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問題太突然,但是卻很好答覆,只要據實以告也就可以了。但是如何答覆得體,也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
蕭奇宇不知道,在這樣的時間、這樣的地點,如此的孤男寡女,應該如何答覆才是恰當。他當時直覺地認定:要嚴肅!不論對方問這個問題的用意是什麼,都要用嚴肅的態度和語氣來答覆問題。
丁夫人望著蕭奇宇,看他在沈思,便說道:「這問題是這樣的難以答覆嗎?」
蕭奇宇正色說道:「是的,這是一個很難答覆的問題,因為,我的腹笥空虛,我在搜尋枯腸,尋找最能說明美貌的詞彙,困難而不可得。」
丁夫人笑笑,在笑意裡不難發現含有一份淒涼,說道:「尺八無情真不愧是高人,捧人捧得恰到好處。我聽很多人對我的美貌有過讚美,從來沒有像你說的這樣。蕭大俠,你是高人!」
蕭奇宇說道:「我說的是真話。」
丁夫人說道:「如果你說的真話,我也要告訴你一句真話。那就是:紅顏薄命,自古皆然!」
這句話,在這樣的環境和氣氛之下說出來,很令人匪夷所思,而且稍有不當念頭的人,更容易發生遐思。
蕭奇宇木然無情,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
丁夫人停了一下,問道:「蕭大俠,看來你沒有興趣聽我的故事?」
蕭奇宇說道:「我在聽。」
丁夫人微微一點頭,輕輕地道了一聲「好」,便接著說下去。
「蘇州是個人文薈萃的地方,但是,很少有人知道蘇州也出過武功精絕、名滿江湖的高人,雲中龍傅如鵬就是蘇州人。」
蕭奇宇有了興趣,不禁脫口問道:「傅老爺子江湖前輩,黑白兩道,無不尊重。他老人家與丁夫人是……」
「是先嚴。」
「啊,失敬得很。」
「我很慚愧!不是為了要說明我的身世,實在不應該提這份老關係。」
「傅老爺子外號人稱雲中龍,實際上他老人家是人中之龍,內外兼修,功力了得,我生也晚,沒有趕上傅老爺子仗義江湖的時候,見到他老人家,但是他老人家的大名,我是久仰的。不僅如此,當年傅老爺子千金傅雅冷,也是名滿武林的人。」
「哦!那是說現在我已經老了。」
「抱歉!是我不會說話。」
丁夫人笑笑,又抬起手來,將面紗掛上。
「傅雅冷隨著老父走動江湖……我該怎麼說呢?我只能拿當時一般人的說法,傅雅冷的美貌,使得當時武林,多少人為之風靡。」
她抬高了頭,從面紗後面幾乎可以感覺到她明亮的眼神。
「蕭大俠,你不覺得我這樣自己說自己,有些讓人聽不下去嗎?」
「丁夫人,我一直在用心地聽。」
「十五年前,傅雅冷經媒撮合,嫁給了嘉興名人丁君豪為妻。」
「我曾經聽說過,丁傅聯姻,珠聯壁合,為武林留下佳話。但是,後來不久,就沒有丁君豪和你丁夫人的訊息了,沒有想到今天在這種情形之下,和丁夫人見面。」
丁夫人若有所悟的笑了起來。
「這蒔花小築,自然是丁夫人和丁君豪大俠雙棲之所了。但不知丁大俠今日何在?」
丁夫人傅雅冷輕微地嘆了一口氣,她並沒有直接地回答蕭奇宇的話。只是仍然接著前面,緩緩地說下去。
「傅雅冷嫁給了丁君豪,她自己非常美滿足。論人品、論武功、論名望,都是最好的夫婿。最難得的是夫妻之間的相敬相愛,真正是神仙眷屬。兩個人同時仗劍江湖。結伴遨遊天下,真是享盡人間的幸福。但是,很不幸的,他們這一對夫婦,這種美滿的生活,只享受了短短的五年,只有五年,真是太短了!太短了!」
她在連說兩句「太短了」之後,珠淚滾滾,已經溼透了飄動的面紗。
她彷彿是自語,又彷彿是說給蕭奇宇聽的。
「美貌!美貌!人人都說我美貌。如果美貌只能帶給我短短的五年美滿生活,美貌對我是福還是鍋?」
蕭奇宇不能再沉默,他誠懇地問道,「後來丁君豪大俠和丁夫人你們雙雙息影武林,原來是因為丁大俠他……」
「蕭大俠!你以為君豪故世了嗎?沒有,他現在活得好好的。」
蕭奇宇大窘。連聲說道:「對不起!對不起!」
丁夫人搖搖頭說道:「用不著表示歉意,君豪雖然沒有死,卻帶給我比他死去更大的痛苦、更重的折磨。」
蕭奇宇對這句話瞠然了。
這種話出自一位「妻子」之口,那是多麼令人難以接受!
丁夫人抬手在面紗裡輕輕彈去淚珠,幽幽地說道:「十年前,我們去到妙峰山去探幽,途中看到一條罕見白色小蛇。君豪一時好奇,也是孩子氣,伸手去抓。斷沒有想到,這樣的一條小蛇,竟然逃脫了君豪伸手一抓,一回頭咬到君豪的右手虎口。」
「啊,這倒真是意外。」
「君豪意外的一驚,一個閃身,被腳下一塊石頭絆倒,腰骨撞在一根樹樁上……」
一陣激情的傷感,使得丁夫人停止繼續說下去。
蕭奇宇聽得很仔細,他覺得這真是件離奇而不合常情的事。
一位武林高手,被一條小蛇咬到了手,又被石頭絆倒了腳,最後居然被樹樁頂住了腰骨。對一位高手來說,以上的情況,沒有—樣可能發生。
如果有人這樣編撰故事,是最拙劣的杜撰手法。
然而,丁夫人博雅冷沒有任何理由要杜撰這樣的故事,她更沒有理由要騙自己的眼淚。
蕭奇宇不是一個乍出江湖的年輕人,他的經驗可以告訴他事情的真假。
他在等待丁夫人繼續地說下去。
然而,他的等待落了空,丁夫人沒有再說下去。
故事到這裡沒有結束,必須要說下去。
蕭奇宇立即告訴自己:「不能追問,繼續的情節,是會很淒涼的,任何人在此時追問,都是殘忍!」
丁夫人終於停止了激動,說道:「蕭大俠,你在聽是嗎?」
「是的。」
「可是你沒有追問的童思。」
「任何人在這種情況下,追問都是有欠仁慈。」
「你不同。」
「哦!我覺察不出我有不同的原因。」
「蕭大俠,我請你到蒔花小築來,最主要的原因,因為你是醫生。」
「啊,醫生是可以問很多常人不應該問,不能問的問題。既然如此,請問丁夫人,後採如何?」
丁夫人微微垂下頭說道:「這就是我待你問的理由,醫生問病家,病家要毫無顧忌的回答,對不對?」
「對!」
「君豪就在這樣一次小小的絆倒後,跌成了殘廢。」
「殘廢?這不是教人難以相信嗎?」
「當時連我也不相信,君豪自己也不相信。因為,我們有一身精湛的武功,即使在腰骨上捱了一刀,也不致立即如此;再說,我們對於普通的跌打,又不是一竅不通,這樣一個小小的碰傷,既沒有傷筋,又沒有斷骨,沒有人會在意的。但是,結果君豪的下肢完全癱瘓,麻木不仁,根本不能行動。」
「啊!」
「我們仍然以為這不是嚴重的問題,直到第三天,才知道事情不是我們所想的那麼簡單。開始求醫,可是為時已晚了。」
蕭奇宇嘆息地點點頭。
他已經想得到丁君豪確定自己癱瘓後,那是多麼嚴重的打擊。
丁夫人說到這時,反倒冷靜下來了。
「我不知道是我的錯,還是君豪的錯?但是,是誰錯的有什麼用呢?君豪已經殘廢了,這是一個最冷酷的事實。自從這個事實讓我們無奈地接受之後,我們這個家,我們這對讓人羨慕的夫妻,就完全變了。」
蕭奇宇默然。
丁夫人說得很輕,很憂傷,但是卻沒有一點激動。
「我們互相擁抱痛哭過,我們也互相安慰過,但是,終其最後,是君豪變得暴躁異常。罵人!打人!但是在打罵之後,又軟弱地後悔。他對我歉疚、愛憐;痛哭地歉疚,柔馴地愛憐!但是,當他暴躁如雷的時候,完全變成另一個人。」
丁夫人在敘述這一段的時候,彷彿說的是旁人。
也難怪!掐指算算!已經過了十年這樣的生活。
丁夫人想想說道:「君豪最好的時候,是沒有人在我們夫妻的身旁,默默無言,他都能夠保持平靜。但是,他見不得別的男人!只要一見到了男人,他立即火爆三丈,不可收拾。」
蕭奇宇一時沒有想通,脫口問道:「有特別原因嗎?」
丁夫人簡單地說了四個字:「自卑、嫉妒!」
蕭奇宇立即恍然,他本來有一聲長長的「啊」聲,但是,他吸了口氣,停住了。
丁夫人這時候表現了她的激動。
「最主要的原因,是他的身邊有我這樣人人稱美的妻子,因此,他歉疚、他自卑、他嫉妒!」
蕭奇宇用極平淡、充分表現出醫家的語調:「丁大俠是否傷到了子孫堂?」
丁夫人怔了一下,她搖了搖頭。
蕭奇宇說道:「情形我都明白了,夫人!以下就不必再說了,一個不能人道的丈夫,而且是深愛著自己妻子的丈夫,一個美貌的妻子,而且是日常還要被丈夫辱罵的妻子……」
丁夫人說道:「蕭大俠,不止於此,還有一個暗戀我多年,至今未娶的同門師兄!」
蕭奇宇吃了一驚。
丁夫人說道:「蕭大俠不至於把我想成紅杏出牆之流的人吧!」
蕭奇宇連說:「不敢!」
丁夫人說:「我愛我的丈夫,我可以為他而死,可是,我卻不能看他如此日益瘋狂而失去人性。另一方面我不喜歡師兄的趁虛而入,但是,我又不能不感激他,他沒有一點邪念,他只是在我最苦惱的時刻,靜靜地坐在一旁陪著我。」
她的聲音提高了。
「蕭大俠,這個世界還有比我更苦惱的人嗎?」
她說到此地,又降低了聲音說道:「蕭大俠,我把你看作是我的醫生,對於醫生,是用不著掩飾的。我是個人,是個有血有肉,有感情……也就是有七情六慾的人,對於我的丈夫,我忍住了人生的大欲,我承受了道德的規範,我已經陷在痛苦的深淵之中,可是結果我卻獲得凌辱,甚至於打罵,我實在不能忍受,但是我卻忍受了十年。如果我說我會瘋掉,是不是很正常的說法?」
蕭奇宇低沉地問道:「這件事,同門師兄是不是也有影響?」
丁夫人立即斷然說道:「不,絕對沒有。我的意思是說,他當然是基於同情我,安慰我,而要影響我。但是我可以告訴任何人,甚至可以告訴諸天神明,我不會背棄我的丈夫,我和我的丈夫是相愛的。今天造成這種情形,並不是他的錯,我沒有理由背棄他,我所受的庭訓、師訓,都不允許我違悖傳統的道德。同門師兄他也是位君子,他在同情安慰之餘,沒有任何非份的言詞和舉動。」
蕭奇宇聽完她的話,很平淡的說道:「多謝丁夫人能把心裡的積鬱,對我這個做醫生的說得如此坦誠。請問:我被請到蒔花小築,當然不只是讓我聽夫人的說明,還有什麼需要我效勞的?」
丁夫人說道:「蕭大俠!你是醫生,而且是高明的醫生……」
丁夫人的話還沒有說完,蕭奇宇霍然站起來,說道:「夫人!醫家有割股之心,是救人的不是害人的。」
丁夫人說道:「蕭大俠,正因為如此,我才千方百計到處尋找你這位自詡八絕之中,醫道最為高明的八絕書生,希望得到你助一臂之力。我請你,擔心你拒絕,又害怕君豪知道,所以才用了一點不當的手段。」
蕭奇宇說道:「這些可以從我到現在還沒有離去的情形上看到,我不計較了。請告訴我,丁夫人!你要我為你做什麼?」
丁夫人說道:「請蕭大俠以回春高手,幫我治好君豪下肢癱瘓的痼疾,使他恢復信心,重建丈夫氣概。」
她頓了一下,繼續說道:「蕭大俠,我再重複一遍,你是醫生,我毋須有多顧忌,說話也不必掩飾。我這樣做,並不是為了我,我還不至於那樣淫蕩無恥。雖然我是女人,我有七情六慾,但是我還可以受得了道德禮教的束縛。我主要的是為了君豪,他是個好人,是個有前途的人,他不應該受到如此的折磨。我這樣說,句句都是真話,都是發自肺腑之言。」
她一口氣說到此地,已泣不成聲。
蕭奇宇真是十分的感動,這件事所給予他的感受,除了奇怪之外,還使他對許多傳統的觀念有了新的認識。此刻他的感覺只有一點:「我應該全力幫助她!」
但是,蕭奇宇畢竟是醫生,除了豐富的同情心,還有冷靜的理智。
他默默地等丁夫人泣聲漸停,才緩緩說道:「丁夫人,恕我直言,丁大俠半身癱瘓已有十年,這種情形以醫生的眼光看來,能治療復原的機會是相當的微小。當然,我還沒有親眼看到丁大俠的實際情況,不能遽下斷語,但是,我現在可以說的,我會盡我的力量。」
丁夫人說道:「謝謝蕭大俠的仁心。常言道:醫生只能醫病,不能醫命。君豪落得今天這種地步,是命不是病,我也不敢強求。不過另外我有一點要向蕭大俠懇求,務請答應。」
蕭奇宇說道:「儘管吩咐。」
丁夫人說道:「如果能醫好君豪,那是千好萬好。萬一真是命運註定,我要求蕭大俠為我下一劑藥……」
蕭奇宇驚道:「這是為何呢?」
丁夫人說道:「從此根絕我的大欲,一則可以使我心無旁騖,專心一意伺候君豪,相依為命到老死,更重要的是使君豪在心裡祛除歉疚、自卑與不安。」
蕭奇宇大出意料,也大為感動。
一時間,他還真不知道該怎樣來答覆傅雅冷。
就情理上來說,丁夫人傅雅冷的懇求是合情合理的,她要做一個稱職的妻子,做一個貞烈的妻子,她要與自己的丈夫同受一種痛苦。她是抱著自入地獄的捨身精神,來減輕丁君豪的精神痛苦,讓丁君豪不但有勇氣活下去,而是要比現在活得快樂。
蕭奇宇瞭解自己,要治好丁君豪的十年痼疾,談何容易?就是華陀再世,也不見得有把握。
但是,要他用一劑藥殺掉丁夫人傅雅冷的人生大欲,那是輕而易舉的。
然而,蕭奇宇在內心裡吶喊著。
「不可以!絕對不可以。我永遠記得一句話:醫家是救人的,不是害人的。」
丁夫人靜靜地等他的答覆,半晌沒有聲音。
忍不住她問了:「能接受我的請求嗎?」
蕭奇宇很痛苦地抬起頭,但是他的答覆卻十分堅決。
「我不能接受!」
「為什麼?醫生不是救人的嗎?」丁夫人顯露出激動。
「正因為醫生是救人的,我不能害人。」
「如果你斷了我對男女的大欲,那不是害我,而是救了我!」
「那是你的看法,不是我這個做醫生的看法。」
「什麼是醫生的看法?醫生不是人嗎?難道醫生沒有人類尊貴的同情心?」
「醫生不但是人,同樣具有人的同情心。但是,除此以外,醫生還有他與一般人不同的職業道德。」
丁夫人痛苦地呻吟了一聲:「我真想用刀挖開你的心房,看看你的心是什麼顏色!會不會是黑的!」
「你不會用刀挖我的心,正如同我不會下藥戕斷你的男女大欲一樣,因為那不僅僅是我們的道德不允許我們這樣做,我們也找不到理由要自己這樣做!」
「你果然是尺八無情!」
「大家都這麼說,想必人言不虛。」
丁夫人倏地站起來,快步走到房門口,停住,忽又緩緩地轉過身來,面對著蕭奇宇,半晌說道:「蕭大俠,我懇求你。你應該想一想,我拋棄了自尊,無視於羞恥,為的就是請你幫助我,了卻這一件心願。蕭大俠,你是一位通達情理之人,你應該想得到,往後的歲月,我將如何地過下去,難道你真是鐵石心腸,尺八無情麼?拘泥死板,不能靈活運用道德,不見得就是道德君子。蕭大俠!我言已盡此,如果你還是堅持己見,明天你就請吧!我們不要再見了!」
這一段話,說得悽婉、蒼涼、悲壯,鏘鏗終於聲淚俱下。
蕭奇宇緩緩說道:「丁夫人,我們明天還是要再見的。」
丁夫人一怔,立即說道:「你……你……尺八無情,還有不忍人之心?」
蕭奇宇平靜地說道:「夫人,明天如何安排我去探望丁大俠,還得靠夫人的設法。否則,蒔花小築沒有五尺之童,等不到我為他把脈,就要被他趕出房來了。」
丁夫人說道:「但願蕭大俠著手回春,傅雅冷來生結草以報。不過……」
蕭奇宇立即介面說道:「夫人!不要說‘不過’二字。在這個世間,除大羅天仙,誰也無法預知未來,不要為未來苦惱。」
「明天見!」
丁夫人雙手合十,微微一蹲,飄然而去。
此時,蕭奇宇是真的不能入睡了。
饒他如何幻想,也無法想到這趟南湖之行,竟會有如此奇遇。
他更沒有想到的,在這件奇異的事情當中,他以一個毫不相干的人,扮演著關鍵性的腳色,這就是他真正不能入睡的原因。
他沒有把握治好丁君豪的病,如果真切一些來說,十成把握他沒有捏住三成。
丁君豪的病如果治不好,傅雅冷的請求,能夠為她做得到嗎?不為她做,一個已經承受了十年非人生活的歲月的女人,誰能忍心看她如此繼續下去?要為她做,難道那樣殺掉人生大欲的一半,就是合乎仁道嗎?
蕭奇宇搖搖頭,他對自己的解釋:「我不是神仙,我沒有能力做這個決定,一切等到明天再看天意吧!」
他忽然想到一個方法,可以集中精神,勉強入睡:端坐到床上,用心思考一下奇難雜症,有沒有像丁君豪的那一條。
他剛剛坐定,又不覺輕輕笑了起來。他說道:「今天晚上是存心有人不讓我閉眼。」
他抬頭向窗外問道:「是我出來呢?還是你進來?」
外面果然有人應聲說道:「你出來吧!帶著你的玉簫!」
蕭奇宇「哦」了一聲說道:「每個人對我都是知之甚深,而我對你卻是毫無認識。請問,要我帶簫是要跟我比武過招嗎?在這樣的三更半夜?」
窗外答道:「這年頭盜名欺世的人太多,只要拿一管玉簫,就可以向人自稱是尺八無情……」
蕭奇宇冷冷地攔住他說下去:「如果你是說我,請你把話吞回去,因為我從來不在那些連面都不敢露的人面前,自稱尺八無情。」
窗外似乎是嘲笑地「哈」了一聲。
「口說無憑,出來見過真章,便有分曉。」
蕭奇宇心裡一動,立即說道:「我想起你來了,鬼鬼祟祟,來我的窗外,說了兩句淡話,就逃竄而去。是嗎?也好!讓我來看看你是何許人物,居然能在蒔花小築,來往自如。」
他果然帶著玉簫,走出房門,天井裡人影一閃,上了屋上。
蕭奇宇隨後上屋。見來人已經飄身落在橋頭一處坦平的草地上。
蕭奇宇剛一跟到,對方拔劍在手,凝神以待。
蕭奇宇從容站住,說道:「尊姓?」
對方笑笑說道:「只想領教一下你的武功,是否名實相副,也就不必互通姓名了吧!」
蕭奇宇說道:「不但彼此無仇,雙方姓名都不知道,難道就要以死相拚麼?刀劍無情,稍一不慎,濺血橫屍,值得麼?」
對方說道:「如果你真的是尺八無情,你自然不會被殺,如果你根本就是假冒的膺貨,死在劍下也不為過。」
這時候,天空裡的浮雲已經散盡,星光雖然迷濛,卻也將對方的狀況,看得清清楚楚。
四十出頭、五十不到的年紀,兩道長眉,一雙大眼,頦下略有鬍鬚,寬肩,蜂腰,削臀,在年輕的時候,應該是個很挺拔的人,如今邁入中年,增加了幾分英氣。
束髮、長衫,攔腰繫著一根兩寸來寬的牛皮帶,上面鑲著數十枚雪亮的銅釘。
手裡握著一柄寶劍,神情安祥,看去是位高手。
蕭奇宇的玉簫一直藏在左肘之後,只說了一句:「我只是很奇怪!」
對方說道:「在蒔花小築你將碰到更多的奇怪。」
蕭奇宇說道:「我是不是尺八無情,對你會有這麼重要嗎?」
對方說道:「重要!非常的重要!」
他的話音一落,手中寶劍倏地撥了一個劍花,閃身上前,快速地劈出三招。
這種類似亂披風的劍法,一連三招,就可以看出特點,那是「快速」和「無章」。
一劍三招,快得使人幾乎看不清招式的變化;而每一招的轉變,又都不合正常劍法。
蕭奇宇沒有倒退閃讓,也沒有拔身躲過。
只見他也以極快的身形,搖晃在劍光之中,腳下沒有脫離出兩公尺左右的方圓。
三招一過,那人寶劍一收,一個出其不意的倒翻,退開五尺,抱劍停身,朗聲發話:「果然不凡,令在下開了眼界,只此三招劍法也足以證明尊駕確是馳譽當今武林的尺八無情,但是,我還有一點小玩意兒請教!」
這「請教」二字一齣口,只見他左手從腰間一抽皮帶,隨手一抖,突然滿天亮起一陣流星雨,飛向蕭奇宇。
蕭奇宇左手一抬,玉簫早巳換到右手,就在這一瞬間,幻起滿天瑩光,一陣清脆而且非常悅耳的金聲玉振,叮叮噹噹,流星雨變成了入地泥。
對面的人高喝一聲:「果然好俊的功力!」
蕭奇宇大喝一聲:「你敢逃走!」
他的人沖天而起,凌空一個轉折,撲過去三丈有餘,正好攔住對方要走的去路。
蕭奇宇說道:「我可以不計較你的無端戲弄,但是,我不能不藉此機會教訓你!」
對方說道:「你要教訓我?」
蕭奇宇沉下面孔說道:「要照你今天晚上的情形,我可以趁你心虛撤步的時候,讓你嚐嚐你自己白銅刺釘的滋味……」
他的手就在這時候倏地一抬,一點寒星,閃電飛出,對方斷沒有想到蕭奇宇手裡還扣著一枚白銅刺釘,只是如此瞬間的遲疑,只聽得「錚」地一聲響,對方束髮於頂的玉環,被白銅刺釘擊成粉碎。
對方的頭髮立即披散下來。
這時候就聽到有人叫道:「蕭大俠,請手下留情!」
蕭奇宇此時正好面對蒔花小築的門,他淡淡說道:「丁夫人,請你放心。如果蕭某尺八玉簫果真無情,此刻你的同門兄弟,已經非死即傷!」
丁夫人驚道:「蕭大俠你已經知道他的身分?」
蕭奇宇笑笑說道:「蒔花小築內無五尺之童,何來這樣一位江湖客?那只有一個例外,就是丁夫人你的同門師兄!」
他的話調忽然一變而為凌厲。「丁夫人,我真希望我是真正的無情之人,那樣我可以揮動玉簫,將你們這一對師兄弟,擊斃在我玉簫的五招之內,然後我心安理得地離開此地。」
丁夫人尖叫一聲說道:「蕭大俠,你是在懷疑我和……」
蕭奇宇斷然說道:「我不是懷疑,而是斷然相信我自己的判斷。你這位師兄藏頭露尾,出現在蒔花小築兩次,從他路線之熟,可知他是夜裡常來……」
那人凌厲地叫道:「尺八無情,你不可以侮辱雅冷!我要你為這句話付出代價。」
他展身疾撲,瘋狂劈來。
擊劍是一種「內聖」而後「外王」的修持功夫,一旦失去平衡的心境,那裡還能使出劍術的威力?
蕭奇宇當時冷笑一聲,玉簫疾伸,嘶地一陣響,對方寶劍被震開幾尺,隨著左掌一翻,碰地一聲大震,那人被震得後退好幾步,一個晃動,人跌坐到地上。
蕭奇宇二次上前,就聽到丁夫人叫道:「尺八無情!你會為錯誤的判斷,不安一輩子的!」
蕭奇宇倏地回顧,丁夫人的右手已經如刀一般插入自己的腹內。
就在這個同時,從丁夫人的背後飛出三點寒星,插進丁夫人的背上。
丁夫人一個翻身,跌倒在地上。
蕭奇宇一怔,立即衝過來,俯身一看,丁夫人側身倒在地上,嘴角流著鮮血,右手血跡模糊。
她望著蕭奇宇,露出一絲苦笑說道:「尺八無情,人如其名!但是,你是真的錯了!」
蕭奇宇心裡一震,立即飛快出手,連續點了她幾處大穴。雙手扶起了夫人,才看到她的背上,並排插了三支鋼鏢。鏢的形狀,落眼便知,那是二兩三的奇形鏢。
蕭奇宇抬頭看時,只見門裡一張裝有輪子的椅子上,端坐著一位滿臉于思,雙跟明亮的漢子,獨自呆在那裡。
蕭奇宇說道:「你就是丁君豪是不是?你犯的錯誤恐怕比我還要大!」
椅子上的丁君豪突然一聲嚎叫:「雅冷!」
人從椅子上向前一滾,爬在地上,朝著丁夫人爬過來,而且嚎哭不停。
蕭奇宇喝道:「好了,現在你跟我一樣,哭,叫,自戕,都無濟於事了!」
他抬起頭來,高聲叫道:「春桃!夏荷!你們都出來!」
四個侍婢果然都從門裡飛奔而至。
蕭奇宇指著說道:「你們兩個人將夫人抬到最近的房子裡!另外兩個人扶起你們的男主人,坐在他的車子上去,並且推他進去。」
丁君豪從地上抬起頭來,叫道:「我怎麼這麼瘋狂,居然發鏢打死了雅冷……」
蕭奇宇冷冷地說道:「你且慢點下結論,距離那麼遠,你遠沒有那分功力,丁夫人沒有死!」
丁君豪連滾帶爬地過來,伸手拉住蕭奇宇的腳,叫道:「蕭大俠!蕭大國手!你一定會醫好雅冷的,是不是!你不捨讓雅冷這樣死掉,對不對?」
蕭奇宇冷然說道:「老兄!如果想救你的夫人,你就閃開些,別妨礙我的手腳。」
過來的秋菊和冬梅,扶起涕淚交流的丁君豪,坐到他那輛特製的椅子上。
蕭奇宇一面向屋裡走,一面向身後的人說道:「現在我向你道歉!照目前的情形來看,我是錯了!但是,換過旁人,也會有這種誤會……」
那人說道:「你沒有錯,我不會怪你……咳……咳……」
蕭奇宇說道:「你放心!如果我醫不好你的一掌之傷,我從今以後不叫八絕書生。」
蕭奇宇從臥房拿出自己的行囊,取出一瓶藥,交給春桃,說道:「將藥末倒在一碗白酒裡,用乾淨的布,洗淨夫人的傷口,然後……」
他又取出三個小小的圓瓶,交給春桃。
「傾出瓶裡的藥末,灑在傷口上。流血的地方多灑一些,沒有流血的地方,少灑一些,然後用布包紮起來,不要輕易移動。」
春桃睜大了眼睛,怔在那裡。
蕭奇宇問道:「春桃姑娘,你是沒有聽懂嗎?」
春桃說道:「婢子聽懂了!可是……夫人傷得如此之重,就這麼簡單的處理就夠了嗎?」
蕭奇宇直到這時候也露出一絲笑容說道:「這麼簡單就夠了!因為夫人都是外傷,只要藥好,金創合口,很快痊癒。」
春桃倒是規規矩矩跪在地上,叩了個頭說道:「謝謝蕭相公!」
蕭奇宇嘆口氣說道:「你快去吧!你謝我,我的內心益發地不安!我沒有想到你們夫人竟然是如此的烈性。而我居然會懷疑……唉!」
他搖搖頭,又對那個中年人說道:「內腑受傷,服藥一劑,現在無處取藥,就用丸藥替代吧!服下行功,很快復原。」
他又抬手攔住那人的道謝。
「不能再說謝字,如果傷好了,是你謝我呢?還是我謝你?現在還在未知兩可之間!」
他又對丁君豪說道:「我不忍責備你,就如同不願意責備我自己一樣,因為我們都有一顆不是‘存心為惡’的心。尤其是你,任何人都應該原諒你。你不要自責好嗎?」
丁君豪終於又流下了眼淚,悽然說道:「我沒有自責,我是在祈求上蒼,能給我一次補過的機會。我只祈求上天,能讓雅冷睜開眼睛。我只有這麼一點點願望……」
蕭奇宇嘆了口氣,說道:「能夠收斂心神,打坐休憩一會嗎?明天一早,你就可以達到你的願望的。我們都需要調息養神,來迎接明天,一個嶄新的明天!」
丁君豪望著蕭奇宇那堅定的眼神,馴服地點點頭。果然,他們一個坐在椅子上,一個坐在地上,調息行功,度過今夜這一個短暫的黑暗!
翌晨,蕭奇宇吩咐春桃,準備一桌清淡的早飯,就擺設在丁夫人傅雅冷所躺的房裡。
丁君豪的車椅被秋菊推進來的時候,蕭奇宇正端坐在當中,桌子旁就是床,床上靜靜地睡著丁夫人,她人是趴伏在床上,滿頭秀髮掩蓋了整個肩膀。
丁君豪經過一夜的全心調息,人已經鎮靜得多。當車椅停在桌旁之後,他望著蕭奇宇懇聲說道:「蕭大俠,雅冷的情形如何?」
蕭奇宇笑笑說道:「你昨天不是稱我為蕭大國手嗎?我是醫國的聖手,區區外傷還不能藥到病除嗎?」
丁君豪合掌說道:「蕭大俠,感激不盡,終生頂禮!如果雅冷不幸而去,我還有什麼臉活在這個世上?」
蕭奇宇輕輕地嘆了口氣說道:「事後的以身相殉,何如事前的冷靜三思!君豪兄,你和我在這件事情當中,都沒有錯,而錯在你我這樣的年齡,仍然缺之一分成熟的內修功夫,那是值得羞愧的。當然這種錯誤很難避免,因為,人非聖賢,而聖賢也只能做到不二過,卻不能做到不犯過。」
他長長地嘆息,顯示出他的內心有著太多的感慨。
「倒是桂可梁,他還不失為一個很有修養的人。」
丁君豪不覺脫口問道:「桂可梁,誰是桂可梁?」
蕭奇宇說道:「他就是令夫人的同門師兄,昨天晚上被我一掌震傷了的人。」
丁君豪一震,立即說了一句:「原來說的是他!」
但是他立即又縮住了口,眼神掠過蕭奇宇的臉上,放緩了口氣,改為淡淡地說道:「原來他的名字叫做桂可梁啊!他的人呢?昨天夜裡……」
蕭奇宇說道:「昨天夜裡他在這裡凋息行功,服藥養息。可是,現在他已經人在百里之外了。」
丁君豪驚訝地「啊」了一聲,他是有一些意外地,但是,他不知道應該用什麼話接下去。只好淡淡地說道:「他是向蕭大俠辭行的!」
蕭奇宇搖搖頭說道:「沒有。他留下了一封信。」
他從身上取出一封摺疊得很整齊的信簡,放在桌上,用手壓住。他帶著微笑說道:「急著想看這封信嗎?讓我們吃完早飯再看可好?」
丁君豪還要說話。
蕭奇宇說道:「十年歲月,何等悠長,何在乎這短短的一餐早飯?君豪兄!恕我放肆直言,這就是一種心性的磨練。如果十年的煎熬,每件事情都能讓你當作是對自己心性的一種考驗、一種試煉,十年的苦難,未嘗對你不是一種收穫。記得一句俗話嗎?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丁君豪面容很嚴肅,靜靜地坐在那裡聆聽。
蕭奇宇笑笑說道:「君豪兄!我們現在吃早飯好嗎?而且,我希望、我也相信,我們都能吃得很香。是不是?」
丁君豪點點頭,從春桃手裡接過熟騰騰的小米稀飯,他吃得很認真,但是可以看得出,他吃得並不香,偶爾一個抬頭或回首,他的眼光都會停留在丁夫人傅雅冷的身上。丁夫人傅雅冷是蓋了一腰薄薄的絲棉被,人是趴伏著的,滿頭菏絲,散佈在絲棉被上。
蕭奇宇很從容地吃完兩碗稀飯,順手拿起那一封信箋,望那丁君豪說道:「一個人闖蕩江湖,每日不同的人與事,紛至沓來,難免會有失當之處。誰在失當的時候,能夠回頭得早,而付出的代價愈小,則能成為江湖的名人機會愈大。
丁君豪沒有說話。
如果此刻他要說話,他會說:「我不想成為什麼江湖名人,我只想過平淡的生活。」
但是,他沒有說,而蕭奇宇說了:「即使你並不想成為江湖上的名人,至少你也可以過著平靜安祥的生活。」
他又拿起那封信,搖晃了一下,說道:「雖然我並沒有看這封留箋,我卻可以為這封信作如此的結論。」
他將信簡放在桌上,用手輕輕地推到丁君豪面前,對著丁君豪點點頭,說道:「拆開來看看吧!」
丁君豪一看,信簡上寫著:「留奉尺八無情蕭大俠拆閱桂可梁再拜」
他立即收回手說道:「是留給你的,我不能拆。」
蕭奇宇說道:「我請你拆,拆又何妨?」
丁君豪遲疑了一下,蕭奇宇給他一個鼓勵的微笑,然後緩緩地說道:「我輩為人,只要心胸坦蕩,就無事不可對人言。」
丁君豪果然拿起信簡,因為是摺疊得很巧的方法兒,用不著撕封,只要拆散就可以了。
是一筆很瀟灑的字。
蕭大俠:
多謝你的靈藥,使我稍作調息之後,很快復元。
我覺得我是應該離開蒔花小築了,而且是永遠地離開。雖然說人不辭路,但是對我來說,南湖煙雨、蒔花小築,將是永遠不再相見了。
這原是一個老故事:老式的開始、老式的結束,原本沒有什麼可說的,可是,在這個老故事的過程中,卻有一個嶄新的、悲壯的、撼人心絃的過程。
我是傅老爺子得意弟子,雅冷是傅老爺子掌上明珠,在老式故事裡,這應該是理想的一對,但是,雅冷沒有給我表白心跡的機會,嫁給了丁君豪。人人都說是神仙眷屬,我連嫉妒都來不及,只有將這份未曾露面就夭折的愛慕深藏在心底,與此身以偕葬。
我絕沒有詛咒,我只有衷心地為雅冷他們祈福。
我的祈福成了相反的結果。
當我知道了蒔花小築隱居的實情,我為雅冷抱不平,我覺得老天無眼。
於是,我在南湖煙雨之濱,蓋了一間小木屋。
於是,我在幾經思考之後,到蒔花小築會見雅冷。
於是,我為雅冷更抱不平,因為她的犧牲、她的奉獻,換來的只是辱罵、只是詛咒,甚至是鞭打……
於是,我拔出了兵刃……
雅冷是如此莊嚴地告訴我:一切是她心甘情願的,如果殺了丁君豪,那將是一刀二命!
在這樣的聖潔而神聖的誓言之前,任何人都變得卑微、汙穢……
我在決定離開之前,告訴雅冷:唯一可以心安的,相處如許時日,沒有絲毫褻瀆存心。
這時候,蕭大俠出現了。
我以為雅冷請蕭大俠的目的,是要準備淒涼而美麗的結束,因而,兩度夜訪,一錯再錯。
尚幸結局雖老,還不算悲愴!
臨書章句零亂,不能達意之處,尚請揣摩一二。
桂可梁拜留
丁君豪的手在顫抖著,豆大淚珠,滾滾而落。
他回頭望著床上的傅雅冷,忍不住一陣嚎聲,從椅上撲到床頭。
春桃正好雙手扶住。
丁君豪左手掩住自己的嘴,不讓嗚嗚嚎聲驚擾了床上的傅雅冷。
但是,在嗚嗚之中,還可以聽到一句重複的話:「雅冷!我是畜生,我對不住你!」
忽然,他的右手從腰間摸出一支鋼鏢,倏地抬起來……
就在這一刻,一陣簫聲悠然而起。
簫聲都比較幽沉,適宜於無星無月的深夜。
可是,現在是日出的時刻,簫聲在平和中有一種開朗,引人向上的感染。
彷彿是醍醐灌頂,又彷彿是大夢初醒。丁君豪坐正了身體,手鬆了,沒有了嗚嗚的嚎聲,不再掩嘴,叮噹一聲,鋼鏢落地。
他端坐在椅子上,有如一尊石像。
簫聲淡淡地、悠揚地……
不知何時停止了。
蕭奇宇已經提起自己的包囊。
丁君豪平靜地問道:「這就走了嗎?」
蕭奇宇微笑的說道:「蒔花小築從此將是一個有情的世界,尺八無情如何能留下!再見了!」
丁君豪說道:「雅冷她還沒有醒。」
「她會醒的!」
「不等她醒來道別嗎?」
「留待下次吧!蒔花小築不再是沒有五尺之童的禁地,我會再來的。至少,我還沒有盡情地欣賞南湖煙雨。」
「歡迎你來,為你把酒三大杯。」
「三鬥也不辭,八絕之中,有個不醉之量。」
「可惜我不能送你到湖畔。」
「信心可以獲得一切,下次來時,我會先告訴你,你要偕同尊夫人,在湖濱接我。」
「但願如此。」
舟欹乃,人去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