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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三 章 東嶽拜師日 奇葩初放時(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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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嶽秀士姚雪峰和丐道人相約互比三劍,當他第二劍揮動藍色劍芒,罩向對面虯松,霎時間一棵虯松枝乾絲毫未傷,而滿樹松針,遍落一地,樹上半節未存。

無論就寶劍的威力,以及北嶽秀士的內力而言,都堪稱武林罕見,足誇空前。使得站在一旁的丐道人,脫口高聲叫好。

就在這一聲「好」字餘音未絕之際,北嶽秀士姚雪峰倏地一掉身,右手幾乎是全力一揮,力演一招「山崩石裂」,再煉青虹挾著勁風一陣,藍芒無數,直向祁靈迎頭罩去。

這一招太出乎祁靈之意外,他斷沒有想到北嶽秀士會突然對他遽下毒手。就在這一瞬間,祁靈已經確定這位風流瀟灑外貌英俊望去不過卅左右的北嶽秀士,就是陷鐵杖僧十數年蒙冤未雪,含恨而逝的人,所以,才殺自己以滅口。

心裡此時雖然是明瞭異常,但是,藍色劍芒已如狂風暴雨而至。慢說祁靈此時不諳武術招式,就是當今武林一流高手,只怕也難逃北嶽秀士這樣突然發難遽下毒手。

在祁靈自忖難脫的瞬間,說時遲,那時快,身旁丐道人驚怒而叫,三尺八寸長的七星紫虹軟劍,橫穿而入,力拒青虹短劍,硬迎這樣臨頭一招。

當時金鐵交鳴,清越悠長宛如龍吟。隨著一聲長嘯,北嶽秀士姚雪峰藉著這互相一震之力,回肘收劍旋身,一身寶藍色長衫,盪開一陣旋風,帶動那些悠悠白雲,從五,六丈高的半空,一掠而過,飄然落向下山的迷瀠雲霧裡,不知去向。只剩下他臨去之時的嘯聲,餘音嫋嫋的不絕於群峰幽壑之間。

丐道人在揮劍上迎,硬擋一招之後,一聲冷哼,力沉下盤,穩住欲動的身形。

半晌,丐道人才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慢慢地收回七星紫虹軟劍,霍然他回過頭來。翹著鼻子眯著眼睛,看了祁靈一眼。

祁靈本已瞑目待斃,沒料到生死邊緣,得慶安然。竟把方才那一絲禁不住而生的懼意,早就忘卻乾淨。此時一見丐道人回頭看他,立即恭謹地落地一躬,垂手說道:「老道爺救命之恩,晚輩永誌不忘。」

丐道人冷冷地問道:「娃娃!你在劍鋒之下,死裡逃生,難道你就沒有一點懼意?」

祁靈躬身說道:「晚輩雖有懼意,顧念生死自有定數,況有老道爺持劍站在一旁,雖有天崩地裂,晚輩又有何懼?」

丐道人微微地頷首,忽又掉轉頭去,向著玉皇頂廟後說道:「差一點被你這老和尚惹出禍來了,你倒是落個袖手旁觀。現在人也走了,事也揭明白了,你老和尚還躲著不露面,還打算幹什麼?」

丐道人如此自言自語地說了一陣,就聽到玉皇廟後面傳來一聲「阿彌陀佛」低沉的佛號。

隨著佛號聲落,一條灰衣人影,翩然而起,從玉皇頂廟後,凌空展袖,落到丐道人和祁靈之間。

祁靈一見驚喜不置,脫口叫道:「老前輩!原來你並未離泰山。」

閒雲老和尚合掌先向丐道人打過問訊,且自回過身來向祁靈說道:」祁施主!當代武林絕世高人當面,你還不趕快拜師行禮麼?」

祁靈人本聰明絕頂,此時又是福至心靈,頓時瞭解閒雲老和尚的用意,不等老和尚示意,立即搶上前去,對丐道人當面拜跪於地,口稱:「弟子祁靈拜見恩師。」

丐道人也不伸手攙扶,也不點頭示意,卻自一跺腳向閒雲老和尚說道:「老和尚!你這是耍的什麼圈套?」

閒雲老和尚微笑合掌,說道:「這一塊未曾琢磨的璞玉,資質稟賦,確是百年難得一遇。

道友數十年前就有物色門人,承繼衣缽,毋使絕技湮沒名山,空餘嗟嘆之念,為何今日又故作矯情?」

丐道人聞言仰頭一陣哈哈大笑,指著閒雲老和尚說道:「老和尚!一個出家禮佛的人,不要這樣口頭尖刻。」

閒雲老和尚微笑說道:「道友愛才之意,早已流露無遺,老僧雖再愚懵,也能察出一二。

姚雪峰臨去一招,神物利器加上驚人內力,何啻於孤注一擲?道友一髮千鈞之際,冒兩敗俱傷之危,七星紫虹慨然出手。揮劍行功之際,若無憐才愛惜之意,豈能如此?」

丐道人撫掌笑道:「好啊!老和尚對我道人知之極深,不愧是我道人唯一知交。老和尚!

如果你不打誑語,還能道出我道人此刻的心事否?」

閒雲老和尚搖頭說道:「老道友!閒雲能不惜擅破謊戒,兩試祁靈,乃至引導他到玉皇頂來碰碰運氣,看他能否獲得道友青睞,用心如此,尚有何吝慳可言!不需你老道友說話在先,老僧已將本門獨創絕技相傳。老道友尚有何說?」

丐道人也搖頭笑道:「事本是你的,人也是你的,如今一起攬到我道人頭上來,老和尚你能否多送一點麼?少林絕技不傳外人,算是送給我道人,諒來無傷。」

閒雲老和尚低頭合掌,輕輕地喧了一聲佛號。

丐道人忽然一沉臉色,說道:「北嶽那位老人妖,膽敢令他那位糊塗徒兒來泰山踩察你的蹤跡,可恃之心,不言而喻。再看方才那老人妖輕試三劍的情形看來,我道人就是傾囊相授,只怕也衝不上北嶽頂峰一步,老和尚!你道我道人不應當為這娃娃設想麼?」

閒雲老和尚低喧佛號,說道:「道友無乃太謙,‘神州一丐道,字內二書生’,就算是北嶽秀士名列宇內二書生,尚在神州丐道之後。方才老僧說是一冒兩敗俱傷之危,係指前者有心而後者無意,若真正各較絕技;就憑道友內翕玄天罡氣,其堅逾精鋼,其柔若無物,神州無敵。……」

丐道人搖頭笑道:「老和尚休要瞎亂捧人,但聞少林神技神州無敵,我這邋遢道人幾曾為人聽聞?罷!罷!你若是吝慳如是,我道人這個徒弟,只好不收。」

閒雲老和尚且不去理會丐道人,伸手攙起祁靈,說道:「祁施主!能得神州丐道說一聲徒弟,你這一生受用無窮。老僧無以為敬,些小物事,聊表我心。」

說著便從身上取出銅錢大小的金鈸,一疊卅六枚,交到祁靈手中說道:「以前四招凌空躲閃的身式,算是酬謝施主為鐵杖僧之一諾,跋涉關山之勞苦;這卅六枚金星飛鈸,算是道賀施主能夠身列神州丐道門牆。」

轉而又向丐道人說道:「金星飛鈸是老僧未蒙選任掌門之前,私自練來解悶之物,出手梅花飛舞,左右上下難防。出家人自不應攜暗器,贈與令徒,當不嫌禮輕。」

丐道人此時倒是一正顏色,對祁靈說道:「金星飛鈸為暗器之絕,等閒難得一見,娃娃你還不謝過老和尚的賞賜麼?」

祁靈果然上前拜謝,閒雲老和尚忽然大袖一拂,祁靈但覺渾身一麻,一個翻身倒地。

丐道人望著老和尚微微一笑,說道:「老和尚有何要言,要和我道人單獨相談。」

閒雲老和尚愁聲說道:「此子稟賦優異,先後服過七陽丸,百靈丹,加上千年鱔精之血,老僧能盡力之處。莫不竭盡所能。

目前已經遽增三、五十年潛修之內力,雖則當諸目前武林,足堪擠身第一等高手,但是,欲習得道友絕藝,能與北嶽書生一爭長短,尚不是近日可以為功。」

丐道人聞言,闔上眼睛,喃喃地說道:「七陽丸、百靈丹、千年鱔血,老和尚你確是盡了心力。」

閒雲老和尚接著說道:「技擊之道,天資聰穎之人,三日傳心法,便有所成。但是內力修為,靠藥力補助只能如此限度,道友技冠神州,學究天人,如何一舉而衝破生死玄關,打通任督二脈。在短短太陰一週之內,造就武林奇才。」

丐道人霍然一睜那一雙塵垢模糊,似睡非睡的眼睛,兩道神光,電射而出,現出兩道紫稜,脫口說道:「老和尚!你要我道人以本身真力相濟,激發藥力,衝破生死玄關,但是誰能保得彼此無傷?」

說著話忽又一斂眼神,低聲慨然說道:「我道人年已過百,遊戲人間亦已厭倦,縱使內力一時虛脫,元神傷損,也於心無憾。倒是這娃娃,天生奇才,前途無限,若是如此內腑震盪,急血攻心,經脈倒流,豈非暴殆天物了麼?」

閒雲老和尚合掌當胸,微微一笑說道:「人道神州丐道秉性無情,難能為之一動,今日看來,人言未能盡信。剛收的徒弟,便疼惜如是,將來護犢偏袒,那還了得。」

丐道人皺著眉說道:「老和尚!少林當代掌門的尊嚴,還和我道人說著玩笑?揠苗助長,豈是真心授藝之舉?」

閒雲老和尚喧了一聲佛號,正顏說道:「傳聞武林之中,有‘開頂授藝’之功與‘易精換血’之法,老僧愧無此能,乃相托於道友。以道友言下之意。實有此能,只是惟恐行之不當,有害無益。果然如此,老僧尚可相助一臂之力。」

說著話,從身上取出一個布包,抖出紫色玉如意,捧在手裡說道:「只要道友暢行神功,老僧願以如意精氣,或疏或堵,可保道友與令徒無傷。」

丐道人眼睛又為之一亮,盯在紫色玉如意上,看了半晌,才點點頭說道:「老和尚肯動用少林鎮山之寶,我道人甘願冒此險舉。開頂大法,我道人雖諳其道,但是生平未曾一試,今日能得老和尚以少林掌門之尊,為我道人護法。尚有何言?不過……」

丐道人說到此處,忽又搖搖頭說道:「老和尚何故如此性急,令人不解。如果循序漸進,此子隨我道人在玉皇頂上磨練三年,北嶽老妖尚不足一懼。」

閒雲老和尚嘆道:「北嶽秀士如果不在此時突然現身東嶽,如果不露神奇三劍,老僧又何至如此?鐵杖僧蒙冤十數載孽由自取,姑不置論。但是,少林寺清譽如果損在一旦,老僧死不能贖其罪矣。」

丐道人點頭說道:「以北嶽秀土這老人妖一身了得之武功,與他數十年馳騁武林赫赫之名聲,再挾持懵然無知的須少藍姑娘,不僅少林寺的清譽玷汙不小,只怕連你老和尚這個掌門人的位置也難保有。」

閒雲老和尚嘆道:「四大皆空,人我一體,對掌門職位有何戀棧。只是少林本院良莠不齊,趁此而起,少林寺危矣。此事老僧不宜出頭,道友更是懶於插手其間,親管身外之事。

孰料天賜良才,這位祁小施主的稟賦、悟力、耐性、品德,確是百年難遇……」

丐道人聽到此地忍不住呵呵笑道:「好了!好了!因為這娃娃是天賦奇才,所以,你老和尚才找到我道人頭上來。」

閒雲老和尚緊接著說道:「道友與老僧私交甚篤,與少林寺交誼亦屬不惡。」

丐道人搖手笑道:「老和尚看中我道人,我也不敢置身事外。

何況我道人已動收徒之念,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一樂也。我道人邋遢一生,有一位乾淨徒弟,此生無憾。」

說到此處,七星紫虹天下無雙的軟劍,掖進腰間,右手一挽,將祁靈托起,轉而向閒雲老和尚說道:「玉皇頂之上,有一方青石。」

閒雲老和尚合掌謝道:「泰山絕頂,傳授心法,神州丐道收徒之日,他年佳話傳誦武林。」

丐道人忽然收斂起臉上的笑容,正顏說道:「冷泉巖前,日觀峰上,老和尚處處設有禁制,十年面壁尚脫不了徒眾糾纏。我道人一旦人定行功,試行開頂授藝之法,少不得有人趁隙而來。

……」

閒雲老和尚應聲和南,朗朗說道:「老僧一柄紫如意為道友師徒內護心神,外防魔侵,力之所及,絕不藏私。」

丐道人高讚了一聲說道:「一代掌門,如此聽人驅使,我道人當謹記於心,日後我道人當……」

下面的話還沒有說出口,但見他右手託著祁靈,空著左手,飄然起步,腳不沾塵,彷彿離地兩尺,穩如行雲流水,疾若閃電飄風。轉眼十丈,停身在玉皇廟後之絕頂,緩緩地放下祁靈。

此時但見閒雲老和尚微展灰衣,手抱紫如意,滿臉莊嚴之色,繞著玉皇頂悠然地環行一週,然後落身到丐道人身邊,默然不作一聲,只是屹立青石邊緣,迎風眺首,凝神斂氣。

丐道人微微地笑了一笑,說道:「崩泰山而色不變,開頂授藝之法當以抱元守一為第一要務。我道人行年滿百,未曾一試,如今行來,‘險’之一字,在所難免,老和尚若察覺到我道人眼射稜光,皮作赭紅,筋脈鼓起,當勿遲疑,紫如意輕擊我道人百匯當頂,以挽救這娃娃生命。」

丐道人如此若無其事,面帶微笑道來,聽得閒雲老和尚不禁為之微微一顫,當時連頭都未回,只是低喧一聲佛號,輕輕說道:「佛佑善良,吉人天相。」

丐道人微笑說道:「開頂授藝之法,內力貫穿百匯而下,循十二經,環八奇脈,每一吐,脈行三寸;每一吸,血行三寸,每一吐納之間,脈行六寸。一晝夜,凡一萬三幹五百息,脈行五十週天,反覆三晝夜,從督脈衝向任脈,破玄關,大功告成。此其間分毫不能有誤,誤則傷經害脈,輕則殘廢終身,重則斷送性命。我道人僅於當年得聆先師口述一遍,如今冒然行之,難保無差,老和尚紫玉如意下勿存婦人之仁,誤卻大事。」

丐道人說此話時,一改平日那種遊戲人間玩世不恭的態度,聖潔無比,詞正顏嚴。

閒雲老和尚斜捧紫如意,單掌立胸,闔目垂眉,低聲說道:「南無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丐道人此時忽然仰天長吐了一口氣,微微抬起雙臂,略略地揮動兩下,便環抱胸前,慢慢曲腿蹲身,趺坐在青石正中,氣息調勻,微不可聞。忽然,左掌一伸,扶起躺在地上的祁靈,左手迎面一拂,祁靈打了一個冷顫,霍然醒轉過來,兩眼剛睜開,丐道人便輕輕說道:

「端正身形,五心朝天趺坐。收斂心神,澄清雜念,眼簾內視,舌尖舐抵上顎,輕施四肢,調勻氣息。」

丐道人如此一字一句輕輕道來,對祁靈似乎是一種至高無上的制力,祁靈連自己如何忽而昏迷,忽而清醒,都沒有來得及想到,便依照丐道人所說的話,按句逐步,如法炮製。

心中雜念剛除,心神入定,立即有一股熱氣,從頂門緩緩地湧進身內,祁靈頓時便有當初在日觀峰下懸巖吊索,仰飲鱔血的情形,略有相似之意,渾身經脈微微感到熱氣充塞,遍體生津。

不到一盞熱茶光景,祁靈慢慢陷入昏迷狀態,耳邊裡聽到人聲細微,但又清晰異常在說道:「清心雜念,無我無物。」

反覆地就只是這兩句話八個字,不斷地響在耳畔,祁靈就在這時而昏迷,時而清醒的情形之下,趺坐在那裡,倒真的做到了「清心雜念,無我無物」的境地。

閒雲老和尚背向丐道人師徒而立,闔目垂眉,宛如一尊佛像,屹立不動。

這種屹立人定的功力,靜觀萬物,遠近俱都瞭然,老和尚不愧是少林當代掌門人,這一個「定」字功夫,已經到了爐火純青臻於化境。

從夕陽西墜,天幕低垂,到朝曦下落,驕陽當頂。日起月落,烏墜兔升,如此更番替換,泰山玉皇頂上,已經兩易明晦,不覺又是暮靄蒼茫,霧氣翕然。

忽然,從霧氣深氣,玉皇頂下,傳來一聲尖銳破空的嘯聲,由遠而近直奔玉皇頂而來。

閒雲老和尚霍然一睜雙眼,右手微抬紫如意順在手中,微伸忽縮,倏地一劃弧形,出手無風無息,頓時一股無形韌力,綿綿揮出,立即將這一聲破空而來的嘯聲,硬阻了回去,彷彿是有一堵無形的牆,圍堵了玉皇頂這一塊青石的周圍,嘯聲破空而來,遇阻轉折而回。

霎時間,嘯聲頓杳,忽然腳下排雲破霧,衣衿翻騰,一條人影疾如流星閃電,直衝而上,撲向玉皇頂上而來,閒雲老和尚回身一旋,紫如意右旋一揮,單演一式「獨拒千里」,相隔兩丈,向來人推去。

來人身形太快,老和尚如此旋身一推,他已經撲到青石邊緣,就在這一瞬間,身形一沾又起,雙袖交揮,狂飈一陣,但見藍影如潮,倏地騰空上飄三、四丈,人在空中哈哈笑了一聲,隨著飄然下落之勢,傳來聲音,說道:「老和尚!你束下不嚴,在此逃避耳目,豈能了事?只怕從此你要被逐少林,貽羞空門。

我不為難你,讓你生受你們少林寺的規律制裁,到時候,我會前來觀禮。哈!哈!哈!」

這人飄然下落之勢,極其緩慢,冉冉下落,有若御風,長袖飛舞之間,談笑自若,態度從容。當他向閒雲老和尚輕描淡寫地冷諷熱嘲一頓,說到結尾一陣哈哈之聲,也不過才落身到十丈遠近。

這種飄然下落,悠悠盪盪,雖然是輕功中的上乘功夫,但是,在閒雲老和尚眼裡尚不是驚人的難事。倒是,人在悠然下落,卻若無其事的傳音說話,而且話音不散,十丈之外,鏗鏘在耳,老和尚不禁為之震驚。像這種緩慢地下落,分明是提了一口真氣,如果開口出聲發話,分神洩氣身形自然下沉,他是一種什麼樣的功夫呢?

老和尚就在這一分神之際,巖下人影杏然,雲霧翻騰餘波未已,忽然一點寒星微帶著嘯聲,破空而上。閒雲老和尚心有警覺,那裡還敢大意?右手紫如意微屈一收,左手大袖吐勢一招,那一點寒星,落在手中。

伸開手掌一看,一張白箋,疊成端方四正,上書:「書付神州丐道,北嶽秀士姚雪峰謹邀。」

閒雲老和尚拿著這封書箋,緩緩轉過身去,只見丐道人圓睜兩眼,但是神光萎縮,神情疲憊,頭上汗珠滾滾,如泉水遍流。

在丐道人掌下的祁靈,卻是變成伏身地上,彷彿氣息俱無,四肢癱瘓。

閒雲老和尚這一驚非同小可,搶上前一步,如紫意疾點一招,指向祁靈「命門」,隨著自己腳踩子午,挫腰沉樁,斂氣凝神,兩隻眼睛盯著祁靈,一動不動。

不到一會功夫,紫如意指下的祁靈,先自「命門」之處起,一股熱氣,冉冉上升。但見紫如意上潤澤明晦不一,隨著伏在石上的祁靈的臉色,變化不定。

忽然,一股潛力從旁邊直湧而來,只聽得丐道人在身後笑道:「沒有十成把握,冒然從事,何異於草菅人命,要不是老和尚適時揮下紫如意,娃娃命固垂危,我道人也要落個心火內焦,燒斷半身經脈。」

閒雲老和尚趁勢收了紫如意,轉過身來,一正顏色說道:「丐道友神功無敵,內力無雙,開頂授藝即使三日無成,也不致走火入經,招致自焚,難道心有所分,神不凝,氣不聚,所招致的結果麼?」

丐道人臉上微微一紅,打了一個哈哈說道:「慚愧!慚愧!」

閒雲老和尚也覺得方才自己這兩句「神不凝,氣不聚」說得有些過份,只要內力稍有根基的人,一旦行功調息,神人合一,返虛入渾,內視清明,絕不會有神不凝氣不聚的現象,像神州丐道這種精絕人微的功力,尤其又是在重要關頭,豈能有如此現象發生?

老和尚一時佛心矇蔽,脫口叱聲,旋又立即合掌稽首,接著說道:「老僧靈臺未淨,忿念未除,言出不當,丐道友當能不在意。」

丐道人霍然收起笑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說道:「兩晝夜,我道人動用了師門採補之功,採補朝陽夜露,日月光華,培養內蘊,估計三震娃娃百匯,立可完成開頂神功,而內輸功力,再從命門迎擊一掌,兩儀二極,往返衝擊,破生死玄關,通任督二脈,則大功卻可告成。」

閒雲老和尚驚問道:「依老僧看來,祁施主生死玄關只需一成真力,即可……」

丐道人搖手說道:「若以我道人自忖而言,兩度衝破生死玄關,也餘力充溢,何至臨到緊要關頭,真力不僅不繼,且導致心火人經,差一點前功盡棄?」

閒雲老和尚低喧一聲佛號,說道:「丐道友採天地之靈氣,百年修為之內力,得其潤飾,自然充溢自疑;但是,心火入經,非突然驚詫不致如此,老僧斗膽冒昧而陳,以丐道友精深之內力,一旦行功,何能受外力所驚動,老僧縱使力薄無能……」

神州丐道人忽又一掃臉上陰霾,揚聲呵呵笑道:「老和尚無相禪功已經臻於化境,護法之功,豈可抹煞?但是,北嶽秀士這個老人妖太過於厲害,此人心計與功力,較之以前,也不知道精進多少倍。」

閒雲老和尚一聽,不由地臉上一陣發燒,合掌說道:「老僧愧無能力,阻住北嶽秀士相擾道友,致使道友凝神行功,受到驚動。」

丐道人搖手說道:「老和尚休要引咎自責,少林無相禪功,我道人也只耳聞恩師提及,老和尚為了維護我師徒安全,施展出少林秘技,惠莫大焉。」

閒雲老和尚倏地一震,搶著問道:「道友凝神行功,何以能認出老僧施展無相禪功?難道在老僧防範之先,北嶽秀士已經趁虛而入,做過手腳了麼?」

丐道人說道:「這個老人妖詭計多端,不是老和尚忠厚心地所能預料。他以嘯聲在先,引發老和尚無相禪功,人卻從另一方向,偷襲一掌陰靈掌力,若不是我道人能捱得住這一掌,心脈早斷,撒手黃泉。」

閒雲老和尚聞言變色,跺腳而嘆。

丐道人笑著說道:「塞翁失馬,焉知非福,老人妖這一掌偷襲,使我道人進一步瞭解北嶽秀士的功力衝諸來日,我這一掌捱得值得,如今祁娃娃玄關已破,二脈皆通,老和尚泰山行藏已露,難得再有清靜,不如就此歸去,以防有變。」

閒雲老和尚知道方才北嶽秀士所說的話,丐道人都已經聽見,長嘆一聲說道:「老僧對這掌門人位子,已是久無戀棧之意。」

丐道人緊接著說道:「少林寺為武林北斗泰山,不容敗毀或生變。」

閒雲老和尚低喧佛號,望了躺在青石上的祁靈一眼。

丐道人接著說道:「祁娃娃隨我遠走天涯,早則十天半月,遲則一月以後,我道人自會遣他前往嵩山少林本院。」

閒雲老和尚默默地遞過北嶽秀士臨去所留的字箋,收起紫如意,低低地說道:「冷泉巖前結廬面壁十數年,躲避了十數年,仍須親見同室操戈,老僧無德無能,愧對祖師爺恩典。」

丐道人站在身後忽然大笑說道:「出家人本是四大皆空,但是,一旦涉身武林,就是靈臺生塵,恩怨與俱,誰能逃得了這個圈子?少林一派雖是空門,無奈身為武林一脈,就與常人無異。老和尚!你不能脫身紅塵,就要暫收菩薩心腸,而行金剛手段,才能重振少林盛譽。

老和尚!你休怪我道人直言犯忌,一面唸經禮佛,一面仗劍舞刀,本是各行兩端,豈能兼顧?」

閒雲老和尚也不聲辯,默默聽完丐道人這一番直言無隱的說話之後,只慢慢向山下走去。

丐道人站在身後說道:「少林寺的安危,已與我道人身受一掌之仇,結為一體,我道人能不置身事外,定不畏縮不前,今日一別,來日再見。」

這一聲「再見」說罷,閒雲老和尚迴轉身時,只見丐道人已經攜起祁靈,朝另一個方向,冒著千仞懸巖,萬尋峭壁,飄然而去,轉瞬杳然。

老和尚默唸方才道人那一番話,倒是感慨萬千,武之要義,本是健身防身,益壽延年,出家人習得武技在身也是無可厚非之事。但是,一經立足江湖,傳成派別,則與一般江湖道在形勢上已無差異,如果不能免俗而勾心鬥角,進而爭權奪勢,則等而下之了。

閒雲老和尚如此一轉念之間,斷然下定決心,既然自己不能遁隱深山與世無爭,潛修性命,就應當繼起少林寺歷代相傳,使其在正道之上,光大無疆。

意念決定,老和尚飄然展開身形,電射奔騰,流星趕月,從玉皇頂,直落而下,沿途起落,片刻之間,停在冷泉巖前。

流泉數折,虯松幾株,圍繞著茅舍兩三間,淡雅清幽如舊,十數年潛隱此間,如今閒雲老和尚面對而立,要揮手而去,一絲惜別之情,遽然而生。嗟嘆一回,忽然從身上取出紫如意,脫手一擲,電射而出,直落茅舍之中,老和尚忽又運動金剛大力掌法,劈開岩石,錯列其間,掉首回頭,便朝山下而去。

從東嶽泰山,到中嶽嵩山,橫斷中原數省,相去何止數千裡?老和尚倒無疾奔趕路之意,一襲僧衣,滿身風塵,託缽沿途,徜佯歲月。老和尚在預料之中,此次回到少室峰下,定然要掀起這一個古老的叢林,空前未有的紛爭,要想偷得浮生半日閒,已非易事,趁此機會託缽雲遊,暫時落個自在之身,誰也沒有料到這位鶴髮童顏,步履矯健的老和尚,就是當前武林泰山北斗少林本院的掌門方丈。

百餘年少林寺武功盛譽,如日中天,武林之中,能有人一見方丈掌門人的,為數寥寥,只為禪房深似海,等閒豈能進得了少林本院?空門禪院,一變如此,也難怪閒雲老和尚感觸萬端,寧願深入泰山冷泉巖前,結廬潛隱。

家家有本難唸的經,武林各大門派,亦復如此,縱使武功盛譽如少林寺者,也依然一段秘辛,說來難言。

此係閒言,按下不表。且說閒雲老和尚沿途流連匝月,這天才抵達嵩山少室峰下。

少室峰風光依舊,少林禪院金碧輝煌,巍峨聳然,依然肅穆莊嚴,令人見而起敬。

閒雲老和尚遠遠地站在山門之外,遙望著睽別十數年的少林寺,依舊望之儼然,內心禁不住感慨不已,站在那裡,合掌垂眉,低低喧了一聲佛號。

此時,已近黃昏,夕陽西照,滿寺金黃,氣象益發顯得萬千,寺前松林,歸鳥陣陣,滿篩樹影,無限蔭涼,雖是初夏天氣,卻有春寒料峭的餘韻。

閒雲老和尚佛號喧罷,剛一抬起頭來,忽然聽到「哨」地一聲,鐘聲落地,悠遠飄搖,餘音嫋嫋,緊接著「哨、哨、哨」一連敲了一十九下。

老和尚一聽,不覺自語說道:「寺中警覺如舊,清規仍存,如果能夠清除一二佛門敗孽,少林寺不僅依然享譽武林,更要清皈佛祖,不許再惹紅塵,閒雲也就能在佛祖面前,懺贖失察罪懲了。」

少林寺內一十九下金鐘響罷,忽又玉磐悠揚,隱約三響,少室峰下群山回應,嫋嫋餘韻,憑添這黃昏的晚景淒涼。

閒雲老和尚知道這十九下聚集金鐘,是召集寺眾,出門迎接掌門人的訊號,老和尚也頓時收斂起心神,端正步伐,緩緩地向山門走去。

此時,已經關閉的山門,霍然大開,身披袈挲,手執法器的僧眾,魚貫而出,雁序排列,站在山門兩邊,低頭拱立,寂靜無聲。

最後,走出八個小沙彌。分列山門當口兩旁,隨著出來身穿鵝黃袈裟的老和尚站在當中,合掌朗喧:「戒恃院,達摩院首座弟子。恭迎掌門人佛駕。」

喧聲一了,僧眾齊誦佛號,和南之聲,不絕於耳,少林寺前一片禪和。

閒雲老和尚緩緩走到近前,合掌低聲說道:「老僧帶罪面壁,今日轉回本院,不敢勞動各代弟子大禮相迎。」

戒恃院首座本空閃身一旁,低聲說道:「代理掌門師伯,以掌門人當初敕令在身,未能出寺相迎,命弟子先向掌門人謝罪。」

閒雲老和尚只輕輕地念了一聲:「阿彌陀佛!」沒有說話。山門兩旁侍立的八位小沙彌,立即獻上大紅袈裟,披在閒雲老和尚身上。頓時法器齊鳴,佛號不絕,數百僧眾隨著閒雲老和尚緩緩地走進山門。

閒雲老和尚剛一走到第三進大雄寶殿,迎面站著一個壯年僧人。昂然毫不為禮,攔住眾人去路。

閒雲老和尚一眼就看出這位壯年僧人,正是數上東嶽,強要傳授少年秘技而不得的了淨和尚。閒雲老和尚當時心裡一動,頓時停下腳步,還沒有說話,忽然就聽到身後有人說道:

「三代弟子了淨,不聽鐘聲聚結,不出山門迎駕,欺師滅祖之罪已犯,戒恃院派人拿下聽候發落。」

喝聲未了,立即身後衣袂飄風,兩位灰衣僧人從兩旁電閃而前,雙手同演十二擒龍手中的「鎖拿孽龍」,各取了淨和尚左右手腕脈門。

少林寺自信規律嚴謹,居然有人膽敢冒犯掌門,僧眾莫不大感意外,戒恃院執法僧人閃身出手,眼看了淨就要備嘗觸犯的懲戒。可是,更沒有想到這位了淨和尚膽敢冒然犯罪在先,而又拒捕於後。

十二擒龍手,是少林大擒拿手中的秘技,寺中精於此道的僧人不多,但是戒恃院的僧人,個個都是精於此一絕技,當時這一招雙演「鎖拿孽龍」,勢如奔虎,快若閃電,正撲向了淨和尚的時候,忽然了淨和尚一縮身形,暴短三尺,戒恃院兩個和尚雙手同時落空,了淨和尚卻趁勢一頓腳下,流水行雲,飄然後退一丈開外。

罪犯掌門,復又動手拒捕,已經觸犯規律之極,少林寺有史以來,還沒有這種事情發生,不僅站在殿下的僧眾,齊感驚惶詫異,連動手執法的兩位戒恃院的僧人,也愕然站在那裡,瞠然不知所以。

大雄寶殿之前,眾僧的驚愕是瞬間的,立即戒恃院首座本空大師沉聲說道:「了淨已經罪無可赦。」

這一聲「罪無可赦」剛一齣口,嗖、嗖,身後頓然掠起四條人影,灰雲四朵,疾掠而前,分由四象,撲向殿中的了淨和尚。

這四個人一經撲出,僧眾立即看出是戒恃院中的四位高手,分明四象連環,動手拿人。

幾乎是與這四位僧人撲出的同時,只聽到一聲:「暫請各人住手。」

這一句話,說來聲音不大,可是在這靜蕩蕩的大雄寶殿之前,數百僧眾個個都聽得清清楚楚入耳分明。

那四位戒恃院的僧人凌空收勢,半途落地停身,可是依然分四面,把了淨和尚團團圍住。

戒恃院首座本空大師站在閒雲老和尚身側,合掌說道:「了淨欺師滅祖戒律難容,請掌門人傳法諭拿人。」

閒雲老和尚低低喧了一聲佛號,緩聲說道:「自開山祖以來,欺師犯上,尚屬空前。了淨何敢如此?其中定有原因。」

老和尚原是低聲和戒恃院本空大師說著,言猶未了,就聽得大雄寶殿上了淨高聲叫道:

「自開山祖師以來,縱容門下,先奸後殺,使空門蒙羞,本派玷辱,罪之已極,請戒恃院按戒律規定,先將掌門人去位,再依法論處,以服人心,以謝佛祖……」

戒恃院本空大師斷然大喝:「孽障大膽!」

閒雲老和尚喧了一聲佛號,朗聲說道:「清規戒律,上自掌門,下至末代弟子,俱應遵守,老僧自愧當年失察,引咎深山面壁十餘年,如今雖則鐵杖僧死於江湖,老僧理應無顏再回本院……」

戒恃院本空大師合掌上前,躬身說道:「了淨犯上,清規難容,掌門人請息怒忿之氣,弟子按律拿人,以正清規。」

本空大師的意思,阻止閒雲老和尚不要以掌門人之尊,與了淨作當眾之辯,而有傷尊嚴。

閒雲老和尚卻不以為意,說道:「了淨只此一舉,少林寺百餘清規戒律,已危岌搖搖;而堂堂大雄寶殿,竟為外人所趁,為了淨助勢。姑不論立意如何,只此一舉,少林寺百餘年來盛譽,亦已搖搖欲墜,老僧若不趁此時機,說明此事因果,關係老僧個人去留事小,關係本院存亡之事大。」

當閒雲老和尚說到「為外人所趁」大家這一驚非同小可,幾乎同時隨著老和尚向大雄寶殿上看去,這一看之下,殿前數百僧眾,頓時驚愁失色,目瞪口呆,暗自咋舌不已。

原來在大雄寶殿當中正粱之間,飄飄蕩蕩地貼著一張小紙條。

少林寺本院建築雄偉,傲視天下叢林,大雄寶殿當中的佛像,高達兩三丈,殿里正中的大梁,離地何止七、八丈高?在這樣空蕩蕩的大殿裡,居然能到七、八丈高的正樑上貼張紙條,這份輕功,已足夠壓倒少林寺的幾代弟子,而貼這張紙條的人,能深入少林寺,在大雄寶殿裡貼上這張紙條,一旦傳出武林,少林寺百餘年來的盛譽,便蕩然無存,難怪掌門人痛陳利害,不顧本身得失了。

了淨和尚趁大家都在仰面驚惶之際,冷冷地說道:「縱容門下,事實俱在,苦主尋上門來,不容置辯,整頓清規應自此時開始,否則少林寺清譽蕩然之時。」

了淨和尚如此一再頂撞,顯然已有所恃,本空已是洞悉他的用意,暗歎本門不幸,出此少見之敗類,大師估計戒恃院四名高手圍住了淨,諒他無法逃走,便暫時不理他,倒是貼在大雄寶殿正樑之上的紙條,不知是何人所為,所為何事?

本空大師估計憑空上拔七、八丈高,在場的僧眾,尚少有人能有此等功力,當時便邁步走向大雄寶殿,準備親自摘下這張字條。但是,凌空八丈,本空大師自己也無此把握,他也深自了解,這張紙條如果不能一摘而下,少林寺就栽了。所以,本空大師邁步上前,心情是沉重異常。

正是本空大師邁步上前之際,忽然聽到閒雲老和尚說道:「了因!去摘下這張字條。」

本空大師聞聲一愕,止步回身,只見那八個小沙彌之中的一個,應聲出列,向大雄寶殿上走去。了因只是寺中的三代弟子,侍應在掌門人之座下,雖然功力在三代弟子中列為翹楚之輩,但是,凌空拔起七、八丈。斷然難能,閒雲老和尚指名要了因出手,難怪本空大師要愕然止步了。

了因小沙彌走到大殿之中,抬頭察看時,只見閒雲老和尚抬手一揮說道:「就從那邊上去。」

說著話,用手一抬,但見小沙彌毫未作勢的一縱,嗖地一聲,電射直衝而起,輕易地一式平凡的「一鶴沖天」,拔起八丈高,抬手一掠,那張紙條,落人手中,頃又一個翻身,飄然落地。

當了因小沙彌將紙條送到閒雲老和尚手中的同時,殿外驚歎之聲未絕,就聽到有人呵呵笑道:「好俊的無相禪功,老和尚你獨得其秘。」

這「無相禪功」四字一齣,殿外僧眾都不禁為之一震。無相禪功為少林七十二種秘技之中,久已傳聞失傳的絕技,為何這人此時說出這「無相禪功」四字!

再看大殿後面並肩走出一僧一俗兩個人。

僧人身穿大紅袈裟,身材高大,滿頭雪白,臉頰紅潤,左手拿著一卷黃絹,右手捏著一串漆黑的念珠,那正是閒雲老和尚同門師兄,老和尚面壁東嶽之時,代理掌門的閒靈老和尚。

俗家卻是一位看上去三十多歲的中年秀士,一襲青衫,舉止瀟灑,面如冠玉,英俊非凡,只是兩眼神光懾人,此刻正含著冷笑,望著閒雲老和尚,那正是名震武林的宇內二書生之一的北嶽秀士姚雪峰。

北嶽秀士此時和閒靈老和尚並肩站在一起,冷呵呵地笑道:「老和尚!你縱容門下,破壞清規,逃避十餘年,血債未償;竟又獨佔本門絕技,看來不僅我不能容你,就是你本門弟子,也未能相容於你。」

閒雲老和尚沒有理會北嶽秀士的譏諷,先向閒靈老和尚合掌稽首說道:「閒雲拜見掌門師兄。」

閒靈老和尚沉聲說道:「老僧受命代理掌門,師弟在未恢掌門職位之前,老僧要遵照祖師爺所訂規律,清理門風。」

說罷,立即喝道:「戒恃院本空速拿下叛僧閒雲,到長老堂前論處。」

閒靈老和尚本是受掌門閒雲之命,代理掌門,如今職位未卸,權威自在,如此喝令拿人,本空大師明知其間夾雜有微妙的恩怨關係,但是,卻不能不應命拿人。

當時合掌應聲,轉面向閒雲老和尚施禮說道:「請師叔恕罪。」

說著話便走上前兩步,面向閒雲老和尚而立。

眼前情勢頓形緊張,殿前數百憎眾,連本空大師在內,都知道閒雲老和尚是歷代掌門人當中,功力最為精湛,內力最為深厚的一位,而且方才抬手虛空送小沙彌高竄八丈,掠取紙條,這一招「無相禪功」,衡諸當前還沒有人能精諳此一絕技。老和尚只要稍一不服閒靈老和尚的無理拘拿,本空大師只有徒喚負負,若要堅持動手,大雄寶殿立即就要形成腥風血雨。

殿上殿下,數百僧眾連大氣都不敢出,摒息靜氣,甚至內心惶惶,不知一轉瞬之間,會有如何後果。

閒雲老和尚眼望著本空大師拱立面前,闔目長嘆說道:「我少林一派自達摩祖師一葦渡江以來,歷代遞傳至今,歷代弟子均能堅操自守恪遵清規,閒雲今日願以一待罪之身,聽候師兄發落。」

老和尚說完這幾句話,殿上閒靈老和尚兩眼暴射精光,至此才稍收斂,略一回視身旁北嶽秀士,便接著朗聲說道:「本空還不拿下。」

本空大師應聲抬手,忽又停住,說道:「師叔請恕弟子法諭在身,事非由己了。」

閒雲老和尚閉目不言,眼見得方才合掌恭迎的掌門人,此刻就要為殿下之囚。

殿下僧眾,多不忍目睹此一同室操戈的慘狀,且有心抱不平胸有氣憤的,但是,格於寺規,大家只好暗中嗟嘆,有口難言,像少林一派當代掌門,是何等尊嚴,為武林所崇敬,如今竟為同門師兄,以代理掌門的職位,拘之殿下,豈止是閒雲老和尚一個人的榮辱,更是少林一派從此衰敗的徵象。

正是殿下僧眾,低聲齊喧佛號,悠揚乍起之際,突然凌空一聲斷喝:「住手!」

這一聲斷喝,宛如平地焦雷晴天霹靂,震得殿下僧眾,耳內嗡嗡直鳴,心神為之震動。

數百僧眾幾乎是不約而同,心裡都在驚詫地閃電一轉:「這是何人?能有如此功力?又膽敢在大雄寶殿之上,如此朗聲斷喝?如果這人是寺中弟子,也太忒膽大;如果此人是寺外之人,他又是何人,能插手少林派內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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