嚴密,任何人一看,都可以知道這些菜餚,都是出自名廚身手。
另外還帶來許多杯子碗筷,無一不是精品,僅是那幾只酒杯,簿如蟬翼,上面描金畫繪,不止是精品,而且是珍品。
大家一看,全都傻了眼。
鍾正心先問道:
「明義兄……」
他這樣一叫「明義兄」,立即頓住,他想到女兒剛才稱呼鄭明義作「鄭大哥」,自己卻一直稱作「明義兄」,豈不是亂輩份?
鄭明義是何等聰明人?一見他頓住了,就知道是怎麼回事。
他便立即笑道:
「太爺!我們江湖上走動的人,不比你們官場,不講究這些稱呼。鍾姑娘跟舍妹冷翠極為相像,姊妹相稱十分自然,所以,鍾姑娘稱一聲鄭大哥,是跟著冷翠的關係叫的!」
他忍不住大聲笑起來。
「好了!好了!我們沒有時間來計較這些不重要的稱呼了。」
他轉過來對茹秀說道:
「鍾姑娘!你千萬不要誤會,以為我嫌你的廚房手藝不好,卻這樣無禮的帶來這些菜餚,而是因為有幾位……嗯!應該說是朋友吧!少時就要到來,姑娘縱有再好的手藝,時間上也來不及。所以我就代為準備了菜餚,當然此地碗筷杯盤一定不夠……」
鍾正心一聽,急忙問道:
「明義兄!是那些親朋要來寒舍,因為一切行囊俱已打點,恐怕招待不周。」
鄭明義笑笑說道:「來了自然會知道。只是有勞鍾姑娘的事,倒是不宜遲緩!」
茹秀說道:
「既然一切都是現成的,也就不費事了,該燴的燴、該熱的熱,我這就去。」
茹秀剛搬走一堆東西,鄭明義隔著門朝外望去,立即站起身來說道:
「他們來了!」
說著話,便朝著門外走去。
鍾正心也緊隨在後面走出大門。
此刻已經是暮靄蒼茫,夜色初張。
來路盡頭來了一群人,有幾匹騎馬,還有一輛馬車,因為到這邊的路是崎嶇不平,馬車走起來容易顛簸,所以走得比較緩慢。
鍾正心忍不住又問道:
「明義兄,他們是些什麼人?千萬不要讓我失禮才好,而且,又有馬車,想必隨行的有內眷,寒舍只有茅屋數間,如何招待貴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