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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水月庵中聞舊事 舍子難全凡人夢(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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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理會身後卜如金的哽咽,小紅、全紫和半綠的呼叫,他衝出大門,來到黃棣河邊。

天上浮雲掩星月,黃埭鎮上傳來三更梆聲。

蕭奇宇轉過身來,看看身後黑壓壓的一片房屋,一陣說不出的傷感。使他突然狂奔,越過黃棣河,朝著那黑黝的原野賓士過去。

黎明時分,水月庵的的小尼打掃完了佛堂,澆了院子裡花草,照例地在天亮以前,要將庵門外掃乾淨。

小尼一拉開庵門,抬起來的腳剛一踏下去,驚得她大叫起來。

再仔細一看,原來是個人睡在庵門口。

小尼這一驚叫非同小可,連忙連跑帶叫,到裡面去稟告住持師太。

住持師太是一位剛剛從圓寂的老住持手裡接過這座水月庵,年紀三十剛出頭,卻是潛心靜修的真正出家人。

住持師太法名無垢,此刻正在淨室裡打坐。

小尼姑如此一路喊叫,使她皺起眉頭,剛要下禪床,小尼姑已經衝進來了叫道:「師父!不好了!有個死人在我們庵門外面。」

人命關天,難怪小尼姑要驚嚇得如此失常。

無垢師太輕輕說道:「出家人不要這樣大聲喊叫說話。我以往說過,是不是?你又忘了?」

小尼姑囁嚅地說道:「是的!師父!可是庵門外面……」

無垢師太說道:「說不定是附近施主夜行喝醉了酒,醉倒在門前。值不得如此大驚小怪。」

小尼姑翹著嘴說道:「可是……可是我沒有聞到有酒氣!」

無垢師太說道:「我們去看看吧!」

小尼姑掌起一盞氣死風燈,一齊來到庵外。

就在庵門口,有一個人趴在地上,他的手伸向門,想必是在倒地之前,想伸手敲門,可是沒等到敲到門,就倒下去。

這個人的左肩上掛著一個包裡,而且衣著不差,的確不是醉酒之人。

無垢師太叫小尼姑將這人翻過來,看看還有沒有氣。小尼姑帶著幾分害怕的心情,將氣死燈放在地上,雙手將這人翻過來,她又嚇了一跳。

只見這人臉色蒼白,嘴角殘留有血痕。

無垢師太俯下身去,用手試試這人的鼻息,氣息如絲,人沒有死,可是命危在旦夕。

無垢師太斷然地說道:「彤雲!我們合力將這人抬進去。」

小尼姑名字叫彤雲,她傻著眼望著師父問道:「師父!將一個死人抬進庵裡作什麼?」

無垢師太說道:「這個人沒有死!我們不救他就會死,知道嗎?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出家人掃地尚憐螻蟻命,愛惜飛蛾紗罩燈。何況是一個人。快別說了,救人要緊。」

彤雲不敢再說話,心裡有老大的不願意,也只好和師父合力將這個人抬進庵裡。

水月庵是個很小的尼庵,佛堂兩側有兩個廂房,一間是小尼姑彤雲住的臥房,另一間是一明一暗兩房並在一起的套間,就是住持無垢師太的淨室。

佛堂的後面是一處小小的天井,剩下的就是廚房和一個老道婆住宿的地方。

再後面有一塊空地,用籬笆圍起來,種了菜蔬瓜果,一口古井,兩三棵垂柳,現在正是柳絲千垂的時節。

水月庵距離最近的市鎮塘頭橋,約有二三十里地,這是一個非常偏僻而又清靜的尼庵,適宜靜修,卻不適宜生活,因為這個供奉著白觀音大士的庵堂,根本沒有香火。

彤雲小尼姑抬人到佛堂之後,便問道:「師父!將這人放在那裡?」

放在佛堂,當然不宜。放在彤雲臥房,則彤雲睡在那裡?

無垢淨室前間有一張打坐的胡床。

無垢師太略一思忖,便道:「來!放到胡床上。」

將這個人放平之後,無垢師太探試一下鼻息,翻開眼皮仔細看了看,便立即吩咐:「快到後面叫老道婆熬一碗米湯來。在米湯沒有好之前,先到開水壺裡倒一碗熱水來。」

彤雲跑得很俐落,不一會兒就端來一碗熱水。

無垢師太叫彤雲扶起那人的頭,牙關並沒有扣緊,很順利地灌下兩口熱水。

當時只聽得咕嚕,肚子裡一陣響。

無垢師太示意叫彤雲將那人的頭放平,她寬心地說道:「現在大概是不妨事了。」

彤雲問道:「師父,熱開水也可以治病嗎?」

無垢師太說道:「這個人真正說來,算不得是生病。只因為他在飢餓中長途疾奔。這人身具武功,在疾奔的時刻,全仗著一口氣在支撐著,一旦這口氣支撐不下。而又意志崩散的時刻,立即就會垮倒。

彤雲傻傻地問道:「師父!你是說這個人是餓出病來的嗎?或者說是累出病來的呢?」

無垢說道:「也可以說是這樣的,但是最重要的還是心靈受創太重,一時急血攻心,也就是一般說的‘血不歸經’,他噴出了鮮血,這是十分危險的。」

彤雲顯得十分高興地說道:「沒有想到師父對醫術還有這麼深的造詣。」

無垢師太搖搖頭微笑道:「談不上醫術,只是有一點點常識而已。」

彤雲問道:「師父!你是從那裡學來的?我說的是這些常識。」

無垢沒有回答她的話,只是微笑著說道:「彤雲!真正的功勞是你,如果不是你發現得早,要是再耽誤一段時間,恐怕就是醫道高明的大夫,也要束手無策了!」

在說話的這一會工夫,老道婆送來了一碗濃濃的米湯,一路用湯匙攪和著,讓湯涼下來。

無垢師太接過米湯,又叫彤雲扶起那人的頭,用湯匙慢慢地喂著。

在喂到第三湯匙的時候,那人微微地張開了眼晴,微顫的嘴唇,知道自己在吸吮著湯匙喝米湯了。

彤雲驚喜說道:「師父!他睜開眼睛了!」

無垢師太本是彎著腰在喂他喝米湯,此刻她站直了身子,注視著這人。

在他那兩道修長的劍眉之下的雙眼,果然已經慢慢睜開,隨著在他的眼角,湧出兩顆晶瑩的淚珠。

他微顫的嘴唇正微翕著,可以聽出他在問:「請問這是那裡?」

「我們這裡是水月庵。」

那人輕微地「啊」了一聲,微弱地說道:「原來是處庵堂!」

他說著話,便掙扎著要站起來。

無垢師太正色說道:「我知道你身具很高的武功,要不然像你這種情形,早已經狂噴鮮血,死在荒郊。不過,照你現在這種虛弱不堪的情形來看,你可以掙扎出這座庵堂的大門,但是,你一定會死在百步之內。」

那人說道:「可是……可是……這裡是清修的庵堂佛地……」

無垢師太說道:「正因為我們是庵堂方外之地,我們不能見死不救。你放心躺著。喝完這碗米湯,你先閉目養神休息一陣,因為你現在的情形,根本不能太快吃東西。」

那人閉上眼睛,點點頭說道:「多謝!」

他這樣一連喝了幾口米湯,點點頭說道:「不用了!」

無垢師太率同彤雲小尼和老道婆,退出了淨室,將門帶上,讓裡面的人靜靜地休息。

裡面那人果然靜下心來,摒除一切雜念,很快進入酣睡。

他這一覺真正睡得甜熟,及至他醒來,他聞到一陣陣檀香菸霧的味道,睜開眼睛,房子裡一片漆黑。

他躺在那裡自己回想了一下:昏倒之後,醒來是在一座尼庵裡,後來……

他想到這裡,忍不住就爬了起來。

他這樣一翻動,胡床吱吱作響,房門卻及時開啟,彤雲掌著燭臺,老道婆捧著一個紅漆托盤,裡面放置著一缽稠粥、兩碟小菜。

後面跟的是無垢師太。

這人趕忙下床,站起身來,深深一躬道謝。

可是他人沒有站直起來,一陣暈眩,及時扶住床沿,差一點就跌倒在地上。

無垢師太說道:「你先別行禮,坐下好說話。」

那人聞言坐下,卻拱手說道:「說來慚愧……」

無垢師太止住他說下去,說道:「現在不是你說慚愧的時候,實在說來,你現在沒有力氣說話。因為你已經餓得太久了,吃完這兩碗粥,有話慢慢再說。」

那人拱手道謝,顫抖的手,從老道婆手中接過來一碗稠稠的粥,無垢師太立刻退了出去,讓他一個人吃飯。

這一頓飯——一缽粥、一碟老鹽菜、一碟燜黃豆,是他的記憶所及當中,吃得最香、最甜、最好吃的一頓飯。

當他盛第三碗粥的時候,忽然警覺到自己吃得太多,有些不好意思,才意猶未盡地放下碗。

俗話說:「人是鐵,飯是鋼。」兩碗稀飯下肚,他才感覺站起來的腿和伸出去的手,不再顫抖。

他正要開門出去,門外的老道婆、彤雲和無垢師太,卻於此時魚貫走進來。

老道婆收拾碗筷,那人這時深深地一躬到地,說道:「鄙人蕭奇宇,在生命垂危之際,多蒙師太搭救,救命之恩,永生不忘。只是隻身漂泊江湖,無言可報答。請師太受鄙人一拜。」

無垢師太閃身一邊,拿掌當胸說道:「蕭施主千萬不要提報答二字,在那種情形之下,任何人都會義伸援手,何況出家人是慈悲為門,方便為本」

彤雲在一旁說道:「蕭施主,我師父說你是餓了很久,又是憋足了口氣全力狂奔,另外主要是你心靈受到了嚴重的殺傷,所以才口噴鮮血,昏倒在地。是這樣的嗎?」

蕭奇宇一聽,趕緊向無垢師太一抱拳說道:「原來師太還是位醫術高明的高人,真是我蕭奇宇命中有救。」

無垢師太沒有答話,臉上掠過一陣奇特的表情,但是一閃即逝。

蕭奇宇隨即說道:「大恩不敢言謝,看天色已經不早,不敢在此多做逗留,我要向師太告辭。蕭奇宇再來時,再重申謝意。」

無垢師太問道:「蕭施主意欲何往?」

蕭奇宇說道:「實不相瞞師太,我是受人之託,在江湖上尋找一個離家出走的人。所以沒有一定的去處。」

無垢師太說道:「既然沒有十萬火急的事要等著處理,蕭施主就不必急著趕路。蕭施主雖然武功深厚,身體的底子好,但是經過這次的折磨,無異是害了一場重病。目前身子還沒有復元,即刻跋涉江湖,恐怕難以支撐下去,如果再病倒途中,那就十分危險了。」

蕭奇宇拱手說道:「師太說的極是,但是,水月庵是靜修的佛地,我實在不敢在此打攪。」

無垢師太說道:「佛門雖屬清修之地,但是見有苦難不能不伸出援手。何況今天已經天黑,水月庵附近幾十裡沒有歇腳之處,此時水月庵請人離開,情理難容。」

她吩咐老道婆:「佛堂後側香積櫥裡,清理出來,安排出一個鋪位,請蕭施主暫時委屈一宵。」

蕭奇宇再三稱謝,他由老道婆引到佛堂,虔誠地叩拜了觀世音菩薩,他感謝菩薩的庇佑,使他絕處逢生。」

佛堂後側的香積櫥,是空著的,打掃得一塵不染,開啟櫥門,鋪上被褥,正好一個人睡下。

蕭奇宇本來想打坐一會,調息行動,但是,由於地方太小,做起來不方便,也就算了。和衣靠在枕上,打算度過今宵,明天一早離去。

至於水月庵的救命之恩,只有等到以後有機會再行報答。

人躺在香積櫥裡,心緒不寧,思潮如湧,一時倒睡不著,想起很多問題。

想到「快刀沈」的下落,想到那一對母女盼夫盼父的哀愁,想到灕江之畔的司馬環翠那份帶有一絲蒼涼的承諾,想到南湖煙雨,想到黃棣貝葉梵的壯烈……

人生是一個旅途,有人喜歡平淡無奇,平靜無波,如此平平穩穩走完全程;又有人歡喜狂風驟雨,朝曦夕陽,多采多姿地走下去,這才不愧對一生。

蕭奇宇是屬於後者,但是,如今躺著香積櫥內。如果昨晨無人救起,恐怕已經是暴屍鄉野,為鳥獸所食了。可見得無論多麼絢爛的人生,最後都是歸於沉寂。

想到這裡,不覺通體清涼,出了一身冷汗。

就是這一瞬間,蕭奇宇作了一次重大的決定:該是倦鳥知返的時候了。再給自己一個月的時間,無論找到「快刀沈」與否,他決心提早回到那幽美的灕江之濱,種幾畝田地,駕一條船,相偕司馬環翠,在漁魚耕種的生活裡,做一次與世無爭的人。

當自己的思維淨化純一之後,酣然入睡。

可是他睡到半夜,被一陣難過折騰醒轉來,他感到自己幾乎要透不過氣來,喉嚨裡發乾,鼻孔裡像是會噴出火來,眼睛乾澀刺痛幾乎睜不開。他用自己手背在額上試探,才知道是在發高燒。而且,他這樣一移動,便噁心嘔吐。

蕭奇宇自己是醫生,知道如此突然而來的病情不輕,他的第一個想法,便是離開水月庵,重病的人,不要連累別人。

可是當他從香積櫥裡掙扎著起來,落地還沒有站穩,兩腿發軟,人就摔倒在地上。

這樣咕咚一響,驚動了無垢師太,叫醒熟睡中的彤雲,持著燭臺來到佛堂一照,只見蕭奇宇倒在地上,還在那裡掙扎著要爬起來。

無垢師太唸了一聲「阿彌陀佛」,立即吩咐彤雲,叫老道婆起來,將蕭奇宇扶起來,仍然讓他躺在香積櫥裡。

無垢師太問道:「蕭施主!你現在感覺如何?」

蕭奇宇氣息微弱,眼睛裡滿布紅線,兩腮火紅,氣喘得厲害,只能說得一句:「我燒得厲害……」

無垢師太叫彤雲到後園打一桶井水,用面巾浸溼,冰在蕭奇宇的頭上。

她和彤雲守在一旁,每隔一段時間,便將溼面巾更換一次。

彤雲有些擔心,她問師父:「燒得這麼厲害,他會不會死在這裡?」

無垢師太說道:「不要怕!只要我們看著他,這樣慢慢用冰涼的井水,不讓他神智繼續昏迷,燒會退下去。只要燒退了,他的病就無礙了。」

彤雲問道:「昨天他的病不是已經好了嗎?為什麼又突然變成這樣子呢?」

無垢師太說道:「他們練武的人不怕外傷,最忌內損。昨天他在狂奔之後,急血攻心,只要多休息,就會復元的。想必昨天晚上,他又強行調息行功……外受風寒,內受情傷,一時交積,結果就是這樣。」

彤雲說道:「既然這樣,師父請去歇著,這裡由我來看著他。」

無垢師太點點頭,她並沒有回淨室,就在佛堂裡蒲團上打坐。

天已經亮了。彤雲不知道換了多少次冰冷的溼面巾,蕭奇宇的燒居然漸漸地退了。

無垢師太站在香積櫥邊,緩緩地說道:「蕭施主!且喜貴體已經無礙。」

蕭奇宇闔目說道:「連累師太,愧疚無已!」

無垢師太說道:「出家人談不上連累二字,只是我有一句話奉勸施主。凡事退一步想,就會海闊天空。像施主是有大智慧的人,這點道理豈有不明白之理,只是身在事中,就容易失去理智。人欠欠人,當作是冥冥之中,早有定數,也就不必耿耿於心,不能釋懷了。出家人實在不該饒舌,只是見施主為病所苦,才略作進言,罪過!罪過!」

蕭奇宇矍然而驚,躺在床上深深點頭,說道:「師太指點,令在下頑石點頭,多謝!」

無垢師太又命老道婆在後面園子那一座草蓋的涼亭裡,將四周用草編織成牆圍起來,再用草鋪成一個舒適的床,將蕭奇宇遷到後園養病。

無垢師太在送蕭奇宇到後園的時候,鄭重地說道:「佛堂不能住入,香積櫥更不是歇人的地方。後園雖然簡陋,養病倒是適宜。聽彤雲說,施主頗諳醫術,當然瞭解,病去如抽絲,是急不得的。水月庵粗茶淡飯,都是來自自己耕種和四方佈施,儘管安心食用。」

蕭奇宇沒話可說,只有說不盡的「謝謝」

他就真的留在水月庵養病了。

人生的際遇,真是無法預料。像蕭奇宇這樣縱橫江湖一條游龍的人物,竟然病倒在水月庵這樣偏僻的地方。

蕭奇宇在水月庵住了十幾天,病已經好了,身體也漸漸復元了。他覺得自己應該告別了。

蕭奇宇住在水月庵十幾天,他一直留在後園,除了每天為他送飯的老道婆,他沒有再見過無垢師太。

這天,他覺得自己已經完全康復,便收拾起包袱,準備到前面佛堂向無垢師太告辭。

當他走到佛堂的後面,聽到不同平常的聲音。

水月庵真是一個清靜的地方,香火不盛,平時難得有香客前來水月庵進香。

生活在水月庵的無垢師太、彤雲小尼姑,平常話就不多。即令有事要說話,都是輕聲細語。無垢師太常說的一句話:「大聲說話就不像一個出家人」

雖然她並不強調」開口業障」,但是她很重視「謹言」。

至於廚下做粗活的老道婆,更是一整天難得說一句話,事實上她就是要說話,也無人跟她說。

整個水月庵經常保持的就是一個「靜」字。

可是今天不同,佛堂裡不但有人講話,而且像是有人爭吵。

蕭奇宇很自然地停下腳步,毫不猶豫的轉身回頭。

原因很簡單,他不希望聽到與己無關的事,尤其是別人的私事。水月庵是清修的佛門之地,不會有什麼私事。但是,有人爭吵,總不是一件愉快的事。

當他轉身回頭的時候,他聽到一句:「你給我聽著,你要是不說出那筆錢的下落,我就要將水月庵殺個雞犬不寧,放把火把水月庵燒成平地!」

蕭奇宇這一驚非同小可。

殺人放火是強盜的行為,而水月庵更不能允許有人在這樣佛門淨地殺人。

他本來已經向回走的腳步,如今不得不掉轉回頭。

當他剛一踏進佛堂,還沒有看清楚佛堂裡的情形,就聽到有人「啊哈」了一聲,粗聲粗氣地說道:「原來有個老小子躲在尼姑庵裡,怪不得你要在這裡當尼姑!」

接著大喝問道:「老小子!你是什麼人?」

蕭奇宇這才看清楚了。佛堂裡站著一個彪形大漢,兩道濃眉,一個蒜頭鼻子長滿了酒糟紅,滿臉落腮虯髯,包著一張大嘴,瞪著一雙大眼睛,滿布著紅絲。

佛堂不大,此刻已經從他的身上傳來刺人的酒氣。

在這個人的身後,站著兩個大漢,腰間懸著皮鞘的大砍刀,腰上繫著寬闊的皮帶,上面鑲著銅釘。

這三個人給人相同的感覺:粗獷、彪悍、兇猛。

而三個人都是風塵滿身,連鬍鬚頭髮都有塵土打結。

蕭奇宇再看,無垢師太盤坐在蒲團之上,右手在捏數著念珠。她的臉上本來是十分平靜,可是,此刻蕭奇宇的出現,使她的臉上產生變化,有一種說不上來的表情。彤雲站在無垢師太身旁,帶著幾分畏縮的怯意。

燒火的老道婆站在無垢師太身後,臉上木然,沒有任何表情。

這是一個多麼與周圍環境不協調的景象。

蕭奇宇怔在那裡,他的心裡在想一個問題:「方才說話的,想必是那個彪形大漢。他是跟誰說話呢?是跟無垢師太嗎?那是多麼荒謬的事。」

他如此一沉吟,對方又喝問道:「老小子!你為什麼不說話?」

蕭奇宇向前走了兩步,淡淡地問道:「這位兄臺!你是在問我的話嗎?」

那大漢縱聲大笑,指著蕭奇宇說道:「媽的巴子!你還要在那裡裝蒜!」

他一揮手,喝令身後的那兩個人:「把他拖到外面去把他給剁了!」

兩個大漢吆喝了一聲,蹬著大步,就搶上來。

這時候無垢師太忽然說道:「慢著」

那兩個大漢果然停下腳步,回頭看看他們的頭兒。

虯髯大漢哼了一聲說道:「讓她說話」

他對無垢師太伸手一指,說道:「有什麼話,你說。」

無垢師太仍然是那樣靜靜地、平穩地說道:「他只是路過此間,因為身染重病,暫時住在此地養病,與他毫無關係,讓他走。」

那虯髯大漢呵呵大笑說道:「尼姑庵裡養了一個病男人,嘿,嘿,嘿!」

他那滿布紅絲的眼睛,笑起來有份邪僻。

無垢師太繼續說道:「不要把不相干的人,牽扯在我們之間。讓他走!」

那虯髯漢子突然呸了一口濃痰,叱道:「鳳姑!不要把話說得那麼輕鬆,誰知道他是不是不相干的人。是不是相干,用不著你說,老子會問他。告訴你。就是錢的事與他無關,老子也不能戴上這項綠帽子!」

他揮手叫道:「去!把這老小子給我捆起來!狠狠地揍他一頓,問問他窩在這尼姑庵裡吃軟飯,是什麼來路?」

那兩個大漢二次奔上前去,蕭奇宇叱喝一聲:「你們兩個給我站住!」

那兩個人果然被蕭奇宇這—聲叱喝鎮住,站在那裡發楞。

他抱拳一拱問道:「在下蕭奇宇,請問這位兄臺尊姓大名?」

那虯髯大漢大聲笑道:「要聽我的姓名,老小子站穩了,不要嚇破你的膽。老子名叫滿天雷……」

蕭奇宇「哦」了一聲,說道:「原來是白山黑水的紅鬍子雷滿天雷老大。」

滿天雷呵呵笑道:「你小子既然知道老子的大名,你還不乖乖地束手受縛。要不然我滿天雷的手段毒辣,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蕭奇宇微微笑道:「久聞雷滿天縱橫在白山黑水之間,我滿以為是位頂天立地的漢子,今日一見,原來是個粗坯,真是見面不如聞名多矣!」

滿天雷站在那裡一怔,大概他作夢也沒有想到對方居然敢罵他。他怔了一下,跳起來罵道:「老小子!你好大的狗膽,敢掉文罵我!……」

他伸著兩隻手,就如噬人的猛獸,就要撲過來。

蕭奇宇笑笑說道:」慢來!慢來!等我把話說完。」

他放下包袱,握著玉簫,指著滿天雷說道:「水月庵是佛門淨地,你在這裡胡言亂詆褻瀆了神明,真該打入十八層地獄。現在我奉勸你,趕緊退出庵外,要不然你的罪孽更深了。」

滿天雷暴躁如烈火,叫道:「你們兩個還站在那裡做什麼?還不快點給我把他剁了!」

這兩個大漢立即拔出大砍刀,直撲過來,也不管什麼佛堂淨地,拿刀摟頭就砍。

兩個人的刀還沒有砍下,只見蕭奇宇身形一閃,不知怎麼的,兩個人平空飛起來,直向庵門外摔出去。

因為庵門過窄,兩個人在門口半空中一撞,都摔跌在門裡,趴在地上,連哼也沒有哼一聲,人是暈過去了。

再看蕭奇宇,站在那裡沒事似的,手裡握著兩把大砍刀,而自己的玉簫,已經插在腰間。

他將大砍刀在手裡翻動兩下,一揚手,刀光閃處,飛到門外,深深插在地上,沒入一半。

蕭奇宇冷冷地說道:「佛門淨地,我不能殺人,否則,今天決不饒恕。雷滿天!如果你不服氣,到外面去,在佛堂裡動手,對神明不敬!」

他說完話,根本置滿天雷於不顧,大踏步走向庵門,只見他雙腳一挑,那兩個大漢的身子,又再度飛起,直落到五尺牆外,卟通!卟通,摔在那裡,開始頭破血流。

滿天雷瞪大著眼,看看自己兩個人被人摔成死狗一般,氣得哇呀呀大叫,跟著後面追出來,叫著:「老小子!老子要劈了你!」

兩隻手伸出來直如大畚箕,在後面抓蕭奇宇。

蕭奇宇立定腳步,突然一矮身,右手向後一探,左手在左側一託,大喝一聲:「去吧!」

滿天雷巨大的身體,如同倒了一堵牆,轟隆一聲震動,摔到前面,滿臉灰土。

滿天雷人長得粗壯,卻又非常靈活,剛一落地,居然一彈而起,雙腳站穩之後,破口大罵:「混帳兔崽子,老子要是不宰了你,誓不為人!」

他彎腰從小腿肚子摸出兩柄雪亮的攮子,人向前一個虎撲,兩柄攮子左右插花,飛快地遞出兩招。

蕭奇宇一個平倒,右腳一起,滿天雷的身子一衝而起,又向後面飛去。

這回蕭奇宇沒有等到滿天雷落地,挺身一個魚躍,如影之隨形,貼緊滿天雷下落的身形跟過來。

右足一伸,點住滿天雷的後心,微一使力,只聽滿天雷「哇」地一聲,吐出一隻鮮血。

蕭奇宇冷冷地說道:「雷滿天!雖然你是個鬍匪,除了粗鄙之外,還沒有聽到大惡,所以才饒你一命。不過,你在佛堂之內,胡言亂語,褻瀆了神明,又侮辱了師太,我這一腳只是給你薄懲,要是你再敢胡來,立即叫你命喪當場。」

他鬆開腳,退回兩步。喝道:「起來講話!」

滿天雷趴在那裡半晌,掙扎著坐在地上,伸手擦著嘴角的血漬,垂頭喪氣地說道:「你到底是誰?我滿天雷在關外是一隻虎,在你面前簡直成了病貓。你到底是誰?」

蕭奇宇說道:「已經告訴過你了,我姓蕭……」

滿天雷搖頭說道:「不!我問的是你江湖上的名號,你絕不是一個等閒之輩。等閒人絕小可能把我滿天雷折騰成了紙老虎!」

蕭奇宇微微笑道:「你在關外,對中原武林知道多少?告訴了你,你也不會知道。」

滿天雷回頭對無垢師太說道:「鳳姑!你真有辦法,居然能找到這麼一位厲害腳色來幫你……」

蕭奇宇立即介面說道:「雷滿天!你一錯不可再錯!無垢師太已經告訴了你。我是身患重病,陷在這水月庵,多蒙師太佛心相救,不是她找我來的。」

滿天雷」啊」了一聲說道:「事情就有這麼樣的巧?」

蕭奇宇說道:「雷滿天!不是巧,而是冥冥之中,事有前定。你如果再這樣信口開河,我可饒不了你!」

滿天雷望著蕭奇宇說道:「你打敗了我,輸了就是狗熊,我還有什麼話可說。算了!我滿天雷是個恩怨分明的人,承你在腳下留情,留了我的一條命,無論如何,我還是感激你……」

蕭奇宇笑著問道:「雷滿天!你說你要感激我?是真的嗎?」

滿天雷說道:「我滿天雷幹鬍匪的,是個粗坯,但是,我說過我恩怨分明。你今天只要腳下稍微再重一點,就要了我的老命,所以,你腳下留情,我就感激你。」

他終於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走過去踢了那兩個人各一腳,把兩個摔閉氣的人,踢醒過來。喝道:「快滾吧!將馬備好!」

他有些蹣跚地走了幾步,對蕭奇宇說道:「既然是冥冥之中早有定數,我還要爭什麼呢?再見!蕭……」

蕭奇宇接過來說道:「我叫蕭奇宇!怎麼?雷滿天,你要走了嗎?」

滿天雷說道:「本來我是發過誓,千山萬水要找她算帳的。……」

他用手指著庵堂裡坐著沒有動的無垢師太。

「結果卻在找到她以後,偏偏碰上了你,這就是你說的冥冥之中,對不對!我不走,還等什麼?」

蕭奇宇問道:「你要到那裡去?」

滿天雷說道:「我這幾年來,跑遍了萬水千山,也該累了,所以我仍要回到我的老巢去……」

蕭奇宇問道:「去幹你的老本行?」

滿天雷搖搖頭,眼神里流露出一絲傷感,說道:「去幹鬍匪?不了!我幹了十幾年鬍匪,到頭來還不是一場空。所以,回到關外種地、打獵、採參、伐木,我都可以幹,我相信那樣就不會再落空了。」

蕭奇宇正要讚許他,說聲:「好!」

突然,無垢師太站在庵門口,說道:「不!滿天,你並沒有落空!你的錢,全部都救濟了窮人,我為你積了德!」

滿天雷呵呵笑道:「幹鬍匪的還要積什麼德?等我將來死了,請你替我多念幾卷經。讓我少下一層地獄,也就夠了。」

這時候那兩個大漢將馬拉來,滿天雷緩緩地走過去,剛接過馬韁,蕭奇宇叫道:「雷滿天!等一等!」

他飛快地回到佛堂,提著包袱出來。解開包袱,取出一個小瓶,遞給滿天雷,說道:「雷滿天!這是我最好的傷藥,你只要服兩次,就可以一如常人。」

滿天雷望了望蕭奇宇,伸手接過藥瓶,半晌說道:「你真是個怪人!」

蕭奇宇不以為忤,笑笑說道:「雷滿天!你比我更怪!在這種情形之下,你能撒手就走,簡直就是苦海回頭,不怪,你做不到的!」

滿天雷呵呵大笑,扳鞍上馬,朝著水月庵看了一眼,對蕭奇宇點點頭說道:「後會有期!」

隨即他又補了一句:「我是說歡迎你到關外來!」

三匹馬就這樣緩緩地走了,水月庵前一場風暴,也可能是一場腥風血雨,就這樣淡淡地結束了。

蕭奇宇望著那林稍漸淡的灰塵,呆呆地吁了口氣。從地上拾起包袱,對無垢師太拱拱手說道:「大恩不敢言謝,淨地不能久留,蕭奇宇就此向師太告別。」

無垢師太合掌當胸,垂眉低聲宣了聲佛號,說道:「請蕭施主暫留貴步!」

蕭奇宇說道:「師太尚有何指教?」

無垢師太說道:「施主在小庵住了半月有餘,與佛有緣。今日康復離去,貧尼略備素齋,為施主餞行,也向施主致謝。」

蕭奇宇說道:「千萬不能言謝。說到謝,怎能比得上師太再生之德!」

無垢師太說道:「施主何必心帶疑團即此離去?你不想了解鳳姑的故事麼?」

蕭奇宇一震,他曾經兩次聽到雷滿天稱無垢師太為「鳳姑」,當然其中有一段內情。

雷滿天千山萬水尋找鳳姑,如果「鳳姑」就是無垢師太,這其間隱藏著什麼秘密呢?

他不敢多問,但是,實在說來他心中自然存有疑團。

無垢師太轉身說道:「留得此心照明月,才能海闊天空任鳥飛!蕭施主!如果不急於趕路,貧尼願意將,鳳姑,的故事,敘述根由。」

蕭奇宇這才說道:「蕭某人敢不從命!而且願意洗耳恭聆。」

無垢師太轉身走進佛堂,向蕭奇宇說道:「施主請坐。」

她自己坐在一個蒲團上,並且招呼彤雲和老道婆:「大家一齊坐下,有許多話,如果錯過今天的機會,要說也無從說,要聽也無從聽。」

彤雲怯怯地望了老道婆一眼,老道婆的馬臉比平常更木然,無任何表情。

無垢師太首先說道:「蕭施主!你知道雷滿天方才口口聲聲叫著鳳姑,是叫著誰嗎?」

蕭奇宇沒有答話,他的眼神注視在無垢師太的臉上。要看看她在問這個問題的時候,到底是什麼表情,是代表著什麼心理?」

可是,他一點也看不出,因為無垢師太的臉上所表現的是如此的平靜。

他倒是另外發現了一件事:在水月庵真正留神注視無垢師太只有這一刻,因為過去的十幾天,不但見得少,而且幾乎「不敢仰視」,認為那是一種褻瀆與不敬。而此刻,蕭奇宇很自然地把無垢師太與「鳳姑」連在一起,就不覺多看了一眼。

他發現,無垢師太曾經是一位極為貌美的人,即使是現在,她仍然是一位風韻猶好的女人,只是一襲灰衣籠罩上一層神聖,沒有人敢去發現她的美麗而已。

尤其是她有一雙明亮、烏黑的鳳眼,那是長在任何一個女人臉上都令人傾心的。

而如今壓住那頂毗盧帽下,就如同蒙塵的明珠。

蕭奇宇適時不失禮地收回眼睛的視野,微微垂下眼簾,生澀地說了一句:「在下不知道他叫的是誰。」

無垢師太淡淡地說道:「是我!雷滿天叫的鳳姑就是我。」

老道婆垂眉闔目,坐在那裡動都沒有動。

彤雲小尼張大了嘴,驚惶失措的眼神,無助地看著蕭奇宇。

蕭奇宇沒有任何表示,靜靜地坐在那裡。

無垢師太似乎沒有注意周圍的反應,她仍然是用平靜如水的聲調,淡淡地說道:「我就是雷滿天所說的鳳姑,而鳳姑就是雷滿天結髮的妻子。」

老道婆仍然絲毫不為所動。

彤雲小尼「哇」地一聲哭出聲來,但是她立即伸手將嘴掩住,含淚的眼神,增添了更多的驚惶,還有一份掩不住的失望。

蕭奇宇仍然沒有說話。

無垢師太說道:「一個靜修的比丘尼,竟是一個無惡不作鬍匪的妻子,或者說是一個女鬍匪,彤雲已經失望了……」

彤雲極力地搶著說道:「不!我只是驚惶與意外啊!我不是失望……真的不是!」

無垢師太微笑自然地說道:「為什麼驚惶呢?兩個不同的形象,使你的純潔心靈無法一時將之撫合,你有一種破滅後的驚惶,那是比失望還可怕的。蕭施主!還要聽下去嗎?」

蕭奇宇說道:「一個動人的故事,不是僅僅從楔子當中所能夠了解全貌的。」

無垢師太點點頭。她稍微地頓了一下,這才說道:「十五年前,在白山黑水之間,雷滿天在一次官府緝捕中受了傷,被一個少女救了他,躲過了這場死亡的無情追殺。」

蕭奇宇說道:「這個少女就是鳳姑?」

無垢師太繼續說道:「雷滿天自稱滿天雷,雖然是個又兇又狠的鬍匪,但有兩點為人稱道的地方:不搶窮人,不殺無辜!」

蕭奇宇說道:「救了雷滿天的命,雷滿天卻贏得了鳳姑的心,是嗎?」

無垢師太說道:「一個生長在獵戶人家,終年與刀槍野獸為伍的少女,她的心中如果有偶像,那應該是粗獷的、豪放的、彪悍的……」

「就像雷滿天那樣的人!」

「除了雷滿天是鬍匪,其他都是令鳳姑傾心的,最重要的,鳳姑在救雷滿天的時候,並不知道他是鬍匪。她只是以為救了一個受傷的獵戶。」

「紙包不住火的。」

「等鳳姑知道了雷滿天真正身分,她已經獻出了整個少女的心。流出去的長江水,獻出去的少女心,是無法挽回的。」

「鳳姑隨著雷滿天了!」

「嫁雞隨雞,嫁犬隨犬!」

「鳳姑應該用她的愛心,來改變雷滿天,古今來,有許多史實,都是女人的愛心改變的。」

「鳳姑不是那種改變史績的女人,但是,她嘗試著做過,她對雷滿天的第一個要求,就是不殺人。不但是不殺好人,連壞人也不殺。因為‘人命關天’,沒有人有權力去殺另外一個人。」

「雷滿天接受了你的勸告。對不起!我是說雷滿天接受了鳳姑的勸告?」

「他沒有……」

「啊!是這樣嗎?」

「他接受另一個人的勸告。他的孩子!」

「什麼?雷滿天有孩子嗎?」

「鳳姑把懷孕的訊息告訴雷滿天,雷滿天歡喜得要發狂。鳳姑趁機告訴他,為了肚子裡的孩子,不要再殺人。」

「這個血性漢子答應了。」

「從那個時候起,雷滿天不再殺人。可是……」

無垢師太說到此處,停頓了,她平靜的臉上,有一份茫然,尤其是她的眸子裡,那份空洞的茫然,代表了無限的迷惘和失落。

蕭奇宇忍不住問道:「後來又變了是嗎?是雷滿天的本性難移?還是他日久食言?」

這回無垢師太回答得堅決而快速:「不!他不是那種人。」

「可是他後來變了是事實,對嗎?」

「那是因為有一項令他不能忍受的打擊,那也是任何人受不起的打擊,改變了他的生命。」

「那真是太不幸了!」

「在一次圍捕中,雷滿天因為保護我而受傷,也可以說是由於他履行不殺人的諾言而受傷。」

「就這樣改變了他的決心。」

「不,一個成天在刀頭上舐血的鬍匪,受了傷不是什麼特別的事。而是另外一件事使他幾乎趨於瘋狂。」

「他受傷,而使得鳳姑受辱了?」

「那是不會發生的。鳳姑雖然生長在獵戶之家,自幼也讀過詩書,她把名節看得比生命還重。如果鳳姑有受辱的危險,對方得到的只是一具屍體。」

「雷滿天為什麼會變呢?」

「那是因為我們的孩子!」

「啊!那真是……」

「由於拚命的騎馬賓士,穿越在山巒之間,鳳姑動了胎氣而小產了,一個沒有見過天日的孩子,就這樣失去生命!」

「唉!」」鳳姑病倒了,幾乎失掉了生命。雷滿天整個人都變呆了。」

「像他這種人,遭遇到這樣的打擊,他可以大吼大叫,大哭大鬧,就是不能發呆,那是反常,反常不是好現象。」

「等鳳姑病好了以後,雷滿天突然告訴鳳姑,他要走了,他將鳳姑留在老巢,他重回到鬍匪的馬上生涯。」

「這是關鍵啊!鳳姑應該勸阻他。」

「鳳姑勸了。她告訴雷滿天,鬍匪的生涯是不能再幹了。雷滿天從沒有亂殺無辜,後來連人都不殺,到頭來連孩子都保不住,可見得壞事是不能做的。」

「勸阻無效?」

結果非但無效,而且相反。雷滿天告訴鳳姑,不殺人結果兒子都保不住,可見得老天無眼。既然老天無眼,還管它是好事壞事。他要開刀殺個痛快。」

「啊!這真是令人很傷感的事」

「雷滿天走了,白山黑水之間,從此又出現了兇狠的殺人魔王。」

無垢師太娓娓而又緩緩道來,她是如此的平靜,眼簾低垂,根本不管周圍的反應。

蕭奇宇等了一會,才忍不住問道:「鳳姑呢?失望了?傷心了?」

無垢師太說道:「鳳姑知道自己已經沒有能力挽回雷滿天的殺心,她一度灰心要自殺了事。」

「啊!……」

「但是她忽然有一種超凡的想法。她覺得既然挽不回雷滿天的殺心,就為他做些善事,積些陰德,減少一些他的罪孽。於是,鳳姑攜帶了雷滿天多年搶劫的積蓄,和一位忠心可靠的老奶媽,離開了白山黑水的老巢……」

「哦!是這樣的!」

「沿途上,凡是貧苦病難的人家,都在暗中救濟,整整一輛大車的金銀財寶,就如此千金散去。最後貧病交加,來到了水月庵……」

許久沒有說話的彤雲,含著眼淚,輕輕地叫了一聲:「師父。」

無垢師太微微抬起眼簾,望了彤雲一眼。

「水月庵老師太是一位道行德性很深的世外高人,收留了鳳姑,又聽了鳳姑全部經過敘述,更接受了鳳姑出家的請求……」

蕭奇宇感動萬分的說道:「鳳姑真是一位奇人,一位了不起的人。」

無垢師太沒有一點表情,只是唸了一聲佛,說道:「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生死榮辱毫無意義,對鳳姑而言,蕭施主的讚譽之詞都是多餘的了。」

蕭奇宇站起身來拱拱手道:「素齋不敢再擾,此刻蕭某滿心光明,無限喜悅,趁此明臺無塵之際,向師太告辭。」

他並且對老道婆拱手為禮,謝謝她多日來的照料。

在蕭奇宇大步走向庵門的時候,他忽然說道:「有一件事,鳳姑稍有疏忽……」

無垢師太並沒有起來相送,只是淡淡地說道:「鳳姑不是聖賢,缺點何止一項。」

蕭奇宇說道:「離開雷滿天的時候,為什麼不能留下書信,說明此去的心意,才不致使這位血性漢子傷情至極!」

無垢師太說道:「雷滿天不認識字,鳳姑給他留下了話,她說:金銀是身外之物,散盡錢財,為他積德,而鳳姑自己則是,此心屬一人,不會更改。並且願他放下屠刀,去到那無窮盡的山中,打獵、伐木、墾荒,採參,讓自己活得心安理得,海闊天空!」

蕭奇宇此時也忍不住唸了一聲佛,雙手合掌說道:「精誠所至,金石為開,雷滿天已經完全符合了鳳姑的心願,鳳姑可以無憾了。」

彤雲突然跑了兩步,想必又想到清規,又縮住腳步,低頭合掌說道:「蕭施主不能在小庵多留一會兒嗎?」

蕭奇宇微笑說道:「多謝小師太。蕭奇宇流浪江湖,難免一身血腥,如何敢在寶庵多作停留?蕭某縱有斗膽,也不敢褻瀆神明。」

彤雲合掌說道:「施主武功好,心地又好,彤雲為你多念幾卷經,為你祈福吧!」

蕭奇宇低頭合掌,口稱:「多謝。」

正如蕭奇宇自己所說的,他是充滿了光明和喜悅,離開了水月庵。

他從滿天那個粗漢的眼神和言行中,獲得無比的啟示:這真是一個有情的世界,情到真處,頑石可以點頭;情到真處,一切的醜陋,都會變得美好,一切的邪僻,都會變得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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