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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六 章 利劍斷銅指 疑心起情瀾(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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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只要你留神仔細觀察一番,便不難察覺到,這一遍房屋,較之一般市鎮,有著截然不同的氣勢,沒有一般市鎮那種市囂之聲,和熙攘的行人,一片寧靜安祥,往來行人,井然有序。

這就是武林聞名華山劍派的所在地。

祁靈在第二天的一早,便準備停當,略一打聽之後,出得華陰城,向西嶽蓮花峰下奔去。

一路行程,行人稀少,祁靈倒是毫不費力的找到了蓮花峰下。

越過一片良田,迎面古楓夾道的一條寬坦大路,此時正是綠葉濃蔭,朝陽篩影的辰光,祁靈一個人走在這夾道古楓之中,倒是觸起無限詩意。

祁靈仰望著這兩行高聳整齊的古楓,心道:「這要是深秋季節,自然使人想起‘停車愛坐楓林晚,霜葉紅如二月花’的情動人詩句。」

景色宜人,使祁靈的心境為之一開,他當時感覺到設華山劍派照此情景看來,尚不是俗不可耐的粗鹵之輩。

本來自從在紫蓋峰上,與銅腳叟對招之後,發覺此人陰險詭詐,不像是一個名門正派地位很高的高人。因此,連帶地使祁靈對於華山派,都存了相當不好的印象。

可是,如今祁靈乍一進入華山,便讓眼前的景色,在無形中化除不少原先的成見。他當時覺得:「能住在如此景色宜人之地,而不露一些暴戾之氣,不破壞一點自然之美,華山派可謂不俗,為何有了銅腳叟這等卑劣不堪陰狠毒辣的人?」

祁靈在如此嗟嘆之餘,自然對華山派有了較佳的看法。

路緩一步走去,穿過這一條夾道楓林的石徑之後,迎面一道清流,河水潺潺,夾岸垂揚,河上有一座小橋,形式別緻,古色盎然。

橋旁樹立著一堵石碑碑上硃紅顏色寫著一行楷書:「請入華山楓林山莊之前,先解佩帶兵刃。」

再看小橋欄杆直柱,也有翠綠顏色隸書:「解劍橋」三個字。

祁靈一看見這一堵石碑,以及解劍橋三個字,頓時有一種不悅之意蒙上心頭,武林之中,非屈於對方無比抗拒的威力,無人自解佩劍。換言之,自身佩帶之兵刃尚無能保全,尚有何顏立足武林,闖蕩江湖?

華山派如此立碑解劍,是否有些令人感到狂妄託大之嫌,是令人熟能容忍,抑或別有用心?

祁靈正是頗為不悅之際,忽然有一個念頭,轉看四周,周圍尚沒有任何一個人,而且此處相距楓林山莊,尚有七、八丈之遙,看來這解劍之事,並無人硬要如此強制,而是要入莊之人,自行解劍。

祁靈如此一看之後,心頭不悅之意,稍為豁然,隨又想道:「我到華山,應該是以訪察隱情為主,豈非蓄意尋釁而來,當應該儘量避免引起意氣之爭。」

想罷,當時從腰間取出那盤作一起的七星紫虹軟劍,連著劍鞘,放置在石碑之前,然後昂然邁步過橋,直向楓林山莊走去。

七星紫虹被譽為天下第一,是一柄利物神兵,祁靈如此慨然解而置於碑下,左右無人,周圍空寂,祁靈此舉,不僅表現出無比的豪放,更顯示出何等魄力。

祁靈如此解劍過橋,面前是一片清水池塘,只有一條曲折的小徑,蜿蜒於池塘之中直通於池塘對面的山莊。

此時正當盛夏,綠蓋千層,荷香十里,較是前面那種夾道楓林,又別有一番情趣。

祁靈緩步走在荷塘小徑之上,興致逸飛。尤其當他青衫飄拂,在綠蓋荷塘之上,飄然而行的情景,令人有「人在圖畫中」的感覺。

剛一走過荷塘,便看到前面有人走動,祁靈依然緩緩地向前走去。

荷塘盡頭,便是一堵圍牆,正當祁靈走盡荷塘之際,圍牆正中大門,霍然而開,從裡走出一位鬚髮蒼白,臉色清瞿的老者,穿著一身古銅色的長衫,身後隨著兩三個人,從裡面迎將出來。

祁靈遠在數尺之外,心裡忽然一震,他驚詫的是這位蒼白鬚發的老者,雖然步履矯健,精神充足,但是在行走之間,聽到一種「獨、獨」的聲音。

一聽到這種腳步聲音,祁靈頓時想起在紫蓋峰上和他對敵的銅腳叟的那一隻銅腳,走起路來,也是這種「獨、獨」的聲音。

祁靈正在疑惑不定之際,對面那位蒼白鬚發的老人,已經迎上來,抱拳拱手,含笑說道:

「老朽不知神州丐道武林前輩派遣小俠前來,未曾出莊相迎失禮之至。」

祁靈聞言一驚,遽然倒退一步,拱手一躬,應道:「晚輩祁靈冒昧前來貴莊,尚望老丈海量包容。」

雙方如此一客套,那位蒼白髫發的老人,舉手讓客,賓主雙雙走進莊門。

祁靈抱定「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心情,坦然而進。祁靈人本生得英俊,舉止瀟灑,行動穩重,談吐雅逸,不僅使沿途華山劍派的徒眾,肅然生敬,連這位鬚髮蒼白的老人,早就為之心折不已。

穿堂過屋,來到正廳,雙方坐定之後,那位老者首先朗聲說道:「祁小俠遠道來到華山。

風塵辛苦,不知神州丐道前輩,有何要事相告,尚請小俠言之當面。」

祁靈當時心裡既有一點驚詫,更有些尷尬,他驚詫這位老者如何見面就能肯定自己是神州丐道派遣而來?另一方面,到目前為止祁靈還不知道這位老者究竟是華山派的何人,不便於將自己來意,裸情相告。

祁靈只不過是一瞬間的遲疑,那位老者立即回身一揮手,頓時從後面走出來一位前發齊眉,後發披肩的少年童子,穿著一身玄色長衫,生得眉目如畫,而且步履沉穩,手裡託著一個紅漆托盤,走到祁靈面前,躬身呈獻。

祁靈當時站起身來一看,紅漆托盤裡放的是自己在解劍橋解下來的七星紫虹軟劍。

當時,祁靈道謝取劍,坐下之後,那位蒼須老者,含笑說道:「解劍橋前解劍碑,是敝派開山祖所立,立意華山一派從無紛爭,至少在楓林山莊之內,應該如此。所以,對於前來嘉賓,雖有不敬之意,但是歷代以來,掌門人都謹遵開山祖師之遺訓,明知不敬,也未敢輕除,今日未曾料到神州丐道老前輩的七星紫虹劍會留在碑前,尚望祁小俠見諒是幸。」

祁靈這才知道為何自己一進莊門,就能認出是神州丐道派遣而來,原來是解劍碑前的解劍所示。

蒼須老者接著又說道:「祁小俠與神州丐道前輩如何稱呼?」

祁靈謹聲答道:「是晚輩恩師。」

蒼須老者驚訝的啊了一聲,緊接著又含笑說道:「祁小俠天生奇才,能得這位武林前輩破格收為門下,老朽當為小俠恭賀。」

祁靈連聲稱謝,心裡卻在思慮著,如何才能說出自己的來意?

蒼須老人略一思慮之後,緩緩地說道:「小俠今日來到敝莊究竟有何貴幹?」

祁靈此時一正身形,立即說道:「晚輩前來負莊,並非奉師命而來,而是受一位友人之託,前來訪察一宗疑案。」

蒼須老者一聽祁靈說不是奉師命而來,而是前來訪察一宗疑案,不自覺地把兩道壽眉皺了起來。說道:「小俠有何疑案,認定與敝派有關,而特意千里迢迢,前來訪察?」

祁靈此時神色轉變得異常嚴重,拱手當胸說道:「晚輩無禮,敢先請問老丈尊諱。」

蒼須老者本是沉著臉色,一聽祁靈如此一問,頓時忍不住呵呵大笑。朗聲說道:「老朽平素極為尊敬神州丐道的為人,敬仰其正直無私,武功蓋世,學究天人。所以,彼此雖未謀一面,卻是心儀已久,今天乍一看見解劍碑前解下七星紫虹軟劍,老朽一時驚喜交加,言行失常,諸多失禮,連自己的名號也未向小俠通過,一旦傳出武林,說出華山銅腳叟如此疏禮慢客,豈非傳為笑談麼?」

這「銅腳叟」三字剛一齣口,祁靈一震,幾乎驚叫出聲,當時竟無意之間,眼光向蒼須老者那隻腳上,看了兩眼。

蒼須老者含笑說道:「近年來敝派掌門隱歸深山,掌門職務,臨時交由老朽代行。所以,少在江湖上走動,若是在二十年前,老朽行走的聲音,就是標誌。」

說著便將右腳在地上輕輕地點了兩下,發出「獨、獨」兩下響聲。

祁靈此時真如身墜五里霧中,他明明記得,在衡山紫蓋峰上,那位神情詭秘,立意陰險,而且掌斃銀鬚虯叟的老人,也是自稱銅腳叟,而且他的右腳在石上行走,也是發出「獨、獨」

的聲音,最大的證明,最後祁靈所攻的一招劍法,削下老人腳上的一個紫銅鑄成的大拇腳指,那裡還有疑議之處?

難道說,世間上竟還有兩個同樣以銅鑄的右腳,享譽武林的高人麼?但是,為何兩個銅腳老人,都是自稱華山派的掌門師弟?

當然,眼前這位坐在華山派楓林山莊大堂上的銅腳老人,是真的銅腳叟,那麼當初在紫蓋峰上的那位,又是何人?如果那人不是銅腳叟,他究竟是何人?

這一聲「銅腳叟」三個字,引起祁靈一時思潮起伏,疑慮萬千,坐在那裡怔然不知所以。

銅腳叟是何等眼光銳利,一見祁靈怔在一旁,立即察覺到其中有異,當時便打著哈哈說道:「祁小俠當不會見笑老朽如此失察禮數,引為笑談吧!」

祁靈這才一驚而覺,臉上一陣飛紅,拱手說道:「晚輩一時為一種奇事所困,失禮之處,尚望老前輩見宥。」

銅腳叟呵呵笑著說道:「祁小俠為何事所困惑?莫非對老朽這銅腳叟的名號有所疑惑麼?」

祁靈一正顏色說道:「晚輩正是因為此一問題,要向老前輩請教。」

銅腳叟因為看到祁靈一聽他報出名號,便怔然沉思,這才隨口問出這句話,實際上,只不過是一句笑言罷了,沒有想到祁靈果然真的是為了對「銅腳叟」這三個字的名號,有了疑義。

銅腳叟能夠代掌華山一派的掌門,無論是功力方面與經驗方面,自然都有他獨到之處,當時聽到祁靈嚴顏正色說出,對「銅腳叟」三字發生疑義,雖則為之一驚,但是,旋即含笑向祁靈說道:「祁小俠對老朽這銅腳叟的名號,究竟有何疑義?尚請不吝告知老朽。」

事實上這也只是銅腳叟力作鎮靜之言,他的心裡何嘗沒有相當的驚詫之意?他深深瞭解,祁靈既然是神州丐道的門人,斷然不會如此無端相戲。銅腳叟自在江湖上闖出名望以後,誰不知道華山劍派劍術大師銅腳叟?今天竟然在這名號上有人發生疑義,如非戲言。則必然是一件足堪震人心絃的大事。

祁靈也覺到自己如此嚴顏正色,使這楓林山莊之內,平添不少緊張的氣氛,還徒然讓人譏笑自己危言聳聽,欠缺膽色。

當時祁靈緩霽面容,先向銅腳叟說道:「晚輩尚有一言冒昧老前輩,請問老前輩,貴派除去西嶽蓮花峰前的楓林山莊,尚有其他分支否?」

銅腳叟搖頭說道:「華山一派歷代相傳至今,並無分支。」

祁靈緊接著又問道:「請問老前輩,尊諱銅腳叟三字可有別人相同的名號?」

銅腳叟呵呵笑道:「銅腳二字系起自老朽這隻右腳,老朽不信世上尚有銅腳之人。」

祁靈說道:「晚輩在南嶽紫蓋峰上,曾經會過銅腳一叟,自稱華山劍派掌門師弟銅腳叟……」

祁靈話還沒有講完,銅腳叟突然仰天一陣大笑,這陣笑聲,宛如黃河開決,大水奔騰,震得屋頂瓦礫,吱吱作響。

從這一陣大笑當中,祁靈不僅驚覺銅腳叟的功力深厚,而且,也從他這一陣笑聲當中,不難聽出有著無限的怒火騰騰。

銅腳叟長笑半晌,才漸漸收斂笑聲,復又朗聲說道:「祁小俠!請恕老朽故作狂態,老朽不料在古稀之年,竟然聽到有人冒充銅腳叟之名號。」

銅腳叟說到此處,稍一停頓,便接著說道:「以老朽預料,這位假冒銅腳叟之人,必然為非作歹,惡跡昭彰,才引起小俠北貫中原,來到西嶽來找銅腳叟算帳,是也不是?」

祁靈點點頭,但是,又搖搖頭說道:「老前輩料事如神,所言不差,只是其中關節,更較煩雜,如果僅得為惡昭彰,自有武林高人,仗義除惡,晚輩尚不配妄言除惡行道。」

銅腳叟突然兩眼精光頓射,緊跟著問道:「依小俠之言,這假冒銅腳叟之人,所作所為,與小俠本身有關?」

祁靈說道:「與晚輩稍有關連,但是,最有關連的還是貴派。」

銅腳叟點頭說道:「當然!假老朽之名,為惡江湖,對華山派的聲譽,自有影響。」

祁靈搖頭說道:「是真金不怕火煉,老前輩俠義仁風,這些假的惡隙,自有水落石出之時,對老前輩毫無損害,就怕萬一由此而動及貴派之根本,則不能不謂之嚴重。」

銅腳叟聞言霍然而起,望著祁靈良久,突然長嘆一聲說道:「老朽無能,奉命代理掌門,但求兢兢業業,穩保華山一派屹立武林,無虧祖師創業難艱,如今看來,恐怕要事不由己了。」

說著話,回身一揮手,揮退了左右侍立的人,再向祁靈說道:「此處不宜相談,請小俠隨老朽到後面詳談,老朽自知小俠此來,對華山一派裨益甚大,仰仗之處,必然甚多。」

祁靈也站起身來說道:「晚輩如能一盡綿薄,決不敢吝慳旁觀,何況此事與晚輩尚有關連。」

銅腳叟告罪走在前面引導,兩人一路穿越房舍,直向後面走去。

祁靈走在後面,對於銅腳叟的行徑看在眼裡,忽然觸動一點意念,暗自忖道:「銅腳叟的右腳雖然穿著布襪,但是,看去分明與常人腳式略有不同,走路的時候,獨獨發聲,異常沉濁。

而且,行走之時,雖然在銅腳叟來說,已經是運用自如,但是依然有著微微瘤跛的樣子,在紫蓋峰上,那位銅腳叟雖然也是獨獨作響,彷彿無意之中,行走之間,與常人並無二致。」

祁靈一路神馳往事,回憶當時的情景,他的天分極高,稍一回憶,便覺出有太多的可疑之處。

祁靈正在沉思瞑想之際,忽然前面銅腳叟的「獨、獨」之聲嘎然而停,祁靈這才倏地驚覺,停下來一看,原來眼前到了一個別有天地的所在。

幾叢修竹,搖曳其間,三兩株聳然直立的古楓,植散在修竹四周,淺淺池塘,數點紅蓮,含苞欲放,彎彎石徑,穿插在草地之間。

石徑盡頭,築石為牆,披茅為瓦,一座別饒風味的石屋,掩蓋在石藤的裡面。

銅腳叟站在門口,讓著祁靈先進去。

裡面清涼如蔭,點塵不染,最使人觸目的,除掉一榻一幾,和一架書籍之外,就是牆石掛的那柄青色斑斕的長劍。

在這個方圓不及兩丈的石屋裡,給人有一種出世超塵的感覺。

祁靈和銅腳叟相對在木榻上坐下來之後,銅腳叟先嘆了一口氣,望著石牆上那柄長劍嘆道:「二十年來,老朽已經不曾動用長劍,看來如今只怕要難免了。」

祁靈默然無語,他深深知道此刻銅腳叟的心情,一個代掌一派重任在身的人,是不輕易願意再起無端紛爭的。

銅腳叟接著說道:「祁小俠!你千里迢迢趕來西嶽,是為了證實銅腳叟本身,抑或是另有相訪之事。」

祁靈略略頓了一下,沉著聲音說道:「請問老前輩,在十數年以前,貴派曾經出了一位出類拔萃的人物……」

祁靈剛一說到此處,銅腳叟微微一震,立即說道:「敝派二代弟子千手劍沙則奇。」

祁靈點頭嘆道:「千手劍沙則奇為何被逐出門牆?老前輩能夠秉公一說麼?」

銅腳叟搖頭半晌,閉口默然。

祁靈一正身形,正顏說道:「晚輩此來,正是為了此事。」

祁靈便自虎丘劍池發現千手劍沙則奇的遺體和遺書說起,一直說到南嶽紫蓋峰上遇到另一位銅腳叟。

祁靈如此慢慢道來,銅腳叟聽得默默無言。

最後,祁靈說道:「晚輩起程前來西嶽之初衷,是在尋找銅腳叟,質諸掌門人當面,揭穿當年川中三峽,血洗叢少玉的滿門事實,沒有料到銅腳叟是另有其人,如此問題關鍵,不在死者千手劍沙則奇和銀鬚虯叟之身,而在貴派整個之安危。」

銅腳叟點頭說道:「沙則奇與尹藤雖是老朽師侄輩,但是,年齡相差無幾,老朽知之甚深。川中三峽滅門血案,老朽斷然相信,不是沙則奇所為。但是,人言鑿鑿,掌門人只有忍痛逐出門牆,此為本派門中,至大不幸之事,掌門人因此隱居十數載,傷痛之情,不言而喻。

只是,老朽尚有不明之處……」

祁靈說道:「老前輩不明之處,想與晚輩毫無二致,當年這是何人,要陷沙則奇於不能立足之地?又為何追蹤尹藤達十數年不捨?他與華山派有何深仇大恨?要蓄意從名震江湖的叢少玉身上下手,來動搖華山派的根本?其用心之遠長,令人思之不寒而慄。」

銅腳叟嘆道:「尹藤當年偷生不死,攜走叢少玉愛女,撫養成人,他對此事必然是略有所知,只是他怕所知不足為沙則奇辯,所以才遠走深山,等待時機,他要是不死於假冒老朽之人手下,必然能夠道出底細。」

祁靈忽然想起一件事,連忙問道:「老前輩可否知道另外有人是銅腳?」

說著便從身上取出在紫蓋峰上削斷落地的那一段銅鑄的大拇指,正待遞上。

忽然,銅腳叟一變顏色,叱道:「室外何人?未經許可擅入禁地?」

言猶未了,忽又一整顏色,搶到門前拱立一旁,恭謹地說道:「銅腳恭迎掌門人法駕。」

祁靈一聽,竟是華山派隱居十數年的掌門人,突然來臨,倒是意外,當時也立即站起身來,迎向門外。

這時候只聽得門外履聲踏踏,一步一步地有人走過來。少頃,來人走到門前說道:「師弟少禮。」

祁靈聽在耳裡,異常耳熟,抬頭一看,大吃一驚,門外正站著一位雪發銀鬚的老人,正是昨天在華陰城內,為祁靈助掌行功,深夜相談的老人。

祁靈真沒有想到昨天那位老人,就是名滿武林的華山劍派當代掌門獨孤叟。

銅腳叟站到一旁,正要為祁靈引見,祁靈已經搶上前去,落地一躬。說道:「晚輩昨日不知老前輩就是……」

獨孤叟伸手挽著祁靈微笑說道:「祁小友!千萬請少禮,小友對華山本門惠莫大焉,老朽謝之尚不及,何敢當小友如此大禮?」

祁靈恭謹地垂手說道:「老前輩謬獎,晚輩不勝汗顏。」

銅腳叟在一旁說道:「十數年來,掌門人法駕從未一返楓林山莊,今日突然回來,想必是為了祁小俠之故。」

獨孤叟走到房裡,招呼坐下之後,黯然輕嘆一口氣,說道:「天意如此,老朽突然極思離開西嶽,遍走邊陲,尋訪昔日川中血案,借刀殺人移禍華山者,其人為誰?沒有料到竟在華陰城巧遇祁小友。」

銅腳叟在旁邊恭謹地說道:「以祁小俠言下之意,昔日川中三峽一案,沙則奇師侄只不過是適逢其會,兇手趁機栽誣,實則兇手立意要栽誣華山一派,蒙師侄既然碰上,省卻兇手不少心機。否則,從川中到西嶽,相隔遙遠,要輕易扯上華山本門一把,難得武林如此深信。」

獨孤叟無言搖搖頭,良久才向祁靈問道:「祁小友在何處遇上沙則奇?」

祁靈還沒有答話,銅腳叟在一旁接著說道:「祁小俠只是遇到沙則奇師侄的遺體……」

獨孤叟黯然之情,流形於面,足見昔日逐出門牆,並非出於本意,師徒之情,依然未忘於心。

祁靈說道:「千手劍沙則奇大俠……」

獨孤叟搖搖手說道:「祁小友休要如此稱呼,徒令老朽慚愧。」

祁靈一正顏色說道:「晚輩在虎丘古塔之內,已尊之以前輩之禮,論年齡也當如此,何況晚輩身受沙大俠遺惠良多,晚輩武林末學後進,禮當如此。」

獨孤叟慘然一絲淒涼笑意,輕輕闔上眼睛。

祁靈接著說道:「在沙大俠遺書秘笈之中,昔日川中血洗叢門,原因是在每人致命之處,都有鐵劍留痕,才招致武林眾口共認是路過三峽,適逢其事的沙大俠所為。」

銅腳叟點點頭說道:「華山劍派鐵劍聞名,刃薄而背脊特厚,尖鈍而稜線分明,一劍之下,自然留痕,也確是因為如此,才使華山派有口難辯。」

祁靈接著說道:「根據沙大俠秘笈中所言,最令人相疑,叢少玉為使劍名家,為何在三峽之中,既不能保家更不能自保,竟傷在別人劍下,必然是傷在高超劍術名人手下。」

銅腳叟說道:「華山劍派以劍術著稱於當今,於是眾人更是順理成章的認定是沙師侄所為。」

獨孤叟突然睜開眼睛說道:「可惜川中三峽滅門血案為官府收拾現場,使華山派永背冤屈,如果當時能及時察看,可能發現長劍一條龍不是死在劍下。」

祁靈驚叫道:「老前輩明察秋毫,沙大俠在秘笈中確是提到,死者血流不多,分明是死後補上劍創,可惜當時沙大俠正待細察之時,是非已然攪纏上身,欲辯無詞,只是晚輩奇怪……」

獨孤叟微笑說道:「祁小俠!你奇怪之事,是否因為老朽既然知道叢氏全門死於另一種兵刃,何不迫索下落,尋找主兇,是麼?」

祁靈紅著臉說道:「殺人致死無痕,此是可追索下落之一,鐵劍留痕,此是可追尋之二,晚輩倒是真的有些奇怪之意。」

獨孤叟嘆道:「則奇逐出師門,遍走中原,十數年以前,何嘗不是在訪尋下落,就是因為毫無所得,才憤而劍底無情,雖然所殺多為不義,畢竟殺孽太重,如今死有餘辜。」

說到「死有餘辜」四個字,獨孤叟幾乎是淚隨之下。

祁靈默然,銅腳叟也默然。

獨孤叟接著說道:「尹藤雖然功力不及則奇,當時卻是突現機智,隨手攜走襁褓中的小女兒,寄跡深山。」

祁靈啊了一聲,恍然大悟說道:「尹前輩是有意布餌!」

獨孤叟嘆道:「雖然當年是布餌第一,撫孤次之,但是十數年茹苦含辛,好不容易撫養叢姑娘成人,不能居功,也不應列罪,可惜他用心如此,最後釣來敵人,卻送掉性命,否則當年川中血案雖不致大白於天下,也稍有線索可尋?」

祁靈聞言暗驚原來方才和銅腳叟的談話,竟在自己毫無知覺當中,為獨孤叟全部聽去,雖然無關宏旨,畢竟說明自己警覺太差。

其實這是祁靈的過份驚訝;他沒有想到自己警覺松馳的原因是由於身在楓林山莊,而且是深入禁區,自然心神放寬,未能凝神一志,更何況獨孤叟的功力又是如此的精深呢?

祁靈在一陣自慚之後,忽然又想起一個凝問,連忙問道:「既然尹前輩釣餌功敗垂成,喪失性命,那來人就應該斬草除根,滅除後患,為何他當時又不下手於叢姑娘?」

獨孤叟微笑道:「老朽雖不在場,可以想得到,既有神州丐道門人在場,不能毫無顧忌。

最妙的,他對尹藤施行報復,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更要借諸叢姑娘和祁小俠之口,轉播華山罪惡,加深華山難辯之詞。」

祁靈忽然想起方才拿出來的銅腳指,擺在手掌之中,說道:「此人功力無甚了得之處,不應該是當年血染叢氏滿門的人,老前輩請看這個銅腳指。是晚輩還攻五劍之後,削落當場。」

獨孤叟接過銅腳指,仔細地觀察了一回,抬起頭來,向祁靈說道:「此人雖然不是當年川中血案的主兇,卻是與他有關,憑他的功力不敵小俠是實,但是,請恕老朽放肆,要在四、五招之內,削落腳拇指,顯然有詐。」

祁靈也覺得獨孤叟料事如神,來人既然不是銅腳叟,他這銅腳指之落,自然是有意魚目混珠嫁禍江東之嫌,如此說來,正如自己方才大膽論斷,這人是立意動搖華山劍派的根本,如此,必然是華山劍派的仇人,從這方面著想,難道獨孤叟不能有所得麼?

祁靈正要問到此一問題,銅腳叟此時接著說道:「掌門人此次突然出山,是否獲有線索?

如有可尋之象,銅腳應先服其勞。」

獨孤叟嘆道:「中原武林看來無關,老朽才動念到邊陲去走動一趟,可是依照如今情形看來,無須老朽走動,楓林山莊目前應防安寧無日了。」

銅腳叟遽然一驚,一正身形,默然無言。

祁靈也驚覺到獨孤叟深慮之處,不無道理,這人既然在紫蓋峰上掌斃銀鬚虯叟,難免就有來華山尋釁之舉,但是祁靈突然又豪氣頓生,暗自忖道:「要是那人敢來楓林山莊,一定擒住他,問個水落石出。」

轉而又一念,想道:「獨孤叟料事如神,何不從本派仇人處著想?或許可以得到若干蛛絲馬跡可資尋找的關係。」

獨孤叟忽然嘆了一口氣對銅腳叟說道:「本門弟子,極少走動江湖,對外未結冤仇,數代以來,在楓林山莊平安無事,逍遙世外,如今突然有人栽誣,老朽竭力尋思,毫無所得,師弟你能……」

剛說到此處,獨孤叟忽然一停,銅腳叟也頓時一驚而起,祁靈也聽到遠處似有人在走動。

獨孤叟向祁靈微笑說道:「祁小俠!不幸為老朽一言所中,楓林山莊從此以後,安寧何日?難能預料了。」

言猶未了,就聽到一聲極其悠揚的金鐘敲動。

銅腳叟霍然說道:「掌門人請和祁小俠在此稍坐,待銅腳出去會會來人。」

祁靈聞言也站起身來說道:「晚輩身受兩人之託,若然是紫蓋峰上那人,晚輩正要質問清楚。」

獨孤叟說道:「老朽暫在此間,靜候師弟和祁小俠的訊息。」

銅腳叟躬身應是之後,稍一遲疑,轉身摘下牆上的長劍,佩在腰際,便和祁靈走出石室,向莊前走去。

祁靈在和銅腳叟走向外面的時候,沿途但見楓林山莊極少有人亂自走動,一切安寧如常,只是在每個要道與房屋之外,肅然站著幾個勁裝的人,腰際佩著一式長劍,臉上絲毫沒有露出驚惶之意。

祁靈看在眼裡,心裡暗暗佩服,楓林山莊不愧是華山劍派的根基所在,門人個個進退有據,井井有條。這一份遇事不亂的鎮靜,不是普通江湖幫會所能做到。

走到大廳,迎面四位前發齊眉,後發披肩的童子,迎上來,分列銅腳叟兩邊,其中一人躬身說道:「啟稟掌門師祖,來人解劍碑前不解劍,反出手將解劍碑劈倒,現正在門外,與兩位師叔理論當中。」

銅腳叟微微一皺眉頭,轉頭向祁靈說道:「祁小俠!老朽臨時想到一個疑問。」

強敵臨門,銅腳叟此時還若有其事的想到一個疑問,祁靈倒是有些驚詫,當時便說道:

「老前輩之意?……」

銅腳叟說道:「既然能夠血洗叢少玉滿門。而且能夠隨手一掌,震斃華山劍派門下二代弟子,他們何不在十數年前直接尋到華山,以遂其心意?既然不願明日張膽來與華山派為仇。

又何必在十數年後,尋上華山派的楓林山莊?小俠覺得這其中,容有疑義之處否?」

祁靈思索了一下,然後笑道:「此事錯綜複雜,撲朔迷離,已令人無法以常理衡量,老前輩你我且到莊前,少時多少有些分曉。」

銅腳叟點點頭,揮退四個小童。便和祁靈兩人邁步走到莊外。

剛一齣門,便聽到莊外有人哈哈笑道:「華山劍派自稱劍法無雙,我們今天就要領教領教這無雙劍法,除此之外。別無所事。」

接著有一人說道:「尊駕何人?到華山楓林山莊如果僅係為了較量劍法,在下謹代表敝派,歡迎二位入莊待茶,另訂較量之法,像如此考證武學,果真的兵刃相見,不僅有傷和氣,而且易生意外。」

祁靈一聽華山派的人,能如此委婉說來而且又不亢不卑倒是難得。

這時候門外有人沉聲接著說道:「你們給我回去,請你掌門人出來,像你們這等腳色,也配在我們面前講話。」

祁靈覺得這人說話太過猖狂,目空一切,當時忍耐不住,便勃然邁步向門外奔去。

銅腳叟卻自伸手一攔,含笑說道:「祁小俠你是否要看看華山劍法能否獨成門派?」

銅腳叟話未說完,又聽到門外華山派弟子厲聲叱道:「尊駕如此成心挑釁,上門欺人,如此就休怪華山派對待尊駕不稍客氣。」

對方似乎沒有講話,只聽得嗆啷啷一聲,想是長劍出鞘,祁靈回頭對銅腳叟看了一眼,便自一擰身形,飄然而起,直掠門外,剛一在門前落下腳,就看到莊外廣場之上,已經有人在持劍盤旋,活開步眼。

祁靈一上眼便看到對面持劍而走的,正是在衡山紫蓋峰上被自己削落一個銅鑄大姆腳指,假冒銅腳叟的老者。

此時但見他落腳輕盈,身形沉穩,左手環抱一支黑黝黝的長劍,右手微伸胸前,在飛快的活開步眼,疾走如飛。遠在兩丈開外,站著一位年齡相仿的老者,屹立不動,眼神卻瞪在剛一齣莊門的祁靈和銅腳叟的身上。

華山派迎敵的是一位年約五十上下人,也是左手捧劍,右手護胸,在活動身形。

祁靈一看便覺得華山派這位二代弟子,果然不愧劍派正宗的高徒,身動如飛,神定如一,已經深諳擊劍之箇中三味。

可是,再看對方,氣定神閒,腳下行雲流水,儼然擊劍大家的氣派。

祁靈暗自心驚,忖道:「這人在紫蓋峰上雖然劍法不弱,可是出手攻招,收劍落式之間,看不出有何特別精奧的功力,今天的情形,就儼然不盡相同了。」

回頭看時,銅腳叟已站在身邊,祁靈正準備問話,只聽得銅腳叟輕微地咦了一聲,臉上顏色,頓形沉重。祁靈輕輕地問道:「老前輩以為如何?」

銅腳叟搖頭說道:「來人不可輕視。」

祁靈接著問道:「武林之中,使劍聞名的有青城、武當,老前輩看出他是何派身形。」

銅腳叟搖搖頭說道:「此人腳踏迷蹤,是劍術身形中的最高境界,如果他手中長劍,能配合腳下進退左右的方位變換,華山劍派這第一場就難保不敗了。」

言猶未了,那人已自搶得一瞬機先,清嘯一聲,長身一撲,左手長劍頓化烏龍,右手一擺,起身一招極其正宗的劍式「笑指天南」,長劍疾化烏星一點,直取華山弟子面門。

這人如此閃電搶出第一招,祁靈覺得這一招「笑指天南」在平淡中顯出精奧的功力,擊劍如此,譽如一流高手,應當無愧。

銅腳叟卻自微笑說道:「今天可以傷得此人,追尋線索了。」

祁靈不覺為之訝然。

祁靈方才已經覺得這人一招「笑指天南」,深得擊劍術箇中三味,在平淡中蘊含有無限玄機,平凡一招,卻已顯示出深厚的功力,為何銅腳叟言下有輕視之意?

這也不過是一瞬之間,祁靈發覺眼前情勢,突然大變,華山派那位二代弟子,就在對面那人一招笑指天南出攻式未達七成,突然身形盤旋折進,手中長劍換手出招,快得令人分辨不清舉手招式,劍光突化萬蝶穿花,一連數招,威力大增,只能看清楚最後一招,彷彿是這一掄攻之勢的收式,身形斜走,劍走輕靈一式「萬道金蛇歸雲壑」,逼得對面那人幾乎腳步紊亂,敗走無門。

祁靈不禁讚道:「華山派果然名不虛傳,這一掄獨創招式,輕靈,嚴密,攻勢凌厲,是為劍術精華所萃,只是晚輩奇怪,方才對手那人……」

祁靈沒有說完話,銅腳叟呵呵笑道:「祁小俠!華山劍派盡力於起手一招,數十年於茲,未嘗稍懈,方才對手雖然功力不弱,但是一接華山起手劍式,他仍然難免手足無措,敗走無門了。」

祁靈聞言心裡一動,旋即點頭說道:「是了!貴派融兵法與劍術於一爐,確是高明。兵法有云:敵未動,我不動,敵已動,我先動。擊劍起式能確實掌握此一要點,佔盡機先矣!」

一提到兵法,祁靈忽然若有所觸,轉身向銅腳叟說道:「老前輩!貴派既能融兵法於劍術,豈不用兵法上曰:‘虛虛實實,實實虛虛’之說法麼?」

銅腳叟也頓時大悟,點頭高贊稱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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