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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灕江之濱訪前輩 旗門險中別樣情(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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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蕭奇宇的眼光看來,這把比起「魚腸」還要短一半的匕首,它的名貴,可能不下於「魚腸」。

這確確實實應該據為「傳家之寶」,可是司馬環翠卻是如此慨然相贈,它所代表的那份深深的情意,是任何人都體會得到的。

收藏好匕首,躥出鐵柵,剛一落腳,分從左右突然砍來兩把刀。

蕭奇宇穿身而過,人脫刀刃之外,雙臂一張,疾旋迴身,出手如電,雙手分別抓住兩個人的手腕,隨著一抖手腕,嗆啷聲音,兩人鋼刀落地,身子從他的肩上平飛了過去,叭噠摔在地上。

蕭奇宇上前,單足點中一人要穴,另一個則被抓住衣領提起來,喝問道:「說!你們是什麼人?」

那漢子被抓得腳不沾地,兩眼翻白,艱難地說道:「這位爺!請你鬆手,小的好講話。」

蕭奇宇一鬆手,那人趴在地上喘了半天,說道:「小的是奉幫主之命,在這裡看守這道門的。」

蕭奇宇不信。

「就憑你們這樣膿包身手?」

那人揉著脖子說道:「沒有騙爺!有幾分本領的人,都派到莊前去了,因為今天幫主嫁女兒,大家都去辦喜事……」

這時候鼓樂聲已經愈來愈近,鞭炮及時響起。

蕭奇宇說道:「你和你的同伴,暫時在這裡睡一覺。」

那人剛一叫得:「這位爺……」

蕭奇宇出手點穴,將他們兩個人拖到門邊,立即沿著甬道,走不到一半,已經發覺有人站在各個通道路口,佩刀持矛,是保持警戒狀態。

他的心裡突然一動,雙臂一張,人似大鵬展翅,悄然無聲,平空飛起七尺多高。雙手微微一搭圍牆,翻身落到牆外。

牆外就是一道護莊的河流,寬達數丈,而且水流湍激,任何稍有經驗的人,都可以想得到水流之中,一定是尖刀密佈、刺椿遍插。

蕭奇宇一時性急,幾乎就要落於水中。

幸好沿牆種植著楊柳,順手一帶枝椏,藉力彈回,藏身在粗大的樹根之下。

此時,正好吹鼓手兩行排列,從大門牌樓緩緩走出,旗鑼鼓傘,引道著一匹白馬,馬上乘坐著一位披紅掛綵的年輕人,顧盼流覺,神采飛揚。

可是,就在這樣一瞥之下,蕭奇宇被這位年輕人的黑臉吸引住。

那不是一張惹人喜歡的臉,尤其人長得矮瘦,使人有幾分猥瑣的感覺,坐在高大的白馬背上,身上斜掛著巨大的綵球,顯得滑稽可笑。

蕭奇宇看到這張黑瘦青年的臉,使他想起江湖上的一句老話:愈是看不起眼的人,愈是難纏的腳色。

馬背上的青年當然是黑如金,一個能將旗門幫玩弄於股掌之上的人,竟是如此猥瑣,那就正合上「以貌取人,失之子羽」的話了。

白馬之後,是一頂大花轎。

這頂大花轎與一般花轎不同的地方,不在那金光耀眼的轎頂,不在那珍珠串成的流蘇,不在那精雕細琢的裝飾,而是這頂花轎不是用人抬著,是用兩匹渾身不帶一根雜毛,紅如赤炭的棗騮拉著。

轎前馬後,有一個小小的座位,座位上坐著一位頭戴高冠,身穿紫袍的壯漢,雙手帶韁,穩穩地駕著馬車。

花轎車的後面,又是一匹馬,空著鞍子沒有坐人。

一個精悍矮小的人,三綹黑鬚,疏疏落成,一雙眼睛深凹,顯得精光四射。

和他並肩高出一大截的,正是旗門幫幫主司馬盛嵐,不用說,這個矮小的人就是黑龍會的黑成龍。

花轎車剛一過護莊河的橋,黑成龍立定腳步,轉身向司馬盛嵐一拱手,鼓樂竟在這時候一停,就聽得他朗聲說道:「司馬幫主!請留貴步,我們兩家已經聯姻成親,就不必客套。旗門幫我父子以後會常來請教!」

他一揮手,鼓樂再起,走到馬旁,踏鐙上馬,揚著一張黑臉,那份得意的神情,和司馬盛嵐的嗒然若有所失,正好形成強烈的對比。

蕭奇宇生恐花轎車一走上大路會有變化,他一伸手,猱上老柳樹梢,蹬腿一彈,人如流矢,沖天而起,半空中一個折身,以「落雁沉沙」的姿勢穿過護莊河。在一片驚呼吶喊的聲浪裡,落地滾翻,躲過不知從何而來的三枚飛鏢,人從地上覆又一躍而起,帶起一陣嘯聲,清越悠長,陽光下瑩光如閃,正好落在旗鑼傘報之前。

人一落地,那些吹打的旗鑼傘報立即向左右一分,形成兩翼,黑如金的白馬卻是緩緩地上前迎來。

黑如金騎著白馬如此一迎上前,他與後面的花轎車正好拉開了二三十步的距離。

坐在駕車位子的紫衣大漢,剛剛帶住馬韁,勒住雙馬,忽然機伶一顫,只見他雙手一張,人向前一伏,正好趴在車杆上。

黑成龍忽然暴喝一聲:「注意花轎!」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兩匹馬彷彿突然捱了一鞭子,四蹄高揚,倏地一個前縱,拉著花轎衝了出去。

黑如金剛要翻身下馬,花轎車捲起一陣泥土,從他馬旁呼嘯而過。驚得他那匹馬一陣亂跳,等他將馬控住,花轎車已經卷著黃塵,衝到樹林邊緣。

同樣受驚的是蕭奇宇。

花轎裡應該坐的是塗如鳳,如何叫他不驚不急。

他站的位置較前,及時撲去,準備躍上花轎,控韁馭馬。

花轎突然傳出來一聲:」蕭大哥!是我!」

這聲音夾雜在車聲幢幢之中,而且又是眾人紛亂之際,沒有人聽得見。聽得見的只有一個人,那就是蕭奇宇。

蕭奇宇挫腰沉樁,及時留住身形,正好攔住一群要追花轎車的人。

蕭奇宇沉著臉色,一字一句地說道:「你們給我退回去!」

這一份氣勢,鎮懾住要追的人。

黑如金從人群中走出來,仰著臉問道:「你是什麼人?是旗門幫邀來的幫手嗎?」

蕭奇宇手一動,玉簫橫在胸前,屹立如山,眼睛望著黑成龍,沒有答話。

黑成龍已經來到黑如金的身後。他呵呵地笑道:「兒子!你問錯了,他絕不是旗門幫請來的幫手。因為憑司馬盛嵐的面子,還請不動他。」

黑如金回頭問道:「爹!你認識他?他是誰?」

黑成龍緩緩走上前,他的手伸向旁邊,立即有人送上來一柄帶鞘的刀。

刀長三尺有餘,正好讓他握在手裡,拄在地上。深凹的眼睛,滴溜溜地轉了一陣,黑臉上露出詭譎的微笑,望著蕭奇宇道:「尺八無情,不在江南逍遙,來到灕江一帶,倒是令人意外。」

蕭奇宇淡淡地說道:「黑成龍!轎中的姑娘放過她一馬,我會感激你。」

黑成龍突然哈哈大笑說道:「尺八無情如何又在此地留情?這倒是件新鮮事。」

蕭奇宇依然淡淡地說道:「黑龍會遠在大理,賢喬梓卻千里迢迢到旗門幫來,強娶兒媳婦,何當不是新鮮事!」

黑成龍笑容消失了,黑黝的臉上一旦沒有了笑容,真正是鐵青色,眼光特別顯得凌厲。

他問道:「你看上了這個女娃娃?」

蕭奇宇平靜地說道:「上一輩有交情!」

黑成龍忽然又打了個哈哈說道:「尺八無情,不該說謊。你不會跟司馬盛嵐這種人有交情。我黑成龍沒有到過江南,但是江南的人物,我知之甚詳。而且,你尺八無情,不是尺八無恥,你不會說謊!」

蕭奇宇笑笑說道:「多謝你的誇獎,我不會無恥!」

黑成龍說道:「可是你說了謊話。」

蕭奇宇說道:「花轎中的姑娘不姓司馬!」

黑成龍一震,他的眼睛望著蕭奇宇,眼光凌厲如刀,蕭奇宇所回給他的,卻是祥和的微笑。

黑成龍緩緩回過身來,右手提起刀,手腕一抖,刀鞘唰聲而飛,刀光迎著陽光,閃閃生寒。

他盯著司馬盛嵐,沉聲說道:「司馬!殺人可恕,騙人難饒!」

司馬盛嵐說道:「你不能因為別人的一句話就來問我!」

黑成龍用極冷極寒的聲音說道:「我相信尺八無情不會變成尺八無恥!」

蕭奇宇介面說道:「黑成龍!既然相信尺八無情,就請你讓我把話說完,你再作論定。」

黑成龍沒有回頭。

「你可以說下去。」

「司馬的女兒已經過世了,他沒有辦法將女兒嫁給你的兒子。」

「尺八無情!你把我黑成龍當孩童?」

「敬人者人互敬之……」

「不要轉文!我不喜歡。」

「承蒙你相信我,我豈會無端消遣你?」

「我見過司馬的女兒,我相信我的眼睛。」

「轎中的姑娘貌似司馬紫玉姑娘,可是她是姓塗。」

「司馬為什麼不跟我說明?」

「你父子太兇,太狠!旗門幫屈服於你父子的雙刀之下,偏偏這時候有人建議用塗姑娘李代桃僵。事有湊巧這位塗姑娘長得與司馬的女兒相似,如此這般,就是今天這樣的結果。」

「姓塗的姑娘是你尺八無情的什麼人?」

「我說過,是上一輩的交情。」

「說明白一些。」

「一對退隱山林,與世無爭的江湖前輩,他們老倆口只有這位掌珠,被司馬盛嵐逼來,送給你們做兒媳婦,於情於理難容,尺八無情知道這件事,不能不管。」

黑成龍沉吟不語。

半響,他突然說道:「司馬盛嵐的騙局難饒!」

蕭奇宇說道:「請你不要忘了,在你的雙刀之下,他才出此下策。威脅跟利誘是一樣的壞,結果都得不到自己所要的東西,你大可不必怪到司馬的身上,而且,你已經對司馬有了評價,又何必再作重估?」

黑成龍父子這才回過身來,說道:「尺八無情!你破壞了我的事,我不能忍受!」

蕭奇宇說道:「為了塗中南老爺子的女兒不能成為你的媳婦?我所知道的黑龍會,似乎存著一項德行,那就是講理。」

黑如金此時一個躍動,搶到蕭奇宇的面前,刀已猛指向當前。

黑成龍喝道:「慢著!」

黑如金叫道:「爹!我忍不下這口氣。」

黑成龍板著臉說道:「江湖上就是這樣,該忍的時候,就算是一口氣憋死,也要忍下去。尺八無情說的不錯,黑龍會的人就是講理,你退下去,該動手的時候,我會讓你知道。」

他向前走動幾步,淡淡地說道:「尺八無情!你無端破壞別人的婚姻,於情於理,你都欠缺……」

蕭奇宇連忙說道:「我已經說得夠清楚的了!……」

黑成龍連連擺手攔住他說下去。

「你雖然說得清楚,那是你的片面之詞。我只知道一點,如果不是你尺八無情如此的一攪和,我黑成龍已經娶走了一位兒媳婦。至於她姓司馬?還是姓塗?那是我跟司馬盛嵐之間的事,有時間可以慢慢地算。可是,你尺八無情如此橫插一腳,首當其衝是姓黑的。請問:「你與我何干?要你如此加害於我?」

蕭奇宇沒有料到黑成龍這樣一位來自邊陲,毫不起眼的矮小乾瘦的小老頭,言詞竟是如此的犀利。

黑成龍等在那裡半響,才沉聲說道:「尺八無情!如果你講理,你此刻就應該走開,那輛花轎,諒她跑不遠。一切事情都還可以重新來過,我們還可以成為好朋友!」

蕭奇宇說道:「我當然講理!」

黑成龍說道:「那樣最好!請吧!司馬盛嵐那筆賬,回頭再算。」

蕭奇宇搖搖頭說道:「黑成龍,我講理,我只曉得塗中南老爺子,不能如此無端受害,我要救回塗如鳳姑娘。」

黑成龍突然哈哈大笑說道:「天下的道理都讓你一個人講,那還叫做講道理嗎?」

話音一落,人的身影一閃,兩個快步,逼近蕭奇宇,手中的刀一起,閃起一道光茫,劈向蕭奇宇。

蕭奇宇仰頭半側一旋,幾乎貼著刀鋒讓過。

他口中說道:「黑成龍,你千里迢迢來到灕江,絕不是單純為了娶兒媳婦……」

黑成龍手中的刀一撇向外,倏地又回肘翻刃,將外劃的刀鋒,一剎那間,反向橫削,又快又狠、又出人意料。

蕭奇宇手中玉簫一送,嘶地一陣滑動,玉簫順著刀刃的刀道,卸消殆盡。

蕭奇宇口中還在說道:「黑成龍!你娶的是旗門幫在灕江這一帶的勢力,你要輕而易舉地將黑龍會的力量,在極短的時間裡在灕江一帶生根。你這種有目的的婚姻,即使我是有心破壞,並不缺德,何況,你們娶去的並不是司馬盛嵐的女兒!」

黑成龍陰沉地笑了笑:「尺八無情,你知道得太多了!」

手中潑風也似地劈出五刀。

黑成龍能夠憑兩柄刀,屈服了旗門幫,沒有僥倖,從他這一連五刀的搶攻中,充分顯露了他的功力刀法,不但詭異,而且深厚。

蕭奇宇手中的玉簫,處處用的都是一個「卸」字,換言之,他是隻守不攻。

站在一旁的黑如金,突然一躍而起,衝向樹林。

蕭奇宇玉簫一緊,力演一招「江城落海」,一連極快的三振,盪開黑成龍的刀鋒。

隨這瞬間的空隙,他人一個彈出倒翻,衣袂翻飛,凌空撲落,正好搶在黑如金的前面,攔住出路。

黑如金連話也不講,手中刀刃一轉,連砍帶削,一連三刀。

蕭奇宇一個左倒,讓開凌厲的橫劈,人似螺旋,跟著刀鋒之後而起,玉簫疾出一點,只聽得「當」地一陣響,黑如金的刀掉在地上,右手脈門被敲得發麻。

蕭奇宇一點也沒有停頓,身形一矮,平空拔起三丈有餘,玉簫在空中,帶起瑩光,撥出嘯聲,落地點塵不驚,當著黑成龍的面一抱拳:「黑成龍的孩子大概從來沒有受過挫折,這一點我很抱歉。」

黑成龍看著怔在一邊的黑如金,半響才說道:「尺八無情真高!玉簫出手,勁道收發自如,我兒子脈門油皮未破,鋼刀落地。你不但高,而且還存有一份仁心,說實話,這件事很讓我意外,也很讓我感激。換過我,刀下絕不留情,那隻手腕是斷定了!這是我比不上你的地方。」

蕭奇宇笑笑說道:「我沒有成家,但我懂做父親的心情,一牽涉到兒子的安全,說話時候連謙虛都變成誇張了!」

黑成龍說道:「灕江我是待不下去了!」

蕭奇宇說道:「天下之大,江湖之廣,何處不可留人?灕江一帶,風景如畫,只適合過隱居的生活,要想開山立派,旗門幫就是個例子。因為生活在這樣詩情畫意的山水之中,要狠也耍不起來。」

黑成龍說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蕭奇宇說道:「大理的風光,比起灕江自屬另一種情調,西南的天地也比灕江遼闊,黑成龍兄!黑龍會是不急於……」

黑成龍用一陣大笑,阻止了蕭奇宇說下去。

他的人矮小,笑出的聲音真大,讓人的耳朵,都起了一陣嗡嗡之聲。

黑成龍笑著朗聲說道:「江南果然是鍾靈毓秀之地,地靈則人傑,尺八無情……」

蕭奇宇立即回他一陣笑,打斷了他的話,說道:「黑成龍兄!記得你曾經罵我轉文,你怎麼也轉起來了?你不怕我說你東施效顰嗎?」

兩個人同時爆出一陣笑聲。

黑成龍將刀丟給跟來的人,大踏步向前走去。

黑如金回頭望了蕭奇宇一眼,明亮的眼睛,迸射出奇特而又複雜明亮的光芒,他也隨著黑成龍之後,大踏步地走了。

那些旗鑼傘報,吹打人等,悄悄地捲起,默默地也走了。

旗門幫總壇門前,突然陷入了出奇的安靜。

司馬盛嵐站在那裡表情極為複雜。

蕭奇宇沒有移動腳步,只是遠遠地對他說道:「好好地反省,這件事所帶給你的是什麼啟示?所帶給旗門幫的是什麼教訓?那樣對旗門幫,對你自己,都會有好處。」

他頓了一下,笑笑說道:「我的話說得難聽了一些,就算是忠言逆耳吧!再見!」

他這裡剛一轉身,司馬盛嵐突然叫道:「蕭兄!請暫留步!」

蕭奇宇沒有回頭。

「不要跟我說抱歉的話,老實說,我很同情你,因為你沒有堅持道德的勇氣,你以為犧牲別人,就可以維持自己的生存?」

蕭奇宇續道:「如果你懂得退讓只能獲得一時的苟安,你就不會這麼做。所以,我才說,這件事應該是你一次最好的教訓。如果你還能聽得進去的話,我要再說一句:司馬幫主!成功的人,把挫折當做教訓;失敗的人,把挫折當作打擊。再見!」

司馬盛嵐急著叫道:「可是,塗姑娘她……」

蕭奇宇笑道:「這時候你還能記得塗姑娘,可見得你還有一分良知。不過,請你放心!塗姑娘她會無恙的!」

他彈身而起,撲向樹林,展開「陸地飛騰法」,朝著塗中南老爺子居住的地方,急奔而去!

晌午的陽光,忽然陰暗下來,濃厚的雲,帶來欲雨的徵兆。

蕭奇宇一路奔走得很快,轉過大路,拐入小徑,大雨傾盆而至。

正好路旁有一棵常青的大樹,靠近樹下,暫時避雨。

突然樹葉一分,灑下一陣雨水,一個人從樹上飄身而下。

蕭奇宇意外地一喜,叫道:「環翠!是你!」

司馬環翠含著微笑,悄然而立,輕輕地說道:「蕭大哥!總算不辱所命。」

蕭奇宇驚喜問道:「環翠!謝謝你。塗姑娘人呢?」

司馬環翠說道:「已經安全的回到塗老爺子的面前。」

蕭奇宇含笑望著環翠姑娘,搖搖頭說道:「真沒想到,你居然會藏身在花轎裡。」

司馬環翠說道:「破敵、感化、救人,我只是做了最容易的一部份,趁他們忙亂無暇的時刻,我躲進了花轎,解開了塗姑娘的穴道,並且告訴了她一切,就這麼簡單。不像你……」

她深情地望著蕭奇宇。

蕭大哥!黑成龍父子是強敵,我哥哥的愚驕說服與感化,更是困難,比起你來,我是容易得太多。」

蕭奇宇說道:「環翠!還記得昨天晚上我說的話嗎?你的行為,愧煞多少鬚眉。」

司馬環翠看著他,幽幽地說道:「蕭大哥!我不但記得昨天晚上你對我的誇獎,我還記得昨天晚上的每一件事。」

蕭奇宇一聽,不覺臉上一熱,立即說道:「環翠!我真的很抱歉!」

司馬環翠頓時滿臉幽怨,幽幽地說道:「蕭大哥!為什麼要一再地說抱歉呢?我……是真的那麼使你……不安嗎?」

蕭奇宇正色說道:「環翠!你當然明白我說抱歉的意思。你是我最敬佩、最尊重的姑娘!」

環翠姑娘垂下眼簾,幽幽地說道:「一個姑娘家為什麼要人敬佩呢?」

蕭奇宇乾咳了一聲,掩飾不住他尷尬說不出話來的窘態。

他忽然想起問道:「環翠!我們到塗老爺子那邊好嗎?」

司馬環翠說道:「蕭大哥!一定要去嗎?」

蕭奇宇微笑說道:」總得讓他們老夫婦倆謝謝你啊!」

司馬環翠仰著頭問道:「蕭大哥!你仗義江湖那麼久,為的就是讓別人向你致謝是嗎?」

蕭奇宇故作瀟灑地打了個哈哈,說道:「環翠!想不到你的詞鋒是如此銳利,我認輸可好?」

司馬環翠露出得意的笑容,歪著頭說道:「想不到蕭大哥也有認輸的時候。既然蕭大哥認輸,可否聽我這贏家決定一件事?」

蕭奇宇笑道:「環翠!你該不是要罰我吧!」

司馬環翠悄然笑道:「你說對了!我要罰你,我要罰蕭大哥三大杯美酒!」

蕭奇宇大笑說道:「環翠!你忘了八絕之中,酒量無敵!可是此處無酒,但不知你要如何罰起?」

司馬環翠笑著說道:「只要蕭大哥願意認罰,我自然有飲酒之處。」

蕭奇宇說道:「回旗門幫總壇?」

司馬環翠說道:「即使蕭大哥願意去,我還不願意在那裡飲酒。」

隨即微微一笑。

「不要猜了,隨我去了,你自然知道。」

她伸出手來,自然地和蕭奇宇攜著手,走向回頭的路上。繞道大路,又岔向小道,在一片阡陌縱橫的田壟上穿過,再繞過一處小山坡:一水如帶,靜靜地橫在眼前。

司馬環翠指著說道:「這就是灕江。」

蕭奇宇不是第一次看到灕江,但是,真正領略到灕江的美,這是第一次。

灕江的水,在靜靜地流著,像極了一匹飄動的翠色綢緞,那麼柔柔地,緩緩地,被微風拂動著。柔到你不忍心伸手去攪動一下,深恐破壞了那份流動的柔。

不知從何處而來的一張竹筏,漂浮在江面上,筏上的人,蓬頭跣足,靠著一根柱子,還眺著江旁的山巒。簡直就是蓬萊散仙,沒有一絲煙火氣。

灕江附近的山,卻像是亭園中刻意雕砌的假山,每一棵樹,每一堵石,每一壑、每一嶂,都是美得如詩如畫。

蕭奇宇笑顧環翠說道:「環翠!讀了多少也寫了多少青山綠水,只有今天,我才真心領悟到什麼是青山綠水。」

司馬環翠高興地仰著頭問道:「喜歡嗎?蕭大哥!」

蕭奇宇由衷地說道:「喜歡!」

司馬環翠笑道:「蕭大哥!如果在這個地方,有酒盈樽如何?」

蕭奇宇笑道:「美景如酒,又有良朋在側,人生倘得如此,夫復何求?只是環翠此處那裡有酒?」

司馬環翠笑而不答,攜著蕭奇宇的手,沿著江畔,溯水而上。約莫走了數十步,停在一叢垂生江面的樹旁,拍了幾下掌聲,驚起兩隻白鷺,沖天而去。欽乃櫓聲中,一艘烏篷船從樹枝下面搖了出來。

船身乍現,船梢傳來蒼老的聲音:「是小翠嗎?」

環翠叫道:「吳奶奶!是我小翠呀!」

船身擦過江岸,蕭奇宇看到船梢處露出半截人身,深藍色的短襖,銀白色的頭髮,滿臉皺紋,迷著一雙笑意的眼。

吳奶奶支柱櫓,右手騰出來,撐著一根竹篙子,點住江岸,說道:「小翠!別急!讓我穩住船,來搭跳板。」

環翠頑皮地對蕭奇宇眨眨眼,說道:「不用跳板啦!吳奶奶!」

她一示意,兩個人同時跳上船,點塵不驚。

吳奶奶轉轉地「啊」了一聲,架起長櫓,揮定篙子。從船梢鑽進船艙,正好環翠和蕭奇宇從前艙進來。

環翠鬆開蕭奇宇的手,人撲進吳奶奶的懷裡,叫道:「吳奶奶!我好想你啊!」

吳奶奶疼憐地撫著環翠的頭髮,口中卻笑著罵道:「就是會騙吳奶奶,想我為什麼又都不來!」

環翠從吳奶奶懷裡抬起頭來說道:「今天我不是來了嗎?」

她從吳奶奶懷裡起來,用手環著吳奶奶的肩,笑嘻嘻地說道:「今天不但是我來了,而且還帶來了朋友。他姓蕭,叫蕭奇宇。」

她笑著向蕭奇宇說道:「蕭大哥!她是我吳奶奶。」

蕭奇宇正要開口叫人,吳奶奶拍著環翠的手,說道:「小翠!不要胡鬧。蕭爺是高人,我可當不起。」

蕭奇宇倒認真地拱拱手道:「吳奶奶!我是環翠的朋友,跟著環翠叫你一聲奶奶,不算過份。再說,在江湖上也都有尊老敬賢的規矩。」

吳奶奶揉著眼睛,連聲說著:「不敢當!不敢當!」

她看看蕭奇宇,又看看環翠,帶著點神秘,悄聲問道:「小翠,你們認識多久了,為什麼要瞞著吳奶奶?」

環翠嘻嘻笑道:「沒有瞞吳奶奶啊!認識了蕭大哥,就帶他來找吳奶奶,這還不夠嗎?」

她也故意悄聲貼著吳奶奶說道:「可有什麼好吃的?還有,好酒還剩多少?我們是專門來吃喝的呀!」

吳奶奶笑著罵道:「你每天大魚大肉、山珍海味吃不完,要吳奶奶給什麼你吃,你是成心拿吳奶奶開胃嗎?」

蕭奇宇連忙說道:「吳奶奶!我們……」

吳奶奶笑著說道:「蕭爺……」

蕭奇宇連忙說道:「吳奶奶!我叫蕭奇宇,」

環翠叫道:「吳奶奶!你是怎麼搞的嘛!」

吳奶奶呵呵笑道:「是啊!是啊!我說奇宇呀!你不要在意我跟小翠說話,我們是說笑慣了的。奇宇!你陪小翠在船頭上坐,我去準備喝的、吃的。我還有半隻風雞,是真正的山雞風乾的,一條紅糟魚,再就是今天早上買回來的一隻蹄膀,加上鹽菜肉骨頭湯。酒是村醪,可是醇得很,到口香。不要多會工夫,你們聊聊去。」

蕭奇宇連忙說道:「吳奶奶!不要把我當客人,千萬不要客氣。」

吳奶奶笑笑,帶著一份晚景淒涼的意味說道:「我是想客氣啊!可是我心有餘而力不足。」

環翠說道:「吳奶奶!蹄膀想必早已紅燒好了,這風雞和糟魚就不要弄了,免得太麻煩。」

吳奶奶說道:「不麻煩!奇宇是第一次來,吳奶奶開出的選單子你要照單全收。」

她將蕭奇宇趕出船艙,拿出兩張棉墊子,讓環翠和他坐在船頭上。

蕭奇宇悄悄地問道:「吳奶奶就一個人?」

司馬環翠點點頭,低聲說道:「吳爺爺過世已經快十年了。十年來,她就撐著這條船有時候替人送點貨過江,就這樣過日子。」

「過得很清苦。」

「她從來不開口求助,她當年跟我娘很談得來,吳爺爺當年也跟過我爹。」

「你有能力幫助她一些。」

「可是她不要,她說她對我最大的要求,就是有空來陪陪她。我送過東西,都被她摔回來了。她說等她老到不能動,再來幫她,現在她還可以動。」

「江湖老人,都是死要面子,骨頭硬。唉!現在這種風節已經不可多見了。」

「我每個月總得抽幾天來看看她。」

「你應該常來,老人最怕的就是寂寞。」

「最近我來少了,我怕她嘮叨。每次她都問我要嫁什麼樣的人,為什麼這麼大了還不嫁?」

「你怎麼回答?」

司馬環翠白了他一眼。

蕭奇宇伸了伸雙臂,望著那靜靜的江流,望著那翠綠欲滴的山巒,長長吸了一口氣。

環翠問道:「可惜此處沒有筆墨,不然你可以詩,可以畫。」

蕭奇宇說道:「這樣的風景,詩與畫都無能為力了。環翠!你知道嗎?人間的事物,一旦到了盡善盡美的境地,多寫一筆、多說一句,多畫一點,都是褻瀆。」

環翠幽幽地說道:「情感也是這樣嗎?」

蕭奇宇點點頭,說道:「情感也是這樣。」

環翠的眼神流轉在蕭奇宇的臉上,痴痴地、靜靜地。一隻魚鷹掠過船頭水面,為江面擊開一圈一圈的漣漪,蕭奇宇嘆了一口氣。

環翠不覺急著問道:「蕭大哥!你怎麼啦?」

蕭奇宇笑笑說道:「茫茫人海,紛擾江湖,能夠在此地享受如此的江山如畫,那真是一種清福。」

環翠眉鋒一掀,正要說話,艙門開啟,吳奶奶兩手各端著一碗菜出來!熱騰騰、香噴噴。她放在船頭,呵呵笑道:「奇宇!只要你不嫌這裡的冷清,灕江的風光,就永遠為你所擁有。」

蕭奇宇笑笑說道:「吳奶奶!享清福是不容易的。就像今天這樣,環翠帶我到吳奶奶這裡來,佳餚美酒,如詩如畫的江山,好友溫情,人生難得幾回再。」

吳奶奶呵呵笑道:「奇宇!只要你有心,不是幾回再,而是天天有!」

環翠微紅著臉,鑽進船艙,說道:「吳奶奶!我替你端菜去。」

蒸的風雞,紅燒的糟魚,燉的蹄膀,一大碗鹽菜骨頭湯,一壺白酒。

吳奶奶收起竹篙,解開纜繩,任憑船兒在水中漂流。

午後的斜陽,將江水照得一片金光亂閃。

微風吹上微有醉意的人,分外的舒暢。

第三壺酒剩下最後一杯,吳奶奶解開長櫓,咿呀地將船搖回到原來的地方。

繫上纜,插定篙,天色入夜,彌月已明。

吳奶奶從船裡端來一壺茶,眯著眼睛說道:「奇宇!感謝你和小翠今天帶給我一個整天的快樂。人老了,歲月不饒人,人雖快樂,也會勞累。我去艙內休息一會,你們再聊聊!」

司馬環翠已經醉態可掬,她揮手對吳奶奶說道:「吳奶奶!你放心先去睡覺,我們走時,會去叫醒你。」

蕭奇宇悄悄地說道:「環翠,你,要不要也去休憩一會?」

環翠搖搖頭,垂下眼簾,默然不語。

蕭奇宇叫道:「環翠!」

她抬起頭來,卻是淚痕滿面,有如帶雨梨花,無比楚楚可憐。

蕭奇宇大驚,問道:「環翠,有事嗎?」

環翠搖搖頭,停了半響,才低聲問道:「灕江還能留幾天?」

蕭奇宇說道:「我原是尋找一個友人,幫助他閤家團圓,久留一地是找不到人的。」

「還會回來嗎?」

「環翠,人不辭路,虎不辭山,何況灕江有我最深的回憶,有我最知己的朋友……」

「只是回憶?只是朋友?」

「環翠,你知道,我是一個江湖浪子,而且是一個老浪子!我是個沒有根的浮萍……」

「不要拿這些場面上的話來應付我。」

「環翠,你以為我是拿話應付你?」

司馬環翠這時候忽然長嘆了一口氣,從船頭上站起來,腳下微有踉蹌,人晃了一下。

蕭奇宇立即起來一把扶住。

環翠苦笑著說道:「酒言酒語,都是失常。其實我早已經不是小兒女時期了,那裡還會有小兒女惺惺作態?如果說能把尺八無情留在一地,那樣,尺八無情就不叫尺八無情了。」

蕭奇宇說道:「環翠!……」

環翠說道:「蕭大哥!我那柄匕首還在身邊嗎?」

蕭奇宇立即伸手到腰際,環翠卻用手按住。

「蕭大哥!我方才說過,小兒女惺惺作態已經不是我的年齡,而今也可以說藉著酒意蓋著臉,讓我說幾句內心的話,可以嗎?」

蕭奇宇說道:「環翠!你可以說任何你想說的話。我在聽!」

環翠說道:「那柄匕首算不得寵物,但是對我有特殊的意義。我要把它送給你……」

「環翠!」

「蕭大哥!你不要急,讓我把話說完。如果你不願意接受,明天夜裡,你將匕首插在旗門幫護莊河邊那棵樹上,因為那棵樹代表的意義,只有我們兩個人知道。」

「環翠!你為什麼要在現在說這些話呢?」

「蕭大哥!如果你能保有它,一年以後,我在吳奶奶的船上等你回來。現在,我要先向你告別……」

「環翠!」

蕭奇宇伸手拉住環翠,步履已經不穩的環翠,如此一拉,整個人倒向蕭奇宇的懷裡。她伏在蕭奇宇的身上,喃喃地說道:「蕭大哥,趁著我有幾分酒醉的時候,讓我走罷!酒醒一分,我就多承受一分別離的痛苦。」

蕭奇宇艱難地說道:「環翠!一個四十多歲流落江湖的浪子,他承受得了任何離別,可是他唯一承受不了的是情感的負擔。環翠!尺八無情已經被江湖上公認了一二十年,我……」

環翠姑娘抬起頭來,仰著滿是淚痕的臉,悽婉地說道:「蕭大哥!我不要給你任何情感上的負擔,我認定尺八無情而付出自己的感情,我早已經準備好了終生啃噬著痛苦。我說過,我已經不是豆蔻青春年華,而且在自己心折的男人面前,我也無需矜持,該說的我都說了,讓我走好嗎?一年的時間,夠你再三考慮,而且你也無須礙於當面的困難。」

她掙扎著站正了身體,拭去眼淚,莊嚴地望著蕭奇宇說道:「不要為我的話感到為難,即使你把匕首插在柳樹上還我,我們還是朋友對不對?」

蕭奇宇沉重地說道:「環翠!……」

環翠溫柔地牽著他手說道:「蕭大哥!來年不論你是以什麼身份再到灕江,也不管是多大的風雨,我會等你,我會接你!可是,今天你讓我先走好嗎?面對著別離,我是個可憐的弱者。」

她放開手,彈身一躍,縱上江岸,正好腳下絆住一塊石頭,幾乎摔倒。

蕭奇宇大叫:」環翠!」

環翠穩住身子,沒有回頭,展開身形,在迷瀠的月光下,很快消失了蹤影。

蕭奇宇痴立在船頭,良久才抬起手來,拭去眼眶裡的淚珠,喃喃自語:「環翠,我是尺八無情啊!一個江湖老浪子,最難消受美人恩!」

「是嗎?我倒覺得應該改換一句。」

蕭奇宇趕緊回頭叫道:「吳奶奶!」

吳奶奶眯著笑眼,抬疊起滿臉皺紋,說道:「一個江湖老浪子,人道無情卻有情。奇宇!承你看得起我,跟著環翠叫我一聲吳奶奶,我就要倚老賣老說幾句不中聽的話。」

蕭奇宇說道:「請吳奶奶教訓。」

吳奶奶說道:「環翠在你的印象中到底如何?」

蕭奇宇說道:「是一位幾近完美的姑娘。」

吳奶奶問道:「你喜歡她?」

蕭奇宇還沒有回答,吳奶奶又追了一句:「吳奶奶要聽實話。」

蕭奇宇很認真地回答道:「喜歡!」

吳奶奶說道:「既然如此,為什麼不留下來?是嫌旗門幫不正派?還是另有原因?」

蕭奇宇剛叫得一聲:「吳奶奶……」

吳奶奶嘆了口氣道:「和自己所愛的人締結連理,就在這灕江之濱,葛鮑雙修,不啻神仙。奇宇!人生要做的事很多,而美滿的婚姻,是當中重要的一部分。當機會來時,任意放過,徒然在口頭上說喜歡,又有什麼意義?」

蕭奇宇說道:「吳奶奶!你說得對,人生要做的事很多,婚姻是其一,而友誼、信用也是其一。我有一個承諾,要為一個已經破碎的家庭,尋找回這個家的支柱。」

「說清楚些!年輕人!你說你有四十多,在我,你還是年輕人。」

「一個美滿的家庭,卻由於丈夫的出走,瀕臨破壞。」

「這是一個老故事,在這個世間,這種事太多。」

「這個不同,女主人是我的朋友。」

「啊!那的確不同。」」我對病中的人有過承諾,我要找回她的丈夫,她女兒的父親。我帶著她的信賴而奔走江湖。如今我不能半途而廢,尤其我不能為了自己的美滿婚姻,而置友人的破碎家庭於不顧。」

「環翠她知道嗎?」

「她知道的並不詳細,但是她卻寬宏大量地給了我一年的時間。」

「一年後你回來你會娶她嗎?」

「一年後我會回到吳奶奶的船上來,我會當著吳奶奶的面告訴環翠:尺八無情也會有情,我要娶她,而且要她伴著我徜徉在這無邊美景的灕江之濱。」

「你為什麼方才不親自告訴環翠?」

「吳奶奶!她給我的一年期限,同樣也是給她自己的一年期限。用不著現在告訴她,實際上她也並不希望我現在就告訴她。」

「哼!尺八無情!哈!哈!哈!」

「吳奶奶!你只是方才聽到尺八無情四個字,現在我要以行動表示了。」

「你的意思是說你現在就要走了,是嗎?」

「一年以後,我一定會回來!」

「啊!」

吳奶奶彷彿一下子就老了許多,鬆弛的眼皮低垂而闔下去了,嘴唇微微在顫抖著:「奇宇!吳奶奶當然不能留你,事實上你今天已經給我難得的快樂一天。去罷!只是別忘了,灕江不止是環翠在盼望,還有垂老的吳奶奶。我已經是風燭殘年,經不起長久的盼望。」

蕭奇宇忽然也感受一份悽楚,但是,他立即朗聲說道:「吳奶奶!如果我能早日找到那位離家出走的人,而且說服他回家,我會盡早再來灕江之濱。否則,一年後的今天,我也要專程趕來。吳奶奶你的風雞和糟魚,是我最喜歡的。你可要多預備一些儲存起來!」

吳奶奶臉上的陰霾被笑容驅散了。

在吳奶奶呵呵的笑聲裡,蕭奇宇落地深躬,待他起身時,平飛上岸,在浮雲掩住的月色中,飄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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