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夫人厲聲說道:「馮愛君,你不說出來可能會後悔的。想起我三個可憐的兒子,我說大可不必要你們兩個賤人囫圇著,快說!」
馮愛君大聲說道:「這可是你叫我說的,那我就說了!孫繼志以總管的威風,經常調戲我,而且還威脅我,如不從他,就要殺我,事實上人是他殺的。他說晚上一想起我就睡不著覺!」
此言一齣,孫繼志氣得混身發抖,他是個方方正正的人,素日能言善道,在這眾目睽睽之下,受此奇恥大辱,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手足無措地說道:「馮……馮愛君……你這個女人……孫某何人?會作這……這種事?你……你為什麼要血口噴人?」
小金雀也大聲說道:「二少奶奶沒有冤枉他……孫繼志有幾次夜裡……趁巡夜之便……侵入二少奶奶房中……還說有一天羅家老四一旦也死了……兩老不必動手,都會悲忿而亡,三媳婦不會留下,只把大媳婦拾奪了,羅家偌大產業就是他的了……」沈江陵和哈達一楞,馮愛君和小金雀抽身就要逃。
孫繼志大吼一聲:「賤女人……不可無中生有……」怒火攻心,竟然閉氣昏倒在地。
這是不足為奇的。這種震撼,幾乎沒有人能負荷!孫繼志被兩老視為心腹,甚至倚為同輩友人,子媳等幾乎都以長輩待他,在此場面遭此誣賴,自是一肚子冤枉無從說起。而馮愛君在無計之下,正想造成這種震撼而脫身。
吳大舌頭、韓七及包光庭急忙上前救活,蕭奇宇說道:「不妨,孫總管只是一時鬱氣無法舒展。讓我來!」
蕭奇宇在他的胸前抓捏了幾下,孫繼志一口痰吐出人就醒了過來,悲呼說道:「我孫繼志素日待人,也許仍有不到之處,要不,馮愛君為何要捏造這種謊言?天哪!我孫繼志上輩子必然作了壞事……」
此刻二人被截回,小金雀早已不是哈達的敵手,只因這兩個人雖是兇手,卻未必是主謀人;因而沈、哈二個不敢動手力拼,唯恐傷了二人致命之處而不能逼問口供,這才折騰了這麼久。
如今小金雀的雙匕皆被‘瘋拐’的拐砸飛,現在只好故技重施,一個踉蹌似要倒下時,左手一翻,身右腋下射出三顆「奪魄鈴」。
哈達是個老油子,下五門的任何邪門外道都瞞不了他,小金雀那個踉蹌自然騙不了他。以拐掃飛兩顆,另一顆以袖震飛,說道:「小賤人,你還有多少破銅爛鐵。他奶奶的!都亮出來吧!」
小金雀知道亮出來也無用,卻不得不如此,她揚手欲射,哈達一挫身卻未射來任何東西!小金雀一長身,一掠五七丈,已到了第四進西跨院牆上。這時又把「奪魄鈴」扣在手中。
她現在也顧不了馮愛君,只好先求自保,逃命要緊,她要是陷在這兒,她的師門就百口莫辯了。
小金雀正要在此長身出手,哪知下面突然飛起一條人影,正好纏在她的右足踝上。
小金雀重心一失,栽了下來。
下面的人似乎也不想把她摔死,在接住她之前,先點了她的穴道,原來是內總管柳直。此人雖稱「柳三腳」,飛抓也很有兩手。
當然,剛才要是小金雀知道她守在下面花叢中以逸待勞,也就未必能手到擒來了。
因為小金雀能被派來臥底,也是經過好幾個高人商量決定的。
這工夫「快刀沈」已把馮愛君逼得手忙腳亂,說道:「你之可鄙,在於侮蔑為人老誠,四平八穩的孫先生!」
馮愛君堪堪不支說道:「信不信由你們……」
馮愛君忽然尖叫一聲,雙足被飛抓纏住,跪在地上,柳直上前制住了她,說道:「乖點吧!這當口,我可不管你是少奶奶,少夫人哩!」順手也點了她的穴道。
柳直出手,而且用極少用的飛抓生擒這兩個人,大多人都感到驚奇,而且也很佩服。
此刻,馮愛君已被放在太師椅上,因為她畢竟是本宅的二少夫人,也是羅家男主人師弟的千金。明知她即兇手,也不便過份虐待。
小金雀就不同了,就把她放在地上。
所有的人,除了護院們在外警戒外,都在大廳中看這審問的場面。老太太沉默了很久很久,才漠然地說道:「告訴老身,為什麼要這樣?是羅家主人待人過於刻薄,還是有其他仇恨,非殺盡羅家的人不可?」
馮愛君和小金雀二人雖然穴道被制,但只是不能活動,耳能聽口也能說。但是,她們不出聲。
「說!總該有個非同小可的理由。」
馮愛君還是不出聲,老太太厲聲說道:「小金雀,你說!」
馮愛君不出聲,小金雀當然也不會說的。
柳直上前就踢了小金雀一腳,說道:「不說是不是?我可不像老太太那麼好說話,我再問一句,不說就在你的肚上跺一腳,問十句不說就跺十腳,看看你的肚皮厚還是我的腳後跟的皮厚……」
此刻除了羅老太太、大媳及三媳悲傷之外,其餘的人都有快意恩仇的感受。尤其是剛才被誣,一直未能心情平復的孫繼志。
小金雀還是不出聲。柳直提起腳,齜牙咧嘴地就要跺下。
「慢著!」老夫人雖看不見,卻知道柳直說得出就做得到,她是非跺不可,說道:「柳直,先不要用刑。讓我再問問愛君吧!」
「是的,老太太,不過,我總以為,最好的辦法還是讓她們吃點苦頭才有用。」
羅老太太說道:「愛君,你說吧!不論你是什麼理由,我這作婆婆的也不會馬上把你怎麼樣,總要把馮九找來才能解決。但你總要老身平平這口怨氣吧?」
三句不開口,神仙難下手。緘默有時真是最好的武器,像馮愛君這種人,她當然知道,能拖一天是一天,她的理由說出來是沒有人會原諒的。
「怎麼?不說就沒事哩?」柳直大聲說道:「老太太,我倒有個辦法,不說是不是?就把那酒缸開啟,把她們的頭按進去,灌個半死半醉,到那時候,看她們說不說?」
「對對!柳大嫂的辦法好極了!你姐!」韓七說道:「也只有柳大嫂才能想出這種餿主意的!」
「我本身姓柳,什麼柳大嫂柳大嫂地?‘蛇皮’,你少在我面前滿嘴噴糞!」
羅老太太揮揮手,說道:「繼志,由你和柳直兩位負責,把她們二人先押起來,千萬別讓她們跑了!包總管馬上起程,去把馮九請來,就說是我說的,他有天大的事也要先擱下,來此一趟。」
蕭奇宇微微搖頭,但卻不出聲。
沈江陵說道:「大嫂,您以為能找到馮九?」
「怎麼?沈師弟是說馮九會迴避我?他說過,河南鄭州一家兵器鋪子被人放了火,非他親自出頭不可,我估計他應該還在鄭州。」
沈江陵苦笑說道:「大嫂,不要說他不在鄭州,就是在,您也找不到他的。」
「沈師弟,這是為什麼?」
「哎呀!大嫂,您這麼聰明的人,怎麼開了半天船還沒解纜呢?您想想看,就憑馮愛君和小金雀兩個年輕女人敢害死羅氏兄弟三個人,甚至還要把羅家滅門殺盡嗎?」
「這……您是說馮九他……」
「這不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嗎?」
羅老夫人轉向蕭奇宇的方向,說道:「蕭大俠對沈師弟的看法如何?」
沈江陵大聲說道:「大嫂,我看您是事不關己,關己則亂。他們弟兄三人連遭不幸,您的方寸已經亂了!大嫂,告訴您吧!這一切都是蕭老弟告訴我的,我沈江陵沒有那麼靈光的腦袋瓜子!」
羅老太太木然地,大廳中落針可聞,好久才說道:「蕭大俠,為今之計,您就再幫我老婆子出點主意吧!」
蕭奇宇站起,肅然說道:「老夫人,蕭某不敢為夫人謀,但當務之急,還是先把三位公子的遺體自缸中取出,料理後事;至於去找馮九之事,明知找不到,也要去找,反之,必使其找到藉口的。」
「對!蕭大俠,就這麼辦。包總管!」
「屬下在!」
「請即刻起程。孫先生,請支二百兩盤纏給包總管。」
「是!」
老夫人又說道:「孫先生連夜去訂壽材及壽衣,這些事由你一手包辦。當然,這案子還要知會縣裡的刑名師爺成大器……」
「是!」和包光庭離廳而去,也帶走了馮愛君和小金雀。
「蕭大俠,也許尚有很多事,大俠何以教我?」
「老夫人,其餘的事,散席之後再談如何?」
的確,在這場面上,怎可談機要大事,羅老太太今夜真的有點老邁了。連連自譴地說道:「看我……真的老了!就這麼辦,各位的酒要儘量喝,菜飯也要吃飽……」
這工夫誰還吃得下,老太太把王老夫人送入內宅,席也散了,一千人一齊來到馬廄附近的酒庫內。
現在所有的人這才想起,為什麼近來香醇的酒氣那麼濃烈了。
由哈達開啟缸上的桑皮火漆紙蓋,酒氣還夾帶著少許異味衝出,在高挑的七八黃燈照耀之下,缸內酒中屍體一目瞭然。
大媳婦悲嚎數聲,昏倒在林燕的臂彎中。
三個床板已被放在缸旁附近,哈達悲嘶一聲,聲如巫峽猿啼,嫠婦夜泣,竟跪在缸前,顫聲說道:「大少爺、二少爺和三少爺,俺哈達身受老爺子教化收留視同手足的大恩,若不能為三位手刃元兇,俺就不姓哈……」磕了三個頭,淚涕交下,伸手入缸,托出了羅老大的屍體。
此刻,四周的飲泣聲此起彼落。
羅湘被放在床板上,羅老太太走近,抖著雙手,由羅湘的頭上、臉上而身上,每一寸都是她自己的血肉,那一寸上沒有他們夫妻的關愛?
哈達的淚涕雙雙垂到胸前,也未擦去,再次托出了羅老二羅資的遺體,放在第二塊床板上。
羅衣香嚎啕出聲,摩挲著羅老二僵硬而皺韌的皮膚,死者已矣,生者何堪?嚎啕不已。
而羅灃更是大哭大叫,抱住了羅沅的屍體不放,身為三哥曾和他玩過蟋蟀,為那雙勇猛無敵的王牌蟋蟀取名「尺八無情」,也是經過羅資同意的,他們哥兒倆在一起的時候最多。
蕭奇宇在現場上看了一會就離開了。這是人生至慘的遭遇,他不禁喃喃地自語著,說道:「胸中小不平,可以酒消之,世間大不平,非劍不能消也!誠為先輩的快人快語……。」
沈江陵也在大宅中巡邏,他們看到馮愛君已被柳直放入地牢之中,而且罵道:「大米乾飯養著賊,要是我能作主,不把你們兩個的心挖出來才怪哩!」
沈蕭二人來到第四進東跨院中,沈江陵說道:「馮九為何如此狠毒?」
「這個我也不甚清楚,但通常造成兇殺的主要原因,不外乎一個‘情’字或‘財’字。」
「馮九在全國有近一百家兵器鋪子,據估計他的財產近億兩……」
「也許,但是,慾壑難填,是人類的不幸原因之一,一億兩不如兩億、三億兩對不?如果加上羅家的財富,不就湊足這數字了?」
「你是說為了財?」
「十之八九如此。沈兄,有件事你也許知道這件事而不肯說,羅家地窖之下有座金山,重約萬斤……」
沈江陵苦笑著搖頭,說道:「我不知道。但馮九曾提過。」
「果真如此,這可能就是要把羅家滅門的動機了。」
「你似乎一點也不懷疑裴茵茵了!可見我那首抄古人冷飯的詩:昨夜裙帶解,今朝嘻子飛……」
「得,得哩!何必如此刻薄?那只是巧合而已。」
「蕭老弟,真是巧合嗎?裴茵茵真是個雙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嗎?」
「不是又如何?」
「如果不是,她嫁到羅家,又不怎麼喜歡羅沅,這怎麼說?」
「沈兄,茵茵嫁羅沅,是你師妹裴蒂的一份善意,大概對羅健行雖不諒解,總也難以忘情,以侄女嫁過來,使之親上加親。但是,羅家發生不幸,她的身份一旦揭開,極可能變成眾矢之的,所以她還是保密下去為妙……」
「蕭老弟,我看你們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沈兄,你如非飽食終日,無所事事之輩,也該想想,那一對倚門倚閭的母女,該是什麼心情了!」
「老弟真厲害,我一提起此事,你就拿這件事來招架,紫燕母女對我沈江陵,我自是鏤骨銘心,此地事了立刻回去。
「那就好,可別節外生枝,我走了……」
三具屍體淨了身,換上壽衣,老太太、大媳婦、羅灃、羅衣香及林燕等,久久無法止悲,但為了死者,老夫人接納了蕭,沈二人的建議,即刻入殮。
這一折騰,天也亮了,老太太回屋後休息了半天,午後,洗了臉,叫羅灃把蕭奇宇請了進來。
屋中只有老夫人、蕭奇宇、沈江陵和羅灃。羅灃端上了茶侍立一邊。老夫人說道:「蕭大俠,老身遭此不幸,真是心力交瘁,腦子思考已不太靈了,大俠無論如何要幫忙幫到底。」
蕭奇宇肅然說道:「老夫人,蕭某作事從不虎頭蛇尾。」
「蕭大俠的義舉仁心,我們羅家存歿均感……」
「老夫人言重,此時此刻請不必再客氣了。」
「恭敬不如從命,蕭大俠請說,如今我該如何自處?」
「老夫人,有句話可能有點唐突,但為了瞭解事情的來龍去脈,又不能不問。」
「蕭大俠剛才還要老身不要客氣,您自己怎麼又客氣起來了!」
「請問老夫人,府上是否真有一座金山在地窖之中。」
「蕭大俠怎麼知道的?」
「馮九來此,去見沈江陵時露了點口風。也可以說是探沈兄的口氣,可是沈兄也不知道此事,只是當時他是以半開玩笑口吻問的。」
老太太恍然說道:「莫非是為了這座金山?的確,羅家有一塊大黃金,如稱之金山,未免誇大了些。」
「不知大概有多重?」
「約有萬斤之譜。」
「以黃金來說,萬斤可以稱之為金山了……」
「蕭大俠,看您馮九的為人如何?」
「老夫人,以蕭某和馮九的關係,不便下評語,但在下見過馮九,過去也略有耳聞,此人愛財,且城府極深,如此而已……。」
「蕭大俠是說,此事是羅家的金山引起的?」
「此其主因之一,另有一種可能,近來聽各方談及羅大俠、夫人以及羅大俠師門中之事,蕭某歸納研究結果,‘情’之一字,也不無潛在因素……」
「噢!昔年老鬼和他的師妹裴蒂,有那麼一段,沒聽馮九他會牽絲扯藤地牽連在內……」
「老夫人,據我自側面所聽到的,馮九昔年也極喜歡裴蒂,只是他為人深沉,追得技巧,別人看不出來,裴蒂內心卻知道。」
「莫非蕭大俠認識裴蒂那個浪蹄子?」
「不認識。老夫人,蕭某大膽要求您,請改變對裴蒂的看法和印象,其實她……」
羅老夫人忿然說道:「俗語說:男人要闖,女人要浪。裴蒂這人不是浪蹄子,天下還有浪女人嗎?」
「老夫人,凡事若深入一層去思考研究,就不易產生皮相看法的錯覺,昔年之事,也許並非如此……。」
「姑不論事情是否如此,老身這就不明白,蕭大俠既然和羅老鬼門中之人不熟,何以敢如此武斷?」
「老夫人,有件事在下本不想現在說的,但既已談到這裡,不說就會產生誤會了。府上的三少夫人,即為‘梅花三弄’裴蒂的侄女……」
「什麼?她……她也在此臥底?」
蕭奇宇搖頭苦笑,說道:「老夫人,如果她要在此臥底,府上發生的慘事,恐怕尚不僅此,而她的身手,恐怕比馮愛君及小金雀要高出很多……」
老夫人驚楞了很久,羅灃也目瞪口呆。這要使他們母子相信三嫂在此不是臥底,是很難的一件事。
老夫人囁嚅著說道:「蕭大俠,怎知她是裴蒂的侄女?」
「是裴茵茵親口說的。」
「蕭大俠,又如何能使她說出自己的身份?」
「我想裴茵茵要在此刻說出自己真正的身份,和三位公子之事有關,大概深怕惹起是非而被人懷疑……」
「蕭大俠,這我就不明白,裴蒂昔年是個失戀的女人,恨羅家尚且不及,又怎會把侄女嫁給羅家子弟?」
「羅老夫人,這正是蕭某要說幾句話的時候了。裴蒂是個十分有擔當的女人,昔年失戀,自然痛心疾首,但不久她就諒解羅老爺子了!諒解了以後,她以為,以侄女嫁到羅家,也可以補償她個人未竟之志,也可以說,是她的遺憾……」
「老實說,蕭大俠,老身對於這種說法,不敢苟同,我不以為世上有這麼好的人……」
蕭奇宇望著沈江陵,希望他說幾句話,沈江陵那時不大注意師兄妹之間的事,說道:「大嫂,當年的事,我雖不大清楚,但同門學藝,朝夕相處,總不會太陌生,馮九深沉,一點不錯。師妹裴蒂被家師寵了些,自不免有點嬌縱而任性,但我卻知道她正派而講義氣……」
羅老太太正要反駁,忽然內間的王老夫人開了門,說道:「吟秋,這件事,本來我不打算說的,既然我正好聽到了,我就不能不說了!」
「姨媽,您也知道他們師門的事?」
「我老婆子不知道別的,只是當年聽姐姐(羅老太太的婆婆,羅健行的母親)私下談過健行和師妹裴蒂這件事……」
「姨媽,您有話自管說出來。」
王老夫人說道:「昔年自你和健行成親不久,健行回去後,不到半年就出師回來了。可是在你們未結婚之前,馮九常來,在我姐姐面前說那個名叫裴蒂的師妹如何如何地壞,千萬別娶回家,要是作了媳婦,婆婆可有得受的了;我姐姐自然相信,才在臨死前堅持健行娶你,而且馬上舉行婚嫁大禮。但是姐姐去世之後,我見到健行,問起那個裴蒂,他深深嘆息,卻不說話,後來我逼問再三,他才說為了盡孝,不違母命,放棄了一個極好的女子,她美好尚是餘事,難得的是,心地善良,永不記人之仇,而且不能和健行結合,今生絕不嫁人……」
羅老太太木然坐著,不言不動,乍看好像睡覺了,停了一會,暗間的王老太太說道:「吟秋,我的話你聽到了嗎?」
「姨媽,我聽到了……而且一個字也未漏……」
「吟秋,姨媽並不願重提這件事,也不是說那個叫裴蒂的女人好,你就不好了!而是由於蕭大俠和沈大俠的話,使我覺得骨梗在喉,非說不可……」
「姨媽您說是對的,如果這件事瞞我一輩子,直到我快要走的時候才告訴我,我會含恨而去的。」
「吟秋,你可別想得太多,我告訴你此事,主要是來印證蕭、沈二位談馮九這人的德性。設若果真裴蒂這女人不壞,你想想看,馮九居心何在不就明白了?俗語說:寧拆十座廟,不破一人婚。這種人可真是要不得!此番你的壽誕,馮九來晃了一下,依我看哪!那老小子,不是來賀壽的,必是另有企圖。」
「姨媽,您說的都是實話,事情弄清了以後,我一定會有個交待的。」羅老太太說道:「其實我對裴蒂,這些年來已經沒有什麼了。只是此番她的門下來此搗亂,易地而處,如你們是我,又怎麼想呢?」
蕭奇宇突然說道:「老夫人,依在下猜測,裴蒂既然因一度走火而略有起色,這些年多不在荊山,而到各大名山中去採藥,門下做的事她未必知道。極有可能,門下是受馮九的蠱惑,或者馮九假傳裴蒂的命令叫他們來此搗亂,加深裴蒂及羅家的仇恨,利用完了之後滅口,裴蒂回來也弄不清楚。設若羅家向她興師問罪,由於門徒已死,她又不知內情,在百口莫辯之下,一旦衝突起來,羅家自然人多勢眾……於是,這一石兩鳥之下,他又可以接收裴蒂的產業了。據說裴蒂派心腹在東北經營皮貨及參茸生意,手頭積蓄頗豐。」
羅老太太說道:「目前最重要的是一件事能見到裴蒂,澄清她不知道門下胡來的事。」
沈江陵說道:「大嫂所言極是。這件事要馬上進行,由裴茵茵帶路……」
蕭奇宇說道:「再由沈大俠陪同前去,必能弄個水落石出了!」
沈江陵說道:「蕭老弟,此事若你偏勞去一趟,是再好不過的。」
蕭奇宇說道:「沈兄,弟以為你和裴蒂乃是同門,和裴茵茵即使不熟,由於你是她的長輩,也無什不便,所以你去為宜。」
沈江陵攤攤手說道:「好吧!我就和裴茵茵去一趟,大嫂,現在你們婆媳也應該以真面目相見了。」
「是的,沈老弟。衣香,去把你三嫂請來。」
「是的,娘!」
裴茵茵似知必是為了她的身份之事,見了老太太及沈江陵等行了禮,說道:「娘,有什麼吩咐?」
羅老太太說道:「茵茵,裴蒂是你的姑姑嗎?」
「是的,娘!」
「當年是你願意嫁羅沅?還是你姑姑叫你嫁的?」
「是姑姑叫我嫁的。當時她說羅家子弟都不錯,可以說門當戶對,晚輩當時也沒有意見,可是來到羅家以後不久,才知道羅家的人對姑姑的誤會太大太大了!」
「太大了你又如何?」
「媳婦又能如何?媳婦進門當天,羅沅就失蹤了。我想我是新人,連屋子都不能離開,就是能離開一下,也有千百雙眼睛盯住,總不會有人以為媳婦作了什麼壞事吧?」
「當然,你要作壞事,老身此刻能不能坐在這兒和你說話,就大有問題了。茵茵,羅沅失蹤,你似乎並不怎麼特別關心!」
「娘!依您的看法,媳婦怎樣才算關心?媳婦未過門以前,未見過羅沅,過門以後拜了堂進入洞房,一直坐到午夜已過,也沒有人挑開我的蓋頭,就這樣,我做了寡婦,幾乎和望門寡差不多。媳婦不知道別人是我會怎麼樣?媳婦只感覺,羅沅的失蹤固然可悲,而媳婦自己更是有一股難以形容的悲苦與怨氣……」
「對……對……茵茵……我雖然沒有經歷過你這種不幸的遭遇,大致也能體會出來,的確……在你來說……和沅兒還真談不上有任何感情,也可以說是沅兒害了你……誤了你的青春……」
「娘,這自然不能怪羅沅,他是被害者,而我又是一個被害者的妻子,可以說我們都極不幸,所以偶而聽到有人罵姑姑,我內心十分痛苦,我想教訓那些罵人的人又不敢那麼做,因為那違反了姑姑的教誨。我記得姑姑過去說過一句話:人與人之間的誤會,往往是莫名其妙的……。」
「茵茵,婆婆我如今已完全諒解了你,這當然也是由於蕭大俠和你沈師伯的緣故,現在為了印證你姑姑門下為何前來搗亂行兇這件事,你和你師伯沈大俠立刻趕回荊山,去見你姑姑。」
「娘,這件事有立刻印證的必要嗎?」
「是的,印證之後,若與你姑姑無干,娘有件事要作重大決定,你們去吧!」
裴茵茵看了蕭奇宇一眼,知道這次任務,沈江陵一定推辭過,要蕭奇宇陪她去;但蕭奇宇為了避嫌,力薦沈江陵陪她去,自不免內心有點幽怨,但也不便說什麼。
二人走後,老太太說道:「蕭大俠,你以為是馮九情場失意,裴蒂情有獨鍾,不為馮九所動,乃由愛生恨,唆使她的門下,要使裴蒂和羅家同歸於盡,然後接收兩家的財產?」
「是的,到那時候,馮九的財勢就更大得可怕了!」
「蕭大俠何時開始懷疑馮九的?」
「是馮九來府上時,帶來了一個徒弟,深夜蕭某四下巡邏,發現馮九之徒呂超,鬼鬼祟祟地到二少夫人院中……」他只能含蓄地說了當時情況,又說道:「某夜馮九在屋中自語說:舊地重遊,當為時不遠了……」
內間的王老夫人說道:「吟秋,我早就看出,馮愛君那個女人不大對路哪!」
羅老太太喟然說道:「羅家祖上無德,竟娶了這麼個媳婦,蕭大俠,依您看,馮九會不會來救他的女兒?」
「也許他認為重要的事不是先來救人。」
「為什麼?」
「因為馮九想不到他們的陰謀敗露得如此之快,他還要女兒再對付老四及老太太呢!」
「蕭大俠以為他會在鄭州?」
「說不定沈,裴二位會在荊山遇上馮九……」
「什麼?馮九要去滅口?」
「蕭某不能未卜先知,只是就事論事,因為他的計謀已達,再留他們的活口,萬一裴蒂回山,必然拆穿。」
「可是,馮九未必是裴蒂首徒‘玉帶飄香’冷傲菊,司馬欽及林楓等人的敵手。」
「不錯,可是馮九也有幾個門徒。而且馮九以深厚的財力,已買通了幾個久已不履江湖的人物,如武林四怪‘東苦、西甜、南酸。北辣’其中三個怪物,那就是‘東苦’的枯竹和尚,「南酸’的古無師及北辣‘無雙刀’餘恨天。這三個人也各有門下數人,像小金雀,好像是‘東苦’門下的‘奪魄鈴’筱俏;冒充花旦的年輕女子就是‘南酸’古無師的門下,名叫費雪;至於賣藝耍雙刀被在下扣了斗的少女,名叫艾娣,乃是北辣‘無雙刀’門下。這三個怪物只要去一個,‘玉帶飄香’冷傲菊加上另外二徒絕非敵手,甚至於,若裴蒂功力未完全康復的話,加上她也怕招呼不了呢!」
羅老太太說道:「蕭大俠,此番您要是不來,羅家到底會變成什麼樣子?」
「車到山前必有路,那倒不必發愁,只是另有一件事,老太太也要注意……」
蕭奇宇聽了一下低聲說道:「也許是蕭某多心,在下以為,府上仍有內奸……」
羅老太太微微色變,說道:「好毒的對手,他似乎弄不垮羅家絕不死心。不過我仔細過濾一些老人,沒有一個不是羅家的心腹,會是誰呢?」
「老太太,此話在下要稍作保留一下。總之,此人雖是羅家的心腹,但在重利引誘之下,什麼事都可以做出來的。所以古人說:人只一念貪私,便銷剛為柔,塞智為昏,變恩為仇,染潔為汙,壞了一生人品。所以故人以不貪為寶。」
老太太讚歎地說道:「大俠不過四十許人,已是滿腹經綸,已足為我等昏庸老邁者流之師。大俠之言,真是清如梵室之鐘,令人猛省;響若尼山之鐸,別有深思了!」
「老太太過譽,蕭某這些年來,浪跡天涯,經驗閱歷方面稍多而已。在沈大俠和裴茵茵返回之前,戒備不可松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