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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解衣療傷是真情 許身報恩苦命緣(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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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通往蘇州的路上,蕭奇宇緩緩地一騎得得,揹著一身落日。面對著那裊裊炊煙搖曳在晚霞之中,他有一份落寞。

他想到近在咫尺的木瀆故居,雖然故居並沒有親人,正合著人不親土親,對於故土田園,總是有依戀之情。

他曾經想到手帶偏韁,拐進岔路,回到木瀆,但是,他沒有這麼做。因為,他想到在遙遠的山麓,有一位哀愁的妻子,盼望著遠遊在外的丈夫;還有一位成長中的女兒,在缺少父愛中過日子。

他對於這兩個人,有一份諾言。

回一趟木瀆故居,不見得就會影響到他的尋找。但是,為了表示君子一諾千金心虔,他更做到過門不入。

人活著,總得為點兒什麼,為友情、為愛情、為大義血忱、甚或為了懵然痴想……,如果什麼都沒有,怎麼回答自己午夜夢迴,捫心自問:「我活著為什麼來著?」

蕭奇宇想到坦然處,仰面長嘯,三天來的近鄉情怯,積鬱為之一吐。

他這一聲長嘯未了,就聽到一陣蹄聲,由遠而近。

這不是通衢大道,沒有人在這條路上趕路。

蕭奇宇從鞍上扭身回頭,只見一騎飛奔,黃塵滾滾,卷地而來。

蕭奇宇剛剛讓到路側,奔馬正好從旁邊而過。

蕭奇宇揮去身上的砂子,正準備說聲:「冒失!」

就在不遠,那匹馬忽然塵頭落處,停了下來。

它不是停了下來,而是掉轉回頭,朝著蕭奇宇走過來。馬兒踏著輕快的小碎步,可以看出這匹赤炭棗騮,是匹萬中挑一的駿馬。

棗騮如此得得地來到蕭奇宇前面不遠,忽然停住。

蕭奇宇依然策馬向前,可是他自然地接觸到對面馬背上那人的眼睛。他的感覺:馬是良駒,人卻不是好漢。矮小的身材,猴在馬背上,給人幾分猥瑣的印象。

唯一給他印象較深的,是對方背上斜揹著的寶劍。雖然只能看到露出肩頭的劍柄,沒有流蘇、斑斕痕跡,沒有一點裝飾,但給人的直接印象:不是一柄普通的劍。

兩騎交錯,蕭奇宇忍不住扭過頭看了一眼,劍鞘斑剝,但是劍鞘當中嵌有一顆白亮的珠子。

他大吃一驚,因為他沒有辦法使自己相信,在這樣的路上,這樣的人物,居然身上背的是武林中人人都知道的青虹寶劍。

因為劍鞘上那顆白亮的明珠,就是青虹寶劍的標誌。

雙騎交錯不及一丈遠,忽然,那人從馬鞍上站起來,朝著蕭奇宇背後叫了一聲:「尺八無情!」

蕭奇宇在馬上微微一震,隨手帶住條韁,人並沒有回頭,淡淡地說道:「朋友,我們少見啦,有指教嗎?」

身後的人突然爆出一陣大笑。人不高,聲音可真大,一陣縱聲大笑,震得路旁樹葉一陣簌簌!

這算什麼呢?平白無故的賣弄功力,就憑這一點,這人在蕭奇宇的心中,降低了分量。

蕭奇宇忍不住輕輕地嗤了一聲,抖動條韁,催動坐騎前進。

身後的人笑聲未歇,笑聲中可以聽出他有一份得意。

蕭奇宇很想回身問問他有什麼可笑的!

可是他沒有,他已經不是血氣方剛的青少年,他只覺得無聊。

對方的笑聲停了,忽地一聲叱喝,再度掉轉馬頭,瞬間衝將過來,呼唰一聲,一根丈餘長的馬鞭,宛如閃電,纏向蕭奇宇。

這是十分意外的。

可是對蕭奇宇來說,任何意外都可以激起他瞬間爆發的反擊。

就在鞭梢剛一纏上他的腰,他的右手一挑,只見瑩光一閃,皮鞭梢末,正好纏在玉蕭之上。狂奔的馬,被這根皮鞭雙方如此一帶,前蹄雙揚,唏聿聿一陣長嘶,後面的雙蹄幾乎扭斷。

這是對方沒有想到的。

一聲暴喝,右臂一收,皮鞭繃得畢直。

蕭奇宇突然右手一伸一抖,喝聲:「去吧!」

皮鞭陡然一鬆,馬背上的人重心失落,翻落到馬下。

馬兒一驚,又是一陣嘶叫,潑開四蹄,向前奔去。

地上的人倏地彈身而起,疾射而出,搶上馬背,一扭身,三點寒星,照準蕭奇宇飛來。

蕭奇宇根本沒有閃躲,一揚手,抄在手掌,攤開來一看,是三枚雪亮的白銅彈珠。

再抬頭看時,那匹赤炭棗騮已經賓士得只剩下遠處一溜黃塵,消失在夕陽返照的晚霞裡。

蕭奇宇覺得有些啼笑皆非,平白的一陣麻煩,使他想不透道理。

在江湖上,尺八無情多的是敵人,但能成為尺八無情的敵人,至少不會如此的無格。是漢子可以拼個死活,偷襲是不入流的,何況這個人在蕭奇宇的印象中,從來沒有見過。

經過這樣一陣無端的騷擾,蕭奇宇已經失去了踩著夕陽走黃昏的興趣了。縱目遠眺,有一大片人家,他可以認出是黃棣。這個寥落的小鎮,太陽一壓山,就已經沒有了行人。

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小客棧,梳洗去身上的灰塵,胡亂吃了一碗麵,向店家要了一壺茶,點著油燈,關上房門,獨對孤燈,想想今天傍晚的事,再掏出三枚白銅彈珠,禁不住嘆了口氣,搖搖頭,自言自語說道:「世道艱難,人心險惡,可是偏偏還有人要持刀江湖,真不知是所為何……」

他縮住話,嘆地一口將油燈吹熄。

隔著窗紙兒,外面有一些星光,靜靜地沒有一點聲息,只從隔壁房裡透出間歇的鼾聲,更點綴了這小鎮的寥寂。

蕭奇宇坐在椅上緩緩地說道:「尊駕能利用我吹熄燈光的一瞬間,騰身上屋,單憑這份功力,可以說明尊駕是高人,何不索性請下來一見呢?就算是敵人,在刀劍未舉之際,還是可以說說道理的。」

他的話剛說完,窗外人影一閃,連落葉般的聲音都沒有,人落到地上,真是點塵不驚!蕭奇宇由衷地讚了一句:「真高!」

窗外卟哧輕輕地笑了一聲。

這樣輕輕一笑,聽在蕭奇宇的耳裡,宛如平地起了一個焦雷,他幾乎驚怔住了。

因為那笑聲是出自一個女子之口。

蕭奇宇在心裡翻了兩翻,他想不出有過一個女子的敵人。尤其令他詫異的,對方的武功竟是如此的高。

蕭奇宇咳了一聲,淡淡地問道:「請問芳駕,如此寅夜到此,不知有何指教?」

窗外女子說道:「要來取你的性命!」

蕭奇宇輕輕的啊了一聲,皺了皺眉頭,沒有立刻答話,也沒有立即有所動作。

窗外女子接著問道:「難道你一點也不奇怪嗎?或者說你一點也不驚訝嗎?」

蕭奇宇說道:「一個浪跡江湖的人,半夜三更突然有人要來取他的性命,算不得奇怪。不過,說不奇怪,也有些奇怪……」

「哦!」

「一位功力精湛的姑娘……」

「我已經不是做姑娘的年齡了。」

「女俠!」

「哈!第一次我聽到一個人稱我做女俠。」

「那我只能說,尺八無情還不至於有一個女人前來要取我的性命!」

「噢!你就那麼自信?」

「不是自信,而是我相信別人。尺八無情是實,但是,對於婦女我都能保持一份尊敬!」

「那並不能說明你沒有一個女人的敵人。」

「除非是芳駕。」

「你很會說話。」

「芳駕到此,當然不是專來說話的。但不知你要用什麼方法來取我的性命?」

「你敢讓我進你的房裡來嗎?」

只要你不介意。芳駕請不要忘了,寅夜三更,孤男寡女,會讓人說閒話的。如果我說我出來見你呢?」

窗外「嗤」了一聲,充分說明她那份不屑之意。

「君子之行,不欺暗室,怕人說話,就是自己內心有鬼。一個正大光明的人,怕說是寅夜三更嗎?」

蕭奇宇「哦」了一聲,笑笑說道:「芳駕詞鋒凌厲,我自認輸,待我為芳駕開門。」

窗外女子應聲說道:「不必!」

話聲一落,窗戶無風自動,悠然而開,但見人影一閃,快得有如一溜輕煙,飄向房間一角。

人一落地,倏地又向上彈起,「唰」地寒光一閃,兵刃出鞘,護睛,護心,復又飄落而下。

蕭奇宇微微地張開雙臂,說道:「不必如此緊張,就算是生死仇敵,在刀劍未舉之前,還是可以談道理的。」

對方是一柄寶劍,閃動的青光,將人的臉色映得蒼白,饒是這樣,也可以看得出是一位很美的姑娘。

蕭奇宇仍然攤開雙手,輕鬆地說道:「暗中講話,多有不便,容我點起燈火可好?」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只見對方一舉手,亮起一個火摺子,隨著一抖腕,火摺子緩緩地飄向蕭奇宇。

別小看這樣隨便一抖手腕子,那是內力臻於收發自如的表現,同時也是讓蕭奇宇知道她沒有惡意。

飄飄晃晃的火摺子,連那微弱的火苗,都沒有閃動,就這樣飄到蕭奇宇的面前。

蕭奇字一伸手,將火摺子捏住,口中認真地說聲:「多謝!」

再將油燈點著,將火摺子捏熄,輕輕擺在桌子邊沿,他微欠著身子,說道:「姑娘請坐。」

對方冷冷的說道:「尺八無情看來記憶不佳,我說過我已經不是姑娘的年齡了。」

蕭奇宇笑笑說道:「尺八無情別的記得不清,唯有這年齡,我記得清楚,在我的面前,芳駕只是一位年輕的姑娘。」

對方垂下眼簾,淡淡地說了一句:「我已經是未亡人!」

蕭奇宇大感意外的「啊」了一聲。

這時候他才注意到對方,一身黑色緊身衣褲,襯托出她玲瓏有致的身材。常言道是:若要俏,一身皂。黑色衣褲使得她白得如玉的臉龐,分外動人。只是在她的右鬢上,綴著一朵白色的絨珠,使人感染到一份哀傷。

蕭奇宇不自覺地退了一步,沉重地說道:「對不起!失禮得很。」

她這時一抬頭,昂然地說道:「沒有什麼。你尺八無情不必貓哭耗子。」

這句話立即引起蕭奇宇極大的反感,覺得自己受到莫大的羞辱,而這份羞辱,是來自對方的無理。

他立即提高了聲音,朗朗地說道:「我看芳駕是一位高人,斷不致教養如此之差。出言無狀,令人為之齒冷。我與芳駕往日無怨,近日無仇,素昧平生,為何對人說話,竟要如此侮辱?」

他走到房門之旁,推開房門。伸手說道:「請吧!在下要休歇了。明天我還要趕路,況且男女有別,客寓深更,隔牆有耳。你無所謂,尺八無情是無情而不缺德,我還要做人。請!」

這兩句話,說得鏗鏘有聲,義正辭嚴,而且說得非常的不客氣。

對方臉上飛起了紅暈。

那不是羞慚,而是起了無名之火,眼梢起了殺氣。

雙方如此沉寂了一會。

她說話了:「尺八無情!我本來是在說清楚道理的,我是要讓你明白你的乖張謬行之後,讓你死而無怨,或者我自己死而甘心。今天晚上,我為我說的每一句話負責。我是一個女子,但是,斬頭瀝血,毫不含糊。我希望你也要為你所說的每一句話負責,不要愧為頭圓趾方的人。」

蕭奇宇已經緩下了氣,回到房中,沉聲說道:「以我的年齡,我自然會為自己所說的話負責。只是,以我的年齡,實在不應該如此容易激動。但是……」

他的眼光炯炯地注視著對方。

「你那句話傷人太重,試問:青春喪偶,人間至慟的事,縱然你我素不相識,我也應該由衷表示哀慼,如何能貓哭耗子假到這種地步,豈不是說我尺八無情,是喪心病狂麼?言出如風,傷人可以致死的!」

對方靜靜地站在那裡,忽然問道:「你果真是尺八無情?」

蕭奇宇說道:「人稱尺八無情,自詡八絕書生。我應該如何才能讓芳駕相信?」

對方說道:「有一個辦法,也是武林中解決紛爭疑難唯一的辦法。」

蕭奇宇立即說聲「好」,左手一抬,晶瑩玉簫亮在手中,對著她一點頭說道:「請!」

對方神色一變極為莊嚴,左手駢指如戟,右手寶劍斜挑,腳下步法一個移動,寶劍如虹,攻招綿綿而出。

蕭奇宇從對方第一招「流雲出岫」,就已經看出對方非但劍術高超,而且,沒有一點輕蔑他的意思。

他也用心揮動玉簫,封,卸,點,截……

房間方圓不及丈,能夠遊動的地方更小。一柄寶劍和一管玉簫,幻起的劍幕簫影,將房間裡整個籠罩住,一盞油燈如豆,卻又沒有熄滅。

看來彼此未沾即分,但是,性命都在呼吸之間。只要任何一個眼神沒有注意到,立刻就有「濺血兩步,伏屍眼前」的慘劇。

一轉眼間,雙方已經交手了十個照面。

忽然,對方叫道:「停!」

劍光一收,身形一定,貼行牆壁站住。

蕭奇宇也自收簫停式,閃到桌的一邊。

對方說道:「能在流雲劍法連攻十招之後,不露一絲破綻的人不多,尊駕應該是真的尺八無情。」

蕭奇宇聞言大驚,連忙問道:「流雲劍法?請問貝雲老爺子跟姑娘怎麼稱呼?」

對方垂劍肅穆答道:「正是先嚴。」

蕭奇宇愕然問道:「原來貝老爺子已經仙逝了,武林老成凋謝,令人嘆息。蕭某實在不知道惡耗,否則,縱是萬水千山,也當前來一祭。」

對方平靜地問道:「尊駕與先嚴相識?」

蕭奇宇戚然說道:「何止是相識!十多年前,貝老爺子就曾經與在下折節論交。他老人家的風範德行,讓我崇敬無已。只可惜我浪跡江湖,萍蹤無定,在江湖上只落得無情二字。如果我能常聆老爺子訓誨,蕭奇宇也就不會落得如今一事無成。」

貝姑娘很用心在聽,也很注意在看。她又緩緩問道:「如果你要祭奠先嚴,來得正是時候。」

蕭奇宇又是一愕。

貝姑娘說道:「昨天是他老人家逝世的繼七……」

蕭奇宇「啊」了一聲,驚愕無已地說道:「原來他老人家才去世不久!貝姑娘,老爺子是得的什麼病?我記得他老人家內修功力極深,據說已臻五氣朝元的境界。就算沒有,至少活到百歲,當無問題。貝姑娘!他老人家病中可曾服藥?我對醫道,尚有小得……」

貝姑娘搖著頭,一句話也沒有說。

蕭奇宇問道:「貝姑娘,你為什麼不說話?」

貝姑娘終於雙淚下垂,悽然說道:「如果你所說的話都不是出自真誠,那你真是世間最成功的騙子。」

蕭奇宇又是一怔,但是他立即恍然大悟,說道:「哦!原來你一直以為我是在說謊話,怪不得……」

貝姑娘說道:「現在我相信自己的眼睛。蕭叔叔!」

蕭奇宇立即說道:「姑娘,我在老爺子面前,一直執弟子禮,實不敢當姑娘如此稱呼。我還要斗膽請問姑娘是許配給什麼人家?為何要自稱是……」

他這「未亡人」三個字還沒有說出口,貝姑娘淚珠成串,低聲泣道:「憑媒許給於家,先夫明天也是斷七……」

蕭奇宇大驚失色,他立即想到,也立即說出:「天下沒有這麼湊巧的事,對不對?是有什麼內情嗎?貝姑娘!恕我冒昧直言,是不是發生了什麼意外?」

貝姑娘拭著眼淚,但是,稍停她立即露出堅毅的表情,朗聲說道:「是一宗有計劃的謀殺。只可惜先嚴待人忠厚,從不曉得人間還有奸詐。而先夫更是少歷江湖,難測人心。就是我,何嘗不是易於受騙?今天夜裡來到此地,就是證明。」

蕭奇宇驚問道:「今天夜裡的事?」

貝姑娘說道:「蕭大哥,你忘了嗎?我一來時就說,我是來取你的性命的!」

蕭奇宇點點頭,說道:「不用說有人進讒,說我與這件謀殺事件有關了?」

貝姑娘說道:「現在我才明白,這是一石二鳥之計。」

蕭奇宇恨聲說道:「用心如此險惡,這個人是誰?」

貝姑娘說道:「說來話長,此處也不便多談。蕭大哥!我家就在黃棣東南,乘船約一盞熱茶時光就可直到莊旁水閘。」

蕭奇宇停了一下,說道:「姑娘,我此刻真是急於想知道事情的經過,但是,我想再急也不在一夜之間。明天一早,我會專程前往。黃棣一帶我熟,會很快找到的。」

貝姑娘點點頭說道:「蕭大哥人稱無情,實則君子。今天冒犯,實在愧疚不安,明天見!」

蕭奇宇雙手抱拳說道:「貝老爺子是我景仰的前輩,姑娘千萬不要過於客套。也許我們還要共一段時期患難,太過客套,才是真正令人難安。明天見!」

貝姑娘緩步走出房門,停了一下腳步,回頭說道:「蕭大哥,我的名字叫貝葉梵,就是貝葉梵經的前三個字。明天見。」

話畢,彈身而起,閃上屋詹,只一折轉之際,縱影俱無。

蕭奇宇站在房門外,翹首望著夜空,內心充滿傷感。人生真是白雲蒼狗,變幻無常,像貝雲老爺子這樣的好人,竟然沒有好下場,這究竟是為什麼呢?老天有眼可曾睜開一看?

不知何時,飄來一陣細雨,一陣清涼,一陣感慨。

當他抹去臉上的水珠,正回身時,突然從屋脊上出現一條人影。

蕭奇宇停身待問,倏地錚聲連響,絃聲起處,三枚彈丸連珠飛來。

蕭奇宇聽出弓弦聲音很沉,勁道不比平常,不敢用手去接,一撩身,貼遊步,三枚彈丸直打得青磚飛裂四濺。

蕭奇宇就趁著彈丸跳飛的瞬間,貼牆一躍,拔起兩丈餘,人在空中一個轉折,眼神掃著右前方,正有衣袂飄風。

他更不稍停,腳尖剛一沾上屋瓦,二度挺腰彈腿。疾撲而前,如同點水蜻蜒,轉眼追出鎮外。

他剛從屋上飄水而落,伸手待抓前面那人背上的弓,突然一左一右,兩枚長劍對穿過來。

這兩柄劍和前面的人,是一個幾近完美的精密組合,他們只有一個目的,要置蕭奇宇於死地。

對方是高手,高手在經過細密策劃下的偷襲,那是萬無一失的。

蕭奇宇在飄身下落的時候,左手玉簫已經藏在肘後,雙劍交叉夾擊的瞬間,只見他左手一翻,瑩光一閃,叮噹一聲響,那柄橫刺而來的寶劍,盪開好幾尺。

就在這同時,他的人向左順勢一倒,右腳上踢,閃電一點,正好踢中對方手腕,一聲哎唷,寶劍脫手,直飛老遠。

蕭奇宇如此一招兩勢,擊開了兩柄突襲而來的寶劍,充分表現了他那種瞬間爆發的應變功力。

對方顯然也非弱者,兩個人同時向後一個倒翻,雙雙落地,吸腹收腿,同時打出暗器。

暗器的目的不在攻擊,而在防堵蕭奇宇的趁勢追擊。

蕭奇宇生平最恨的是不光明的偷襲,玉簫一舉,擊落了迎面來的暗器,一長身,張臂一撲,以閃電流星之快,雷霆萬鈞之疾,玉簫化作萬點繁星,罩向對方。

「流星萬點」是玉簫的絕技,使人無法招架,眼花撩亂,還沒看清楚招式,玉簫倏又疾收一點,對方渾身一顫,來不及張口呼警,身體向前一栽,撲倒地上。

另兩個人已經跡逸無蹤。

蕭奇宇收簫停步,留神四下打量,周遭一片寥寂,沒有一個人影。

蕭奇宇伸手提起地上那人的衣領,昏暗星光,依稀可以辨認得出,淡眉細目,削腮凸齒,微髭掩唇,其貌不揚,是個不認識的人物。

蕭奇宇想了一想,隨手一鬆,人落地上,右腳蹋中腰眼,對方哎喲出聲,穴道解開。

他用腳尖點住,叱喝問道:「你們是什麼人?為什麼要來算計我?在我尺八無情仇敵名單中,沒有你們這號人物。是誰?快說!」

那人想翻身坐起,但是,蕭奇宇的腳尖正點住前胸,他那裡還敢移動。

藉著喘口氣的工夫,他在頓了一下之後說道:「我姓侯,說實話,在江湖上算不上人物,但是在我們這一行裡面,是有一點小名氣……」

蕭奇宇問道:「你們是那一行?」

對方答道:「殺手!」

蕭奇宇「哦」了一聲,才恍然大悟。

照方才他們的身手來看,在江湖上決不是無名之輩。但是,殺手不同。殺手是自成一個團體,他們的身份始終保持著神秘,他們不和任何黑白兩道的人來往。他們的職業就是殺人。

在殺手的行規裡,無所謂名氣,更無所謂聲望,尤其無所謂道德,他們的人生目的只有一個字——「錢」,為了「錢」,他們會接下任何艱難的買賣——殺人。愈是難殺的人,索價愈高。而他們殺人的方法,是不擇手段。

在江湖上,殺手是被人瞧不起的。

蕭奇宇想了一想,覺得自己有幾分不解,想不出江湖上還有什麼人會僱用殺手來殺他。

因為僱用殺手,不外乎兩個原因:第一、自己根本不是江湖上的人,沒有一點武功,只有僱用殺手代勞代為洩憤。

第二、要殺的人與自己有關係,自己不便於出面,只有僱用殺手。

以蕭奇宇的身分為人來說,這兩種情況,都是不會發生的。

蕭奇宇的腳尖稍微用了一點力,問道:「姓侯的,是誰僱用你前來殺我的?」

姓侯的仰在地上,瞪大兩隻眼睛,不覺脫口問道:「你說什麼?」

蕭奇宇說道:「是誰僱你來的?」

姓侯的笑了,笑得有幾分滑稽的樣子。

蕭奇宇的腳尖一使力,喝道:「你還敢笑?你忘了你現在的性命是像什麼?」

對方苦著臉,微張著嘴,幾乎要說不上話來。

「對不起!我……我不是有意的!我真的不是……」

蕭奇宇微微抬起腳尖,對方喘了口氣。

「因為幹我們這行的,是從來不跟僱主見面的,我們也從不管僱主是誰,有錢就辦事。所以方才蕭爺你問到我們是受誰僱用的,我才忍不住笑出來。因為以蕭爺的江湖經驗,還能不知道殺手的規矩嗎?對不起,我……」

蕭奇宇頓了一下說道:「是誰從中牽的線?說!誰是掮客?」

姓侯的說道:「我們有個連絡的方法……」

「什麼方法?」

「有人要找我們,就到蘇州靈巖山正對面那條直通太湖的採蓮涇僱一隻小舟,把舟系停在右岸第七棵樹幹上。將要殺的人名、應付的酬金,放在舟中,如果我們接下這筆生意,就收下酬金……」

「也有不接生意的情況吧?」

有!價碼不對,要殺的人不對,時間不對。不過通常我們都不會推掉生意的。」

「會不會收下酬金,而辦不了事?或者根本就不辦?」

「不會。辦不了的事很少,我出道以來,還沒有做不了的生意。如果真的辦不了,我們會將酬金原封不動退還給僱主。至於說我們拿了人家的錢不辦事,那是絕不會的,因為我們還要保持信譽……」

「哈!信譽二字是你們這等人講得了的嗎?」

「蕭爺!盜亦有道,行有行規。如果我們不講信譽,誰來找我們?豈不是自斷財路?」」這次你們收下的酬金是多少?」

「湖珠十顆。」」啊!十顆湖珠,價錢很高。」

「因為對方知道你蕭爺是位難纏的高於,代價不高,沒有人願意接這筆買賣。十顆湖珠時價約在一萬兩銀子,我們還從來沒有收過這麼高的酬金,當然我們也想到你蕭爺不是一個好惹的人物。」

「可是你們已經惹上了。」

「蕭爺!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何況對方在信上說得非常的好,如果不能取得你的性命,能夠傷得了你,取得你的一支胳膊或者一條腿,十顆湖珠就歸我們所有。」」哦!」

這幾句話讓蕭奇宇震驚了,一支胳膊,十顆湖珠。

他沒有想到的不是他如何值錢,而是沒有想到他還有這樣急欲得他而後甘心的人。

蕭奇宇沉吟了一會,突然說道:「侯老大!……」

「蕭爺!我排行老二。」

「那你就好好地聽著,侯老二!我有一個外號,人稱尺八無情,你知道是什麼意思嗎?」

「蕭爺!我當然有耳聞。」

「那還是讓我告訴你,聽得比較真切。只要是觸怒了我蕭某的人,玉簫出手,非死即傷。今天晚上你們設計殺我,是真正觸怒了我,因此落到我手裡,後果你可以想得到的!」

幹一個殺手,早已經為自己算定了後路!」

「我看你侯老二是個漢子,我願意破例,願意放你一條生路。」

「蕭爺!我侯老二可擔當不起任何條件的。」

「不要你負責任何條件,要你將那封信給我看看。」

「什麼信?」

「太湖採蓮涇小舟上包著十顆湖珠的那封信。」

「蕭爺!很抱歉!對方也是行家,十顆湖珠之外,就是一張紙上寫了七個字。」

「唔!」

「尺八無情蕭奇宇!」

「你們做成了如何回覆他們呢?」

「像蕭爺這樣的名人,根本用不著回覆,他們自然會知道的。」

蕭奇宇此時一抬腳尖,侯老二從地上爬起來,拱手致謝。

蕭奇宇搖著頭說道:「不謝!因為我們只當它是一場生意買賣,沒有什麼可謝的。現在你只當是欠我一筆情。」

侯老二一縮脖子說道:「欠蕭爺的情,我可還不起!」

蕭奇宇笑笑說道:「沒有什麼,我這個人一向是薄利多銷,不求暴利。現在我只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蕭爺!請說,只要我能做得了!」

「你一定能做得到,是一件很容易做的事,你不必緊張,更不必擔憂到那個樣子。」

「我說過,只要我能做得了!」

「幫我說一句謊。」

「啊!說謊嗎?」

「說謊也有善惡之分,我要你說的謊,是屬於善意的。」

「蕭爺!我在聆教。」

「今夜你回去,就說你在出其不意之下,削斷了我的右手四指。」

「有人會信嗎?蕭爺!你是尺八無情啊!」

「不要忘了你是職業殺手,你有各種出人意料的殺人方法。別人辦不到的事,你們都可以辦得到。」

「就是這個嗎?」

「就是這個,包括你的那兩個同行在內。」

「好!我答應!」

「好!從此我們之間,互不虧欠,誰也不欠誰的!」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蕭奇宇蕭爺!你真是一位怪人,你能告訴我這麼做是為什麼嗎?」

「哈哈!你忘了你們殺手的行規了嗎?不能問僱主為什麼。」

侯老二大笑而起,使得附近人家都紛紛拉開了窗戶。

他已經走得無蹤,蕭奇宇已自回到房裡。

已經是夜半更深了,蕭奇宇默默坐在床上,想想今天夜裡的種種切切,他的心裡已經有了一個概略的影子。

他忽然站起來,在桌上留下一小錠銀子,自己背起包裹,走出房門,仰望天上星斗,辨明瞭方向之後,躍身上屋,找到了塘頭河,沿著河岸,溯流而上。

蕭奇宇走得很快,一口氣疾奔之下,隔著河可以看到對岸有一大片房屋,黑壓壓地有幾百間,臨河還有一處自用碼頭。

蕭奇宇趁著星光望過去,碼頭當中的大門,是拉起來的,門上寫有一個巨大的圓形字,還可以看出,那是個「貝」字。

蕭奇宇估了一下河的寬度,站在河岸,挺身彈腿,拔身一躍,正好躍過三丈多寬的河流,落腳在碼頭上。

他抬頭打量了一下,風火沿牆不低,倏地一個長身直拔,雙手搭上了碼頭門外的雨簷;忽又一個倒翻,雙腳掛上牆,一縮腹,人到了牆上,原來緊挨著碼頭是一個巨大的倉庫。

越過倉庫,朝著前面疾奔過去,很容易找到了正房。

他看了看正廳的方向,停身在中廳天井庭院之中,正要仔細打量,忽然嗖,嗖,嗖一連三條人影,分從三方面的屋上,飛身而下。

這些人都是穿著夜行衣,手持利刃,身材矮小,分明是三位姑娘。

三個人一言不發,揮起手中的兵刃,圍上蕭奇宇,極力搶攻。

這三位姑娘的手下功夫都不弱,但是,與蕭奇宇比較起來,又相差得太遠。

蕭奇宇徒手連過三招之後,終於抽出了尺八玉簫,拒開左右兩柄刀,上前一步,玉簫凝聚一點,敲向手腕,噹的一聲,鋼刀落地,玉簫疾伸,點住咽喉說道:「不用害怕!我不會傷害你!」

他收回玉簫,撒步閃身,繼續說道:「告訴你,貝姑娘住在那裡?」

那位姑娘在一度驚嚇之後,睜著眼睛,口吃地說道:「你是什麼人?半夜三更,你前來找我們小姐……到底是做什麼的?」

蕭奇宇說道:「我姓蕭,請你稟告你家小姐,就說姓蕭的有要緊的事,要和她相見。」

那姑娘連忙說道:「如此說來,你並不是我們小姐的敵人了。」

蕭奇宇說道:「當然不是,你去通報小姐,你就會知道了。」

那位姑娘忽然黯然說道:「我們小姐今天夜裡不久以前受了傷!」

蕭奇宇大驚說道:「怎麼會呢?你們家小姐剛剛不久還在我那裡談話,怎麼就會受了傷呢?」

言猶未了,只聽得不遠廂房門口,有人微弱地叫道:「蕭大哥!我沒有想到你今夜會來!真的沒想到,這是老天有眼!」

蕭奇宇一見便驚叫道:「貝姑娘!你是怎麼啦?」

那三位姑娘趕緊搶上前去,可是已經慢了一步,貝葉梵姑娘翻身倒在地上。

三位姑娘撇下手裡兵刃,擁向貝葉梵,哭著說道:」小姐!小姐!你怎麼能出來呢?」

蕭奇宇上前分開她們三個人,低頭一看,只見貝葉梵倒在地上,面色如紙,雙目闔閉,氣息如絲。

他回頭問道:「你們小姐怎麼受傷的?受傷的部位在那裡?」

其中一個答道:「我家小姐今天晚上出去,方才不久回來就已經受了傷,受傷的部位是這裡。」

她指的是貝葉梵的前胸。因為貝姑娘仍然穿的是那身黑色的夜行衣,一時不察,沒有看出。

蕭奇宇當時眉鋒一皺,但是,他不能考慮下去,立即指使著她們:「把小姐抬到房裡去!要注意她的傷口。還有,不要碰到小姐身上流出來的血,因為她中的是一支毒弩。」

他的話一齣口,把三位姑娘都嚇慌了。

三個人合力將貝葉梵姑娘抬進房裡,平放在榻上。她們又忙不迭地問道:「蕭爺!我們家小姐有沒有生命危險?蕭爺,你一定要救她,小姐她太可憐了!」

三位姑娘說到此處,眼眶都紅了。

蕭奇宇稍一沉吟,他立即下定了決心,正色說道:「三位姑娘想必都是貝姑娘身邊的人……」

其中一個搶著說道:「蕭爺,我們都是小姐貼身的使女,我叫小紅,她們兩個分別叫全紫和半綠。」

蕭奇宇依然正色說道:「小紅姑娘,按說救人如救火,要愈快愈好。但是如今不同,有幾句話必須要先說明白。」

小紅說道:「蕭爺,我們都在恭聆。」

蕭奇宇說道:「按說這些話應該先說給貝姑娘聽,可是由於她現在昏迷過去,你們三位是她的貼身的人,所以說給你們聽也是一樣。首先,我要告訴你們,我跟你們小姐是朋友,我還有一種身分,我是一個大夫,我有很好的醫術……」

半綠姑娘不禁合掌唸了聲佛!

全紫姑娘含淚說道:「老天有眼!」

蕭奇宇說道:「我告訴你們這個,為了要讓你們定下心來。另外要讓你們瞭解,我現在是以醫生的身份來替你們小姐看病。你們明白我的意思嗎?」

三位姑娘相互對視一眼,她們都是玲瓏剔透的人,立即明白他的意思。

因為貝葉梵姑娘受傷的部位,正是前胸。蕭奇宇要替她療傷祛毒,自然要裸裎相見。

一個女孩兒家的前胸,那是最要遮羞掩藏的地方,如何能讓一個男人看?甚至還要動手觸控?何況貝葉梵姑娘還是一位沒有過門的未亡人!

這種情形之下,是救命事大?還是失節事大?當然,袒裸給醫生,並不就是失節,但是,男女畢竟授受不親!

小紅姑娘立即說道:「蕭爺,我小紅沒有讀過多少書。但是我也曉得在男女授受不親之後,還要說嫂溺叔要授之以手……」

蕭奇宇大讚說道:「小紅姑娘!有了你這句話就夠了。如今救人要緊,一個大夫心裡除了想到救人之外,沒有別的,也不應該想到別的。」

他立即捲起自己的衣袖,解開身上的包裹,開啟藥囊,一切準備就緒之後,他吩咐小紅:「將燈火照明,將貝姑娘傷口附近的衣裳用剪刀剪開,露出傷口。」

全紫手裡掌著燈,半綠幫忙解貝葉梵姑娘的胸扣,小紅拿著剪刀將衣服剪開,露出胸脯。

三位姑娘頓時嚇得臉都變了顏色,原來貝姑娘的傷口墳腫很高,已經變成了黑色。而且由於貝姑娘穿的是緊身的夜行衣,創口流出來的毒水,幾乎已經沾染了全上身。

小紅低低地叫道:「蕭爺!」

蕭奇宇立即說道:「剪開她的上衣,要小心,將整件衣裳脫掉。」

那些毒水真毒,流染到什麼地方,什麼地方皮膚就開始潰爛。

小紅小心翼翼地將貝葉梵的上衣剪開,再一片一片地剪掉。

現在貝葉梵成了一個可怕的半裸人。

蕭奇宇叫小紅拿一支幹淨的瓷碗,盛一碗清水來,他用一塊乾淨的布,浸溼了水,輕輕地,慢慢地,擦乾那些流出來的毒液。

他又叫小紅將水倒掉,換成一碗白酒。

他換了一塊布,沾著酒,在那些被毒液沾染過的地方,一遍又一遍地清洗。

最後再慢慢地洗到創口。

創口不大,可是正汩汩地流著黑水。

蕭奇宇一遍一遍洗去創口的黑水,直到黑水不是很快地就能流出來,再取出一瓶藥末,灑倒在創口上。

那白色的藥末,倒在創口之上,創口的肉,都不停地顫抖起來,三位姑娘幾乎都不敢看下去。

但是,說也奇怪,那些白色粉末倒上去不久,黑水又大量地流出。

蕭奇宇吩咐小紅:「用棉花,細心將那些毒水吸乾,一直到血流出來為止。」

終於血流出來了,鮮紅的血,使小紅驚叫道:「蕭爺!」

蕭奇宇本在一旁靠著牆,空扎著一雙手在休息。一聽到小紅在叫,他立即拿出一包像是鴨毛一樣的草,抓起一把,按到創口上。

只如此一按,創口的血就停止了。

他吩咐全紫和半綠,拿出新的白布,將貝葉梵姑娘的上身,很小心地包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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