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人歲月,似水流年。
蕭奇宇來到嘉興南湖,已經是五月榴火,紅遍江南。
南湖不是榴花的世界,而是以荷花著稱。五月,不是荷花盛開的季節,但是,僅憑荷葉田田,清香十里,讓人已經感覺到南湖的風光,值得流連忘返。
蕭奇宇長途跋涉,循訊來到嘉興,快刀沈江陵卻已杳然而去。
蕭奇宇這時候才真正體會到「君子一諾」的千斤份量。想到廬山附近相依為命的母女,他的心頭就有沉甸甸的感覺。
他不知道快刀沈江陵是不是知道有人在找尋?沈江陵是不是有心在躲避?他曾經有一個奇特的想法:向江湖上宣佈,尺八無情簫要單挑快刀沈江陵。這樣逼他出面,說不定可以勸回一個浪跡江湖的丈夫,回到自己妻子的身邊去。
當然,這只是蕭奇宇在偶而氣憤時候的奇想,他還沒有想到真正會有這樣的一天。
唯一可以使蕭奇宇自己稍感安慰的,便是他趁此機會,遊覽了名勝古蹟,領略了山水之美。
到達南湖,買棹到湖心煙雨樓。
名勝固然誘人,但是,一旦身臨其境,偶而也有令人頓生不遇爾爾的感嘆。就像是金陵的秦淮河畔,六朝金粉,名滿天下,實際上只不過是一條汙水難堪的大水溝而已,真是見面不如聞名。
南湖的煙雨樓,不但有名,而且名字極美,美得富有詩意。如果登樓遠眺,晨煙暮雨,霧靄迷濛,名至實歸,令人不虛此行。
蕭奇宇登上煙雨樓,使他沒有想到的是樓上居然還有一角茶座。
煙雨樓頭有人買茶,這是蕭奇宇始料未及的事。
在他一怔之餘,忽然自己又笑了。一杯香茗,倚樓遠眺,豈不是更添情趣嗎?煙雨樓上賣香茗,又有何礙?
這天是個陰雨的天氣,湖上杳無遊人,煙雨樓上更是隻有他這樣唯一的客人。
腳步聲驚動了伏欄假寐的小廝,揉著惺忪的眼睛,對蕭奇宇望了望,再去煽動樓上一角的紅泥小火爐,很快沏了一壺茶,送到緊靠欄杆的一張桌子上。他沒有說一句話,只是對蕭奇宇憨憨地笑了笑,便又回到他原先坐的地方,繼續伏欄假寐。
蕭奇宇也自笑笑,他覺得這個半樁大小的孩子不說一句話,使人覺得簡直就有幾分南湖靈氣。這樣的煙雨南湖、煙雨樓頭,一客伶仃,此時應該是無聲勝有聲!
紅漆小圓桌,漆得光可鑑人。茶壺是紫泥描金,茶盞是潔白如玉。從壺裡倒出的茶,淡綠如新,更有一絲淡淡的香氣襲人。
蕭奇宇大為讚賞,他深深覺得:今天此刻的南湖是他一個人所有,滿眼煙雨,滿懷舒暢,再也沒有像現在這樣使他鳶飛魚躍、海闊天空。
他淺淺地啜了一口茶,齒頰生香。
像這種茶,如果牛飲,真是對茶的一種褻瀆!
雖然如此,他還是忍不住連飲了兩口,連聲讚道:「真是好茶!」
這話剛一齣口,樓梯上有腳步聲,兩位年齡約在十八九歲的姑娘來到樓上。
湖上沒有船影,不知道這兩位年輕的姑娘是來自何處。
蕭奇宇自然不便多問,更不能多看,放眼南湖煙雨。
沒有想到這兩位姑娘,卻是徑行來到蕭奇宇的桌子旁邊,盈盈地向蕭奇宇行了個禮。
蕭奇宇—怔,還沒有來得及問話,兩位姑娘已經鶯聲燕語地說道:「婢子拜見蕭相公。」
蕭奇宇大驚,不覺脫口問道:「兩位姑娘知道我姓蕭?」
兩位姑娘其中之一,抿嘴笑道:「蕭相公人稱無情,自詡八絕,是武林中的名人,婢子雖然愚欹,卻也久仰大名,那裡會不曉得。」
蕭奇宇皺皺眉頭,他感到意外,但是,他仍然很客氣地說道:「姑娘把話說謬了。我自姓蕭,是錯不了的。但是,既非無情,更無所謂八絕,我想姑娘是認錯了人。」
另一位姑娘介面說道:「蕭相公!你還沒有到嘉興之前,我們就已經掃榻以待了,怎麼會認錯人?今天我們是專程前來南湖恭候大駕的。」
蕭奇宇此刻心裡有了警覺,因為人家早在很遠的地方,就已經盯上了,這究竟是為什麼呢?
他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只是問道:「兩位姑娘怎麼稱呼?如果說兩位專程在這湖上煙雨樓相候,請問有何指教?」
先一位姑娘說道:「我們兩個都是伺候人的婢子,說出名字,蕭相公也未必知道。」
蕭奇宇問道:「貴上是那位?」
那位姑娘說道:「敝主人說,請蕭相公到了我們的住處,自然互通姓名。蕭相公?請吧!我們有專用船隻,在樓下岸邊相候。」
蕭奇宇立即說道:「對不起,我來南湖煙雨樓,是遊覽風景,並沒有準備訪晤朋友。況且貴主人與我並無友誼,不便前去拜見。請兩位代我向貴主人致意。」
那位姑娘微笑說道:「雖然我們的邀請,是屬冒昧,蕭相公如此拒人於千里之外,又未免太過無情。」
蕭奇宇笑笑說道:「姑娘!你方才不是說江湖上人稱無情嗎?」
另一位姑娘也微笑著說道:「蕭相公!南湖煙雨樓是沒有人在這裡賣茶的,今日茶座是我們專為蕭相公所設……」
蕭奇宇是何等人,一聽此話,立即沉下臉說道:「姑娘!你的意思是在這茶裡面做了手腳?」
那姑娘說道:「尺八無情,是江湖上的一條游龍,豈能隨時任意聽人差遣傳呼,就是誠心邀請,也不見得能夠賞光。所以,不得不稍弄手腳。但是,這只是表示我們邀請的誠心,別無壞意。」
蕭奇宇沒有等話說完,閃電一伸手,「怒龍伸爪」一把刁住那位姑娘的手腕,厲聲叱喝問道:「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那位一點也不驚惶,倒是展顏一笑,說道:「蕭相公!趁著現在你的功力還沒有完全消失,你自己不妨運用功力,搜查你的內腑,看看有沒有什麼變化?然後我們再說可好?」
蕭奇宇瞪她一眼,稍停,他果然松下她的手腕坐在椅子上,默察體內,很快功行一週,睜開眼睛說道:「你們到底是奉了誰的命令列事?我蕭奇宇在江湖上從來不結生死的仇家,你們這樣做,到底是為了什麼?」
那位姑娘此刻已經收斂起笑容,正色說道:「蕭相公!你八絕之中,醫道最高,你應該知道,在你的體內那是一種極為霸道的毒,一個時辰之後,毒性發作便無藥可救。蕭相公!你空有醫世回春之手,卻解不了此刻體內的毒。」
蕭奇宇的雙手已經微微抬起,但是,又終於放下,很平靜地說道:「你們要我做什麼呢?」
那位姑娘說道:「請蕭相公隨婢子下船,前往敝莊會見敝主人。」
蕭奇宇問道:「然後呢?」
那位姑娘說道:「那是敝主人的事,他沒有交待,婢子等敢亂說嗎?」
蕭奇宇淡淡地說道:「你們有把握我蕭某人會接受你們的威脅嗎?」
那位姑娘又微微露出笑容說道:「要說尺八無情會接受威脅,那真是天大的無知。不過,一個不是仇敵的人。用了一點小小計謀,來邀請蕭相公的大駕,而蕭相公竟然就要以死相搏,沒有人會相信你會這樣做的!」
蕭奇宇的眼光在她身上掃了兩遍,那位姑娘坦然用眼光相接,而且淺淺笑道:「蕭相公接受了我們這種有失厚道的邀請了!」
蕭奇宇笑笑說道:「姑娘慧黠聰明,想必貴主人自是不俗,姑娘請帶路,我們現在就上船。」
兩位姑娘立即雙襝衽為禮,口稱:「多謝相公!婢子遵命!」
兩人在前面帶路,下得樓來,繞到煙雨樓的後面,有十幾株垂柳,柔絲飄拂,煙雨濛濛。樹旁系著一隻很精緻的船,船梢站著一名高大黑壯的漢子,戴笠披蓑,雙手扶著兩邊很長的槳,短衫擄袖,筋肉怒張。
船頭上坐著一個半樁大小子,正是煙甬樓上沏茶的人,笑嘻嘻地望著蕭奇宇,齜著一嘴的白牙,黑黝黝的臉,透著幾分憨厚。
下得船,進得艙,船身一個晃動,便啟動了。
艙裡陳設的十分別致,漆得發亮的紅漆艙板,上面散放著繡錦蒲團三五隻,靠著船身再有兩隻古木盤根雕制的茶几,供著一個古拙的花瓶,正好嵌在盤根錯節的間隙,妙處天生,不曾傾倒。花瓶裡插著一枝半舒半卷的荷花,一枝含苞的荷花。
荷葉蓮花何處沒有?可是配在這樣的方圓數尺的船艙裡,令人有化腐朽為神奇的感覺,超越塵俗,一片冰心!」
兩位姑娘侍候蕭奇宇坐下之後,隨即捧來一隻蓋碗,掀開碗蓋,茶香撲鼻,令人生津。
蕭奇宇端著茶碗,朝著兩位姑娘笑了笑。
兩位姑娘也自大方地笑了笑。
蕭奇宇不再說話,輕輕地啜了一口,一種難以形容的清香,令人清心醒脾。他再也忍不住又喝了兩口,將茶碗放在茶几上,笑道:「怪不得世間上有許多人明知有毒的東西,還會去飲去吃。如果這碗茶和煙雨樓的那碗一樣,摻有劇毒,我還是要喝下去的。」
那位姑娘說道:「蕭相公!你以為這碗茶仍然有毒嗎?」
蕭奇宇淡淡笑道:「按說此刻已經用不著了。不過,煙雨樓頭有例在先,難免要讓我作如是想。姑娘!可見得與人相交,這真誠二字,是非常重要的。」
那姑娘說道:「蕭相公!如果我說這碗茶非但沒有毒,而且是一碗摻有獨門解藥的茶呢?」
蕭奇宇「哦」了一聲,淡淡地說道:「果是如此,那也不算意外。畢竟在這個世間上,用毒茶請客的,還是少見吶!」
那位姑娘垂手微微蹲了一下,很莊重地說道:「蕭相公!你中毒的時刻,不慌不躁;而你在解毒之後,也不意外驚喜。人在生死關頭,能如此鎮靜如恆,尺八無情,果然不凡!今天我們姊妹能在煙雨樓迎得蕭相公來到敝莊,畢生榮幸!」
說畢,她們二人分站在雨邊,說道:「蕭相公,請吧!」
蕭奇宇也感到這兩位婢女,談吐不俗,舉止適當,不像是供奉別人的人。他自然地點點頭說道:「多謝兩位姑娘謬獎!」
跨出艙門,走上船頭,看到搭了跳板,跳板的那一端早有一匹鞍韁俱全的白馬,有人牽在那裡。
牽馬的是一位十五歲的小童,蓬頭赤足芒鞋,半卷著褲腳,一派天真爛漫的樣子,滿面笑容,仰著臉對蕭奇宇說道:「請蕭相公上馬,不過,這裡不能讓你馳騁,只能讓你慢慢地走!」
蕭奇宇見他憨態可掬,便自故意地問道:「小哥!這又是為什麼呢?」
小童笑道:「這一去沿途都是似錦繁花,花間走馬,已是庸俗,如果再揚鞭馳騁,那豈不是太殺風景了麼?」
蕭奇宇聞說大驚,眼前只是十多歲的蓬頭小子,不相信也能夠如此出口成章。他不覺問道:「小哥!你讀過書嗎?」
小童笑著搖頭說道:「像我這樣侍候人的孩童,那裡有讀書的福分。倒是日常聽得敝主人說話吟哦,耳濡目染,略掇斷辭殘句罷了!好叫蕭相公見笑。」
蕭奇宇益發地驚疑不置,這些話出自一個平常讀書人之口,倒也沒有什麼,如今出自一個牽馬的小童,使人難以相信。
他忍不住又問道:「小哥!貴主人尊姓大名,是做何生計的?」
小童笑道:「眼前不到一箭之地,就可以見面,見面之後,自然一切瞭然,相公又何必要我這個做下人的,在背地裡談論尊長!」
這幾句話,比方才那兩位姑娘說得更好,也比那兩位姑娘說得令人難以啟口。
蕭奇宇默然不響,小童又笑道:「相公是生氣了嗎?」
蕭奇宇哈哈一笑,用手裡的馬鞭,指了指四周,朗聲說道:「小哥,你看!這裡枝頭有未謝的桃李,林間有朵朵榴紅,路旁的鳳冠,草中的金盞,如此多彩的世界,豈有生氣的理由。我是在想,生活在這樣美麗的地方,主人該是怎樣的人物?」
他的話剛一說完,小童用手遙指著說道:「到了!」
順著手看過去,林緣有一片草地,綠草如茵。草地三兩隻白鵝,徜徉其間。草地上有一條小徑,是用鵝卵石鋪砌的。小橋的盡頭,是一座拱形竹橋,橋下潺潺流水。
蕭奇宇離鞍下馬,小童笑嘻嘻地說道:「相公!你真是位高人。」
蕭奇宇對他做了個鬼臉,笑道:「小哥!等閒能到得了這裡嗎?不是高人來不了啊!」
小童縮縮脖子,牽著馬,回頭去了。
蕭奇宇覺得這孩子憨得可愛,在憨態中又透著幾分慧黠。他忍不住大聲叫道:「小哥!我們還會再見面嗎?」
小童回身對他含笑揮揮手,沒有說話,人已經隱沒於樹林之中。
蕭奇宇頓時彷彿有了一份失落,佇立了一會,踏上卵石小徑,越過拱形小橋,是一堵圍牆,院門大開,兩隻老黃狗,跟在一位姑娘身後,笑臉迎人,卻又恭敬無比的說道:「蕭相公!請隨我來。」
進得院門,是一座亂石堆砌的假山,沿山的高低,擺滿了各種盆栽,伸展多姿的樹,五顏六色的花,使這座假山堆砌得花團錦簇。
繞過假山,才是正屋,迎面門頭有匾,上寫四個字:「蒔花小築」。筆力織柔,分明是出自女人之手。
廳堂不大,每個茶几上都擺設著一盆花,淡雅的、嬌豔的,各有四五盆,幽幽的花香,為這個小廳增添了不少情趣。
蕭奇宇放下手中的藥囊,心裡在想:「這裡的主人,想必是位愛花成癖的人,蒔花小築到處是花,雖然繁花如海,談不上雅,至少不俗。江湖上還不曾聽說有過這樣的人,這會是誰?」
他又禁不住想道:「他這樣精心設計,誆我到此地,又是為了何事?雖說沒有壞意,這樣的請人作客,也叫人無法消受。」
他坐了一會,還不見主人露面。」既然誆我到此,又為何不出來跟我見面?」
這時候原先迎候他的那位姑娘,從廳後出來,滿臉歉疚不安說道:「蕭相公!真是對不住!我家主人方才說,此刻實在無法前來相見,失禮之至,還要請蕭相公包容。請蕭相公暫時隨婢子到客房小憩。待明日上午,再來向蕭相公請罪。」
蕭奇宇心裡已經不悅,沉下臉色說道:「請你回告貴主人,蕭某在煙雨樓遊賞南湖景色,你們用一盞毒茶,脅迫我來到此地。如今你們主人又說無法見面,戲弄至此,已經夠了。請你告訴你們主人,蕭某就是泥人,也有幾分土性。我要告辭,毒茶並不能挾持我。」
那位姑娘等蕭奇宇一頓牢騷之後,恭身說道:「蕭相公責備得極是,不過婢子有兩句話,不知相公可容婢子說出來?」
蕭奇宇說道:「請說。」
那位姑娘說道:「第一,相公所中的茶毒,早在船上已經解除。相公如果認為我們是用毒挾持,現在儘可離去。」
蕭奇宇一怔。
那位姑娘接著說道:「第二、不錯,相公在南湖煙雨樓中賞心悅目,被我們如此請來,確實有悖常情。不過,事有常理,也有例外,如果我們有不得已的苦衷,那也就不可以常情常理來論評。」
蕭奇宇問道:「你們有什麼不得已的苦衷?」
那位姑娘說道:「既然是不得已的苦衷,就不是三言兩語能說得清楚。而且,主人的不得已,更不是做下人的所應該多口。」
蕭奇宇哦了一聲說道:「這麼說,倒是我的不對了!」
那位姑娘微微一笑,但是立即收住笑容,說道:「那倒不敢。我只是說明我們失禮悖情的原因,希望能夠稍舒相公的怒氣。」
蕭奇宇說道:「如果你這種說法不能舒解我的怒氣?」
那位姑娘說道:「我只能說抱歉,蕭相公,殺人不過頭點地,我們錯了向你致歉,如果你要離去,我恭送你離開蒔花小築。」
蕭奇宇笑笑說道:「姑娘,蒔花小築的人對待來客,都是這樣咄咄逼人嗎?我此刻畢竟還是你們請來的客人啊!」
那位姑娘稍微的一頓,蕭奇宇接著說道:「蒔花小築總不至於讓客人餓肚子對不對?當我到客房小憩之前,可否能招待我這位客人飽餐一頓呢?」
那位姑娘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立時堆下臉上的笑容,說道:「真是糟透了!迎賓無方,失禮至極!蕭相公,請隨婢子到這邊來。」
從廳堂後面,繞過一道迴廊,進入一間明亮的廂房裡,裡面早已經擺好一桌極精緻的酒筵。
這個酒筵,菜餚的精美,器皿的精美,自是不在話下,有一個特別之處,就是隻擺了一雙杯筷。
蕭奇宇剛一坐下,那位姑娘斟了一杯酒。表示著歉意說道:「蕭相公的八絕之中,酒量超人。真是抱歉,今天沒有人能陪你喝酒。」
說著她站在一旁伺候。
蕭奇宇用手按著酒杯,停杯不飲,說道:「蒔花小築對我還知道多少?」
姑娘抿嘴不答。
蕭奇宇說道:「這真是一個不公平的遊戲,你們對我是如此的瞭若指掌,而我對你們卻是一無所知,這也是蒔花小築的待客之道嗎?」
姑娘說道:「蕭相公,你的指責在你來說是對的。但是,我必須要更正的一點,我們請你來到蒔花小築,方法上也許有欠妥貼,卻決不是遊戲,而是一個很嚴肅的請求。」
蕭奇宇帶著詫異問道:「請求?嚴肅的請求?請求我嗎?還是要我請求你們?」
姑娘還沒有說話,窗外卻有人應聲說道:「是我們請求你,請求你這位身具八絕的武林奇人。」
蕭奇宇立即站起身來。
窗外的人接著說道:「因為我們怕請不到你,因為我們用的方法實在有欠高明,怕你的心情難以平靜,原是指望讓你能有一個安靜的休息,明天再當面請教。但是,我們錯了,對你這位名滿江湖的高人,我們原應該坦誠相對的。不知道現在我們還是不是有機會獲得你的諒解?」
蕭奇宇連忙說道:「請問……」
窗外的人說道:「聽我說話的口氣,你應該知道我是蒔花小築的主人。以你的功力,只要一閃身,就可以穿掠到窗外。但是,我請求你,容我保留一點自尊,請稍待一刻,再到客室相見。」
一陣細碎的腳步聲,窗外人聲杳然。
蕭奇宇停了一會,回頭問道:「姑娘!貴主人是位……」
姑娘答道:「是我們的女主人。」
蕭奇宇心頭一緊,立即問道:「男主人呢?」
姑娘走到房門口低聲說道:「相公,請隨我來。」
她自顧走到門外,蕭奇宇緊步跟隨,自言自語說道:「這是我生平最糊塗的時刻。姑娘,你可否……」
姑娘說道:「蕭相公,你會有明白的時候。」
越過迴廊,再走過一個小小的院落,右邊一間小房,窗外爬滿了九重葛,開滿一球一球紫色的花,有許多蜜蜂在飛舞。
推門進去,一張雕花的小圓桌,對面兩張太師椅。
客位是空著的,主位上坐著一位身穿湖水綠長衣的女人,看到蕭奇宇進來,她站了起來。
是位體態輕盈修長的女人,可是臉上將掛著一層薄薄的面紗。
她伸手肅客入座,很自然地說道:「蕭爺請座。」
蕭奇宇拱拱手坐下之後,很輕鬆地說道:「我沒有想到我已經這樣的老!」
女主人立即介面說道:「這只是表示我對客人的一種尊敬,也表示我對邀請的欠妥行為一種歉意。既然如此,我就以武林中的另一種敬意相稱:蕭大俠!」
蕭奇宇笑笑說道:「尺八無情,難當大俠二字。算了!蒔花小築,處處高雅,蕭某入境隨俗,不要盡在稱呼上用功夫。請問:邀來此地,有何指教?」
女主人似乎是在笑,又似乎是微張著口,嘆了一口無聲的氣。
她淡然地說道:「蒔花小築難當一個『雅』字,稱呼難免要從俗,何況我有一件事是說來話長,總不能沒有稱呼。既然不要計較稱呼,何妨就讓我稱你為大俠!」
蕭奇宇說道:「好吧!只限蒔花小築,離此就要取消。」
女主人點點頭說道:「蕭大俠該想到為何我自己不先說明姓甚名誰?外子姓丁,你就稱我一聲丁夫人,反正與你大俠一樣,離開蒔花小築就不算。」
蕭奇宇望著對面蒙著臉的神秘女人,心裡充滿了好奇,他已經把方才那一陣心中的不滿忘得乾乾淨淨。
他心裡在想:「尺八無情,在江湖上闖蕩近二十年,什麼樣奇怪的事、什麼樣奇怪的人沒有見過?可是今天這種情況,倒是破題兒第一遭。不知道她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丁夫人說道:「蕭大俠此刻一定是疑團重重,蒔花小築處處故作神秘,到底為什麼?」
蕭奇宇說道:「我在洗耳恭聽。」
這時候有一位姑娘送進來兩杯茶,在丁夫人耳畔輕輕地說了兩句話。
丁夫人低頭思忖了一下說道:「說我前面有客,待會兒我就過去。」
姑娘應聲「是」,匆匆地走了,走得有些急促。
丁夫人的心情似乎受到了影響,低頭靜了一下,但是,她又伸手到薄紗裡面,擦拭了一下,竟然是輕彈淚珠,這不能不使蕭奇宇為之驚訝了。
他忍不住叫道:「丁夫人!……」
丁夫人輕輕咳了一聲,她抬起頭來,想必已經抑止住了心情的激動,緩緩地說道:「對不起!蕭大俠。」
蕭奇宇說道:「不要緊,既然我已經來到了蒔花小築,有的是時間,如果此刻不便,我們可以明天再談。
丁夫人說道:「不!我現在就說。」
蕭奇宇雙手捧著茶杯,雙眼凝神望著對面的丁夫人。雖然隔著面紗,也會讓人感到他的眼神是如此的灼灼逼人。
丁夫人稍有不安地說道:「蕭大俠有什麼指教嗎?」
蕭奇宇說道:「方才丁夫人為我準備的一頓晚餐,我沒有能來得及享用,就被人引來這裡。如果說,我現在想吃那頓飯……」
丁夫人說道:「真是對不住!蒔花小築待客無方。」
蕭奇宇說道:「問題很簡單,我還是回去吃飯,飯後我要休息。我從嘉興,歷經南湖,來到蒔花小築,可以說是曲折離奇,難免令人心身交疲。丁夫人!如果此刻我說,明日有暇,再詳細地聆聽你為我解釋疑團,不知夫人可否原諒我的失禮!」
丁夫人停頓了一下,然後幽幽地嘆了一口氣說道:「尺八無情,相傳何以如此之謬!處處細心體諒,令人感動!既然蕭大俠觀察入微,不願意讓我為難,如果我不接受,那是矯情。」
她向門外說道:「春桃。」
門外的姑娘應聲而入,恭謹地站在一側。
丁夫人笑笑說道:「我這四個女娃娃,都是隨我十多年,從小至今,情誼非比尋常。蕭大俠如有任何吩附,不必有所顧忌,儘管交代。」
她又轉而向春桃說道:「侍候蕭大俠用餐,一切聽蕭大俠吩附。」
她站起身來,盈盈地走到門口,又回頭向蕭奇宇說道:「她們四個人的名字,分別是春桃,夏荷,秋菊,冬梅,聽起來很俗,不過她們都還靈活乖巧。但願蕭大俠從此刻起,能有一段愉悅的時光。明天見!」
丁夫人走了,蕭奇宇的心中忽忽若有所失。因為,到目前為止,蒔花小築所給予他的,是愈來愈大的疑團,是他的智慧和經驗所無法解釋得開的疑團。
一度蕭奇宇在氣憤中有立即離去的打算,但是,此刻他不僅不打算離開,而且下定決心,要將心中的疑團解得清楚明白。
他隨著春桃回到原先用餐的地方,所有的菜都是重新烹調的。
春桃為他斟上一杯酒,他說道:「春桃姑娘,我想向你請教幾個問題。」
春桃緊張地說道:「回相公的話,明日和夫人見面,一切問題都會有所說明。此時此地,婢子能夠告訴相公什麼呢?」
蕭奇宇微笑道:「沒有關係,你能回答多少,就回答多少,不能回答,就告訴我不能回答。至少我們有話可說,否則讓我一個人在此地喝悶酒,豈不是孤寂無聊麼?」
春桃姑娘想了一下,說道:「既然如此,蕭相公請問吧!如果是我不能回答,或者是不會回答的,就請相公原諒了。」
蕭奇宇點頭笑道:「那是當然!無論如何我在此地是客位,客人總是不能有任何可以勉強主人的事。」
「蕭相公真能體諒我們。」春桃露出了一點笑容。
「請問蒔花小築有男主人嗎?」
「蕭相公這問題問的方式很妙,也很高。不過我可以回答你的,蒔花小築有男主人。」
「啊!他現在是否在蒔花小築?」
「在!」
「為什麼沒有出來和我見面?」
春桃想了一下。
「因為蕭相公是我們女主人邀請的客人。」
「啊!」
「蕭相公還有別的問題嗎?」
「如果我想見你們的男主人——」
「對不起,我們男主人不見任何外人。」
「能說明白理由嗎?」
「不能。」
蕭奇宇怔了一會。
「除了南湖渡船上那個黑凜凜的大漢,我來蒔花小築沒有看見任何一個男人。」
「蕭相公的觀察很細微,也很敏銳。蒔花小築之內,沒有五尺之童。」
「啊!當然有原因了。」
「對不起!我不知道。」
「如果明天我把這幾個問題請教你們的女主人呢?」
「我想夫人也不會回答你的。」
問到這裡,蕭奇宇實在有些洩氣,因為他幾乎沒有問到任何可供參考的問題。
春桃過來,再為蕭奇宇斟上一杯酒,笑道:「蕭相公,請用酒菜,稍候又涼了。」
蕭奇宇擎起酒杯,突然臉色一沉,霍地站起來。
春桃一驚,退後兩步,愕然望著他問道:「蕭相公,有事嗎?」
蕭奇宇沉聲問道:「窗外是那一位,如果你要見我蕭奇宇,何必如此鬼鬼祟祟?」
窗外寂然。
蕭奇宇倏地一揚腕,他將手中那杯酒,照著窗子潑去,只見水光如練,穿過窗子紙,灑到窗外。
這時候,窗外有人說話了,說話的人是個男人。
「尺八無情!你給我聽著:有兩句話我奉勸你,有道是:醫家是救人的,必先有仁心才有仁術;再道是:君子有成人之美。」
蕭奇宇問道:「你這兩句話是什麼意思?」
窗外的人說道:「你自然有明白的時候。」
蕭奇宇喝道:你到底是什麼人?我不喜歡你這種藏頭露尾的行為,有話請你進來說。
窗外的人說道:「抱歉!我不能和你見面。至少是目前我不能。」
蕭奇宇突然一探身,越過了桌子,腳落到窗子邊。
一抬手,震開窗子,趁著窗子啟開那一瞬,他直如一溜輕煙,伏身飛到窗外。
窗外是一個不小的天井。
蕭奇宇二次騰身,撲上屋簷,趕幾步站在屋脊上,他看到在護莊河外,一條人影,閃進了樹林。
對方輕功雖然略遜蕭奇宇,但是,衡諸當今武林,自可列入一流,相隔這麼遠,要追也是很難的事。
蕭奇宇飄身下屋,從天井繞道房門,只見春桃面色凝重,手裡握著長劍,似乎是在嚴陣以待,這情形倒是讓蕭奇宇一楞!
「春桃姑娘,你這是……!」
春桃說道:「蕭相公,人追到了嗎?」
蕭奇宇頓了一下說道:「春桃姑娘,這正是我要請教你的問題,你方才說過,蒔花小築沒有五尺之童……」
春桃立即正色說道:「這個人不是蒔花小築的人。」
蕭奇宇說道:「春桃姑娘,這種話叫人難以心服。蒔花小築不是個普通的所在地,等閒之輩,進不了蒔花小築。」
春桃臉上顏色一變說道:「對於這件事,婢子要去查明白。」
蕭奇宇說道:「春桃姑娘,方才那人對於蒔花小築的環境,十分熟悉,絕不是初來乍到的人。如果不是姑娘騙我,這中間必有隱情。姑娘,我看此事不用查了,明日待我見到你家丁夫人,定有分曉。」
經過這樣意外的一鬧,蕭奇宇意興闌珊,連酒也不想再喝了。草草用過飯,漱洗過後,便到另一間客房安歇。
蒔花小築的夜是寧靜的,除了偶而遠處一兩聲犬吠,一切都沉浸在寂寞裡。
蕭奇宇端坐在床上,閉目沉思,把白天的事情細細地回想一遍,除了處處感覺到意外,再沒有別的結論。
但是有一點,就是那位突如其來的男人所說的那幾句話:「醫家要有仁心,君子要有成人之美!」
這兩句話不是普通的話,絕不會無的放矢,那麼究竟代表著什麼意思?
一個與蒔花小築無關的人,藏頭露尾地跑來跟蕭奇宇說了這樣令人無法瞭解的話。那是可以肯定一點的,是他必有所為。
這一陣思潮洶湧,正是內修的人最忌的「心血來潮」。
蕭奇宇索性跳下床來,他一度想拿出玉簫,信口吹一曲,以舒散他百結的心懷。但是他想到雖然夜未深,畢竟蒔花小築是客居,一曲簫音,如果驚動了別人,是有失禮貌的事。
正當他收回玉簫的剎那,突然,幾縷細風,破窗而入,直取蕭奇宇。
他是側面站著的,聞風知警,玉簫一揮,叮噹、叮噹,嘶一陣響,兩支特細特小的三稜鋼鏢,被玉簫震落地上,另一支卻被玉簫迎空挽住,正好插在玉簫之中。
蕭奇宇從簫中取出那隻鋼鏢,掂了掂份量,笑笑說道:「二兩三的鋼鏢,是我生平僅見,尊駕能將這種份量極輕的鏢,連發三支,勁道十分沉實,說明尊駕功力不弱,只是這種偷襲的行為,實在不入流」
突然,他語氣一變,極為嚴厲的叱道:「幸好我是做客蒔花小築,否則,你已經得到了應得的懲罰。快說!你是誰?蕭某與你無仇,如此偷襲,情理難容!」
窗外的人是一個很低沉,但是很穩重不慌的聲音。
「在無備的情形之下,三支鋼鏢對你毫髮無傷,果然是尺八無情簫,換過旁人,少則要捱上一支。」
蕭奇宇說道:「你是誰?如果不說明,等我躍身出窗,那就遲了。」
窗外的人似乎是無可奈何的笑了笑,說道:「對不起,我懇求你不要出來。因為,現在我們不是見面的時候,到了我們應該見面的時候,自然你我會見面。」
蕭奇宇說道:「你求我?」
窗外的人說道:「我驕傲了半輩子,今天晚上我第一次開口求人。」
蕭奇宇說道:「你以為我會答應嗎?」
窗外人說道:「尺八無情不是庸俗之輩,不會逼人走絕路。我求你,是說明我有苦衷。」
蕭奇宇心裡有些反感。
「包括你無緣無故打我三支鏢。」
「你一直對這件事不能稍釋放心嗎?」
「你能釋於心嗎?」
「尺八無情,我已道過歉!事實上,你是尺八無情,就自然可以從容閃避掉。」
「如果我不是?」
「如果你不是尺八無情,一個男人來到蒔花小築,捱上一鏢,算是罪有應得!」
「哦!這倒是奇聞!蒔花小築不能來嗎?」
窗外人沈默一會。
「我們說話一定要如此針鋒相對嗎?」
蕭奇宇笑笑。
「那你應該先自反省。」
「好,我們和氣一些說話,不要再說這些無關宏旨的話。請問你,既稱尺八無情,就應該是心冷如鐵。」
「這與你有關係嗎?」
「有,因為我要你幫我殺死一個人!」
「哈!你把我當作什麼來了?我是職業殺手嗎?再說,你自己可以連發三鏢,功力不弱,為什麼你自己不去?而且……」
蕭奇宇頓了一下,加重語氣說道:「在武林中如果是殺一個壞人,是為江湖除害,不需要心冷如鐵的人出手。你沒有理由請我代勞。」
窗外人顯露了痛苦的聲音。
「我下不了手!」
「是打不過他嗎?你又怎麼相信我一定可以打得過他?」
「你一定可以……」
「你何以如此的肯定?」
「我當然可以肯定,因為我要你殺的那個人,就是我!」
「啊!你在說什麼?」蕭奇宇大概驚訝從來沒有碰過的事,今天在蒔花小築都發生了,他真難以相信自己的耳朵。
「請你再說一遍,朋友!」
「我請你將我殺死!」
「你不覺得你這種說法,是一個不可笑的笑話嗎?」
「我是說真的!」
「那你就是瘋子!」
「我不瘋,一點也不瘋。不過,我是快要瘋了。所以我請你殺死我。」
「對不起!窗外的朋友。我方才已經答應你的懇求,此刻我不出去看看你是怎樣的人物。不過我已經沒有興趣跟你在這裡說瘋話。你請吧,我要睡覺了!」
「尺八無情,你沒有聽到我說的嗎?如果你不殺我,我會瘋掉,你願意一個人成為活死人嗎?」
「你為什麼不找別人?」
「別人?你讓我死在一個藉藉無名之輩的手裡?你讓我死了做鬼也窩囊?」
「你可以自殺!」
「不!自殺是可憐的行為,我不要做一個可憐的人!」
蕭奇宇淡淡說道:「對不起,我尺八無情雖無情,卻從不無故殺人。朋友,你另請高明吧!反正我也沒有看到你,只當沒有發生過這件事。你請吧!」
窗外人彷彿沒有理會蕭奇宇說的話,只自顧地說道:「尺八無情,請你記住,如果有一天,有某一個人,拿出一柄藍色有毒的匕首要刺殺你的時候,請你奪下那匕首,將他殺了,我會感激你。因為,那個人就是我!」
蕭奇宇忍不住叫道:「你……到底在玩什麼把戲?你到底是誰?」
窗外人說道:「好吧,既然你一再地要見我,現在就請你等著,我進來和你見面,不過,我要警告你,見到了我,你不要嚇一跳!」
蕭奇宇笑笑說道:「好,我等著嚇一跳!請進來吧!」
接著一陣輕微地很奇怪的聲音,彷彿是有單輪子在地上滾動,又彷彿不是。
在這一陣輕微的聲音之後,寂然了。
蕭奇宇的心裡還在想著:「這是個怎麼樣的人呢?為什麼他對我提出這些古怪得不近情理的請求呢?」
他在房裡等了一會,窗外寂靜依然,而房門外也沒有人走進來。
蕭奇宇心裡忽然一動:「我上當了!」
他立即快步走出房去,來到房外,也是一個小天井,卻是杳無人蹤。
原來窗外的人說要進來,只是一種騙他的話,怕他追出來,故意說要進來,如今卻走得杳無人影。
蕭奇宇在一陣懊惱之後,失笑自語道:「唉!今天在蒔花小築,可是處處落於下方。慚愧!」
他盤算著,自己已回到房裡,恐怕今夜是一個失眠不寐的夜了。
他索性點亮了油燈,整理好自己的隨身行囊,他曾經打算趁此黑夜離開蒔花小築算了。他沒有興趣將自己的時間在這裡跟一些與己無關的人捉迷藏。
但是,他終於放下了行囊,他有一種不甘心的心情:「我倒要看看,你們這些人到底要做些什麼?」
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無聲的氣,剛剛將行囊放下。
他突然一個回身,說道:「是不是還要繼續玩好方才的遊戲?你不覺得一個人的忍耐是有限的嗎?」
窗外果然有人應聲:「什麼?是誰跟你在玩遊戲?」
蕭奇宇又是一次意外,不禁驚呼道:「丁夫人,是你!」
門啟處,果然是丁夫人當門而立。
本是盤梳在頭上的長髮,此刻是披在身後,又濃、又厚、又黑,又亮的頭髮,如此毫無束縛地披在身後,使她成熟的風韻猶在,而增添了青春的氣息。
無領的長衣,露出雪白光滑的脖子,像是雕像般的不給人任何褻瀆的念頭,而只是一個美字。
長衣是黑色的,寬鬆飄逸。
和白天的丁夫人比起來,更增加了一份年華依舊、青春仍在的感覺。唯一相同的,是她的臉上仍然掛著一層面紗,仍然保持著一份神秘。
蕭奇宇只停頓了一會,便說道:「丁夫人,如此深更夜半,是不是有什麼重要事情當面指教?」
丁夫人說道:「蕭大俠,不請我進來說話嗎?」
蕭奇宇略略遲疑了一下,丁夫人便笑笑說道:「是不是夜半更深,孤男寡女,相處一室,有瓜田李下之嫌。想不到尺八無情蕭大俠,還有這種世俗的觀念,倒是令人十分意外!」
蕭奇宇說道:「說實話,我本已入寢,剛剛被人攪亂,此刻若請夫人入來,顯然是有幾分不敬。如果是有重要的事情,必須要在這個時間來談,事有從權,又當別論了。」
丁夫人緩緩走進房來,徑自坐在椅子上,說道:「十年了!十年的歲月,我都已經忍下來了,按說我是不在意今天這一晚上。但是,我發覺蕭大俠被請到蒔花小築之後,滿腹懷疑,使得你晚上不能入睡,何不就利用晚上的時間說個清楚?」
蕭奇宇說道:「既然如此,我只有洗耳恭聽了。」
丁夫人說道:「蕭大俠,我為什麼要設法請你到這裡?要說明這個原因,必須要從我自己說起。」
她說著,抬起手來,將那一層薄薄的面紗取下,露出自己的面龐。
雖然是燈火搖晃,看不十分真切。
雖然蕭奇宇在江湖上閱人多矣,見過不少美女,尤其在灕江分手不久的司馬環翠,更是美麗動人的姑娘。
但是,在丁夫人除下面紗的那一剎,蕭奇宇也不自禁的暗自吸了一口氣,因為那真是一張美豔絕倫的臉。
丁夫人的臉,給人的第一眼,就是一個美字,幾乎從她的臉上找不出缺陷。如果讓蕭奇宇在司馬環翠和丁夫人之間,作一個批評,則司馬姑娘少了丁夫人那一份令人沈醉的成熟風韻。
丁夫人突然仰起頭,問道:「蕭大俠,你認為我美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