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上最令人難堪的事,莫過於旁人為之熱血沸騰,而當事者卻反而若無其事。
在中嶽嵩山之麓,深夜時分,祁靈無意之中在須少藍姑娘的故里,遇到這位身負親孃血海深仇的須姑娘,祁靈當時倒是意外中的一喜,便費盡口舌之能,雖則為鐵杖僧洗刷不白冤枉,其實又何嘗不是幫助須少藍姑娘認清真正不共戴天的仇人,勿使黑白混淆,使一位佛門弟子,蒙冤九泉,使元兇首惡卻自逍遙網外。
但是,須少藍姑娘絲毫不為祁靈的苦口婆心所動,恩師的話,不啻九天綸音,根深蒂固,無可動搖,祁靈自村疏不間親,須姑娘沒有動手攻招,已是出奇的容忍,那裡還會聽信祁靈的話?
所以,祁靈長自太息,並約以日後若不能使水落石出,便不再伸手管這件與己無關的事。
儘管須少藍姑娘堅持己見,祁靈總覺得那是一點孝思,親仇骨肉連心,無可厚非之處,及至後來少林寺僧人追蹤佛像,詢問的當時,須少藍姑娘突然流露出那種尖刻、陰損、冷峻、寡情而且還有一份辣毒的表現,使祁靈大嘆人心之不如其面,像須少藍姑娘這種嫻靜、秀麗、端莊的姑娘,竟如何會有這種極其狠毒的秉性?
一種無端而起的失望,從心頭一掠而起。這時候,正是少林寺羅漢堂的幾位僧人,在須姑娘冷言冷語嘲諷之下,激而動怒,眼見一場拼鬥就要開始。忽然,祁靈脫口一聲斷喝:
「住手!」
舌綻春雷,須少藍和周圍的僧人,都為之微微一怔,高手對陣,轉瞬時分,可勝可敗。
就在眾人這樣心神微微一分之際,祁靈掠身而起,疾如電光火石,穿進少林僧人所圍的圈子,右手閃電一探,五指箕張,扣向須少藍姑娘的脈門。
這突如其來的一招,太過於出乎須少藍姑娘的意外,饒是須姑娘身手如何了得,無奈分神在先,左手脈門已經讓祁靈緊緊一把扣住。
須少藍這才一驚失措,左手脈門已如鐵箍,頓時半身勁道一失,這時候但見祁靈星眼圓睜,劍眉雙挑,叱聲喝道:「將佛像還給少林寺的大和尚?」
語句斬釘切鐵,內蘊威力,自然懾人心魄。
須少藍姑娘自能記事時起,便在北嶽秀士姚雪峰別存用心縱容之下,十幾年來幾曾聽過這等嚴厲無情的叱喝?當時須少藍心裡突然有一種奇異的感受,眼望著祁靈那光稜四射的星眼,不由地心裡微微一顫,竟抬起右手,從胸前衣襟之內,取出一樽極小的佛像,茫然地交到祁靈手裡。
祁靈接過佛像,一鬆右手,轉身將佛像送到當中那位和尚手裡,低聲說道:「有勞大和尚回去上告首座,佛法無邊,能化冤孽為祥和,攜走佛像之事,但願化於無形。」
那幾位和尚一齊合掌低喧佛號,輕輕說聲:「多謝祁施主!」
打著問訊,退後幾步,頓時衣袂飄飄,頃刻消失於夜色茫茫之中。
祁靈站在那裡感慨萬端地目送幾位和尚走後,輕輕長嘆一聲,回過身來,一見須少藍姑娘仍舊是若有所失的站在那裡。
祁靈當時心裡一陣後悔,不知道方才那裡來的那一陣無名火起,須少藍姑娘雖然有缺理之處,但是與姓祁的何干,何況須少藍姑娘是由於親仇未報的一點震怒?即使須姑娘過於陰損,用得著祁靈來厲聲叱喝,動手擒拿麼?
祁靈如此心情一悔,深覺得自己魯莽,他也沒有想到須少藍姑娘當時為何毫無反抗之意,竟將佛像送還給少林寺的僧人?
祁靈上前一步,抱拳拱手說道:「須姑娘!小生方才魯莽……」
話剛說到此地,須少藍姑娘像是突然一驚而覺,螓首一抬,秀目遽睜,眼眶裡還含著晶瑩欲滴的淚珠,銀牙一咬,霍然一抬玉手,顫聲叱道:「你……混……」
言猶未了,玉手一翻,「叭」地一聲,清脆響亮地摑了祁靈一個耳光。
兩人相隔雖然很近,氣息可聞。但是,要隨手摑祁靈一個耳光,那也不是簡易可行之事。
可是,祁靈在當時也彷彿是心神分馳,渾然無覺,直到捱了這一記頗重的耳光,他脫口叫了一聲「哎喲」,左邊臉上留下五條紅指痕。
須少藍姑娘不自覺地也輕輕地「喲」了一聲,腳下退後兩步,站在那裡呆呆地望著祁靈。
祁靈捧著腫起多高的左臉龐,苦笑著說道:「須姑娘!有很多事情決非自己所能預料的,今天我已經三復斯言,姑娘你從未想到,會有一個陌生不相識的人,對你厲顏叱喝,其實小生又何嘗能想到會在嵩山之麓,被須姑娘摑之以耳光?諸事殆非所料,姑娘要能記住這句話,小生這記耳光,算沒有白挨!」
須少藍姑娘站在那裡望著祁靈,半響才低低地說道:「你這個人,太奇怪……」
祁靈輕輕嘆息一聲,搖頭說道:「性情變化莫測,忽而溫靜嫻淑,忽而暴躁如雷,忽而又陰損尖刻。須姑娘,奇怪的不應是小生。」
須少藍姑娘忽然又睜大那雙眼睛,圓大晶瑩,在黑夜星光之下,閃著光芒。說道:「你說我奇怪麼?」
祁靈點點頭,眼光凝神注視著須姑娘的臉,良久才說道:「須姑娘!有時偶當夜深人靜,萬籟無聲,而你心神寧靜無塵之時,試將日間所為,細細評審一番,性情多變,是否有足以使自己感到奇怪之處。」
祁靈人在說著話,眼光卻一直停留在須少藍姑娘的臉上,須姑娘此時不自覺地慢慢垂下頭來,不敢與祁靈對視。忽然,祁靈朗聲說道:「須姑娘!你能否記得當初乍上恆山的情景?」
須少藍姑娘聞言螓首一抬,秀目光輝又起,豪然應道:「我知道!你又要說,既然連當初如何上得恆山都漠然不知,又如何能確定當初殺母仇人是鐵杖和尚?是麼?」
這幾句話說得語句昂藏。音調鏘鏘,和方才那種沮文嫻靜的說話,又截然不同。
祁靈也朗聲應道:「姑娘你不覺得這點有可疑之處麼?」
須少藍姑娘目光閃動,注視著祁靈半晌,慢慢地又收斂起那種閃動的光芒,緩緩地說道:
「你與鐵仗僧人相識多久?」
祁靈微微一怔,搖頭說道:「我與鐵杖大師從未謀面,但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鐵杖大師臨死留言,字字椎心泣血,我信其真。」
須少藍姑娘緊接著問道:「設若有人是鐵杖和尚的生死對頭,你能否顧念與鐵杖和尚這一段方外之交,而憤然代鐵杖和尚一揮仗義之劍?」
祁靈愕然,一時摸不透須少藍姑娘的意思,當時便脫口應道:「鐵杖大師雖然縱橫扛湖十數年,譭譽參半,但是,其為人正直尚義之行為,為武林所不能滲以瑕疵,況且小生對其受惠良多……」
須少藍姑娘接著說道:「因此,如果有人是鐵杖和尚的生死對頭,而要毀及其聲譽之時,你必然就會一揮仗義之劍,為逝去方外之友,抱個不平?是麼?」
祁靈點點頭,心裡確是有如此之意。
須少藍姑娘低垂下螓首,思忖良久,霍然一抬頭,右手從腰際一掣,「唰」地一聲,青芒頓現,寒氣凜人,青虹短劍橫在手中,姑娘對祁靈頷首說道:「聽你原先高吟行俠三尺劍,仗義一雙拳,想必邋遢老道那柄喻為天下第一劍的七星紫虹劍,已經傳授給你,請亮劍如何?」
祁靈愕然望著姑娘,突然微笑說道:「方才我已說過,姑娘堅認鐵杖大師為不共戴天之仇人,基於孝思,無可厚非,只要日後真正仇人授首,姑娘自然盡釋前嫌,此刻小生何至於與姑娘兵刃相見?」
須少藍姑娘搖頭說道:「你不要自作聰明,亂揣人意,正如你再三說的,天下事並非盡如意料。」
祁靈天賦聰明,可是此刻真茫然不知究理,須姑娘平心靜氣口舌玲瓏,分明未動無名之火,如何一再堅持要他亮劍?如此劍拔弩張,還有如此平心靜氣的情緒麼?
須少藍姑娘一見祁靈遲疑不決,忽然一正顏色說道:「請你亮劍,何至如此難以決定?
即使請你和我對劍過招,也毋須如此畏縮,神州丐道人武林馳名,如何收你這樣膽氣不夠的門人?」
祁靈一聽,雖然明知須姑娘是在激將自己,但是涉及師門令譽,當時也不覺地豪氣頓生,微嘯出聲,朗然說道:「姑娘有何高見,要祁靈亮劍以對?」
話聲未了,從身上取出七星紫虹軟劍,一拔迎風,巍然挺立在祁靈胸前,雖然黝黑無光,留神看去,同樣令人有一種股慄欲墜的寒意。
須少藍姑娘緩緩舉起青虹短劍,腳下沉樁子午,氣貫丹田,功行全身,青虹劍慢演一招「迎風化龍」,慢慢向祁靈迎面推去。
祁靈當時也一沉樁步,右手七星紫虹也緩緩迎出一招「戴月披星」,朝著青虹劍迎去。
兩柄寶劍如此緩緩向前遞招,彼此相隔不及數寸之時,忽然雙方各自推劍疾如閃電,但見手腕一震,劍勢衝前,「錚」地一聲,雙劍交叉,膠凝不動。
這時候祁靈已自感覺到須少藍姑娘的內力,源源不斷地從劍身直湧過來,也暗自驚詫她內力之充沛,十幾歲的姑娘能有如此深厚內力,毋怪她傲視當前。
祁靈也不全力反擊,只是循著須姑娘湧過來的勁道,緩緩地使出真力,所以這雙劍交叉的情勢,落個平分秋色!兩人如此雙劍交加,相持不下。約莫過了半響,須少藍姑娘突然左手三指駢列,搭上右腕脈門,頓時一股潛力源源從劍身直湧過來,立即使祁靈的七星紫虹軟劍,為之一顫。
祁靈大驚,他沒有想到須少藍姑娘能夠將「導引移挪」的功夫,運用自如的地步。而且更使祁靈為之驚訝的,須少藍姑娘竟有如此深厚的內力。
武功一道,拳掌刀劍的招式,如果因為天資聰穎,舉一反三,觸類旁通,窮數年乃至於數月之功,便能深入門徑者,武林之中,不乏有例可見,但是內力一道,非經年累月苦練不以為功。祁靈得天獨厚,先後服有少林獨門聖藥七陽丸,又服華山百靈丹,泰山日觀峰上,巧飲千年鱔血,後又為丐道人開頂授藝,雖然為時只有月餘,內力之深厚,少有人能望其項背。但是,像祁靈這種集許多機緣於一身,不敢斷言絕後,近百年來確是空前。須少藍姑娘年齡較祁靈尤為年輕,雖然他在北嶽隨姚雪峰習藝十餘年,這內力一項,如果不能像祁靈這樣集機緣於一身,斷難有出類拔萃的成就,何況姑娘們在天賦上,就原本要比較單薄。
所以,當須少藍姑娘左手三指一搭右腕脈門,潛力如潮直湧過來,祁靈一驚之下,七星紫虹軟劍幾乎頓時失去均衡。
祁靈那裡還敢稍存一絲輕視的心理,立即一提丹田真氣,提足七成真力,功行全身,勁貫右臂,直達劍梢,微微地哼了一聲,當時改守為攻,深厚無比的內力,直如長江大河,滾滾而出。
這種雙劍互交,較上真力,是絲毫不能取巧的真功夫。這如同互弈棋枰,棋差一著,縛手縛足,這樣彼此較上了內力,功夫深淺,是立見分明。
在互相較量之初,祁靈不知道須姑娘究竟是何用意,所以只是蓄力以待,循著姑娘震過來的壓力,緩緩地抵制住。
此刻一見姑娘內力如湧,祁靈驚詫之餘,凝神反擊過去,就在這樣雙方各加真力,勁道一觸之際,高低立分。須少藍姑娘劍身一震,本是雙劍平行交叉,在這一震之下,青虹短劍漸漸斜倒回頭。
只不過是一轉瞬之間,須少藍姑娘玉臉泛紅,香汗如瀋,嬌喘細細,隱約可聞,進而雙手微微顫抖,雖然是在深夜星光迷瀠之下,但是相隔咫尺,祁靈看得清楚,須姑娘已經氣息失勻,樁步浮動,只要再如此硬撐一盞茶的時光,須姑娘就要立即急血攻心,震傷內腑,重則倒斃當場,輕則殘廢終生。
但是,像這互較真力除非像祁靈開頭一樣,不時反擊,尚不致陷成互拼不下的狀態,如今一經互相彼此全力一拼,就非要落個優勝劣敗的結局。
祁靈眼見須少藍姑娘桃腮近赤,喘息漸重,知道如果不再及時設法,姑娘只有撒手丟劍,噴血橫屍。但是,祁靈如果任意一撤,須少藍姑娘在真力未竭之前,青虹劍隨勢一揮而落,尤其像青虹劍這種利物神兵,青芒追蹤所至,祁靈極有誤傷之虞。
眼前情勢已經是刻不容緩,祁靈當時心意一決,突然一卸長劍,真力一收,腳下借勢倒縱,一式「狂風送柳」,擦地掠身,後退兩丈。
在祁靈後退之際,唯恐青虹短劍趁勢而下,青芒追擊,當時七星紫虹劍隨在身下,遽掠一招「把火燒天」,準備凌空上迎。
可是,當祁靈後退上掠一招紫芒微閃之際,竟意外地架個空,只聽得「咕咚」一聲,「嗆啷啷」青虹短劍墜地,須少藍姑娘人向前一栽,撲地有聲。
祁靈大驚,左手一掉軟劍,挺身反撲而前。落到須姑娘身旁,但見姑娘側身而臥,臉如白紙,心頭起伏不停。
祁靈雖然不諳岐黃之術,但是,習武之人必然稍諳推拿之道,祁靈便認定須少藍姑娘是真力虛脫,一時氣息不勻,暈倒在地。
當時也顧不得男女授受不親的古禮,將須少藍姑娘翻過身來,仰臥朝上,祁靈運用自己掌力,虛空相隔五寸,為須姑娘從「氣海」到「丹田」往來推拿幾次,須少藍姑娘才悠悠醒轉過來。
須姑娘一經醒轉過來,看見祁靈臉色沉重的站在身旁,立即曉得是怎樣的一回事,一陣羞澀氾濫心頭,霍地一翻身,便退立一旁。
祁靈退後兩步,低聲說道:「姑娘此時切忌提氣,應按師門心法,運氣緩緩行功,調息歸元,小生在此為姑娘護法,姑娘但請凝神放心。」
說著話,掉頭轉身走開三尺,背向而立,屹然不動於夜影之中。
須少藍姑娘也深自曉得目前自己不能妄自提氣,否則忿氣入脾,遺害終身,便按著祁靈的話,緩緩地坐下來,清心凝神的調息運氣,療飭內腑。
嵩山之麓,荒涼悽清,夜色已深,露水漸濃,遠近風停草偃,萬籟無聲,只有祁靈聚精會神地站在那裡,為身後調息行功的須少藍姑娘護法。
夜漸過去,不知何處傳來雞鳴之聲,已經三唱,祁靈留神身後,但聞須姑娘氣息吐納均勻,知道姑娘內力仍屬不凡,稍經調息,已慚復元。
當時祁靈心裡一鬆,仰望天空,黧黑一片,只有東方微露魚白,祁靈止不住思潮如湧,想起這一夜在嵩山之麓,遇見須少藍姑娘,已是生平奇蹟一件。自始至終,不僅未能說服須姑娘辨明真相,更無端的捱了耳光,他日偶爾回想及此,定然覺得荒唐不稽之極。
想到此處,祁靈不禁輕輕長嘆息一聲,忽然,聽到身後須少藍姑娘說道:「勞你護法,辛苦終夜,至感不安。」
祁靈一聽姑娘說話,便轉身過來,微笑說道:「姑娘功行周天,已經復元了。」
須少藍姑娘微笑點頭,表示謝意,此刻看去嫻靜無比,令人有敬憐之感。
可是,只是這樣一點微笑,就像壇花一樣,乍放即收,立即滿臉秋霜,凜然不可相犯,望著祁靈說道:「神州丐道,武功蓋世無雙,名不虛傳,所傳的門人,亦是獨步當前,名師高徒,相得益彰。」
須少藍姑娘突然如此生冷僵硬地說了一番讚佩祁靈和丐道人的話,祁靈聽在心裡,不知道如何回答,像須少藍姑娘這樣說話,別人連客套之言,都無法啟口,當時祁靈異常尷尬地站在那裡,文不對題地說道:「方才之事,小生勢成騎虎,須姑娘幸勿……」
須少藍姑娘莊嚴如故地搖搖頭,攔住祁靈的話說道:「方才的事,是我的意思,即使我噴血橫屍,也與你無涉,眼前你我相聚為時無多,在臨走之前,我有一句話要向你說明白。」
祁靈此時對於須少藍姑娘每有突如其來的行動和突如其來的說話,已經不感到奇怪。所以須姑娘說要向他說明一件事,祁靈立即應聲說道:「須姑娘有何高見,祁靈洗耳恭聽。」
須少藍姑娘面容上忽又掠過一層悲慼的顏色,低沉著高調說道:「我漸漸有些相信你的話。」
祁靈一時想不透究裡,驚詫著問道:「姑娘是說……」
須姑娘說道:「我漸漸有些相信你所說的,我不共戴天的仇人,不一定是少林寺的鐵杖和尚。」
祁靈乍聽這一句,禁不住脫口輕輕地「啊」了一聲,他不敢相信這是真的。方才祁靈費了半天口舌,須少藍姑娘沒有一絲相信之意,反而激起更大的仇恨,為何如今突然說起她漸漸地相信鐵杖僧不是他殺母的仇人。
對於須少藍姑娘,祁靈所有的機智和絕頂聰明,都成了無用武之地,他實在想不透須少藍姑娘為何突然有了如此轉變?
須少藍對於祁靈目瞪口呆地站在那裡,沒有作理會,依然緩緩地說道:「我沒有料到你的功力竟比我超過如此之多,只要你舉手之間,方才你就可致我於死命……」
祁靈此時已迴轉過來,搶著說道:「姑娘說那裡話,祁靈與姑娘毫無怨恨,如何能下此毒手,那豈不是……」
須少藍姑娘卻接著說道:「你與鐵杖僧人知交,我卻是鐵杖僧人生死對頭,你不但不殺我為鐵杖僧人雪恨,反而救我於危急之時,證明你以前所說,開導我的種種,不僅為鐵杖僧人的令譽,也確是為我設想,怕我誤認仇人,遺憾終生,使我漸漸相信,昔日嵩山之麓的血海深仇,似是很有可疑之處。
姑娘一口氣說到此處,祁靈才恍然大悟,當時極為感動的說道:「姑娘明察秋毫,心細如髮,小生欽佩無己,小生對於此事,雖然並未身歷其境,亦如姑娘一樣,系聽來一面之詞。
但是,近一個月以來,小生歷經所見,互相印證之下,知道其間關係至為複雜,然則,唯一可以斷言的,鐵杖大師為人所陷害,當毋唐置疑……」
須少藍姑娘搖搖頭,止住了祁靈的說話,低頭將青虹短劍還按於腰際,說道:「雙劍互較真力,知你為人忠厚無欺。但是,我雖然對你已有相信之意,卻未能斷然否認過去一切,十數年來積集心頭的怨憤,要一時憑一念之間,便轉移淨盡,必無此事,我要轉回北嶽,親求印證。」
祁靈點頭說道:「是非曲直,自有水落石出之時,天網雖然恢恢,卻是疏而不漏,相信元兇首惡,難逃姑娘明察。」
須少藍姑娘說道:「月後你到恆山,自有分明下落,屆時你我是敵是友,自然分明,今日至此暫別。」
說著轉身振臂一掠,遠落三丈開外,隱約還聽到須姑娘說道:「但願是友不是敵……」
餘音如縷,飄蕩杳然,祁靈目送須少藍姑娘飄然離去,心裡不期而然地興起一縷無以名之的情緒。
須少藍姑娘掠影而去,只剩祁靈獨自一人站在這深夜荒郊,興起無限感慨。
祁靈覺得須少藍姑娘的秉性不是乖僻,而是過於率直,喜怒哀樂,愛好與厭惡,都是形於其面,心地純潔,毫無心計,只可惜他隨北嶽秀士姚雪峰過久,這種率直的秉性,受到北嶽秀士的影響,潛移默化,因此憎恨多於仁愛,讓人誤認為陰損尖刻,如果能隨德性高潔的武林高人耳提面命,返璞歸真,須少藍姑娘巾幗中奇葩,武林中翹楚,前程未可限量。
但是,祁靈又耽心須少藍姑娘轉回北嶽,只怕難能改變對鐵杖大師的積怨,北嶽秀士能撫養十數年,其用心之深,不言而喻,他何嘗不知道須少藍姑娘養在身旁,有如養虎,他豈能毫無用意而養虎害身麼?
祁靈如此百思交集,長喟出聲,看來鐵杖大師這段冤情,雖然有八成是在北嶽秀士身上,但是,畢竟還未尋到真確實據,即使一旦真的證實北嶽秀士移花接木,故意嫁禍江東,要想為鐵杖大師洗雪冤仇,也未盡然容易,北嶽恆山生花峰下,如椽巖前,想必也是驚險無窮。
進而更想到千手劍沙則奇的另一段冤情,現在還是杳然無影,越發使祁靈感到自己前程是任重道遠。
但是,祁靈確信邪惡終難久據武林,正義自然抬頭有日,想到這裡祁靈的豪氣遽生,勇氣百倍,此時東方已經朝霞萬丈,燦爛無邊,正如祁靈此刻的心情,開朗而光明,不由地仰天長嘯,一抒心中塊壘。
當時決定即刻起程,遵奉恩師之意,取道湘境,南下衡山。
衡山古稱南嶽,北眺洞庭,東鎮湘扛,地當要衝,山稱險峻,諸峰環拱,高出雲霄,盡攬山林之勝。諸如,匍松翠黛,白雲圍繞,飛瀑臨空,奇巖突出,使南嶽雖險而有靈氣。
祁靈從開封古道,穿境南下離開河南,縱貫長江漢水,轉折而入三湘魚米富饒之鄉。
這日來到衡山城境,仰眺南嶽,但見雲霧迷濛,隱約其間而不可仰止,祁靈當時默唸恩師丐道臨行之言:「南嶽衡山以紫蓋峰最險,大膽獵人,小心樵子也難能問津,紫蓋隱儒結茅此間,獨享自然之樂,此人名列宇內二書生,實則功力較之北嶽秀士,雖不能穩勝一籌,卻有相生相剋之妙,北嶽生花峰如椽巖不能硬闖,應當相訪紫蓋隱儒。」
祁靈知道北嶽秀士一身功力已臻化境,少林寺內若不是臨機應變,難保不吃虧,祁靈為人虛懷若谷,謹慎細心,雖然自己瞭解一身功力深得恩師之傳,但是,他絕不妄自尊大,北嶽之行如不能絕對穩操勝券,自己落敗事小,不能為鐵杖大師洗刷冤仇事大。所以,決心前來南嶽,拜訪紫蓋峰下的紫蓋隱儒。
祁靈心裡以為:「紫蓋隱儒一定是恩師友人,雖然此行並無恩師相介,諒來請求仗義支援,必無問題。」
祁靈顧念北嶽恆山只有一月約期,時不我興,總是希望能夠早日拜訪紫蓋隱儒,請教對敵之道,以期他日一舉擊敗北嶽秀士,了卻心願。
所以,一經落腳衡山城內,便摒擋停當,即日深入山境,祁靈雖然乍來衡山,不識紫蓋峰何處。但是,他深記著恩師丐道人的一句話:「南嶽諸峰,數紫蓋最險。」於是他便專揀杳無人跡,險峻異常的地方攀登,好在此刻祁靈身輕似蒸,點腳擰身,起落悠然,饒是如何險絕人寰的山峰,在祁靈的眼裡看來,但見它山林幽靜,風景引入,卻不見它險礙重重,艱難無限。
經過大半日時間的奔騰,祁靈已深入山中,此刻正好掠過一堵綠苔叢生的斷巖,突然眼前視界一寬,迎面約有半畝平坦之地;遍植垂柳,此時正是柳綠蔭濃,二片青翠。不知自何處流來潺潺流水,穿越這一片柳林,倍增這婆娑起舞柳林情趣。
在深山峻嶺之中,突然有如此妙絕人寰的仙境,祁靈的心情為之一振,祁靈本來生性喜愛遊山賞水,面對如此佳境,不覺忘卻一半天的山野奔波,禁不住詩興大發,隨口吟哦道:
「風來柳起舞,雨至澗鳴琴。
……」
祁靈剛一吟到此處,突然對面柳蔭深處傳來一聲蒼老的聲音,說道:「好個‘風來柳起舞,雨至澗鳴琴’。詩意雅而不俗,即景吟來,倒是難得,為何不續下去?」
不見人蹤,但聞人聲,祁靈當時心神為之一震,把盎然而起詩興,頓時消失得一乾二淨,他心裡頓時恍然,電光火石一轉:「是了!我太過於大意,像這樣深山險地,何來許多垂柳?
而且這一處風景,也別饒風味,分明就是紫蓋隱儒的住處。」
想到「紫蓋隱儒」,祁靈當時抱拳站在那一堵斷巖之上,朗聲說道:「晚輩一時興起,信口胡謅,有瀆老人家清聽,愧承謬獎,不勝汗顏。」
柳蔭深處那蒼老的聲音又說道:「紫蓋峰翠柳谷少來風雅之士,年輕人!你能將方才兩句續到好處,老朽要延為嘉賓。」
人說著話,漸漸就從柳蔭深處緩緩地走出來。
祁靈留神一看,但見一位老叟,白髮如銀,短鬚似雪,圓眼細眉,面容清癯古怪。身穿一件古銅寬衫,足上卻是芒鞋裹足,從垂柳深處出來,輕盈飄拂,彷彿是流水行雲,就在柳絲起伏的風聲中,悠然而出,站在柳林盡頭,揹著手,凝視著祁靈。
祁靈自幼飽讀詩書,文名敏捷,吟詩填詞,尤為所長,雖不是出口成章便是宇字珠璣,卻也是信手拈來,韻味無窮。可是,此刻祁靈詩興冰消雪融,那裡還記得吟哦詩句。
當時只顧得拱手一躬,問道:「小子敢問老丈,這紫蓋峰下翠柳谷中,是否就是武林前輩世外高人紫蓋隱儒老前輩的淨修之地麼?」
祁靈如此一問,那老人顯然大為意外,一雙圓眼突發光芒,望著祁靈半晌,突然臉色一沉,說道:「年輕人!看你神光內斂,光華不露,站在那裡,氣停山嶽,分明是身負絕高功力的武林好手。雖然年輕,必有奇遇。老朽問你,年輕人!你是何人?」
祁靈一聽老者如此觀察如神,氣勢凜人,料定就是紫蓋隱儒本人。拱手當胸,朗聲答道:
「小子祁靈,專程前來南嶽,拜見紫盞隱儒老前輩。」
那位白髮短鬚的老人圓眼眨了兩下,古怪的臉上,透著古怪的表情,自盲自語地說道:
「祁靈!祁靈!」
說著搖搖頭,漠然不明地說道:「紫蓋峰下翠柳谷前,當今武林知者不多,你這樣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年輕小於,如何知道紫蓋隱儒居住此間?」
祁靈應道:「當今之世,武林諸輩,有誰不知道宇內二書生之一的紫蓋隱儒是隱居於紫蓋峰下。」
那老人聞言呵呵大笑,搔著白髮說道:「年輕人!你休要仗著自己一點小聰明,便妄言朦蔽長者。紫蓋隱儒名曰紫蓋,卻非由紫蓋峰而名,翠柳谷只是近年借居,武林之中,知南嶽者眾,而知紫蓋峰翠柳谷者可數之寥寥幾人。年輕人竟在紫蓋隱儒四字上捕風捉影,豈不是聰明反被聰明誤麼?」
祁靈一聽這位老人侃侃而談,語言風趣,不覺也笑著說道;「知道翠柳谷之人寥寥可數幾個,老人家不許小子為其中之一麼?」
那老人忽然仰面哈哈大笑,笑得鬚髮俱張,指著祁靈說道:「好娃娃!你的口才倒是凌厲得很。告訴我,你師父是誰?除了你師父告訴你,你無法知道紫蓋峰翠柳谷。」
祁靈此時才躬身恭謹地行了一禮,然後垂手應道:「晚輩不敢欺矇老前輩,晚輩系神州丐道門下,聞聽恩師言道,老前輩隱居南嶽,特來拜見……」
祁靈話還沒有說完,那老人圓眼光稜四射,須下短鬚像是銀針,根根倒豎,清癯的臉泛起一層紅意,厲聲叱道:「你娃娃是邋遢老道的徒弟麼?你到紫蓋峰前翠柳谷來,究竟為了何事!
若不從實說來,略有支吾,翠柳谷來時有路,去時無門。」
這個突然的變化,大出祁靈意料之外,聽這白髮老人的語氣,好像是與恩師有過深仇舊恨,果真如此,為何當初恩師並未提及紫蓋隱儒彼此有仇之事?
那老人接著冷笑一聲說道:「你娃娃天賦良佳,資質優異,尤其頗諳風雅,我老人家已有愛才之意,本想引你前去拜見紫蓋隱儒他老人家,可惜你娃娃竟會是那邋遢老道的徒弟,若不是我老人家深愛你那兩句詩,翠柳谷容不得你後退半步。」
這回祁靈更是驚詫不已,原來這白髮老人竟然不是紫蓋隱儒,看這位白髮銀鬚的老人,至少年逾古稀,他還口口聲聲稱紫蓋隱儒為老人家,那紫蓋隱儒該有多大年齡?
在武林當前為人所記憶的三個高人,祁靈已見其二。恩師神州一道究竟有多少年齡,行動上,他遊戲人間,滑稽梯突,無法看得出;在容顏上,他滿臉油垢,鬚髮骯髒,更是看不出,至於北嶽秀士姚雪峰,看去像是三、四十歲的中年人。所以,在祁靈的印象裡,神州一道和宇內兩書生都是年齡未登古稀的人。
如今一聽這位老人如此一說,祁靈愕然望著那位老人,半晌說不上話來。
那老人忽然又極有慨意地說道:「我銀鬚虯叟老來偏愛文氣出眾之人,祁娃娃!偏偏你是神州丐道的門人,此地不容你久留,你去吧!」
說著「你去吧!」右手一抖大袖,遠遠地隔著數丈的距離,向祁靈一拂。大袖吐出長達兩尺有餘,宛如一朵飛雲,飄然而出。
祁靈還不明白這位自稱銀鬚虯叟的老人,要他離去究竟為了何意,霎時間一陣來而無聲的勁道,遽然一湧而前,力量之大,竟將祁靈站在那裡的身形,推得蹬,蹬,連退兩三步。
祁靈大驚,立即氣沉丹田,挫腰沉樁,左手當胸微微一按,擋住源源而來的柔勁,這才挺身昂立,朗聲說道:「晚輩再三言道,專程拜見紫蓋隱儒老前輩,即使你老不願代為引見,亦無須如此拒人於千里之外,晚輩迢迢千里而來,僅此一點誠心,你老也不應如此相待我這武林後輩。」
祁靈如此朗朗而盲,氣發丹田,聲音宏亮,翠柳谷前,迴音如雷,近處垂柳也無風自擺,真可以說是,氣壯山河,聲撼雲漢。
銀鬚虯叟尹藤當時不由地「嘎」了一聲,口中喃喃地說道:「老道近年來想必功力更是精進不已,這娃娃才不過是他門人,便如此了得,唉!」
言下不勝感慨之意,神色卻是有些黯然。
祁靈見他聽若無聞,沒有理會他方才一番話,正待飄身上前,問個明白。忽然,柳蔭深處有人淡淡地笑了一聲,極其悠閒的說道:「尹藤兄,你忘了你我乍來翠柳谷的約言麼?管他任何人,要想進得翠柳谷,必須身有進谷的能耐。否則理他則甚!
無非自尋外務煩神麼?」
柳蔭深處如此輕閒道來,祁靈聽在耳裡暗暗叫怪,聽這人的聲音,至多才進中年,可是聽這人的語氣,似乎比銀鬚虯叟尹藤的輩份還高。祁靈心裡當時一動,暗自忖道:「如果翠柳谷內再無第三人,這人必然是紫蓋隱儒無疑,可是,這人多年青的聲音,難道比尹藤的年紀小麼?為何尹藤尊重若是?」
果然,銀鬚虯叟尹藤立即轉身向柳蔭深處說道:「老前輩有所不知,來人竟是……」
柳蔭裡面那人說道:「我知道了!不是神州丐道人的門下,誰能擋得住你銀鬚虯叟的兩儀真氣的一拂,尹藤兄,南嶽數年,來到這翠柳谷亦已三年餘多,你這性急的脾氣,依然不見更改半分。」
尹藤不覺滿臉慚顏,站在那裡應聲說「是」。
約莫過了一會,柳蔭深處已經是寂然無聲,銀鬚虯叟才緩緩轉過身來,一見祁靈站在那裡,仰頭閉目,若有所思。
原來柳蔭深處那人說銀鬚虯叟拂出一招是「兩儀真氣」,祁靈心裡一動,聽來異常耳熟。
可是一時竟想不起在何處聽見過這「兩儀真氣」的武功,不覺為之神移。
銀鬚虯叟尹藤沉聲向祁靈說道:「紫蓋峰翠柳谷為避俗客來訪,當初定居此地之時,曾立下規約,任何武林人等,要想進得翠柳谷,不論來意如何,先須履行這項規約,否則,翠柳谷恕不迎賓。」
祁靈此時倒是引起很多的興趣,忘卻方才尹藤無端拂了自己一招什麼「兩儀真氣」,應聲說道:「翠柳谷有何規約,晚輩自當遵守,請先示知晚輩,容我一試如何。」
銀鬚虯叟轉過身去說道:「翠柳谷只有三事規約,說出以後,自問有此能耐,則請出手逐次履行,若自忖無此能耐,則請及早離去,一經履行規約,便只有兩條路可走。」
祁靈問道:「有那兩條路可走?」
銀鬚虯叟尹藤哼了一聲說道:「一是相迎進谷,一是橫屍谷前。」
祁靈早就聽出這話中的威嚇之意,當時不由地一陣哈哈大笑,豪氣干雲,朗聲說道:
「何處青山不埋骨?能在南嶽紫蓋峰翠柳谷前,撒手人寰,倒是不失為人生一大雅事。尹老前輩!就請指示晚輩明白,晚輩不才,倒是甘願一試,即使不能如願見紫蓋隱儒,亦無憾事。」
銀鬚虯叟轉頭望著祁靈,點點頭說道:「好!你抬頭向上看。」
祁靈隨著銀鬚虯叟向右指出的上面看去,懸巖之上,危石旁立,危石之上,點著許多小紅點。
銀鬚虯叟說道:「這塊危石之上,點成十朵梅花,祁娃娃你頗識風雅,應該記得這是暗藏著一句詩意。」
祁靈應聲讚道:「好個暗藏詩意‘十月梅花嶺上香’,危石變作梅花,倒是別具情趣。」
銀鬚虯叟接著說道:「十朵紅梅五十點,符合十月梅花嶺上香之意,誰能用‘漫天飛雪’的手法,運用暗器,站在翠柳谷前,將梅花摧去,這第一道規約,便算履行。」
銀鬚虯叟所站的地方,相去危石,也不過五丈不到之遙,武林中慣使暗器的人,五丈之內,還不是予取予求。雖然要五十瓣梅花瓣,要以「漫天飛雪」的手法一次摧去,實際上也就是滿天星的手法更進一層而已。所用暗器不能少,少於五十枚,無法一一中的。又不能多,多於五十枚,顯得功力不夠雖然比較為難,但是,一個使用暗器的能手,不會引為難事。
祁靈聽在耳裡,心裡暗暗地奇怪:「翠柳谷要是以這種規約想來阻於外人進谷,豈非欺人之談麼?這其間必然有可疑之處!」
祁靈心裡有疑,卻不動聲色地問道:「第二項規約,可否也一併告之?」
銀鬚虯叟輕輕地哼了一聲,向前走了兩步,向腳下指著說道:「翠柳谷內雖然不大,卻是平坦一片,垂陽似織,綠草如茵,流水清澈,惟獨谷口兩塊岩石深埋地下,攔住嘉賓進路,如若不除去這兩塊大石塊,何以邀請的嘉賓進入谷內?」
祁靈當時笑道,「妙得緊!誰能搬開這兩塊石頭,便算是履行了第二個規約,是麼?尹老前輩?」
銀鬚虯叟咳了一下說道:「正是如此,這第三項只是請自行進入柳林,進入翠柳谷的後面。」
祁靈嗯了一聲說道:「翠柳谷三項規約,看去頗是簡易,想必暗藏玄機,晚輩愚昧之極,無法悟透,只憑運氣試試,尹老前輩是否要在此處監視晚輩履行三項規約?」
銀鬚虯叟呵呵笑道:「祁娃娃!履行三項規約,我老人家在翠柳谷內,隨紫蓋隱儒老前輩迎候如何?」
話聲一落,身形未作任何起勢,飄然隱入柳蔭深處,只剩下哈哈的笑聲,飄搖在翠柳谷外。
祁靈看在眼裡,暗暗點頭,心裡暗自忖想著,這銀鬚虯叟一身功力極為不弱,想必這紫蓋隱儒更是不凡。倒是不知道他們兩人的用意是善是惡?令人難辨。
方才聽他這三事之規,都不是難題,若是有惡意,其中必有玄虛;若是善意,又何必設此三事,硬性相約?
祁靈思忖良久,轉又一念想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遠來南嶽,就是為了討取擊敗北嶽秀士之方,豈容退縮。即使銀鬚虯叟與紫蓋隱儒用心不善,我也不能就此離去,何況方才那一招‘兩儀真氣’費人思量,也要迫個明白才是。」
祁靈暗自想罷,便飄身落到銀鬚虯叟尹藤原先所站的位置,向右邊仔細看去。
五丈之外,有一堵高達六、七丈的懸巖,巖上有危石,看來搖搖欲墜。石上紅點羅列,十朵梅形,再低頭看看自己腳下,青石雜亂一遍,別無異樣。
祁靈暗自點點頭說道:「危石著力而墜,只怕危及眼前。」
一念及此,豁然而開,心境一寬,便落得自然,本想掏出閒雲老和尚所贈的「金星飛鈸」
去飛擊紅梅,想到數目不夠,同時也不願意輕易動用這種貴重的暗器,便隨手抓起一塊石頭,暗用手勁,捏成碎塊,數對五十個握在手中。
祁靈回顧柳蔭深處,朗聲說道:「晚輩獻醜了。」
說著話,身形一長,右手微抬,一把碎石脫手而出,頓時滿天石雨,呼嘯一陣,齊向對面危石上飛去,祁靈倒是不敢大意,右手發石,功力提到七成,五丈距離何消一瞬時間,只聽得「嚓」的一響,五十塊小石子,竟然只有一個聲音,同時擊中危石,而且每一塊石頭,都擊中上面的紅梅花瓣,原先是十朵紅梅,如今就在這「嚓」地一響,齊齊變作了十朵白梅。
祁靈昂然回頭向柳蔭深處叫道:「晚輩幸不辱命,這第一項規約已經……」
剛一說到此處,只聽「轟隆」一聲,宛如地裂山崩,原來那塊千斤危石,竟在方才那一把石子挾著勁道的一震之下,震松下面塾石,轟隆隆像塌了一座山樣的,滾將下來。
危石順著懸巖直滾下來,沿途毫無阻擋,落石如閃,聲震如雷,轉眼間就落到祁靈所站的面前!
祁靈見狀暗叫不好,本來千斤巨石以奔雷閃電之勢,有若雷霆萬鈞地滾來,祁靈搶先一瞬,閃身躲開,自是無礙,可是祁靈心裡想著:「如此可見,這個危石當頭是故意如此,既然是故意如此,其厲害之處決不止於此。」
祁靈如此一急,也不過是一瞬間的事,巨石已經泰山壓頂當頭轟至。祁靈忙不迭地繃腿一挺,人似脫弦之箭,「嗖」然而起,就沿著那滾下來的巨石,順勢上拔,凌空高達五丈有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