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奇宇一睡醒來,早已是日上三竿了。
想想昨夜的事,似不該放走林楓,但他一生閱人無數,林楓雖然口出不遜,並非真正的淫徒,尺八無情儘量避免殺人,這一次也不例外。
而羅衣香回來後報告老太太和大嫂,大家一研究,似乎敵人也只有那一個,怎麼會失蹤了人呢?再說羅衣香追出,也一直未見到大哥。而那蒙面人會是大哥嗎?那是不可能的。
蕭奇宇傾耳聽了一會,院外來往行人交談,似乎迄今未找到大少爺羅湘,此刻連這位聰明絕頂,心思縝密的尺八無情也想不通了。
羅老大會像羅老二及老三一樣,從此下落不明瞭嗎?果真如此,對方前來放火是假,擄人才是真正目的了!
下了床來到外間,才看到外間已送來早餐,也沒有胃口。他以為大少爺失蹤這件事的嚴重性,遠超過被燒掉全部的穀倉。
老太太吩咐老四,自今日起,不許他離開半步,連晚上睡覺,都要跟老夫人一起睡。難怪,四個兒子,可能只有這一個了。
「娘,您老人家把我當作小孩子了!」
「你以為你長大了嗎?」老太太連午飯都沒吃,熬到申時初,實在憋不住了,呼喚羅灃及大媳婦,說道:「跟娘走……」
羅灃說道:「娘,到那裡去呀?」
「去找那個老不死的去!為娘想來想去,總以為這個老不死的窩在後院中悶聲不吭,叫人摸不透……」
大媳婦柔聲說道:「娘,要去問問爹也無不可,希望不要因為這件事使兩位老人家的不和雪上加霜……」
「娘是講理的人,不會胡攪蠻纏……」
羅灃說道:「娘,爹昔年走火,一直未好,要不怎麼會老是不出第四進的東跨院呢?我看不必去找爹了!」
「不成,娘這些年來實在受夠了!問問他有何不可?」
三人來到第四進的東跨院門外,老夫人叫羅灃敲門,哈達在院間問道:「是那一位?」
羅灃應聲道:「我……」
「他奶奶的!嗓門眼能不能放大些?」
「咚」地一聲,老太太的龍頭拐在門上捅了一下,沉聲說道:「哈達,開門!」
哈達一聽是老夫人,不由慌了手腳,原地轉了一週說道:「老夫人……小的不知道是您……」
「少囉嗦,快點開門!」
哈達在這一會工夫,鼻尖上滲出了大量的汗珠,吶吶說道:「老夫人……老爺子今天不大舒服……不知老夫人有什麼事……?」
「他不舒服了幾十年,何必大驚小怪?怎麼?沒有事我就不能來?」
「當然……當然」哈達此刻真是急得團團轉,在正屋內間窗外低聲說道:「沈大俠,這他奶奶的可怎麼倒弄?」
「快刀沈」此刻以為,醜媳婦總要見公婆的,他本可以暫時一溜,待老夫人走後再回來,但這也是雪裡埋屍的辦法,說道:「開門吧!」
哈達開了門,哈腰恭迎一臉怒色的老太太,而且帶路往正屋走,卻又吶吶說道:「老太太……這檔子事兒是老爺交待的……小的不便作梗……」
老太太也不知道他在說什麼,進入正屋明間「快刀沈」已迎了出來,兜頭一揖說道:「師嫂別來無恙,小弟沈江陵給師嫂請安……」
老夫人止步一楞,吶吶說道:「沈大俠遠道來此,也是寒舍的貴客,這老不死的為什麼也不說一聲,外人還以為羅家有意慢客了呢?」
「大嫂別誤會,小弟來此已有旬日之久,不過此事說來話長,大嫂請裡面坐,容小弟一稟告……」
「怎麼?沈大俠已來了十多天?這老不死的心目中還有我這個老虔婆嗎?」指桑罵槐,顯然連沈江陵也罵上了。
「大嫂且息怒,其實羅師兄之所以如此,也有他不得已的苦衷……」
老夫人入內一看,不見羅健行,更是火不打一處來說道:「那老東西呢?」
「大嫂請坐,容小弟從頭細說。」
大媳婦扶老太太坐下,哈達顛著屁股端上香茗退出,在門外直抹汗。
「大嫂,據羅師兄說,昔年一場怪火,他實在不知是何人所放的?以致使大嫂失明,而他也因心情惡劣,調息行功時走了火。」
「走火?我看全是假的,要不,他的人呢?」
「大嫂,羅師兄知道家人對他的懷疑,又不便解釋,當時實是心情苦悶,有冤無處訴,但他下定決心,要弄清老二和老三失蹤的原因,找到兇手,就潛心研究康復之法。還好,上天不負苦心人,他已於今年年初康復,經過半年的苦練,已恢復了昔年的功力,且有過之,就決定去查訪兇手,但又不放心羅家大宅,於是他想到了小弟……」
「李代桃僵,找你來冒名頂替他?」
「倒不是冒名頂替,羅師兄擔心仇家前來搗亂,小弟雖然底子有限,多一個人總是好的,於是就叫小弟來了。當然,小弟也知道如此矇蔽大嫂,實屬不敬。但師兄說,最多兩月,少則一月即返,應該不會被發現的,那知道大嫂……」
「沈大俠,你對你師兄的為人可清楚嗎?」
「大嫂,小弟自幼與師兄同門,且曾胝足而眠過一個冬天,十餘載相處,小弟敢說師兄心地光明,大公無私……」
「何以見得?」
「快刀沈」窒了一窒,肅然說道:「設若師兄不是至孝之人,在師兄令堂彌留之際的諾言,大可不必勉強遵守,但他仍然……」
「沈大俠,你的‘大可不必勉強遵守’之言是什麼意思?」
「大嫂,小弟為人粗直,不善巧言令色。以當時羅師兄與小師妹裴蒂的交情而言,他婉拒其婚事,不應視為不孝。古人既有‘祖宗不可法’的說詞,即不贊成晚輩不問青紅皂白,是非曲直,一味服從長輩之言。據小弟所知,那時羅師兄還沒見過大嫂之面……」
這雖然都是事實,可是羅老太太聽起來可就不是滋味了。沈江陵並沒有羅健行討錯了老婆的意思,但老太太卻以為他的話中有這味道。
羅老太太突然笑了起來,當然,這笑聲比攪動冰屑還要難聽,漠然說道:「你們師兄弟的確情感不錯,沈大俠居然為他打起抱不平來了!」
「大嫂千萬別誤會!」沈江陵探著手說道:「小弟只是作了個比喻,證明羅師兄絕對不是個陰謀害人者之流……」
「沈大俠,你雖然十分相信那老鬼,老身卻對沈大俠不甚瞭解……」
沈江陵微微一怔,說道:「不知小弟什麼地方值得大嫂懷疑?」
「娘……」大媳婦固然心焦如焚,卻也不希望母親和沈師叔鬧僵,對於這位師叔,他們作晚輩的頗為尊重。
大媳婦說道:「有話慢慢說,師叔來此也是客人……」
「我看是惡客欺主!」老太太冷冷地說道:「我甚至懷疑老鬼和老大的失蹤,都是……」
沈江陵一聽,這紕漏可大了,老太太似乎以為他害死了羅健行及羅湘,不由臉色陡變,他是個很倔強的人,要不,也不大可能丟下妻女一個人在外流浪,這要相當的毅力才行。可是,一番好意反被人家誤解,甚至受到侮蔑,他絕不吃這一套,冷冷一笑說道:「大嫂,請把剛才那句話交待清楚,羅師兄堅邀小弟來此,不容推辭,小弟放下一切,甚至再次狠下心腸遠離數年未見的妻女,而為師兄解憂,結果竟落得豬八戒照鏡子——裡外不是人。」
羅老太太木然地說道:「老鬼去了何處?沈大俠片面之詞,老身又如何能信?」
沈江陵走到床邊,自枕下取出一封信交給羅灃,說道:「老四,念給你的母親聽聽,也仔細看看,這筆跡是不是別人仿造的?」
羅灃接過信,上面「沈師弟親啟」字樣,果然是父親的筆跡,抽出信箋看了一遍,又遞給大嫂看過。大媳婦低聲說道:「娘,信是爹寫的沒錯,交哈達帶去給沈大俠的,且由哈達把沈大俠接來……」
這工夫哈達在外間接道:「老夫人,這件事由老爺子策劃時,老奴就知道,他說功力已復,一定要查明二少爺及三少爺失蹤之事,兇手到底是誰?但不放心,就想到了沈大俠,因為老爺子知道,沈大俠在江湖上游蕩,反正也沒有事。他那裡知道,由於沈大俠一位友人的協助,已把沈大俠送上船,交給‘混江龍’,要送老大俠回到久別的妻女身邊,而沈大俠的友人也在沈大俠的妻女面前拍過胸膛,必能讓他們全家團圓。結果,才不過三五日的水程,即可到達地頭,重享天倫之樂,卻硬生生地被老爺子這封信拆散了!而當時,沈大俠的傷勢還沒有完全復原!」
羅灃和大媳婦都望著老太太。
其實羅老太太也知道,室內三個人都在望著他。羅老太太自知因羅湘失蹤,亂了方寸,不禁自悔孟浪,顫巍巍地站起來福了一福,說道:「沈大俠,老身鄭重向你道歉!」
「大嫂不必多禮,不經一事,不長一智。小弟聽人說過,求知己於朋友易,求知己於妻妾難,求知己於君臣則尤難……」
羅老太太喟喟長嘆,悽然說道:「沈大俠快人快語,數落得好!老身一點也不怪你,誰叫我自取其辱?蠅集人面,蚊吮人血,不知人為何物……。」她站起來虔誠地說道:「沈大俠……」
「大嫂……」
「老身願羅家的人以剛才那三句話自勉自律,再次請你原諒老身心情惡劣,出言不遜,希望沈大俠繼續在舍下作客,以贖我今日冒犯之罪,並借重沈大俠不凡身手,共御頑敵!」
沈江陵抱拳說道:「大嫂放心!師兄未返之前,小弟不會離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