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序迭更,數不盡花開花落,一年容易,又是冬盡春來。姑蘇城外,虎丘道上,遊人如熾,趁得春在踏青去,偷得浮生半日閒,固人生一大樂事也。
在賞心悅目的遊人群中,有兩匹健驢,馱載著兩位年輕人,蹄聲得得,狀至飄逸,正向虎丘輕馳而去。
從間門到虎丘,去路非遙,揚鞭輕馳,不消片刻,兩人來到虎丘山腳下,離蹬下驢。前面那人稍一整衣衫,便回頭對後面那位書僮打扮的人說道:「祁福!你就在這山下等候,待我遊遍虎丘,即行返回旅店。」
那名叫祁福的書僮,垂手應道:「相公要早去早回,免得祁福焦心等候。」
那位年輕相公微微一笑,說道:「從江都啟程之日,我就向你說明過,這次我要邀遊天下名山大川,每到一處,必要盡興觀賞,你這樣叮嚀再三,豈不是叫人掃興麼?」
祁福連忙說道:「相公斯文人,從未出過遠門,在這種山野之地,是不宜久留的,祁福受老主人之命,只好提醒相公要早去早回。」
那位年輕相公微笑不再言語,邁步登上山道。飄然向虎丘而去。
沿途憑弔過試劍石。觀賞過虎丘劍池,就古蹟憑弔,虎丘尚不乏可看之處;可是,若是欣賞風景。令人有「名過其實」之感,虎丘沒有獅子林亭園之勝。沒有滄浪亭觸人幽思,沒有拙政園花木扶疏之美,那位相公略帶著一絲失望的心情,信步走到劍池之上一座古塔近前。
周圍斷壁殘垣,附近野草叢生,驕陽當頂,一塔孤伶,倒是引起這位年輕相公一點詩意,頓時心裡想道:「登臨古塔而小虎丘,下瞰無餘,倒是一件樂事。」
當他想到此處,再留神眼前,這座古塔實在是太破敗了,蛛網塵封,野草封蔽,縱目其間,雖然是日正當中,也令人有一種陰氣沉沉之感。
如此古塔,難保沒有爬蟲毒物之類,隱身其間。一個身具武功的人,登臨其上,也要不寒自栗,何況這位相公還是斯文一脈,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
可是,這位斯文相公,卻有一身膽量,而且豪爽有江湖俠士之風。心裡一經決定的事,就毫無畏縮之意,邁步入內,拾級而上。
如此登到第五層的時候,已經是氣喘不已,俯瞰下面,行人如蟻,頓生頭暈目眩之感。
這位年輕相公閉上眼睛,心裡暗自呼喚著自己的名字說道:「祁靈!如此區區一座古塔,尚不能盡登其頂,遑論遨遊天下名山大川,毋乃自欺太甚?」
想著,不由地白如冠玉的臉上,泛起一層奮興的紅暈,一雙秀眉微挑,星眼遽睜處,立即拽衣攜袖。再登六層,直到第七層拾級不到五、六步,抬頭但見有一方木板,掩蓋著人口處。
祁靈當時毫不猶疑,舉起雙手,原本拼著自己一點力氣,要託開這塊木板,好讓自己更上一層樓,以窮千里目,誰知道這塊木板竟已腐朽得經不起一觸,竟在祁靈伸手輕輕一託之下,應手而起。
就在祁靈移開木板,正準備拾級再上,登臨頂層的時候,從木板的邊緣,飄下一塊業已腐蝕的布條。
這個布條落到祁靈的身旁腳下,頓時使這位雖膽大而不諳絲毫武功的祁相公,惶然失色,他一眼看到,這個業已腐朽的布條,上面依稀可辨的幾個字:「來此有緣,請登上層。」
這八個字落到祁靈眼裡,在一陣驚惶之餘,他依然沒有一絲退志,心裡卻止不住想道:
「看來這塔上幾年以前,有人居住。
這是何人,竟然居住到這古塔的絕頂?為何從無人發覺。」
奇怪遮蓋了祁靈的恐懼,站在那裡略一思忖之後,鼓起勇氣,一蹬一蹬拾級而上。
當祁靈走到最後的兩個石階,上半身已經伸入古塔的頂層之際,頓時「啊呀」一聲,一個蹭蹬,跌坐下來,原來他看到古塔內,竟然是端坐著兩具骷髏,這一個意外的現象,使得祁靈幾乎要抱頭鼠竄而下。
如此荒涼古塔,如此嚇人發現,不能不令人為之膽落而心悸。
祁靈坐在石梯上,兩隻腿已經發軟,此刻連奔跑下去,也無能為力了。
就在這個時候,一陣風來,穿窗而入,吹動方才那個布條,原來在反面還寫著有字:
「鐵杖千手劍,同盡於塔中,隱情何處覓?
更請上一層。」
後尾畫著一根禪杖和一把鐵劍的標誌。
這一首五言絕句,如果要落到一位武林人的眼裡,必然會知道上面那兩具骷髏,就是兩三年前,突然音訊俱杳的鐵杖僧和千手劍沙則奇。可是,落在祁靈眼裡,反覆讀之再三,不知道這四句五言絕句,意是何指?但是,有一點祁靈是可以確認無訛的,就是上面這兩具骷髏,的確包含著有一段耐人尋味的隱情。
當祁靈心神穩定,舉步能行之際,也是他好奇之心再起之時。他仰起頭。望著上面,暗自忖道:「兩具骷髏又不是兩個鬼怪。就把我嚇成這等模樣麼?縱有鬼怪,在此光天化日之下,我祁靈自有一股浩然正氣,怕它怎的?」
想到情急處,豪氣頓生,昂然拾級再登,來到這古塔的頂層,停足一角,凝神望去,依然是寒意頓生心底,遍體冷汗津津。
兩具骷髏相對而坐,身上的衣服,已因年深日久,風化無餘,在兩具骷髏當中,交叉放著一根鐵禪杖,和一把長鐵劍,卻是彎曲如鉤,上有灰塵盈寸,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祁靈慢慢收斂起方才上得頂來那一陣懼意,面對著這兩具骷髏和兩件鏽腐的兵刃,心裡止不住在揣摩著方才看到的那首五言絕句。
「鐵杖千手劍,自然是這兩具骷髏生前仗以成名的稱號,因何故同盡於這古塔之頂?為何上得頂來,依然不得而知其中的隱秘?」
祁靈一面暗自揣摩不已,一面試移腳步,慢慢走向兩具骷髏之間,饒自祁靈如何放輕腳步,依然衣角擺動,帶動灰塵,只見劍杖交叉之處,隱約露出一角衣襟。
祁靈暗自點頭。深贊這兩具骷髏生前臨終之時,必然是費盡心機。如此欲隱還現的留下痕跡。希望後世有人登臨此塔時。
能有所發現。但是,這座荒涼破敗的古塔,也不知道多少年來。
從沒有人登臨其上,正如方才那個布條上所寫的「來此有緣」了。
但是,祁靈愈來愈渴望知道,這「鐵杖千手劍」究竟有何隱衷?要在這罕見人跡的地方,設此玄虛?
想著便彎下腰去,拂去灰塵,使盡力氣,勉強移動那根禪杖鐵劍,故技重施,又是—面衣襟,上面記述著幾行字:「鐵杖僧和千手劍沙則奇,一生闖蕩扛湖,無人能敵,在臨終之前,不忍令一身絕藝失傳,故將二人所學,錄成秘笈,藏之於身體之下,若有人日後登臨塔頂,可推翻遺體,取得秘笈,習得武藝,合二人絕藝於一身,便可稱絕宇內,勇冠武林。」
祁靈看到此處。不禁砰然心動。
祁靈本人生性爽朗,好遊山玩水,愛仗義抱不平,可是自己生長在書香門第,絲毫不諳武事,對於史書上所記載的那些遊俠傳記,每每神往。但是。終無門得人其徑,今天突然有這樣一個機緣,可以一次獲得兩位武林怪傑的武藝,豈非正中心懷?
可是,當他抬頭向兩具骷髏看去,心裡不自覺地起了一陣躊躇,自語說道:「推翻遺體,枯骨零散,死者何辜?要遭此屍骨拆散之罪?不能因為我要習得武藝,便使死者遭受餘殃。」
一點仁心頓起意念之間,祁靈搖搖頭,再向衣襟上接著看下去。
「……來人如不願推翻遺體,害及枯骨,則請退下古塔頂層,唯願保留死者安靜,請掀動靠近梯口處一塊木板,掩蓋梯口,我二人雖身在九泉,亦深感謝意。」
祁靈看完這塊衣襟上的記述,再對兩具骷髏看之再三,茫然地搖搖頭,長嘆一聲說道:
「若無其他隱衷,也就算了。古人說得好:橫槊賦詩,瀟灑臨江,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我祁靈無意爭霸武林,何至於拆人屍骨至支離破碎而取得秘笈?」
祁靈長嘆而罷,對兩具骷髏深留一瞥之後。便自拽衣,按衣襟上的所示,拂開梯口灰塵。
果然有一塊木板平鋪在地上。
祁靈立在梯口,掀起木板,赫然在木板之反面,又有幾行大字:「能入此塔,是謂有緣,能覓得藏書,是謂有智,能不傷及遺體,是謂有仁,有人如此,正是我二人所盼求之良才,秘笈藏於簷外第五個風鈴正對瓦楞之下,伸手可得。得到秘笈之後,對我二人生平種切,自然瞭若指掌。」
下面另有一行小字:「二人體下,已藏有暗器,不可移動,以免誤傷。」
看完這塊木板上的敘述,祁靈不由地打了一個寒噤,他不禁深深覺得這兩位武林前人用心良苦,唯恐所傳非人,更深深體念到,為人常存一點仁心,是安身保命之道。
就是在這一念之間,為爾後祁靈行道江湖,為鐵杖憎千手劍洗刷冤屈之際,少流多少血,少傷多少生靈,此係後話,按下不表。
祁靈頓生一股警惕之意,再起一片虔誠之心,恭恭敬敬地對著兩具骷髏再拜,暗自祝道:
「弟子祁靈,今日偶上古塔,幸得兩位前輩武學秘笈,日後若有才進,當深懍今日之教訓,潔身自勉,斷不敢為非作歹,有負兩位前輩之用心。」
拜罷起身,便向視窗走去。默數著第五個風鈴,伸手摘開瓦楞,果然應手而得一個黃布包袱。
布包幾層,都極其緊密,外面雖然稍被風化所損,裡面卻是完好如初,祁靈一層一層開啟包袱,裡面露出兩本布簿,顯然是書寫這兩本秘笈的時候,為時急迫,撕衣為紙,刺血為墨。
記下—滴—點的武功口訣。
第一本布簿,封面上書:「劍、杖、拳、掌、內、外武功秘笈」,拿開第一本布簿,第二本布簿上,觸目驚心的大書:「鐵杖僧千手劍秘辛。」其下還有兩個小包,約莫是丸藥之類的東西。
祁靈放下第一本秘笈,撇下兩小包丸藥,先自取過那本秘辛,就倚在視窗,仔細地翻閱起來。
雖然醮血書衣,每一個字卻都是寫得筆劃不苟,清晰異常,足見書寫這本秘辛的當時,他們仍然是保持著平靜的心情,在敘述內心的隱痛。
後來索性祁靈靠在牆壁倚坐下來,他的心情,完全浸於這兩個令人同情而又惋惜的故事情節當中。
祁靈坐在那裡三次重閱,臉色沉重,神色莊嚴肅穆,掩卷閉目良久。霍然,翻身而起,走到兩具骷髏當中,抱拳拱手說道:「兩位老前輩慨然以稀世靈藥留贈,不世武功相傳,而不求師徒名份,祁靈自是不敢有違兩位遺命,祁靈願以良心血性在此面對兩位老前輩遺體留下誓言,如能習得一身武功,仗義武林,行道江湖,願以有生之年,為兩位洗刷不白之冤。」
祁靈躬身拱手道罷心聲,回首塔外,不覺已近黃昏,料定祁福必然已經等得心神不定了,倚在視窗,微向塔下看去,塔下的虎丘,已經人聲匿跡,一抹斜陽,遍山金黃,卻難得找到一個人影。遠遠地,只見山腳下站著一人雙騎,佇立而望,想是祁福還在那裡等侯。
祁靈禁不住自語說道:「祁福忠心,回程定令老父生憂。孩兒不孝,但待三年之後,再返故里,侍奉晨昏。」
說著話,便按照第二本布簿上所記載的方式,端然趺坐,靜心凝神,然後取出那兩個小布袋,傾出其中一粒大如龍眼,色作腥紅的丸藥,頓時清香撲鼻,精神為之一振。納於口中,津液自生,餘香滿齒,化作一股暖流,緩緩流人腹內。
不稍片刻,祁靈坐在那邊遍身汗出如潘,只覺得渾身筋骨發漲。毛孔為之遽張。
祁靈知道丸藥有靈,藥性發作,越發不敢稍有動掣,緊記著書中所記的要訣,舌尖上頂,緊咬牙床,雙手覆於小腹之上,提氣上升,凝神一志,心無旁鶩。
這樣坐著頓飯光景,渾身熱流愈來愈盛,漸漸地祁靈已經深感到頭暈目眩,天旋地轉,渾身筋脈欲裂,奇疼難忍。不到一會,祁靈已經支援不住,昏倒地上。
不知道經過多少時間,祁靈又自悠悠醒來,睜開眼睛一看,陽光耀眼,滿塔金黃,想來已是一夜過去。
祁靈翻身起來,但覺得神清氣爽,步履輕盈,渾身筋骨舒散,有著無比的輕鬆暢快之感。
俯視塔下,只是為時尚早,依舊無人,祁靈拍去身上灰塵,小心翼冀地揣起兩本布簿,藏好剩下來的一顆丸藥,再度拱手躬身,默祝道:「祁靈此去一切按照兩位老前輩遺書所示而行,如能習得武功,定然不食所言。」
默祝已畢,邁步下塔,用木板蓋好頂層進口之處,走出這一座古塔,迎面朝陽,光芒萬丈,古塔沐浴在朝陽裡,也散發著老勁蒼挺之勢,塔頂琉璃,也閃出從未有的耀眼光彩,與虎丘劍池,相得益彰矣!
離開姑蘇虎丘,北上出陽澄湖,越揚子江,取道魯境,直赴東嶽泰山,這是一段悠長的旅程,也是一段艱險的跋涉,尤其入魯境之後,從臨沂入山,穿過白馬關,前往泰山這一段行程,山道崎嶇,途中行人稀少,以祁靈這樣一個斯文一脈的書生,從未出過遠門,如今單身獨闖,而且身上還攜著蓋世絕技抄本秘笈,端是一次危機重重的旅行。
幸而事之利弊相連,也就因為祁靈是斯文書生,不諳江湖風險,而且沿途風霜,已稍掩祁靈那種英挺俊秀的面容,落魄斯文,不易惹人眼生,如此一路之上,也減少無限的麻煩。
歷經風塵,飽嘗跋涉之苦,歷時匝月,在祁靈身上盤纏即將告罄之時,泰山已經在望了。
到達泰山之日,祁靈賣掉坐騎。準備好了乾糧飲水,養精蓄銳,翌晨人山。
泰山號稱東嶽,高聳人云,上不可仰止。有謂:「登泰山而小天下」,其高峻之情形,不難想見。
祁靈生長在江南。何曾到過這種上可擎天的崇山峻嶺?在入山之初,倚著一塊的青石,仰望著雲深不知處的山峰,頓時有不知何去何從茫然之感。
俄而,默唸第二本秘辛當中,鐵杖僧曾記述人山之道:「清晨入山,面陽而上,登臨五、七里處,有飛瀑流泉,擊石如雷,從飛泉處折而右拐,山行七、八里,有羅漢松葡匐來迎,越過此一巨松,青石高聳三疊。登臨其上,便可俯瞰不遠前面茅舍傍泉而築……」
祁靈不僅有過人之毅力與膽氣,更有逾人之天賦資質,心裡稍一回憶,鐵杖僧書中的記載,便歷歷在目,情景瞭然。
此時正是朝陽迎面,露氣漸散之際,祁靈便面對東起的晨曦,向上攀登。
這是一條似有如無的山徑,大膽的樵子,矯健的獵人,走來尚感登山道難,如今換在祁靈眼裡,更有難於登天之概。怪石狼牙,險境處處,雖然只是攀登不高,已令人有一失足便飲恨千古之憾。
不過世間事,難易只有在一念之間,立志必行雖難亦易,存心畏怯,雖易亦難,祁靈在姑蘇虎丘,以一念之堅,跋涉千里,對於眼前登山險境,自然也就不放在心上。一步一登,甚至不惜手足並用,向上攀登。不過使祁靈心裡暗暗奇怪的,跋涉千里,緊接著攀登東嶽,雖然面容稍露憔悴,卻沒有疲勞之意。換之當初,登虎丘七級浮屠即氣喘不能自己,相差不可以道里計。
其實他那裡知道在古塔絕頂,那一顆「七陽丸」,已經奠定了十年面壁苦修的內力根基。
臘盡冬殘節令,泰山之陽,滴水可以成冰,朔風刺骨,寒氣砭人,祁靈身穿一件輕裘,不但不冷,在一陣攀登之餘,汗流浹背,熱氣騰騰。仰望前面,果然有一股掛泉,從數十丈的懸巖,傾瀉而下,泉下擊石成雷,飛泉碎玉,蔚為奇觀。
祁靈一時忘卻腳下艱險的路程。眺望良久,心為之移,神為之奪,即此一景,已深覺泰山之行不虛,此時祁靈真想即景吟詩,以助雅興,忽然一聲沉如悶雷的佛號:「阿彌陀佛!」
響自祁靈身後,這樣遽然一驚,祁靈心神為之一震,腳下一不穩,身形一斜,滑腳直摜下去。
祁靈所站的地方。身側是下凹兩丈的亂石,如此摔下去,雖不致喪命,至少也得傷殘。
倉促間,祁靈剛自暗叫一聲:「不好」,忽然眼前一黑,一陣風過,落下的身形,突被人一把抓住。耳邊就聽得人說道:「小施主如此心神不定,登臨泰山,豈非視生命為兒戲麼?」
祁靈站穩腳步,再凝神看去,當面八尺的地方,站著一位灰衣僧人。
這僧人生得長眉大眼,紫色臉膛,眼神充足,閃閃有光,芒鞋布襪,這等天氣只穿著一襲僧衣,輕飄飄地站在朔風凜冽之中,絲毫沒有一點冷縮之意。
祁靈心裡一動,稍一回憶,便覺得這位僧人年紀不過四十上下,定然不是鐵杖僧人所說的那人。當下便拱手說道:「小生乍入泰山,貪著景色,一時失神,險墜巖下,多承大和尚相救。
銘謝五內。」
那僧人一雙眼神在祁靈身上打量一番以後,略有詫異之色,合掌當胸,說道:「舉手之勞,何敢當謝,貧僧敢問小施主尊姓大名,貴鄉何處?來到這泰山之陽,系專為瞻仰泰山景色而來,抑或別有所事?」
說到這裡,僧人又一頓,接著說道:「貧僧山野之人,閒散成性,言語之中,間或有不當之處,小施主幸勿見怪。」
祁靈聽完這僧人一番話之後,心裡暗暗驚奇,暗自忖道:「這位僧人不但談吐不俗,而且英氣迫人,莫不是與鐵杖僧人有關麼?」
祁靈如此沉吟一想之際,僧人一見他半晌不答,便微有不悅之意,說道:「貧僧請問小施主之事,都不屑回答麼?」
祁靈一震,連忙說道:「大和尚休要見怪,小生一時分神,未能及時作答。小生祁靈,江都人氏,此刻雖是遊山玩水而來,實則受人之託,前來尋訪一位世外高人,大和尚法號如何稱呼,可否見告?」
僧人「啊」了一聲,兩眼神光進射,呵呵笑了一陣,說道:「貧僧了淨,結茅泰山清修,以貧僧看來,小施主雖然光華閃斂,內力深厚,卻是不諳武功之人。今能幹裡迢迢,受人之託,遠來泰山,歷經江湖風險,飽嘗山道坎坷,這份忠於所託的信守,令人心折,但不知所託系何人,來訪又是何人,能使小施主盡心如是?」
祁靈此時不但覺得這位了淨和尚眼光厲害,更覺得他心機厲害,他如此緊跟著問來,不知是否應該回答?祁靈江湖經驗欠缺,心地磊落,無法想像得到,人心險詐,而且覺得方才人家有施救之情,更何況鐵杖僧在書中並未堅要守口如瓶,所以略一思忖之下,便說道:
「小生系受鐵杖僧所託,前來泰山之陽冷泉巖,拜見閒雲大師老前輩。」
祁靈此語剛一齣口,了淨和尚渾身一震,不自覺的退後一步,兩眼圓睜,神情突然可怖,半晌才慢慢地緩下臉色,右手單掌立胸,高喧一聲佛號,說道:「祁小施主!你來得正巧,貧僧正是鐵杖大師門下,師祖住在冷泉巖前,你我就此前往見過師祖如何?」
祁靈大喜脫口說道:「小生正愁著一時無法尋到閒雲老前輩,泰山險峻,要是尋訪不著,小生此來習藝之行,豈不落空?
天幸遇見大和尚。」
祁靈言猶未了,了淨和尚雙眼光芒又起,接聲問道:「祁小施主,原來此行是尋訪家師祖,習學武林絕藝的麼?」
人在欣喜之際,警覺每易鬆弛,何況祁靈心地坦直,又認為了淨和尚是鐵杖僧門人,便毫不思索地應道:「照本臨摹,如果有人指點,無疑要事半而功倍的,只要一年半載,小生便能不負鐵杖大師之託了!」
了淨和尚又「啊」了一聲,兩眼一轉,立即說道:「如此說來祁小施主身旁有手抄秘本武功秘笈了,如此說來話長,小施主請隨貧僧前往冷泉巖前,見過師祖再做定奪如何?」
祁靈連聲應好,了淨和尚剛轉身之際,忽又回頭說道:「此去冷泉巖,尚有一段艱險路程,小施主步履維艱,前行費時,待貧僧攜你一程。」
說著話,也不等祁靈答話,便攔腰挾持著祁靈,大袖一拂,平身一躍,遠落兩三丈開外,沿途一路蜻蜓點水,疾如脫弩之矢,飛騰而去。
祁靈被挾在脅下,頓有生騰雲駕霧之感,心裡卻暗自欣喜道:「相傳武林中有人能一躍數丈,認為是荒誕不稽之說。今日一見,果如所說,了淨和尚尚且如此,這鐵杖僧的功力,更可想見,自己一旦習得這身武藝,仗劍江湖,除盡人間不平,真是人生一大快事。」
正想到欣喜處,忽然身形一頓,停了下來,祁靈站住身形一看,這一路奔騰之間,已經停身一個高聳數丈的青石之上,向前下瞰,正有茅舍數問。在巖前不遠,傍泉而築,一如鐵杖僧書中所言。
祁靈正要問了淨和尚為何不帶自己到茅舍拜見閒雲大師,而要停身在這青巖之上。忽然了淨和尚冷冰冰地說道:「祁小施主!請將鐵杖僧的手抄秘笈,交給貧僧一覽如何?」
祁靈一聽,不由地為之一愕,了淨和尚說話的語氣神情,都較以前大不相同,而且這手抄秘笈,鐵杖僧在書中再三叮嚀,鐵杖僧與幹手劍沙則奇,已將生平絕學,抄錄其中,除了泰山閒雲大師,華山獨孤叟,任何人不能借與之看,這了淨和尚突然要秘笈一覽,究竟給與不給?
祁靈正在思付之際,了淨和尚冷笑一聲,說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犬,老和尚藏而不見,不肯以本門絕藝相傳,想不到有人送上門來。姓祁的!乖乖地將秘笈送上來,我和尚念在你千里尋來不易。饒你一命,否則你此刻,早就沒有命了。」
祁靈本來因為了淨和尚自稱是鐵杖僧的門人,正在思忖是不是借閱秘笈,尚在可否之間。
一聽了淨和尚如此一說,恍然大悟,頓時大怒,罵道:「和尚!虧你還是佛門弟子,竟然如此卑劣無恥,冒名頂替前來騙取秘笈,真不知人間正義為何物。」
了淨和尚冷峻地曉道:「姓祁的!你要再不識相,休怪我和尚手辣,我謀之泰山老和尚之前,時達三年,今日豈能失之交臂,快些將秘笈拿來,否則立即叫你橫屍眼前。」
換過別的讀書相公,明知道了淨和尚一身功力非凡,在如此深山之中,舉手之間,真要魂歸地府,還不早就嚇得不知所以,偏偏祁靈自有一股正氣凜然,昂然說道:「大丈夫頭可斷,志不可屈;三軍可以易帥,匹夫不可以奪志。和尚!你要秘笈,今生休想。」
了淨和尚冷嘿嘿地笑道:「咬文嚼字不知死活的娃娃,你是不到黃河不死心。拿來!看你向那裡跑。」
在了淨和尚的心裡,以為像祁靈這樣斯文的書生,只要神色一嚴,還不是立即將秘笈獻出。所以當時不準備動手搶奪,以免秘笈遭受到殘缺損壞,沒有想到祁靈竟是如此倔強個性,這才知道自己計算錯誤,這才動手。
人的求生,是屬與生俱來,雖然祁靈絲毫不諳武功,但是一見了淨和尚伸手抓來,倉促間腳下一閃,向後退去。
這一塊高聳數丈的三疊青石,上面方圓也不及丈,祁靈如此倉皇一閃之間,竟然落身巖外,雙腳—落空,「啊呀」一聲,頓時懸空落下。
青巖下面,正是細泉流水,潺潺流過狼牙亂石之間,祁靈如此落下,自是必死無疑。
了淨和尚也沒有想到這一點,一見祁靈失足,趕緊伸手向前一步抓去,已自無及。方自跺腳懊悔,忽又想道:「摔死了乾淨,我落到巖下,取走秘笈,豈不是正好。」
人在閃電一想,立即幾乎與祁靈下落的身形同時飄身,從另一個方向,閃落青石巖下。
了淨和尚落到巖下,剛轉到祁靈落身之處,不覺大吃一驚,那裡還有祁靈的蹤跡?頓時把一個武功精湛,機詐百出的了淨和尚驚愕住了。
他頓時想到,祁靈是身具絕頂武功的人,鋒茫不露,趁機逸去,旋又察覺不對,祁靈是否有武功。逃不過自己的眼睛。而且他分明言道要到泰山來習藝,而且談吐之間,充分流露是一個不諳世事的娃娃,絕無虛假情事。然則如此一摜之間,人到何處去了?
了淨和尚怔然良久。心有未乾,站在那裡留神一打量,只見青石巖下,有一個高達兩三尺的石洞,立即心裡一動,朗聲喝道:「姓祁的娃娃!想不到你還真人不露相,還藏著一手。
但是,你自問逃得脫否?你再不出來,我就發掌擊碎懸巖,壓死你這娃娃!」
停了半晌,依然是靜寂無聲。
了淨和尚大怒道:「壓死你這娃娃,我再翻開碎石尋找秘笈。」
話聲一落,立即雙掌內圈,遽地向外一翻,疾推而出。了淨和尚如此雙掌盡力一推功力提到十二成,他自己衡量,雙掌齊下,洞口碎石齊飛,只要接連幾掌,這一塊青石自要失去平衡,而頹然倒下,那洞內有人。自然也就壓成肉醬。
了淨和尚雙掌剛一推,掌風剛起,就感到情形不對,似乎有一股極其棉韌的力量,阻止著掌力。
了淨和尚大吃一驚,他已經知道遇到什麼人了,正待收掌逃去,就聽得洞裡有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了淨!你也是佛門弟子,老僧不為己甚,泰山冷泉巖與你無緣,你糾纏再三,老僧只好躲避於你,誰知你執迷不悟,竟要在冷泉巖行兇,老僧卻不能視之無睹。」
了淨和尚此時發出的掌力,不敢收回,唯恐那股力量趁勢而來,自己便要震傷內腑,只急得滿頭大汗,閉口無言。
忽然,那一股棉韌之力,頓撤而回,了淨和尚壓力一消,才收回雙掌,為自己捏了一把冷汗,又聽得洞裡那蒼老的聲音說道:「去吧!不要再來糾纏老僧。」
了淨和尚那裡還敢多留,匆匆對冷泉巖前的茅舍留下深深的一瞥,轉身拂袖飄身,直向泰山腳下奔去。
稍停片刻,石洞中出來一位白髮如雪,臉如渥丹,身長不及五尺的老和尚,睜開一雙細眼,朝著了淨和尚奔去的方向,看了半晌,長嘆一口氣,悵然良久,不覺白雲生岫,山風呼嘯,瞬息萬變的山間,又將有一陣暴雨傾盆,似乎要洗刷掉方才那一段不快的事蹟。
祁靈在三疊青石之上,失足摔下,自忖必死無疑。人在空中,只覺得一頓,便昏厥過去。
不知經過多久,一陣寒風拂面,冷仃仃地打了一個寒噤,霍然醒來,自己心裡頓時想道:
「莫不是沒有摔死,落在了淨和尚之手?」
想到此處,不由得一急,頓時一個翻身,睜眼看時,原來是睡在一間茅舍裡。
房裡一榻一幾,孤燈掛壁,燈影搖晃,除此之外,別無長物,卻不見了淨和尚的蹤影,祁靈伸手一摸胸前,兩本布簿安然無恙,連那一顆丸藥,也藏在胸前沒有遺失,頓時心裡安下了許多。
但是,祁靈記得上山與了淨和尚相遇時,正是朝陽乍起,晨霧方開,此時房內點燈,室外昏暗,分明已是夜裡,這一整天時間,都是昏睡不醒麼?如果不是了淨和尚擄到此地,是誰救了自己呢?
祁靈狐疑不定,忍不住落身下地,正要拉門出去,柴扉適時呀然而開,燈光下一位鶴髮童顏的老和尚,慈祥滿面寶相莊嚴的站在那裡,低喧一聲佛號,緩緩地說道:「祁施主!醒來精神可好?」
祁靈是何等聰明的人,當時靈機一動,立即斷定自己是何人所救,眼前站的這位老和尚是何人了,當時搶上前去拜於地上說道:「晚輩祁靈叩謝老前輩救命之恩,老前輩法諱可是上閒下雲?晚輩千里迢迢,虔誠前來拜見。」
老和尚唸了一聲「阿彌陀佛」,伸手扶起祁靈,說道:「老僧正是閒雲,當不得施主如此稱呼。」
祁靈連忙躬身說道:「晚輩系受……」
閒雲老和尚點點頭說道:「祁施主!請到隔壁坐下來再談吧!」
祁靈隨著閒雲老和尚走到隔壁,但見室內僅有蒲團兩個,茶几一張,當中油燈一盞四壁周圍,俱是疊放著經文,竹筒茅舍,書香滿室,令人頓生超脫塵囂的感覺。
閒雲老和尚讓祁靈在蒲團坐定之後,說道:「老僧離開此間茅舍,已達數旬,無茶待客,祁施主見宥:」
祁靈連稱不敢,當時欠身拱手說道:「晚輩系在姑蘇虎丘奉鐵杖大師……」
未等祁靈說完,閒雲老和尚即長嘆一聲說道:「孽徒為惡武林,老僧受累不淺。」
祁靈當時接著說道:「老前輩知否鐵杖大師已經圓寂多時。」
閒雲老和尚長長地「啊」了一聲,神色頓時黯然,垂眉合掌低喧佛號,緩緩地說道:
「孽由自取,因果迴圈。」
祁靈一見老和尚神情黯淡,依然流露師徒之情,便忍不住說道:「晚輩千里迢迢,專程前來拜謁老前輩,有一事說明,兼有一事相求。」
說著便從身上取出鐵杖僧和千手劍合寫的第二本秘辛,拿在手裡懇聲說道:「十年前鐵杖大師在嵩山之麓……」
閒雲老和尚點點頭,看著祁靈說道:「十數年前鐵杖徒兒在嵩山之麓,為救一位婦道人家,以一步之差,兇手逃逸,留下現場,使鐵杖僧蒙上先奸後殺之罪名,這是武林冤獄,」
祁靈大驚瞠然,半晌問道:「老前輩既然知道這是一件冤屈,那為何……」
祁靈脫口激動說到此地,頓時又覺得自己口氣近乎質問,不由地縮住口,望著閒雲老和尚,說不下去。
閒雲老和尚緩緩地說道:「祁施主之意,老僧既明知冤屈,為何又要將鐵杖逐出門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