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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一 章 欲窮千里目 更上一層樓(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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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僧心有苦衷,本不足為外人道。祁施主!你道老僧原系何人?」

說著站起身來,從經文書架中,取出一個布包,恭恭謹謹地,從布包內取出一柄長約一尺,紫色五如意,捧在手裡,說道:「祁施主是斯文一脈,對這武林中的事,自然知道不詳,武林中有一句歌訣,說是:「銀絲拂塵紫如意,威鎮兩嶽二奇珍’,銀絲拂塵是西嶽華山劍派鎮山之寶,這紫玉如意卻是中嶽嵩山少室峰下少林本院歷代相傳之寶,為歷代掌門人所保管。」

祁靈聞言肅然起敬,起身拱立,說道:「原來老前輩是少林掌門大師,晚輩雖然不諳武藝,不在武林,但是對於武林泰斗少林派,久仰盛名。」

閒雲老和尚搖頭說道:「泰山北斗四個字,貽害少林寺不淺,不談也罷。這鐵杖僧是老僧嫡傳弟子,天賦極高,武功可喻為當代少林僧人之冠,才高遭忌,自古皆然。鐵杖僧一旦被人認為犯了殺色二戒,佛祖難容,從此逐出門牆,老僧引咎自責,拜離佛祖,願到這東嶽冷泉巖,面壁苦修。」

祁靈大不以為然,慨然說道:「老前輩既知是冤屈,為何不為之洗刷清白?」

閒雲老和尚摩撫著紫如意,嘆道:「事實俱在,豈容置辯?

但是,知徒莫過於師,鐵杖徒兒失之剛愎則有之,色戒斷無相犯之理。老僧原意逐出門牆使其尋訪線索。自白於武林。沒有料到……唉!」

老和尚嘆了一口氣,便閉口不言,無限帳惘地收起紫玉如意,黯然坐下。

祁靈說道:「鐵杖大師雖然後來一憤霸道江湖,但是所殺之人,俱是黑白兩道之敗類,尚無可厚非之處,秘辛之中俱有記載。」

閒雲老和尚搖頭說道:「濫殺生靈,豈能見容於佛祖?如今一死,夫復何言?」

祁靈忽然肅容說道:「鐵杖大師雖死,冤屈未伸,晚輩有緣,能受託遺命於古塔,自是有責使之真相大白,此行前來……」

閒雲老和尚說道:「祁施主此行用意,老僧已經瞭然於心。

隻身千里,忠於一諾,其行感人,七陽丸已經為施主奠下礎石,老僧少不得要為施主一盡綿薄之力。只是老僧懺悟深山多年,不能再來傳授武功,何況少林絕技,向不傳外人,鐵杖徒兒與施主未立師徒名份,意即在此。」

祁靈大急,連忙說道:「老前輩之意……」

閒雲老和尚擺手止住祁靈的說話,說道:「祁施主一番好心,老憎豈能辜負,明日老僧自有妥當安排,今日且待老僧助施主一掌之功,助長七陽丸功力,扎穩根基,當為首務。」

祁靈知道閒雲老和尚世外高僧,言行必果,當時拱手稱謝,並說道:「晚輩另有一顆丸藥,秘辛中曾說明,若能一併使用,當能更有功效。」

說著便取出另一顆千手劍沙則奇留贈的靈藥,託於掌中,閒雲老和尚一看之下,便低喧一聲佛號,說道:「此是華山派獨門內服聖品百靈丹,不僅能助長內力,更能祛除百毒,療病生肌。

施主緣份不淺,老僧若不盡力相助一掌,於心不安。」

說著便叫祁靈將外衣脫下,僅留小衣,橫躺在地席之上。深夜泰山,殘冬風緊,雖然祁靈服過七陽丸,依然感到寒風刺骨,戰慄不已。

閒雲老和尚趺坐在祁靈身旁,伸出右手,舒掌平抬,隔離祁靈身體約兩三寸的地方,虛空作勢,並不按實,首先停在「氣海」穴,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光景,開始慢慢遊動,遍走周身各大穴道。

閒雲老和尚的手掌每到一處,宛如滾燙的烙鐵,但見一股水氣,隨掌而起,而且嘶嘶有聲。祁靈躺在那裡,只覺得周身發脹,一如在姑蘇古塔之頂,服用七陽丸後的情形一般,只是此時情形,尤較過之。而且,最使祁靈感到難以忍受的,便是骨節吱吱直響,像是全身俱要散開一樣。

祁靈咬住牙,閉上眼睛全力忍受,他忽然想起早年他所讀過的「孟子」,有一段說是: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勞其筋骨,苦其心志,餓其體膚,睏乏其身……」。祁靈心裡認為:「一旦習得武藝之後,不僅要為鐵杖僧和千手劍沙則奇洗刷冤屈,此其間已是困難重重。更要行道仗義江湖,剷除人間不平,那更是任重而道遠,如果目前這點苦痛都不能忍受,遑論其他?」

就在這樣烙鐵熨燙之下,足足過了好幾個時辰,老和尚的手在祁靈身上,週而復始,不斷地移動。可是,每遊動一週之後,祁靈便感受到熱量減低幾分,直到最後幾次的時候,祁靈不但不感覺痛苦,更而感到熨燙得異常舒適。

最後一次,老和尚的手停於祁靈的丹田小腹,稍一按動即行收回。

閒雲老和尚長長地喘了一口氣,舉手擦去額上的汗珠,緩緩地說道:「七陽丸服用逾月,已經深入骨髓之中,一時不易催動,費時甚久,但是隻此一項已平白為施主增添十餘年吐納道氣之功。」

祁靈聞言霍然翻身而起。只覺得精神特別充足,立即一躬到地謝道:「老前輩之恩,晚輩不敢言謝,但能銘感五內,此生不忘。」

閒雲老和尚微微露出一絲笑容,點頭說道:「方才施主能忍受痛苦,閉口不出聲,較之老僧點暈昏穴行功,效力更大,施主資質較之當年鐵杖僧徒兒,更為良佳,明日如有機緣,日後當能為武林增放光彩。」

說著便站起身來,指著隔壁說道:「施主此刻且回到榻上休憩,睡前服下華山聖藥百靈丹,明日再作爾後定奪。」

祁靈辭謝過老和尚,回到方才那間房裡,依言服下百靈丹,靜心安歇,原來以為心情興奮,思潮湧起,恐怕一時難以入睡,沒有料到一覺睡得極香,酣然直到天明。

祁靈一覺醒來,但見陽光滿室,已是日高三丈的時分,慌忙起床,閒雲老和尚已在外面說道:「祁施主自行到外面漱洗,老僧有話相告。」

祁靈應聲而出,走到外面。但見滿山清淨異常,一夜大雨,遍山如洗,白雲舒捲,松濤盈耳,冬陽溫暖,微風不寒,泰山之陽,竟是如此令人心曠神怡。

仰望身後,峰高則不可仰止,俯瞰眼前,但覺山下迷瀠隱約,一時祁靈不禁凡心盡滌,塵氣盡消。匆匆舀泉水漱洗後,轉回到茅舍裡,但見茶几上擺著一碗白水。一盤米飯,一碟蔬菜,閒雲老和尚含笑說道:「山居即此一飯一菜,已是來自不易,祁施主勿以簡慢相待介意。」

祁靈稱謝不已,一日未食,一見米飯,已經是飢腸轆轆,當下也不客氣。飽餐已畢,閒雲老和尚從身上取出一個小竹筒,交給祁靈說道:「這竹筒之內,是三顆丸藥,是老僧採擷泰山地龍之涎,合藥而成,專治風溼之症,藥雖三粒,卻是制來不易。」

祁靈瞠然不知閒雲老和尚突然送給自己三粒治風溼的丸藥是何用意,伸手接過,眼睜睜地望著老和尚。

閒雲老和尚說道:「少林絕技,並非老僧藏珍不授,一則礙於戒律,我這個受罰面壁的掌門人,更不能輕自授藝;再則,老僧昨天得知華山門人千手劍沙則奇,與鐵杖僧同出一轍,蒙冤武林,臨終託你洗雪,關係更廣,即使老僧破例傳授武功,恐亦未能竟全功。因此,老僧想起另一位高人。」

祁靈知道鐵杖僧和沙則奇的功力,已經是闖蕩扛湖,鮮有敵手,閒雲老和尚既是鐵杖僧的師父,又是當代武林泰斗少林寺的掌門,這身功力,更是可以想見。如今老和尚竟自謙功力不足言傳授,推介另一位高人,難道還有比少林寺掌門功力更高的人麼?

難怪乎祁靈一聽之下,說不出話來。

閒雲老和尚說道:「這位高人脾氣極怪,如今身罹風溼,住在泰山日觀峰下。施主進藥,固然是入門之途徑,主要還要看施主的機緣如何,如能習得此人一身武功之半,獨步當前,庸母置疑之事。」

祁靈聽在心裡,頓生一絲疑意,這位高人既然功力如此之高,如何竟然治不好自己區區一點風溼病?老和尚之言莫非有不實之處!

轉而一念:「老和尚年高德劭,豈能在一個年輕晚輩面前說謊?」

閒雲老和尚看見祁靈臉上稍有疑惑之色,便點頭說道:「施主但請放心前去,縱使不能得到這位高人傳授武功,也必有所獲。老僧如今自解禁制,即日趕回嵩山本院,了淨和尚竟敢私自糾纏老僧,戒律廢弛可見,日後如有機緣,自有與施主相見之日。」

說著便指點祁靈前往觀日峰的方向與途徑,隨手又提來一袋米糧,交給祁靈說道:「七陽丸與百靈丹之功,施主目前雖然不諳武功,但已身輕足健,區區山道,不足為憂,只是山中必待過相當時日,這些乾糧樽節使用,維持半月足夠有餘。」

祁靈一聽閒雲老和尚要離開泰山,不由地頓生離情,尤其老和尚處處顧慮周到,更是感恩不盡。祁靈原是一個性情中人,臨別依依,竟說不上話來。

閒雲老和尚看在眼裡,低喧一聲佛號,低聲說道:「施主好自為之,日後自有相見之時,鐵杖僧所抄之少林秘笈,老僧帶走,華山絕技,日後施主還給華山派,毋使流傳,恐生枝節。」

祁靈依言將第一本布簿,撕下上半部,交給閒雲老和尚,老和尚接到手忽然嚴顏說道:

「施主此去日觀峰,千祈記住要以‘忍’字當先,施主飽讀詩書,當記得張子房與黃石公在圮橋進履的故事,不能堅忍焉成大事?老僧言盡於此,施主自行斟酌。」

祁靈聽在心裡為之一凜,老和尚語重心長,發人猛省。

閒雲老和尚說罷話,逕自在茅舍周圍,流連往返,十數年於斯,一旦離去,雖世外高人如閒雲老和尚,也未免有依依之感,慼慼然於心焉。

良久,老和尚霍然高喧佛號,合掌道聲:「祁施主多珍重!」

言猶未了,身形悠然而起,已經遠離茅舍數丈,落身於三疊青石之上,再一拂袖,驀地再起,轉眼白雲滿壑,早就失去人影,只剩下祁靈一個人站在那裡,感慨萬端,眺望茫然出岫的白雲,是那麼的變幻無常,悠然自得。

祁靈送走了閒雲老和尚之後,一手握著小竹筒所盛的三顆風溼良藥;一手提著乾糧,站在茅舍之前,悵然若失,深深覺得閒雲老和尚待自己有天高地厚之恩,如此遽然而別,令人心有難安之處。

旋又想到,只有日後自己習成絕藝,行道武林,以不負老和尚的一片苦心。

想罷回到茅舍之內,陣設依舊,而住此十數年的主人,卻從此而去,乃至不復回來了。

再看到滿室經文,遺留此間,更是可惜,讓他與山間清風明月為伍,日久而化,殊大不該。

想到這裡,祁靈便將柴扉扣緊,搬幾塊石頭將門抵擋穩當,巡視一週之後,自語道:

「我祁靈日後能洗雪鐵杖僧和千手劍之冤屈,在江湖仗義行道數年之後,定居此間,笑傲風月,歸隱山林。」

一番自言自語,說到最後,忍不住笑了起來,還不知道到日觀峰去見那位個性怪僻的高人之後,能否得傳武功,尚在未可預卜之間,自己就想得那麼遠。

當時趕緊收斂心神,將三顆風溼丸藥藏好,再將乾糧打成一個小包裹,背在身上,照著閒雲老和尚所指點的方向和路線,便向日觀峰走去。

從冷泉巖去日觀峰,要抄越過一個巨大的山谷,穿過一段斷巖,爬過一堵石壁,再上折攀登,才能到達日觀峰下,而這一路都是步步危機,稍一失足,便遺憾終身。

祁靈離開冷泉巖,向右橫斷而行,抄進一個狹隘陡峭的山谷,俯首谷內,溼氣陰暗,水霧迷瀠,著足石滑,幾有寸步難行之嘆!

祁靈正自皺起眉頭,躊躇如何深入谷底,越過深谷,到達對面斷巖,忽然心神一分,腳下不穩,滑地一下,直向谷底墜去。

如此蹙然一驚,祁靈匆忙裡挺身一躍,一種自然的反應,躲讓開石壁上狼牙錯列的擦傷,就在如此挺身一躍之際,祁靈身似飛燕,「嗖」地一聲,平空橫飛數丈,祁靈慌忙伸手一把抱住橫生石外的一棵蒼松,才把前衝的身形止住。可是,餘力未衰,只把一棵蒼松擺動得像狂飈頓起,悠盪許久,才停止下來。

祁靈索性一個翻身,騎到松枝上,瞠目回視著身後,半晌不知所以。

從這棵蒼松到方才立足的峭壁之前,至少也在兩丈開外,如今竟在一躍之間,越過兩丈,如何不使祁靈恍然疑身是在夢中。

良久,祁靈才回神過來,暗自點頭忖道:「想不到一粒七陽丸和一粒百靈丹,竟有這樣大的效力,一夜之間,使自己判若兩人,怪不得閒雲老和尚說我身輕足健,足夠越過這些艱難險道,到達日觀峰。」

想到此處,一股欣喜由心底泛起,益發堅定了他前往日觀峰之行,只許成功,不可失敗的心意。

人逢喜事精神爽,低頭下看,谷深不過數丈,便鬆手翻身,直落谷底,連奔帶跳,雖然身形並無章法,卻是起落不停,不消一會,便越過了這一個陰暗潮溼的山谷,登上斷巖。

此時,祁靈但覺眼前一寬,萬山星羅棋佈,拱伏於前,仰觀蒼穹,但覺晴空已近,偶爾一朵白雲,隨風飄舞,纏腳而過,令人頓生飄然乘風的感覺。這時候,祁靈才深深地體味到「登泰山而小天下」的真意。

回首左側,貼身一拔而起擎天一柱的尖峰,想來就是日觀峰。但是,要尋得那位高人,將在何處?眼前峭壁懸巖,猿猴發愁的險境,果然有人會長年生活此間,而且還是患有風溼惡症在身的人,難道他是餐風飲月不成?真是令人不可思議。

但是,此刻的祁靈已經斷然相信宇內之大,有無數的事物,不是自己所讀書本所能瞭解於萬一。虎丘古塔的奇蹟,冷泉巖的遭遇,已經再次說明,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當今吟哦書齋之中,何曾想到果有挺身一躍遠達數丈的事?所以,儘管面對著日觀峰下懸巖天生峭壁自成的險境,他相信那位瘋癱了雙腿患風溼病的高人,定然擇居其間。

祁靈仗著身上有足夠半月的乾糧,山中泉水處處,急它怎地?且自坐下來,打量眼前的地形,他想著,有人住的地方,即使不是竹籬茅舍而是鑿石穴居,也會看出痕跡的。

正是祁靈剛一坐下,四下打量的時候,忽然隱隱約約有人吟哦,說他是隱隱約約,卻又聽得清清楚楚,只不過是聲音細微,卻是字字入耳。

那是一首詩,是當年諸葛亮隱居臥龍崗,春睡草堂,醒時隨口吟哦的一首五言絕句。不過其中稍改了數字:

「大夢誰先覺,

平生我自知。

穴居冬睡足,

洞外日遲遲。」

祁靈一聽當時心裡一動。日觀峰前,除了閒雲老和尚所說的那位高人隱居此間之外,斷無他人。這首詩自然是他吟哦的了。而且詩中自稱「穴居」,一定是住某一個石壑山洞之中,可惜祁靈當時只凝神傾聽這時的內容,卻沒有留神這吟詩的聲音,是來自何處。

祁靈那裡還敢坐下來休憩?好在仗著自己夠得上「身輕足健」四個字,便足踏石縫,手掀叢草,像一個遊牆而行的壁虎,蠕蠕移動於峭壁之上。

此時祁靈心無旁鶩,一心只在尋找一個足可容人的石洞,不知是一種什麼力量,使他一往直前,毫無畏縮,其實他要是俯首下看,真令人有「不堪回首」之慨。

常言道是吾心信其可行,則雖移山倒海之難,亦如反掌折枝之易,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正是祁靈此時之寫照。

祁靈原意移動越過這一段峭壁斷巖,再向那邊尋找,正是他移動到峭壁之半,忽然又聽到詠哦之聲:

「因病得閒殊不惡,

此生但留日觀峰。」

這兩句七言詩,祁靈聽得真切,那正是來自頭頂不遠的地方。

祁靈此時大喜,仰起頭來留神一看,果然,相距頭頂不遠五尺的地方,峭壁當中,有一個橫寬不到一尺的洞口。

祁靈再也不去思索在這樣光禿禿的懸巖之上,人如何進去的?又如何生活的問題,脫口朗聲仰頭叫道:「上稟洞中老前輩,弟子祁靈……」

正說到祁靈兩個字,突然,「譁」地一聲,從洞裡潑下一盆冷水。這盆冷水其寒如冰,時為殘冬臘盡之際,泰山日觀峰,幾到滴水成冰的天氣,這一盆冷水,迎頭澆下,而且勁道奇大,像是千斤壓頂,別說祁靈是站在峭壁隙縫之上。就是站在平地,也要應水而頹然倒地。

當時這一盆冷水潑到祁靈身上,祁靈只覺得滿頭一嗡,神智頓時昏迷,腳下一滑,手中一鬆,身形就像隕星落石,急速下墜。

峭壁之下,自是怪石重疊,下達數尋,祁靈只要一觸地面,立即就要碎骨粉身。

可是,就在祁靈身形失足下墜的時候,從石洞中「唰」地一聲,飛出一根細繩,繩子頭上,繫著一個撓鉤,比祁靈下落的身形還要快,只在空中一閃,不知怎地一曲一抖,競把祁靈攔腰一把拴住,「崩」地一聲,本是隕星下落的祁靈,此刻卻像盪鞦韆樣的,吊在峭壁的半空中。

祁靈被冷水迎頭一擊,本是昏迷過去,此刻繩索一頓之際,人又清醒過來,水淋在身上,已經結成冰片,而且還有一股酸臭的氣味,聞之慾嘔。再加上懸空吊在那裡,不停的擺動,時而碰上石壁,撞得渾身疼痛,吊住自己的那根繩子往來在岩石上磨擦,吱吱作響,看來隨時都有磨斷的趨勢。

此情此景,換過任何人,都要魂飛魄散,祁靈卻是福至心靈,頓時想起閒雲老和尚臨去之時,再三叮嚀自己要記住一個「忍」字。這根繩子,這盆冷水都來得太巧了,一定是洞中的高人,有意相試自己。

想到這裡,祁靈懼意立消,昂首叫道:「弟子祁靈,虔誠前來求見,請老前輩高抬貴手,救弟子上來,有下情相稟。」

祁靈如此一連叫了三遍,洞中的人,毫無聲息,只有祁靈叫喊的回聲,在深山裡飄蕩。

而且,每叫一次,祁靈便覺得腰間的繩索,捆得愈來愈緊。

此時,日影漸斜,山高得日雖早,背陽處落日亦早,黃昏已近,暗影漸濃,而且呼呼的勁風,吹得臉上如刀割肉,身子也愈晃動得厲害。

祁靈雖然只叫了三遍,卻已經感到力竭聲嘶,渾身乏力,疲倦已極,這是祁靈自服七陽丸以來,首次感到疲倦。可是,仰首頂上洞中,仍舊寂寂無聞,彷彿沒有人在。

如此又晃動了一會,繩子在石上磨擦的聲音,也愈來愈響。

而且,暮色漸深,看來夜幕將垂。此時,祁靈忽有一絲悔恨之意,漸起心頭。

心裡不由地想著:「煩惱皆因強出頭,我這不是自尋晦氣麼?

當初和祁福雙騎遨遊天下,何等悠然自得?為何要攬住別人的是非,累得自己萬水千山,吃盡千辛萬苦,前來泰山,如今只落得背井離鄉,魂斷深山,身喂野獸?」

想到這裡,不由地兩顆淚珠,湧出眼角,無限氣短,不盡悔傷。

轉而一念:「不對!受人之託,便要忠人之事。讀聖賢書,所學何事?當初在古塔之內,既然內心承諾,就應該千金不移,何況閒雲老和尚再三囑咐,要千萬忍耐,這分明是洞中高人相試,否則,只怕我早已身墜巖下了,我如何競愚不可及到這種地步。」

心意一轉,精神又為之一震,抬頭估計,懸身之處,到上面石洞,也不過一丈多,雖然繩索拴住了腰,兩隻手卻是空在外面,揉繩攀登,有何不可?

祁靈雖然一陣思潮起伏,但是一經意念一決,便伸起雙手,抓住繩索,慢慢向上揉登。

偏偏彷彿這繩子有意為難,祁靈雙手剛一抓住繩索,擺動得更厲害了,而且,束縛的勁道,也愈來愈大,只捆得渾身無力,那裡還能揉繩攀登?

祁靈松下雙手,此時心裡既不悔,也不恨,倒是豪氣遽生,朗聲叫道:「弟子祁靈,遠從姑蘇專程來到東嶽,只為受人之託,忠於人事,來相求老前輩。老前輩既不肯仗義人間,弟子自是隻有抱憾而回。奈何如此相戲?」

祁靈如此朗聲振振有詞的一喝叫,倒是頓時生效,只聽到石洞裡傳來一陣蒼老的聲音,冷冰冰地說道:「是什麼人在我老人家所居之地,哇哇亂叫!」

祁靈一聽洞中已經答話,儘管他是明知故問,依然止不住一陣興奮,連忙又說道:「弟子祁靈特來求見老前輩。」

洞中人依然是那種寒冷如冰的聲音說道:「你這娃娃來到泰山日觀峰,找我老人家何事?

乾脆的說,不要咬文嚼字,囉囉嗦嗦。」

祁靈當初聽閒雲老和尚說道洞中這人,個性怪僻,不知道怪僻到什麼樣子,如今一聽說話,果然是怪僻得少見,當下祁靈也應聲乾脆說道:「請老前輩傳授武功。」

洞中人冷哼了一聲,說道:「你能找到日觀峰來,總算你來得不容易,好吧!我老人家答應你。」

祁靈大喜,連忙叫道:「多謝老前輩,請老前輩拉弟子上去,好好拜師大禮。」

洞中人沒等祁靈說完話,便「呸」了一聲,一口濃痰,正好吐得祁靈一頭一臉,不僅腥臭無比,而且打在臉上疼痛難當。

洞中人呸了一口痰之後,便罵道:「別往自己臉上貼金,誰是你的師父?」

祁靈此時抱定主意,是一忍到底,他知道此時只要稍一拂逆,便前功盡棄,所以儘管啐的滿臉濃痰,依然平和著語氣說道:「方才不是你老人家親口答應傳授弟子的武功麼?」

洞中人神情莫測地忽又冷嘿嘿地笑起來,說道:「我老人家答應傳授你武功,並不是收你作徒弟,況且我老人家從不平白傳授武功,你有什麼與我老人家交換?」

祁靈一聽,這才大急起來,連忙說道:「弟子孑然一身,別無長物,那裡有物事與老前輩交換?尚望老前輩念弟子系立志為別人洗刷冤屈,同時要仗義江湖行道武林,老前輩能夠破例一次。」

洞中人冷漠地說道:「告訴你,我老人家從不例外,你有交換的東西就換,沒有東西,我老人家沒有工夫和你娃娃閒談。」

祁靈吊在那裡,真是又急又氣,又不敢多作頂撞,這種情境,實在無以言喻。

忽然祁靈心裡一動,自己罵著自己說道:「該死!我如何忘記這件東西?」

這時候洞中人又說道:「實在沒有東西交換,我老人家可要睡覺了。」

祁靈趕緊大叫道:「有!有!有很貴重的東西,可以與老前輩交換。」

洞中人彷彿也露出一絲高興,說道:「有貴重的東西何不早說?我老人家還有一項規定,東西愈貴重,傳授的武功愈高深。

不過,我老人家索性告訴你娃娃,這貴重東西可有分別,在我老人家眼裡是黃金如糞土,珍珠如廢物,你娃娃得酌量酌量!」

祁靈此時心神大定,他想到閒雲老和尚早已經算準了這招,自己早知道如此,就在這日觀峰前高聲喊叫,還怕他不來找我麼?

當時祁靈也朗聲應道:「弟子何敢以俗物來輕視老前輩?這件東西可以說是千金難買的稀世奇珍。」

洞中人忽然也呵呵大笑說道:「好啊!竟然還有和我老人家同一脾味的人,你娃娃身懸半空,命在危急,竟還有心腸找我老人家尋味。難得!難得!」

其實此時祁靈的心裡,一則他認定已經瞭解這位怪人的個性;再則他相信閒雲老和尚交給他那三顆地龍唾涎所合成的丸藥,確係這位洞中老人所需。所以豪氣大生,先朗朗地笑了一陣,說道:「弟子雖是一介書生,卻也知道,大丈夫生而何懼,死又何懼?以弟子一個書生遠來這東嶽泰山日觀峰前,沿途危及生命之處,可以數死,此時縱然死在老前輩洞前,只不過是遲早而已,何至於就膽戰心驚?」

洞中人極其深沉地「嗯」了一聲,半晌說道:「好!好!你娃娃把你的東西說來聽聽,即使並不如你所說如此貴重,我老人家也要破例地不使你空手而回。」

祁靈越發的心有成竹,便一字一句地說道:「弟子身上現有三顆地龍唾液合制而成的聖品丸藥。」

洞中人聞言,顯然是一震,接著呵呵笑道:「好利害的娃娃!

原來你是計算好而來的!地龍唾液合制的丸藥,專治風溼之症。

娃娃!諒你一個讀書的後生,不會知道這些,你說,是誰教唆你前來的?」

祁靈故意問道:「老前輩是否肯以全身武功,換過三顆稀世的靈藥?」

洞中人冷哼一聲說道:「告訴我老人家,是誰教唆你前來的?

我老人家要找他算賬。」

祁靈朗聲說道:「老前輩但以物換取武功,至於何人相告,弟子未便相告。」

洞中人怒叱道:「你娃娃若不說時,你自忖能活著走下日觀峰麼?」

祁靈此時對這位洞中怪人頓生反感,先前只不過覺得他怪僻,如今更覺得他怪而鄙,當時便冷然說道:「人無信不立,老前輩既然不能以信待人,弟子不學武功橫屍峰前,又待如何?」

祁靈如此一頂,洞中人反而頗為讚賞的「嗯」了一聲,說道:「如此說來,倒是我老人家的不對了。也罷!娃娃!你將丸藥拿來,我老人家依言傳授你全身武功也就是了。」

祁靈只覺得這位洞中怪人,喜怒莫測,令人不可捉摸,萬一丸藥拿去,竟食前言,如何是好?轉而念,則事到如今,寧可信其真,不可信其假,不拿出丸藥,也是束手無策。

便伸手到懷中摸出那小竹筒子,仰頭說道:「老前輩此時可以拉我上去了麼?」

洞中人連忙說道:「慢著!我老人家先要看看這三顆丸藥的真假,你先丟上來看看。」

祁靈再三忍下一口氣,只淡淡地說道:「你小心接著。」

由「老前輩」一變而為「你」,這祁靈的內心氣憤難忍的情形,當不難想像。

祁靈當時甩動右手,盡力把小竹筒丟上去,甩到半空中,只見一陣風響,小竹筒逕自飛到石洞中去,像是遇到吸力一樣。

此時祁靈心裡已經感到心灰意懈,他在想道:「武功再高,卻是這樣一個不通人情,不分義利的人,又有何用?此次如果能學得武功,為鐵杖僧千手劍洗刷冤屈,便退出武林,如果不能習得武功,只要能下得日觀峰,立即轉回故里,這武林之中,無意再求深入。」

祁靈在那裡不斷地思潮起伏,沉浸於意念奔騰之中,卻忘了這個小竹筒丟到石洞裡已經半晌,絲毫沒有動靜。

又過了半晌,祁靈忽然想起洞中人為何沒有聲息,難道不幸竟為自己猜中,竟是卑鄙到如此地步麼?想到此處,禁不住高聲叫道:「丸藥到手,究竟傳授武功與否。為何沒有聲息?」

言猶未了,就聽到洞中人呵呵大笑說道:「這藥是假的,還給你。」

祁靈一聽他說「藥是假的」,頓時大怒,俄即心裡又是閃電一動,覺得這兩句話的聲音聽來耳熟,與方才那種冷冰冰地截然不同。

心裡正是疑竇業生之際,一點黑影,迎面飛來,而且好像有東西牽著一樣,輕飄飄地飛到祁靈手邊。

祁靈一把抓住,只聽得洞中人又說了一句:「不信你自己開啟看看。」

這一句話,使祁靈越發聽來耳熟,可是無暇使他多想,便開啟竹筒一看,裡面那有什麼丸藥,一張白紙摺得好好地放在當中。

祁靈此時彷彿已經忘記自己是吊在半空中,急迫不待的開啟白紙一看,暮色蒼茫,依然明白看出上面筆走龍蛇地寫了幾行字:「君天下之奇人,能堅忍,較之子房為過,能信義,為一諾千金而視死如歸,能忠誠,不屈於威脅利誘,如此天生奇人,他年必為武林正義大放光彩,謹此先賀。」

下面落了款。

祁靈一見下面的落款,不禁大聲呼叫道:「老前輩……」

繩索已經慢慢上升,慢慢地將祁靈拉進石洞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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