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奇宇面色一沉道:「羅老三是你的丈夫,你……」
她搖搖手低聲說道:「假如你的妻子將來不是司馬環翠,而是另一個沒有情感基礎的女子,你對她的死去會悲傷逾恆嗎?」
心頭一震,蕭奇宇退了半步,說道:「三少夫人,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放心,我是個有心人,但絕不是羅家的仇人和敵人。只可惜那奸人太陰太險,這些年來,我一直沒有找到答案……」
「找什麼答案?」
「害死老二和老三的人。」
「你是說……你嫁到羅家不是為了愛羅沅?」
「尺八無情,如果在你未結識司馬環翠之前,猛古丁地要她嫁給你,你們也許能慢慢建立情感,總不如先建立情感再結合來得好吧?」
「你對在下的事知道的如此之多……」
「我對吳大舌頭及韓七那種小人物的事知道得不會太多,其理自明!」
「多謝!請問你的真正身份是……」
「我叫裴茵茵,會點武功,不怎麼高明,之所以自稱不會武功,無非是避免班門弄斧,巫門鬼歌之識……」
心中一動,蕭奇宇說道:「姑娘姓裴,和本宅羅老爺子的同門師妹‘梅花三弄」裴蒂可能……」
「我也不必瞞你,也沒有必要瞞你,她是我的姑姑……」
尺八無情證明了這一點,對這女人不能不下戒心,說道:「由此看來,當初嫁娶之時,羅家並不知道你是裴蒂的侄女……」
「不錯。」
「由此也可初步證明,你嫁到羅家必然另有居心。」
「沒有,我是聽姑姑說,羅家子弟都各有專長,在一個年輕姑娘來說,既無知心的人,就較易接受長輩的建議。」
「在下以為,裴蒂要你嫁到羅家,或另有企圖。」
你不必轉彎抹角地懷疑我姑姑,她是個心地十分善良的女人。當初羅健行負心娶了羅老夫人,我姑姑就矢志不嫁。這些年來,你可聽說我姑姑有過任何桃色傳聞?」
「的確沒有。可是你說你姑姑對羅宅沒有企圖,為什麼派人來擊鼓搗亂,又派司馬欽來放火?」
「怎知那人是二徒司馬欽?」
「在武林中使火器而有名者,舍司馬欽還有誰?」
「那是林楓,是我姑姑的三徒。」
「那還不是一樣?反正是裴蒂之徒。」
「關於這件事,我也正在調查,據我所知,我姑姑因婚姻受挫曾一度練功走火,如今已見好轉,深入大荒採藥去了。她絕不會遣徒來此害人的。」
「這就怪了!難道林楓是自動來的?他不怕師父責罰?再說,依我估計,來擊鼓者,不是她的大徒‘玉帶飄香’冷傲菊,必是二徒司馬欽。」
「那是大徒冷傲菊。」
「可見你知道他們來過,甚至早有默契。」
「不,我只是在他們潛入本宅時暗中看到的。由於我嫁到羅家,他們並不清楚,所以我不願插手,甚至也不願和他們見面。」
「那麼當年裴蒂為何要你嫁給羅沅,總有目的吧?」
「的確有。」
「在下不便與聞?」
「不,而是言之過早有害無利。」
「要說裴蒂要你嫁到羅家是善意而非惡意,其誰能信?」
「你暫時不信,並無大礙。」
「你是說我終會相信?」
她肯定地點點頭,蕭奇宇冷冷地說道:「裴姑娘,你對羅老大的失蹤……」
「你似乎以為我有某種‘嫌疑’……」
「裴姑娘,你如果冷靜地設身處地為別人想想,就會以為這揣測並不為過。」
她淡淡地笑笑,那種成熟地、豐腴的韻致,對於一個近乎中年人的情慾來說,具有相當程度的企發和挑逗性,說道:「咱們聊點別的吧!」
「目前實在找不到比此事更嚴肅的問題了。」
「如果我說有呢?」
他微微搖頭,她站起來款款走近,只距一步左右,說道:「如果我說出一件絕對比此事更嚴肅的事來,請你答應我一個條件如何?」
「好!」他發現自己答應得太快,而她也顯得愉快而篤定,不免有點自悔孟浪。
「這條件你不後悔?」
「裴姑娘,要我的能力所及為原則,不可強人所難!」
「當然,就是象你這種的君子也應該可以做得到而不傷大雅。」
「好,就這麼辦。」
裴茵茵說道:「你剛剛去了何處?」
「去過很多地方,如羅老爺子的院落,貴客的院落以及馬廄附近等等……」
「你何不說去過你的好友「快刀沈’的院落?」
「原來這件事也瞞不住你……你是說今夜我所看到的事,你都看到了?」
「你以為你看到了,而我沒有看到的是什麼?」
「這……有件事不便揭人之短,不說也罷!」
「在你的心目中,我是個揭人之短的人?」
「你既然不知道也就算了!」
「我不是暗示過,凡是你今夜看到的我都看到了嗎?」
「那你就直說吧!你都看到了什麼?」
「假如我只說包括你認為不便揭人之短那件事,你會不會以為我在詐你,根本未看到那件事?」
「你可真會轉彎抹角套人家的語鋒。」
「那我只好露那麼一點點,留點口德了:小師妹落花無意,二師兄流水有情,雖然他們以前曾經……」
「佩服!也足見姑娘身手了得,當時在下居然不知身邊另外有人窺伺。」
「尺八無情的輕功,當今之世能超越的,不能說絕對沒有,可還沒聽說過。在當時,你以為絕不會有別人覬覦,我才會不被發現,是不是這樣的?」
「總之,裴姑娘十分高明。」
「還是話歸正題,談談我們打賭的事吧!你在酒庫見過吳,韓二人偷酒,對不?」
「對。」
「自他們二人的言談之中,你有沒有聽出什麼可疑之點來?」
「這……」蕭奇宇此刻真要好好地應付了,不能輸給這個身份神秘,敵友仍然難分的女人。
他是個記憶超人,心思細巧而靈敏的人,瞬間把當時吳,韓二人的交談回溯了兩三遍。突然靈光一顯,說道:「我只說出幾個字,你就該知道我猜得離不離譜了吧!」
「對!」
「大酒缸……」
她點點頭說道:「太籠統了點吧?」
「兩次大酒缸洩出濃烈的酒味,幾乎都是羅家三個少爺失蹤的時候……」
「了不起!真不愧為八絕書生。須知在武林中要得到至高的聲譽和評價,除了身手之外,機智是十分重要的。」
「你是說……那大酒缸之內……泡著三個……」
她微微點頭,說道:「你說這件事嚴不嚴肅?」
他不能不肯定地點點頭。
「那麼你答應我的條件是否應該馬上還債?」
「慢著,我當時聽到二人交談也曾略觸靈機,但這畢竟只是揣測,以為殺了人泡在大酒缸內既不會有味道,而且在羅衣香未出嫁之前也不會開封,即使她要出嫁,也有充裕的時間處理那三具屍體。可是,你怎知確為三具屍體在內,見過?」
「對!見過兩具。」
「也就是說,老大之失蹤,你只是猜想也在大酒缸內?」
「對,韓七說得很明白,老二和老三失蹤那幾天,宅內有濃烈的女兒紅酒味,如今老大失蹤,又有濃烈酒味。這不就可以舉一反三,觸類旁通了嗎?」
「高明,的確如此,可是,你有沒有想到,我很懷疑你……」
「懷疑我是兇手?」
「世上不是有許多賊喊捉賊的事嗎?」
她笑笑,說道:「我看在早就心儀你尺八無情的份上,原諒你的近似侮辱的言詞,現在不該還賭債了嗎?」
「沒見到屍體能算你贏了嗎?」
「現在就去看如何?」
這工夫已是四更未了。就連打更的恐怕也都睡了。
兩人進入酒庫內間,由蕭奇宇小心地弄開巨缸口凹進去的溝槽的繩子,揭開有火漆的桑皮紙。以他們的目力,已隱隱看到了三具屍體的頭臉。是仰臥半彎著身子,面部瞧上蜷在巨缸之內的。
顯然放進屍體時,把酒倒掉了不少,反之必然會滿出來。」
酒是微紅的,人泡在缸中,仍可看出慘白的肌膚。
下面還有一個人的眼睛微睜,嚇得裴茵茵急忙扭過頭去不敢看了。
事實上,這酒的味道固然濃烈,可是味道已不純了。蕭奇宇對於這兇手之毒之狠,非常震驚,羅家大宅之中居然潛伏了這樣一頭野獸。
「怎麼樣?沒錯吧?」
「你真行,你是何時知道的?」
「也不久!」
「那你為何隱而不告發?要說你的身份不可疑,誰能相信呢?」
「現在你已知道,羅家之兄弟已死,也見到了屍體,可是你知道是誰殺的嗎?」
「不……不知道。」
「這不結了!這案子不是那麼容易查的。」
「有一點我仍然不得不懷疑你,你怎麼知道屍體在巨缸中?」
「這懷疑甚為合理,我不怪你。但我既然不信是我姑姑那邊派人來擄走或殺死了老二和老三,那麼他們之失蹤,必是發生在本宅之中,而屍體也可能沒有弄出去。」
「這一點合乎邏輯。」
「而我,恰巧又是個善飲的人,對於女兒紅尤其內行,前後相隔數年,兩次洩出大量陳年女兒紅酒味,非但懷疑酒味的來源,也懷疑味道變了質。前此不久,深夜心血來潮,來此一看,發現這巨缸封口被動過,就益發相信自己的猜測,於是我開啟一看……。」
「這麼說你是先知先覺了!」
「不,我到羅家比你早,你才來了幾天,就有此發現,且也隱隱猜到酒缸兩次洩出濃烈酒味,非比尋常,嚴格地說,你比我還要機警,現在,你說怎麼辦?」
蕭奇宇略一凝思,說道:「如果你真的沒問題,應該好好再封起來,故作不知,我們再暗中查那真兇!」
「對對對!大國手,還是你設想周到。」
這工夫兩人再仔細地把巨缸封起來。裴茵茵不停地低聲絮絮叨叨地不知說了些什麼?蕭奇宇說道:「你在唸經?」
「不是,我在暗暗禱告,請他們三兄弟先屈尊些時候,不久就會為他們報仇雪恨的。」
然後兩人又返回蕭奇宇屋中,她說道:「八絕,咱們的賭,你是承不承認?」
「這……這是什麼話?你說吧!」
她不假思索,說道:「抱我一下,如此而已。」
「這……怎麼成?你是羅家的媳婦,我……我又是羅健行師弟的朋友,論輩,我比你高一輩,這……」
「怎麼?耍賴皮?你和沈江陵不過是朋友,始終也沒扯上親屬或輩份,我們更談不上輩份。至於我是羅家的媳婦,名義確是如此,但是天后才知道,我還是清白女兒之身,而我也始終沒愛過羅沅,而且此番事了,我也要離開羅家。我不離開,公婆也會逼我離開,事實上我要是早想離開也有現成的藉口……」
「是什麼藉口?」
「我是‘梅花三弄’裴蒂的侄女,這一點夠不夠?試問我要走,本宅中人是不是求之不得了?」
「這……的確。」
「我之所以不走,就是要查清此案,為姑姑洗清冤枉。據暗中傳言,昔年一把火把老夫人的雙目弄瞎,是姑姑放的。我以為這太不公平了!」
「果真如此,你的行為是可敬的,但是,由於姑姑的門下迭次來此搗亂,這很難說服我,使我以為你和你姑姑是絕對清白的。」
「好好好!你不信,我現在也不能馬上使你相信,但我們的賭和這個不相干對不?」
「這……這個賭太荒唐,恕我不能……」
「八絕書生,我說過,我是因為崇拜你,心儀已久才會如此低三下四地作此要求,其實沒有別的企圖。你要是賴皮,我就不離開這兒,明天一早有人來此送飯,我在屋中大聲說話。」
「你這是坑人,這行為非淑女所當為。」
「食言而肥是君子所當為嗎?況且,我還可以幫你暗查此案。」
「這件事總是不妥……」
「人說尺八無情,八絕書生如何豪放,不拘小節,看來卻是個拘泥的迂人。居然不懂‘以風流為道學,寓教化為詼諧’的旨趣。」
「裴姑娘,我是人,不是你想象中不食人間煙火的半仙。」
「在我心目中,你已經可以隨心所欲不規矩了!」
自嘲地一笑,說道:「本是淮南舊雞犬,不隨仙去留人間……」
一個投懷送抱,很自然地,他抱了她一下。豐腴胴體,柔若無骨,怒聳而富彈性的雙峰,在他的胸前造成麻酥酥的沉醉感。一種脂粉和處子身上所有的混合幽香,即使調合天下所有的名酒,也無此醇美……。
這一抱在他們不過是一瞬,卻也是他們心底的永恆,她不會忘,他也永不會忘,至少,他每一想起此舉時,曾感覺對不起灕江之畔的司馬環翠。
她立刻掙開說道:「為辦此案……我會隨時和你連絡……加倍注意老四的安全……」
「你是說小金雀……」
「不,這個小女子,我已把她列為可疑人物之一,我會另外派人,我走了……」室內香氣氤氳,人兒已杳。
蕭奇宇怔怔地站了盞茶工夫之久,才長長地吁了口氣,他可算是對情負責的人了。但今夜之事,到底該責備他自己抑是對方?
他喃喃地道:「少年須有老成之識見,老人須有少年之襟懷。唯我老浪子,稱老嫌嫩,稱少嫌老,不老也不少,又當如何……」
不管怎麼樣,想想剛才的事,也自感對不起司馬環翠。儘管也不全是他的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