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五嶽一奇》小說信息

第七章 雙屍化血水 半筒露跡痕(第2頁,共2頁)

字體:

獨孤叟說到此處,不僅是祁靈感到奇怪,獨孤叟要贈給他東西,為何又說出這些與事無關的話?站在一旁的銅腳叟也感到奇怪,掌門師兄從不輕易露出這柄銀絲拂塵,為何此刻不但亮出,而且還大談其中隱秘。

獨孤叟似乎沒有注意祁靈和銅腳叟的驚詫,繼續說道:「銀絲拂塵與紫玉如意雖然不是奇珍,這兩件東西之上,各有一個小配飾,卻是一百多年以前,武林之中人人注目的東西。」

獨孤叟說到「人人注目的東西」,祁靈和銅腳叟都不約而同地把眼光注視獨孤叟手裡那一柄銀絲拂塵。

獨孤叟此時慢慢地從手中舉起銀絲長達兩尺的拂塵,用手撥開銀絲,裡面露出一個姆指大小的玉塊,用一根銀鏈子系在玉塊一端,平時藏在銀絲裡面,隱而不見。

祁靈眼快,已經清楚地看到,這一枚小玉塊,上面微露紅筋,彷彿是圖形。

銅腳叟此時卻是不敢多看,緩緩地低下頭,默然地站在一旁。

獨孤叟放下那枚小玉塊,銀絲拂塵恢復原狀,微微長嘆一聲說道:「這只是傳說,老朽繼承掌門職位之時,先師曾經約略提到,不過,就先師當時而言,也只是傳說。」

祁靈此時漸漸為這件事,引起了不少興趣,獨孤叟如此慎重其事,在此時此地,提出這件事,必然有所用心。因此祁靈一變而為興致盎然的說道:「請問老前輩,這傳說究竟是起自何時?」

獨孤叟搖頭說道:「老朽當時沒有敢追問,這宗傳說關係太大,所以也不敢隨便請問別人,究竟這傳說起自何時,老朽至今也不敢斷言,只是知道在百餘年以前,武林之中,確有如此情事。」

銅腳叟忽然躬身告退,卻被獨孤叟止住。

獨孤叟微微嘆息一聲說道:「銅腳師弟毋須迴避,如今此事已至掀曉之期,又有何迴避之有?」

祁靈倒是面有慚色地站起身來,說道:「如若此事關係老前輩貴派隱秘,晚輩不敢因滿足一時好奇之心,而請求老前輩多加敘述。」

獨孤叟點頭說道:「此事雖然與華山一派有關,但是與祁小友更有關連,此事說來話長,老朽只能一切從簡,說明要項,在百餘年前在黃山飛泉谷內,曾經會集天下武林黑白兩道好手,共謀一件大事。」

祁靈一見獨孤叟說到此處稍作一頓,忍不住說道:「武林數度論劍,都在黃山,這一次想必未盡然就是論劍稱雄,而是別有所圖。」

銅腳叟望著獨孤叟一眼,也接著說道:「不知是否就是武林盛傳數十年而不衰的黃山大掘墓?」

祁靈一聽大吃一驚,脫口說道:「掘墓?」

獨孤叟點頭說道:「掘墓!是一次空前未有的一次大掘墓。

祁小友!你休要驚奇,武林之中無論黑白兩道,金銀財寶都在其次,尤其仗俠行義的白道上豪傑,所謂視珍珠如糞土。但是,若有絕世不傳的武功秘笈,無有不動心的。」

祁靈為之恍然,點頭說道:「想是這古墓之中,藏有某項武功秘笈,才引起天下武林動心。」

獨孤叟說道:「不止是某項武功,而是集天下神奇妙絕的各種內外武功不傳之秘之大成。

銅腳師弟!你既然知道黃山大掘墓之事,你可否將一目大師的生平,稍作說明。」

銅腳叟立即應聲接著說道:「一目大師何許人,不詳,武林盛傳晚明年間,即有此人。

名稱一目,並非獨目,而是博覽群書,一目瞭然,一目大師不僅學究天人,識博古今,而且一身兼得百家武功之長,功力已臻超凡人聖之境。」

銅腳叟一口氣說到此處,祁靈凝神一致,目不轉瞬。

銅腳叟略一思忖,又接著說道:「一目大師晚年,將全身武功,寫成口訣,分別記載於五塊玉塊之上,自己在黃山安排好歸宿,臨終之時,將這五塊玉塊放在身旁殉葬。」

祁靈霍然而起,說道:「此事果然傳說如此,其中已有漏洞,一目大師既然一死,如何能將自己掩埋起來?因此,武林群雄應該追尋當年一目大師的門人,較之掘墓既不損及陰德,也較易奏事功。」

獨孤叟笑笑道:「銅腳師弟想來只能知道如此而已,但是,他所知道的倒是江湖上所傳說的實情。祁小友豈不聽說,一目大師識博古今,學究天人,如此巧布機關,精設禁制,使他氣斷之時,這一目之墓也隨之自然而闔,在後人看來,歎為觀止,若就一目大師所學而言,何異是雕蟲小技?」

祁靈點頭稱是,他也覺得方才自己聽得入神,如此冒然而問有不敬之嫌,此刻他靜坐在一旁,不再多言。

獨孤叟說道:「黃山掘墓,武林高手非死即傷,一目大師之墓,所有機關禁制傷了無數高人之後,才豁然而開,但是墓內空空如也,不僅沒有玉塊秘笈,連一目大師的屍骨也蹤跡俱無,黑白兩道無數高人,吃了這樣大虧之後,只有悶聲無言,大家風雲而散。」

祁靈聽到這裡覺得有些失望,這件事不僅與他無關,而且聽來乏味,除了覺得武林高人於百餘年前,做了一件非常不智的事而外,別無其他感覺。

獨孤叟頓了一回,又接著說道:「經過了一段時期,有人自關外傳來訊息,說是一目大師是死在塞外,在他未死之前,他將這五塊玉塊,分別埋藏在名山五嶽,大意是說:日後有緣人,自然使這五塊玉塊會合,參悟其中口訣,若是沒有這樣有緣人,讓這五塊秘笈,藏在名山勝地,也是得其所哉。」

情節轉到此處,一折而起,柳暗花明又一村,祁靈又提起興致,問道:「武林之中,自然又要遍尋五嶽,細訪這玉塊秘笈了。」

獨孤叟搖頭說道:「沒有。」

銅腳叟對這後半截事,想來也不知道,所以也傾耳細聽,所以一聽到說道「沒有」,因而嘆道:「有道是蛇咬一口,三年怕見草繩,想必當初黃山掘墓之時,黑白兩道吃虧太大,所以對這後來的訊息,缺乏問津的膽量,此事湮沒無聞,江湖上知之甚少。」

獨孤叟說道:「黃山掘墓,是一件最不應該的錯誤,各派務會的高人,在活命全屍而歸之餘,內生疚意,也是主要原因。所以,五塊秘笈分藏於五嶽,訊息傳來,乏人問津。」

祁靈不由地眼光落到獨孤叟的手上,停在玉柄銀絲拂塵上面。

獨孤叟接著說道:「不過,這次的傳說,卻是真情。」

銅腳叟不禁倒吸了一口氣,差一點就要問出「何以見得」,但是,臨說收言,銅腳叟最重禮數,掌門師兄當面,不願多話。

祁靈也沒有說話,不過,他的眼睛又向銀絲拂塵上看了一眼。

獨孤叟微微的笑道:「本振第十二代掌門,就是老朽師祖,在六十年前竟然偶在華山蓮花峰頂上,發現這塊玉塊,也就是老朽銀絲拂塵裡面所繫的這塊玉塊。」

銅腳叟彷彿有所頓悟,釋然端坐一旁,臉上神色平靜已極,寶相莊嚴。

獨孤叟含笑依然,緩緩地說道:「華山派歷代以來,不願沾染江湖紛擾,所以,拾到這塊玉塊之當時,無意再尋其他四塊。」

祁靈不覺問道:「老前輩可知其他四塊玉塊,可有發現的跡象。」

獨孤叟點頭說道:「有!中嶽嵩山,少室峰少林寺院不知於何時,也發現一塊,可是另外三塊。雖然未曾聽聞有出現的訊息,想必已經有人獲得。」

祁靈驚訝問道:「華山和少林各得一塊之事,如何傳人武林江湖之中。」

獨孤叟笑道:「武林之中,無人知道,只是有人如此猜測而已,因此,才傳出‘銀絲拂塵紫如意,威鎮兩嶽二奇珍’的歌訣。」

祁靈一震,接著問道:「這兩句歌訣是另有用心的麼?」

獨孤叟笑道:「善釣者,必善布餌,目的無他,只是在證實這兩塊藏在中嶽、西嶽的玉塊,是否已經出世。」

祁靈睜著眼睛問道:「結果……」

獨孤叟嘆道:「結果訊息雖然未露,可是對方心思慎密,推論正確,他們已經斷定這兩塊玉塊,已然出世,而且各在兩派掌門之手。」

祁靈略一思忖,沉聲說道:「老前輩所說的對方,係指何人所說。」

獨孤叟說道:「另三塊玉塊的得主。」

祁靈說道:「老前輩請恕晚輩放肆,有一點疑問晚輩不明,老前輩何以知道另三塊玉塊,已有得主?」

獨孤叟朗笑了一聲,說道:「小友!萬事不離理,凡事按理推論。雖不中亦不遠矣!亦如對方推論中嶽、西嶽兩塊玉塊,已經出世的情形,如同一轍。」

祁靈人是絕頂聰明,可是此時聽完了獨孤叟這一段話以後,瞠然不知究理。

獨孤叟說道:「祁小友!你為老朽門下千手劍沙則奇之事,奔走千里,為他洗冤伸屈,從虎邱到華山。幾經思考,已然證明沙則奇是冤屈。但是,你能否道出,這是何人,為了何事,要將沙則奇沉冤血海?」

祁靈畢竟聰明不凡,一點即通,立即介面說道:「難道是為了這塊玉塊?」

獨孤叟點頭說道:「老朽目前無法不作如此之想,此人立意動搖華山一派之本,先從聲譽著手,深謀遠慮,他伺機而動,目的也不過是為了發現這塊玉塊而已矣。」

獨孤叟這個推論是驚人的,而且也是極有見地之說。

尤其是祁靈,當時心裡更覺得獨孤叟的說法,是有其深入獨到之見地,因為他想起少林寺所發生的不幸,鐵杖大師的蒙冤情形,與沙則奇如出一轍,毋庸置疑,也是為了這塊玉塊,企圖來動搖少林一派的根本。

但是,其人為誰?能有如此探謀遠慮,不惜以十數年時光,企圖以不露痕跡的手段,謀取這兩塊玉塊。

因此,祁靈自然而想起北嶽秀士姚雪峰。

北嶽秀士姚雪峰在少林寺的種種行為,確有所謀,而所謀者為何?自然是那一塊玉玦了。

祁靈正是思索多端之際,獨孤叟忽然又說道:「推論事則可,推論人則不可。因此……」

獨孤叟說著,又提起銀絲拂塵,分開銀絲,露出那一小塊玉塊,用手摘下,說道:「老朽並非危言聳聽,其人為誰,固無法推論,卻是關係重大,不僅是關係到華山一脈的存亡,也關係到整個武林的安危。老朽要以風燭殘年,尋訪其人下落。祁小友!你也應該義之所在,當仁不讓。」

祁靈慨然應聲說道:「晚輩雖微不足道,卻願追隨老前輩之後,為尋訪此人而盡綿薄。」

獨孤叟點頭說道:「這五塊玉玦,若是全被其人所得,天下無敵,武林遭殃。但是,這五塊玉塊若能全為一有為有守,正氣凜烈,而又武功根基深厚的人獲得,又何嘗不是武林之福?」

這幾句話說得,在場的祁靈和銅腳叟都為之默然,果真的能將這五塊玉塊都聚於一人之身,仗義行道,真是武林之福。但是,誰有這等機緣,即使華山和少林兩派,都能將自己所得之玉塊拿出來,還有三塊玉塊,又豈是如此輕易得到的麼?

獨孤叟卻於此時右手姆指、食指,拈著那一塊小玉塊,含著微笑,遞到祁靈的面前,說道:「祁小友,天縱奇才,該當大任,老朽不敢藏私,這塊玉決,首先交給小友……」

祁靈一驚而起,不自覺地退後兩步,拱手躬身說道:「老前輩!玉塊為貴派相傳之寶,祁靈何人,敢冒然領受。」

獨孤叟含笑說道:「祁小友此言稍有差誤,玉塊原系一目大師分藏五嶽之物,華山幸得其一,何能算得本門所有之物,況且此物如不五塊齊全,毫無功效,但願祁小友能尋得五塊合璧,為武林放一異彩,老朽願之足矣。」

祁靈懇聲推卻道:「當前正是有人相謀於這兩塊玉塊,晚輩如此輕易獲於老前輩,恐遭他人詬病。」

獨孤叟朗聲笑道:「祁小友!你受此塊,應當視為任重而道遠,你若畏懼,則另當別論,否則,小友!你毋庸顧忌其他。」

銅腳叟此時也站立在一旁說道:「當仁不讓,祁小友請勿固辭。」

祁靈聽到二老俱是如此出自誠心,不敢過份拒絕,他也深深知道,如此一塊在身,不僅尋找另外四塊,是一件困難無比的事,而且本身就是招惹危險的一件事。但是,祁靈生來就有行俠仗義的秉性,他想到鐵杖僧和千手劍的冤屈,以及隨在這冤屈之後的更大陰謀,他覺得自己真如銅腳叟所說,當仁不讓,義不容辭。

當時,祁靈雙手捧過這一塊小玉塊,沉聲說道:「長者賜,不敢辭,晚輩誓盡一己之力,尋求這另外謀求五塊齊歸的人,來刷清華山千手劍沙大俠之冤屈,以不負老前輩之厚望。」

獨孤叟點頭說道:「將來五塊齊歸,祁小友武林獨步,集五嶽靈氣於一身,誠老朽今日之望。」

祁靈誠惶地說道:「五塊設能合璧,晚輩何敢獨佔,當公諸天下武林,以求公處,以不辜負當年一目大師無私的胸懷。」

獨孤叟讚道:「祁小友如此大公無私,老朽已慶所託得人。

他日五塊齊歸,自然是祁小友所有,理所當然。」

祁靈一想,此時說之無益,來日真有如此一天,再另作決定。

獨孤叟此時站起身來,先向銅腳叟說道:「老朽此去邊陲,時日之長短,下落之吉凶,均難以預料,華山一派的重任,要落在銅腳師弟身上。」

銅腳叟肅然躬身,滿臉惶恐。

獨孤叟平靜如常,緩緩地說道:「創業維艱,守成不易,在冤屈未雪之時,華山派危機未釋,銅腳師弟要緊束門下,整頓楓林山莊……」

說到此地,獨孤叟也有著無限的離情,將一柄玉柄銀絲拂塵,交到銅腳叟手上。

銅腳叟雙手捧著銀絲拂塵,神情激動,老淚縱橫,顫聲說道:「掌門外出,銅腳不敢擅加阻攔,願以兢業心情,靜等掌門法駕歸來,銅腳仍守本位,如此方能安心。」

祁靈知道這柄銀絲拂塵,是華山一派掌門權威的象徵,銅腳叟此時不敢如此接受掌門職位。

祁靈心裡暗自忖道:「華山派中的事,我在此地有欠妥當。」

便悄悄地移步外出,正當此時,獨孤叟忽然叫住祁靈說道:「一派掌門職位轉移,是為隆重之大典,不應如此草率。但是,今日一則時不我予,老朽即刻便要起程,再則,老朽以為任何一事,既決意而為時,便要抱定破釜沉舟之心,方有所為。」

獨孤叟這兩句話,說得神情極為嚴肅,面色凝重,祁靈當時也為之肅然起敬,同時應聲說道:「老前輩之用心,晚輩當銘鏤於心,永為範式。」

獨孤叟伸出手來,先在銅腳叟右肩上輕輕一拍,朗聲說道:「守成不易!守成不易!」

轉而又向祁靈說道:「令師宇內奇人,如能相遇,告以五塊之事,必能代小俠擘劃未來,他日有緣,邊陲再見。」

獨孤叟攔住了銅腳叟和祁靈的相送,滿臉依戀的神情,走出石屋。

屋外陽光已淡,夕陽黃昏。獨孤叟站在院落裡,周圍略一眺望,轉而昂首回身,再度向祁靈說道:「五塊齊歸,小友之大事,亦武林之大事,華山有幸,也沾此餘輝,小友要多加慎重好自為之。」

祁靈躬身應是,抬頭時,獨孤叟已自飄然而杳,開始他遍訪邊陲之行蹤。

祁靈目送獨孤叟飄然而去,深覺此老此去心情沉重,但是,旋又覺得自己又何嘗不是任重道遠,沉重萬分。

華山之行,雖與當初願違,卻多獲得一些意外,此行不虛。

但是,此行應告結束,北嶽之約,為日無多,必須匆匆上道。

唯一使祁靈心中未盡釋然的,是叢慕白姑娘的忿然而去。莫論如何,姑娘一點痴心,是真情對待,但是,奈何……祁靈想到這裡,只有長嘆而罷。

當即告別了銅腳叟,離開楓林山莊,取道恆山北嶽,去會姚雪峰。

祁靈隻身單騎,從華山楓林山莊起程,北貫中原,直走恆山。

沿途已不像兼程趕往華山的心情,估計為時半月,定可如期到達。如此放韁輕馳,倒是逢鎮宿店,遇站打尖,毫無風塵勞頓之苦。

北穿洛陽,入山西境內,北地風光,已較之內陸中原。有顯著不同之景象,但見遍地黃塵。丘陵起伏,雖在炎夏,卻少見密綠濃蔭。

祁靈既然不要兼程趕路,只當他是遊山玩水,加上他性好遊歷,所以,心情亦如這北國高原,一樣的開闊平坦。但是,唯一使他感到心裡不能放下舶,便是。此去北嶽,能夠會見姚雪峰,如何才能證實姚雪峰的陰謀詭計,使須少藍姑娘能夠相信昔日嵩山之麓的血案,確與鐵杖大師無關。

還有,北嶽秀士姚雪峰,定居北嶽,歷來已久,昔日一目大師所藏在恆山的一塊玉塊,必然已經獲得,他是否就是那謀求五塊齊歸的人?

如果不是北嶽秀士,他為何陷鐵杖僧於不辯之地,又為何使少林一派內起紛爭,陰謀漁人牟利之狀。

如果北嶽秀士確是暗謀五塊,企圖獨霸武林的人,將如何才能揭穿這一事實。

凡此種種,的確為祁靈的旅途上,增添不少煩惱。

越過黃沙奇巖的五臺山麓,繞過雁門關,沿著長城古道,踏著北地風沙,出關到達恆山。

恆山位於平型關與雁門關之間,覆壓數百里,巍然聳天,較之南嶽衡山與中嶽嵩山不同,與東嶽泰山,以及西嶽華山亦回然有異。

怪石猙獰,懸巖峭壁,雄偉之勢則具,秀麗風光則無,有人至西北邊陲,有感嘆春風不渡玉門關之句,其實到達北嶽恆山,已是令人難有春夏,但見秋冬之慨。

加上睛空萬里,白雲索繞之時。恆山遠眺,仍然是黃多於綠。

祁靈在沿山小鎮稍歇。便棄馬步行,直奔山境。

乍一入山境,眼見如此綿亙不斷的山巒,和狼牙錯列的山峰,一時倒不知道這生花谷和如椽巖,位於何處。

祁靈忽然放慢腳步,在沒有確知北嶽秀士居處之前,他準備緩步而行,即使日幕之前,仍然茫無頭緒,深山穴居一晚又有何妨?

正是祁靈如此放開心情向前走去,忽然身後風吹草動的聲音。

祁靈此時雖然沒有全力趕路,卻是凝神注意,暗察四周。所以,一聽身後微有響聲,便立即分辨出,那是有人在施展輕功,凌空收勢,衣袂生風的聲音。

祁靈聞聲知警,他也聽出來人功力極為不弱,雖然不是北嶽秀士本人,卻是深具火候的高手。

祁靈腳下依然緩緩而行,靜等這人在身後不遠之處如此突然剎住賓士的身形,為了何事。

如此前行不到數步,突然兩股勁風,來勢如矢,直取祁靈身後「對口」、「鳳眼」兩大主穴。

「對口」與「鳳眼」,位在上中兩盤,來人出手分襲兩穴,不僅勁道凌厲,而且出手快速,認穴準確,說明來人功力除了極高之外,而且心腸狠毒,一舉就要制祁靈於死地。

這一招兩式的偷襲,雖然不出祁靈意外,但是,他也斷然沒有想到這人出手竟如此之毒。

當時心裡微微一驚,單足落地,閃電盤旋,本已舉掌當胸,要硬接一掌,然而心裡卻又電光火石一轉,留掌未發,身形左側一閃,順理成章的一式「臥看巧雲」,輕悠悠地貼著攻來的勁風,讓到了邊。口裡卻輕叱道:「彼此不識,奈何如此出招致命。」

人在說話,已經閃開到數尺開外,一打量來人,竟是一位四十上下,長眉大眼,紫色臉籠的中年人,頭戴一頂小帽,身穿藍短裝,看不出身份,但是,卻看得祁靈好生眼熟。

當時心裡便如此閃電一轉:「這人好生眼熟!」

對面那人卻冷笑說道:「來到恆山你想裝佯,休生夢想。」

這人一說話,祁靈頓時一觸靈機,當時脫口說道:「你是少林僧人了淨?」

那人伸手一摘頭上的小帽,短髮蓬鬆,戒疤依然可辨,不是了淨和尚是誰?

了淨當時嘿嘿地笑了一陣,說道:「我是了淨又待如何,冷泉巖前,少林寺中,冤仇累累,今天你送上門來,你還想賴不認賬麼?」

祁靈頓時想起了淨當時在少林寺,仗著北嶽秀士隔身傳力,向自己挑戰,結果傷在五梅捧日鳳爪抓之下,又為北嶽秀士挾腰攜走。

沒有料到是攜來北嶽,不到一月光景,不但肩傷已愈,而且,眼神精光充沛,功力想必又更進一層,如此看來,北嶽秀士有意使少林寺內起紛爭,安排詭計,至此已經是一目瞭然。

祁靈看著了淨那種神情,便說道:「出家人著此裝束,不倫不類已逾清規。不歸本寺,反隨姚雪峰這等人,不務本性,更不應該。了淨和尚!出家人應該知道‘苦海無邊,回頭是岸’,不要執迷不悟。」

了淨大笑說道:「到了恆山,你還想如此猖狂麼?」

祁靈一聽了淨的話,覺得他頗為有恃無恐,心裡暗自忖道:「這了淨當初在少林寺內,功力了了,今日難道已經獲得北嶽秀士的傳授麼?如此也好,試試他究竟有何進益,也可趁此衡量衡量,北嶽秀士到底如何。」

了淨一見祁靈沉吟不語,便冷笑道:「害怕了麼?昔日威風今日安在?」

祁靈聞言微微一笑,說道:「和尚!你今日雖然身穿俗裝,卻仍舊是佛門弟子,唸經禮佛之人,豈不聞冤家宜解不宜結麼?

只要你返回少林,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了淨冷笑未已,突然暴喝一聲:「姓祁的小子!你別再饒舌了。看掌!」

這一聲「看掌」,人似旋風捲進,雙掌左右一分,更翻拍出,掌影如潮,不斷陣陣撲來。

祁靈成心試驗,暫時不打算還手,點足挺身,倒退數尺。

剛一讓開,了淨人走迷蹤,如影之隨形,雙掌拍起勁風呼呼,緊迫著祁靈搶攻十幾掌。

祁靈一面極力周旋,身形輕若敗絮,在掌風中游走不定,一面也暗暗吃驚,了淨的功力較之少林寺內,有了顯著的進步,而且,最使詫異的,了淨的掌法,沒有一招一式是少林宗法,完全是另有一套。

祁靈曾經閱讀鐵杖大師所寫的少林秘笈,雖然不能涵蓋少林各種功力,對於掌法,卻有記載,了淨若有一招一式相近之處,祁靈焉有看不出之理。

祁靈突然心裡有一種想法:「了淨和尚是半途出家,他不是少林派謫傳弟子。」

這一個疑端一起,祁靈輕嘯一聲,右手一伸,腳下一錯步式,正準備還招搶攻,就在此時,了淨突然一收身式,疾轉而回,展開輕功,全力向目上奔去。

原來了淨滿以為仗著此時此地心神穩定,雖然不能手報少林寺一抓之仇;至少也應該給祁靈小挫一陣,以吐一口悶氣。

沒有想到祁靈的功力,不是自己所能想像,彼此仍然是相差殊懸,了淨就要趁機脫離,等他到了生花谷如椽巖前,再作道理。

他這轉身一跑,倒是引起祁靈當時另一個想法:「我此行前來,最好能夠先見到須少藍姑娘,假如,須姑娘在這一個多月之內,已有所明瞭,倒不失為是自己一位好幫手。」

如此閃電意念一決,立即長吸一口氣,振臂挺身,一拔凌空,直向了淨迫去。

了淨輕功極為出色,以一步之先,在前面奔跑,去勢宛如流星趕月,等到祁靈起步時,已經相差十丈開外,所以祁靈起身追時,已經遠隔二十餘丈。

雖然祁靈的功力,較之了淨要高出很多,但是,了淨佔了地利之便,在前面藉著懸巖悄壁,怪石狼牙掩遮之勢。忽隱忽現,遲滯了祁靈的速度,再加上了淨此時真是好似漏網之魚,全力逃奔,所以,約莫追了一盞茶的光景,仍然沒有追到。

祁靈一時心情大急,全力展開凌空「八步趕蟾」的絕頂輕功,正是向前猛撲之際,突然,了淨在前面彷彿身形一頓,就在這一瞬間,祁靈如閃電飄風一般,掠身趕到,不容稍緩,相隔還有三、五尺之間,祁靈右手扣指猛彈,一縷勁風,脫指而出,直撞向了淨腰眼,只聽得撲咚一聲,了淨撲地便倒。

祁靈彈指神通的本領,從未使用過,也的確未具火候,今天一時情急,扣指便彈,五尺之內,應手而倒,倒是大出祁靈意外。

祁靈也無暇思索自己的功力,能否五尺之內傷人,立即上前,抓住了淨衣領,拍開穴道,喝道:「了淨和尚!你是否願嘗錯骨分筋的滋味?」

了淨被抓在祁靈手下,豪氣俱無,默然不答。

祁靈駢指突出,抵住了淨「氣海」,兩眼注視著了淨,靜候他的答覆。

了淨知道,此時只要祁靈下手,自己便立即岔氣人經,逆血走脾,不僅功力全廢,而且痛苦萬分。

了淨當時說道:「姓祁的!你如此抓人觸穴。逼問口供,是否有欠風度?」

祁靈見他氣勢已消,態度已軟,便放開右手,笑著說道:「一丈之內,你休想活命逃走。

但是,你能回答我一個問題,我祁靈即刻撒手便走。生花谷如椽巖,任何腥風血雨,與你了淨無涉。」

了淨站在那裡,面有愧色,微微的點點頭。

祁靈也點頭說道:「我要再次提醒你,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苦海無邊,回頭是岸,你要一誤再誤,必然後悔無及。」

了淨說道:「我既然已經敗在你手下,願以一句回答,換回性命,你就毋須顧慮我是否說謊言相矇蔽。」

祁靈點頭,說道:「來日方長,相見有日,我當然相信你。」

說著話,祁靈凝神略一沉思,接著便問道:「須少藍姑娘住在生花谷內何處?」

了淨聞言,毫不猶疑地說道:「入生花谷,右盤三折,有石如筆,筆後石屋兩間,題名曰‘夢筆生花’,須少藍姑娘便居住在彼處。」

祁靈點頭,頓時退後兩步,拱手說道:「和尚休怪我動手失禮,但願日後能再相見。」

了淨當時不作一言,轉身而折西走,疾奔西去,轉瞬不見。

祁靈退後注視了淨去後,略一思忖,和了淨採相反的方向,向東折轉,一路越懸巖,走斷壁,深入山境。

一路閃躲騰挪,蜻蜓點水,在這些險阻重重的山中,祁靈覺得北嶽恆山如此險峻荒涼,連一棵悅目的樹,和一點怡情的泉水,都難得一見,北嶽秀士竟然定居其間,若不是另有所圖,令人難以置信。

正是祁靈如此滿懷奇怪之際,突然,迎面一堵峭壁,當面攔住去路。

這一堵石壁,中間隱約有一、二石階通向一個石隙,此外別無任何可走之路。

從祁靈所站之地,相距峭壁石階,是一個約有五丈左右寬的山壑,此時雲務迷朦,未知深淺。

祁靈回顧四周,並無去路,除了折身從原處轉回,便只有峭壁上那一個石隙,像是一道出口。

祁靈心裡暗自猜疑:「了淨往西,分明是羞慚而去,決不是回到生花谷,我之往東,就是這個道理,可是如今看來,難道是我推測有誤?」

祁靈索性走上前幾步,站在深壑邊緣,向五丈以外的那個石隙留神看去,原來石階之上,石隙之旁,刻有兩行字,這兩行字年深月久,風雨剝蝕,稍一不留神,便不易看出。

祁靈此時隔著石壑,運足眼神,看到這兩行字,筆力勁健,落筆均勻,像是大力金剛指之類的指法所書。

上面寫著:「是誰揮動生花如椽筆?

劃開千仞峭壁一線天。」

祁靈看到這兩句話,霍然心裡一動,想道:「我豈不是一時矇住心竅,化解不開麼?北嶽秀土所居之地,正是生花谷如椽巖,這峭壁之上,正是寫著生花如椽字樣,不是北嶽秀士所為還有誰來?」

同時又想到,不管如何,千仞峭壁之上,有人書寫,在北嶽之上,除去北嶽秀士姚雪鋒,不應再有別人。

想到真切處,祁靈揚袖拔身,飄然越過深壑,落身到峭壁之間,石隙之下的石階之上。

剛一落到石階,頓時使這位一身奇功絕技,豪氣干雲,膽色無雙,而又具有喜愛山水之靈氣的祁靈,為之倒抽一口冷汗。

那石階立足之處,僅夠立足,上仰則畢陡如懸,岌岌乎迎頭蓋下,令人不敢逼視。下瞰因為從石隙裡吹出陣陣冷風,衝開深壑一塊雲霧,只見黑洞洞地深不見底,而且一陣轉轉轟轟,宛如地裂山崩,令人頭暈目眩。

站在這樣上仰不見天,下臨無地,而且僅堪容足的石階上,饒是祁靈如何了得,也要為之膽落。

祁靈倚在石階旁邊的石壁之上,沉斂心神,穩住情緒,全身運功力,貼著石壁,向上面一步一步蹬著石階上去。

一直蹬到最後一個石階,正準備向石隙裡探視之際,忽然感覺到石隙裡吹出來的風,冷澈骨髓,而且勁道奇猛。

祁靈估計這條石隙,必然是通往後面無疑,否則,僅僅如此一條石隙,不會如此陰風凌厲,這正像是一個風箱一樣,從後面的空曠之處,才會抽來如此既陰寒又凌厲的勁風。

此刻祁靈渾身功行勁達,充塞一股陽和之氣,才不畏那寒冷如冰的陰風,然後又抽出腰間七星紫虹軟劍,一則防備石隙之中,容有毒物,再則,唯恐陰風勁厲,一時使自己在石階立足不住,下墜無底深壑,後果不堪。

祁靈如此小心翼翼,一長身形,左手上伸,一搭石隙邊緣,雙足交錯一用力,「嗖」地一聲,就像是一條出洞靈蛇凌空竄起,直穿石隙之中。

一經穿身人隙,祁靈立即貼住石壁,沉樁落步,定下身形,留神打量,這個石隙,確是鬼斧神工。從上到下,彷彿是一刀直劈而下,兩邊光滑得寸草不生,前面直通到老遠,眼前看不清楚通往何處。頂上真是天如一線,又像是一道蔚藍絹布,橫架山之顛,使祁靈引為生平奇觀。

石隙之中,雖然也是寒冷,也有不斷的冷風,但是,比起剛才石隙進口之處,又要使人感到暖和許多。

最令人奇異的,腳下既非崎嶇不平,亦不是一階一級,而是平坦無痕,一條畢直的通道。

祁靈站在那裡,稍作端詳之後,遙望著這條通道的那頭,雖然看不見任何景象,那是由於相隔太遠。但是,在當時祁靈的心裡卻幻起另一個境象。

祁靈忽然想起「晉太原中,武陵捕魚為業」……那一篇出自田園詩人陶潛手筆的桃花源記。假如這一段幽長的石隙,這一段平坦的石甬,走到盡頭,也是這樣一個桃花源的世外仙境,那樣會消失自己仗劍武林,行俠爭雄的豪氣麼?

假如通道盡頭,就是生花谷如椽巖,但是,須少藍姑娘一變而為樸實的村姑,笑語相迎,忘卻一身仇恨,自己又將如何?

假若……

祁靈的思潮在澎湃,起伏不停,莫可遏抑,而且都是出世無爭的思想。

人在想著,腳下漸漸向前走去,如此走了半晌,通道前面,光明漸增,祁靈出世的念頭,也就隨之愈濃,而且耳畔似有如無的一陣陣佛樂梵音,飄拂不定。

就在這時候,突然「呼」地一聲,一塊碗大的石塊,隕星下墜,直落到祁靈的面前,砸得碎石紛飛,回聲四起。

祁靈不覺一驚而震,渾身冷汗如沈,心裡忽然想道:「我為何還逗留在這石隙之中?方才我胡思亂想些什麼?」

警覺之餘,不敢稍作停留,展身猛撲,直向甬道盡頭奔去——

kknd掃描kkndocr獨家連載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