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靈這才深深瞭解這個鬼斧神工的石隙,是暗蘊玄機,巧奪造化,就憑方才那一陣突如其來的出世之念,祁靈如今思來,猶自心有餘悸。
一個深諳武功,內力修為已臻精境的人,設若不能攝護心神,輕易為外物而矇蔽心智,不是外力過高,便是本身自行喪失防護能力,無論是前者或後者,都是足令祁靈在此時此地為之大驚失色的。
所以,一俟回過心神,立即全力賓士,連方才那一塊彷彿是當頭棒喝的石塊,是如何這樣適時而落?祁靈都無暇多作觀察。
如此腳底風雲,兩脅生風,竭盡全力的賓士了一會,前面光線忽然較之明朗許多,眼前現出一線綠意,在遠處隱現。
祁靈這才知道,這一個長得出奇,而又怪得出奇的石隙,直到現在,才算走到了盡頭。
心裡欣喜之意剛起,警覺又隨之而生,當時一吐丹田之氣,沉樁收勢,捲袖停身,站在那裡,留神向前面看去,前面那一線綠意,果然是茂林修竹之類,遠在彼處搖曳生風。
祁靈乍到北嶽之時,雖當勵夏,卻是少見叢綠濃蔭,而多見的是懸巖怪石,與西嶽華山,南嶽衡山,都有相去甚遠之別,如今一見石隙盡頭,露出茂林修竹濃綠搖曳的情景,祁靈便自然想道:「北嶽秀士若不定居於彼處,是無此理。」
石隙太狹,不易估計遠近,若以目前情形衡量,相去不出二十丈,便是這一個石隙的盡頭。
祁靈稍一停頓,便飄然邁步,向前面走過去。
二十丈距離,雖然祁靈如此緩步飄然,卻也只不過是一轉眼的工夫,便走了盡頭。
祁靈如此當身石隙之口,除了感覺到進口處風如潮湧,令人立足艱難之外,便是驚訝這世間之大,真是無奇不有,眼前的情景,真是令人眼界大開,歎為觀止。
祁靈此時抬頭上望,峭壁上聳,幾乎不可仰止,白雲飄涉其上,令人觀之頭暈目眩,而下俯而視,離隙口下垂五十八丈,卻是一個翠懷片,茂林修竹,間或還有奇花異卉點綴其間,竟是妙如仙境的一個小山谷。
在恆山一片斷壁懸巖之中,突然會有如此一個忽籠綠翠的小山谷,奇妙之外,更予人有一種清心醒脾之感。
祁靈沉樁駐足,抵住隙口如潮的陰風,卻自留神觀察山谷內情形。
首先看到的,便是谷之北,有一個孤立迎天的石筍,矗立在幾行樹木之旁,石筍附近,攀滿石滕,開遍白花的竟是一座築石為牆,揭石為瓦的石屋,相隔如此遙遠,幾乎使人看不清楚,石滕的綠葉白花攀繞之內,還有這樣一座石屋。
忽然祁靈一觸靈機,想起了淨和尚所說的「夢筆生花」四個字,莫非那一個朝天石筍,便是夢筆生花的標誌?
竟念一決之間,祁靈已經無暇打量周圍的一切,只稍一盤算這五十餘丈高聳的石壁懸巖,如何才能安然下去。
就在這一顧的瞬間,祁靈便決定但憑輕提丹田一口真氣,貼壁遊牆,藉功而下,游龍術,壁虎功,不是武功之中最難者,祁靈輕功已臻如此境地,如此貼壁遊牆,自然不是難事。
雙腳一離隙口,腳跟沿著石壁一滑,但見一襲青衫,熨貼無紋,祁靈已經沿著石壁,巧施游龍術,疾落谷中。
人一剛落谷里,祁靈才覺得此進自己內心,突然感到無限惶然。
如果前面那一棵朝天石筍是「夢筆生花」,這個石壁之下的小山谷,自然也就是生花谷。
既然是北嶽秀士寄跡之地,如今祁靈冒然入谷,北嶽秀士會朦然無知否?設有暗算,此時自己深入殼中,那就正應上明槍易躲,而暗箭難防了。
祁靈止不住一陣心情惶然,可是生花谷內卻是一片寧靜如恆,儘管在叢林修竹之中,紅花爭豔,、卻是靜得連個鳥叫的聲音都沒有。
出奇的謐靜,雖然會給膽怯者更多膽怯,然而對於祁靈,卻漸漸沉斂下心神,安詳平和,一如這個小山谷一樣,站在那裡靜靜地回顧一週,然後才凝神盤算。
除去谷之東有一叢竹篁搖曳,幌眼生花,而且相距過遠,無法看清楚竹林裡面而外,其他各處,都是翠綠嫣紅,看不到任何房屋,再就只有朝天石筍之旁,那一座攀滿石滕的石屋了。
祁靈稍作看之後,展袖騰身,人化仙鶴展翅,勢去燕掠橫波,極其輕盈地,從綠蔭枝砂,展袖掠身,向那棵朝天石筍處落去。
才不過是三個起落,已經快到石筍相隔七、八丈的地方,突然眼前銀星十數點,來勢如矢,聲不破空,直向祁靈立足之地打來。
祁靈迎面聞到清香一陣,卻不揮袖迎擊,卻自「醉臥落花」,側身一仰,腳下故作蹌踉,閃開三尺。
回頭再看方才站的那地方,身後的樹杆上,十數片純白色的花瓣,深深地嵌在樹皮之內。
相隔八丈,能夠摘葉飛花,深嵌樹內,這等功力雖不是什麼絕世難聞的神功,卻也不是等閒武林所能做得到的事,不用猜測,這是生花谷,而方才正是北嶽秀士聊表一手的警告。
祁靈飄然上前幾步,舉手說道:「在下遵約而來,山徑不識,誤入谷中。主人既不待客,又何必避而不見?難道在下此行,也不值主人一顧麼?」
言猶未了,只聽到對面石屋裡沒有人回答,卻有一聲幽幽地嘆息。
這一聲幽幽的嘆息,入耳動心,祁靈霍然朗聲叫道:「前面如果是‘夢筆生花’,莫非就是須姑娘在嘆息麼?」
石屋裡果然有人又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說道:「你既然知道是‘夢筆生花’,為何還要前來?」
祁靈一聽,果然是須少藍姑娘的說話聲音,不覺欣然說道:「須姑娘!小生專程前來赴約,但願能先見到姑娘,所幸得知姑娘住在‘夢筆生花’,這不巧中尋得,可謂天從人願。
姑娘!月來你可否能知道,前在嵩山所說之事,真相如何?」
須姑娘幽幽地嘆了一口聲,說道:「你還是回去吧!」
祁靈一聽為之訝然,說道:「小生此行系應約而來,再則要證實當年嵩山血案,主兇為誰,豈能如此空手而回,須姑娘如果不願小生插手其間,干預閒事,則鐵杖大師之遺命不容小生罷手。」
須少藍姑娘依然是幽幽地說道「北嶽恆山,絕非你目前功力所能有所作為,你還是應該回去,免得自賠性命。」
聽須姑娘如此幽幽道來,除掉有著些黯然意味之外,並沒有絲毫敵意。可是,須姑娘所說的話,卻又是欠缺友好語意。
祁靈當時不禁有些忿然,暗自忖道:「我來恆山,何嘗與你無關?你倒是如此不屑我來。」
忿意在心,便朗聲說道:「多謝姑娘美意!但是,姑娘家仇可以不報,而小生友人冤屈不能不雪,既然姑娘不屑小生此行之用意,就此相別,小生逕自尋找姚雪鋒,我要問個水落石出。」
祁靈當時說著話,便掉頭轉身,向身後另一個方向走去,其實祁靈究竟前往何處尋找姚雪鋒?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如果說,眼前正是生花谷,但是在這谷內,除了「夢筆生花」那一幢小石屋之外,再也看不到有任何一點片瓦寸椽。
祁靈如此忿然一掉身,石屋裡面的須少藍姑娘,又嘆了一口氣,說道:「你生氣了麼?」
祁靈聞言不由地又一頓身形,轉過身來,說道:「小生冒昧而來,姑娘未相責怪,已是萬幸,何敢無由生氣。」
須少藍姑娘說道:「我知道,你已經在生氣,不必如此掩飾。
其實,你遠道而來北嶽,雖然未盡然就是為了我,但是,你能先來‘夢筆生花’,晤見於我,足見盛情關懷,我是應該感激你的。」
祁靈不覺上前兩步,激動地說道:「須姑娘……」
須少藍攔住話頭,接著說道:「你彆氣我不出來見你,我是不能出來。」
祁靈大驚說道:「姑娘言下之意‘夢筆生花’並非姑娘靜修之所,而是……」
須少藍姑娘說道:「你既然來到北嶽,既知道‘夢筆生花’所在,難道不知道這個地方的內情麼?」
祁靈說道:「小生乍來恆山,遇到了淨和尚,才知道‘夢筆生花’所在,其他一切都是漠然無知。」
須少藍姑娘嘆道:「這就是了!‘夢筆生花’是生花谷內的囚籠……」
祁靈霍然為之一震,緊接著問道:「姑娘身為北嶽主人的門人,何以竟為‘夢筆生花’其中之囚?難道北嶽秀士姚雪鋒,陰謀已暴露無餘,摘下虛假面目,欲置姑娘於絕境麼?」
須少藍姑娘幽傷無限地說道:「我不曉真情,不敢亂加揣測。」
祁靈奇怪地問道:「難道姑娘對於自己何事被囚,也漠然無知麼?」
須少藍姑娘稍停頓了一會,說道:「從嵩山歸來之日,我只說了一句話,我問恩師,當年嵩山之麓的血案,是否真的就是鐵杖和尚所為?」
祁靈擊掌嘆道:「是了!姚雪鋒老羞成怒,才將姑娘囚禁此間,姑娘此時應毋庸多疑,姚雪鋒雖與姑娘有授技之恩,卻也有殺母之恨,縱使師恩如海,卻無法抵擋親仇不共戴天。」
須少藍姑娘似乎沒有昔日那種豪放與明快,但也沒有像祁靈那樣斷然肯定,只幽幽地說道:「我不能像你那樣肯定。」
祁靈奇怪地問道:「據理推來,事實俱在,姑娘還有什麼不能相信之處?」
須少藍姑娘說道:「十數年的撫育教養之恩,便是極難推翻的事實,若論此人是殺母主兇,不到事實擺到眼前,我是無法坦然相信的。」
祁靈嘆了一口氣說道:「姑娘之言,自然不無道理,只是目前囚禁此間,欠缺善意,此點至為明顯示,小生之意,先請姑娘出來,當諸北嶽秀士之面,坦然以陳,看他究竟有何說法。」
須少藍姑娘說道:「生花谷的‘夢筆生花’,豈是如此輕易可以出來的?」
祁靈聞言上前說道:「小生不揣冒昧,願助一臂之力。」
說著話便邁步走向那一間攀滿石滕的石屋走去,剛一邁動腳步,就聽到須少藍姑娘叱道:
「站住!」
這一聲嬌叱,顯然與方才那種幽幽道來,有截然不同之感,祁靈當時不禁為之一震,站在那裡,愕然而視。說不上話來。
須少藍姑娘忽然又緩著語氣,說道:「你怎麼如此沒有一些警覺在心?生花谷是何等所在?‘夢筆生花’豈是如此輕易可以走近的麼?」
祁靈這才鬆了一口氣,敢情方才自己冒然前行,姑娘情急之時,才喝聲阻止。但是,祁靈心裡又止不住暗暗地在懷疑著:「眼前‘夢筆生花’也不過是一個小小的石屋,縱是刀山油鍋,我小心提神,也足以去得,難道其中還有隱情麼?」
須少藍姑娘人在石屋之中,卻能看到祁靈,見他如此默然不響地站在那裡,便說道:
「你心裡一定有些不服之意,方才我若是不隨手發出一陣花瓣,此刻你難保不受傷損。」
祁靈一聽少藍姑娘如此一說,雖然是好意,卻是有些令人難以忍受,當時便昂然說道:
「姑娘盛意,小生心感,只是姑娘如此久困此間。絕非上策,小生願冒險一試,‘夢筆生花’果然如此厲害,小生只好抱憾而回……」
剛一說到此處,就聽到身後遠遠地有人說道:「你以為還能夠讓你如此全身抱憾而歸麼?」
祁靈心神一凜,霍然就地旋身,閃電當胸一拱雙手,說道:「在下來得魯莽,賢主人幸勿見責。」
這一聲「賢主人」,稱呼得極為妥貼,祁靈本是專程赴約而來,在雙方未破顏相向之前,應當不出惡聲。但是,祁靈豈肯稱他一聲「老前輩」。
所以,這一聲「賢主人」叫得對面北嶽秀士哈哈笑道:「我是賢主人,你娃娃卻未必是好客人。」
祁靈頓時朗聲說道:「在下專程前來赴約,縱非嘉賓亦為客位,北嶽恆山,如此是待客之道麼?」
北嶽秀士這才從對面樹林叢中,緩緩向前走來,走到祁靈對面約有八尺的地方,站住身形,含著一絲冷笑,說道:「姓祁的娃娃!你來北嶽,並非專為賣弄口舌而來,當初在少林寺中一約,只要你娃娃到北嶽恆山,領受應有之罰。」
祁靈勃然大怒,說道:「有道是‘來者不懼,懼者不來。’在下倒要領教北嶽秀士究竟有多大能耐,敢如此小視天下人。」
北嶽秀士呵呵笑著,劍眉一掀。微微昂起頭來,說道:「你娃娃當初在少林寺中,露了一手五梅捧日鳳爪抓,我已經看得出,你是得到邋遢老鬼的不少家當。今日來到北嶽生花谷,你自可儘量施展。」
祁靈此時已經為北嶽秀士那種狂妄的態度,所深深的激怒,昂然上前說道:「既然不在這口舌之上較量,就在此地,我要領教宇內二書生之一的絕招。」
北嶽秀士點頭稱是,注視著祁靈半晌,說道:「無論如何,你是邋遢老鬼的徒弟,算起來你是個晚輩,我要是出手傷了你,也落個以大欺小的罵名。祁娃娃!你先說,任你挑選,選你最具火候的功夫,彼此較量一場。」
北嶽秀士如此說來。祁靈更是氣憤填膺。
人在怒氣勃發之際,最易喪失靈智,而習武之人,稍因氣息失勻,功力也必大受折扣,祁靈功力不是弱者,機智更屬上乘,人在激怒之時,卻能懸巖勒馬,立即閉目吸氣,先定心神。
就在這時候,忽然身後石屋裡傳來須少藍姑娘的聲音,極其幽傷地說道:「師父!讓他先談談來意,好麼?」
須少藍姑娘這一句話,頓時使祁靈心頭一動,暗自閃電想道:「自己功力能否一敵北嶽秀士,尚在未可知之間。但是,方才聽到須姑娘說道。生花谷是一個危境,站在地利方面,於我不利多多,這一場較量,必須智取。」
想到「智取」,祁靈忽然又想起南嶽紫蓋鋒上,紫蓋隱儒所傳授未臻精境的「紫蓋掌」。
雖然「紫蓋掌」未臻精境。但是,祁靈以為配以自己深厚的內力,當不遜於原來「紫蓋掌」力的威力。
就在祁靈如此閃電一轉心頭之際,只聽得北嶽秀士微有怒意的說道:「藍兒!此時不許你亂說話。」
祁靈卻自心意一決,昂然回頭向著石屋說道:「須姑娘!請你放心,等這一陣較量過去,我們自然要談。」
說著又轉頭向北嶽秀士說道:「既然要我選擇,我要選擇掌力。」
北嶽秀士眼神一亮,劍眉上掀,露出一股敵意,說道:「怎麼!邋遢老鬼已經將三陽棉掌傾囊相授麼?不過……」
此嶽秀士仰頭來,冷呵呵地笑了一陣,說道:「當年三陽棉掌,的確是勝過我一掌。但是,如今即使邋遢老鬼親自前來,也未知上下,何況你娃娃。」
祁靈鎮靜地笑道:「你也毋須色厲內荏,少時掌下較量,自有分曉。」
北嶽秀士站在那裡點點頭,說道:「你娃娃功力如何,能否與當年邋遢老鬼相提並論,倒是其次。倒是你娃娃這份氣概與膽識,絕不輸於當年丐道。你說,掌力如何比法。」
祁靈此時心裡也深知這一場較量,自己是毫無把握。不過,祁靈自己相信,只要北嶽秀士不動生花谷內的詭計,自己在短時間之內尚無落敗之慮。
祁靈仍舊是極悠閒地說道:「較量掌力,十招之內見高下。
不過,我有一點說明。」
北嶽秀士奇怪地看著祁靈,點點頭說道:「方才我已說過,任你選擇,你有任何說明,不妨趁著未動手之前,暢所欲言。」
祁靈說道:「十招掌力,互較高下,我要賭一點東道。」
北嶽秀士霍然大笑說道:「不必賭東道了,十招之內,我若不能勝過你娃娃,任憑你提出任何條件,無不應允。」
祁靈神情為之一振,當即說道:「一言九鼎,自無翻悔之理,如此在下就要攻招了。」
祁靈此時倒真是凝神貫注,提足全力,他要試試北嶽秀士究竟有多高的功力,自己自從離別恩師出道以來,還沒有真正遇到勁敵,今天對手是名傳武林的宇內二書生之一,自然是一個勁敵。
祁靈功行全身,勁貫右臂,霍然向內一圈,發掌送招,一式推波逐浪,極其平凡的招式,直向經嶽秀土當胸推去。
神州丐道一生功力,都是寓神奇於平凡之中,越是平凡的招式,越是變化多端,暗藏威力。祁靈這一招推波逐浪,正是神州丐道對敵發招之正統,只要對方稍有輕視與疏忽之意,這一掌之後,便是一掄暴雨狂風的攻勢。掌中套掌,式中化式,不容對方有還手的餘地。
因為今天祁靈與北嶽秀士有約在先,十招分高下,如果北嶽秀士識不得這一招「推波逐浪」的奧妙,緊隨而至的掌式,何止十招。
北嶽秀士眼見一招推來,竟然沒有一絲疏忽與輕視之意,身形不閃不讓,左掌當胸,微伸半屈,迎著祁靈送來的一招,右掌卻自橫翻斜削,帶起一股陰靈掌力,直撞祁靈偏宮。
祁靈一掌方出,一見對方有備,立即雙足一錯,閃開陰靈掌力,身入白雲出岫,右掌半途變推為劈,輕靈而發,卸招攻勢,都在一折身遊走之間,反擊過去。
這一折身閃讓攻招,運用得天衣無縫,勁道十成,只要北嶽秀士右手收招稍遲,右臂「曲池」,便橫遭一擊。
北嶽秀士竟是從容不迫地,拖掌回身,招式不變,只是人作旋風一轉,橫掃出去。
祁靈大驚,立即挫腕收勁,左掌從脅底巧翻,以攻代守,連拿帶拍,擊向北嶽秀土「笑腰」。
兩個人如此一站即分,轉瞬三招過去,各攻三掌,各露險象。
祁靈心晨立即警覺到,北嶽秀士果然不凡,雖然三掌過去,未分高下,可是對方身形未離方圓一尺之地,較之自己遊身進掌,顯然要高出半籌。
北嶽秀士心裡也有如此警覺,三掌過去,自己未佔到便宜,這娃娃已經探得丐道所傳,不可輕視。十招之數,也不過是轉眼之間,萬一十招未分勝負,如何自圓其說。
雙方彼此一頓之際,北嶽秀士微哼一聲,右掌半提,雙眼遽睜,陰靈掌力提足十成,要在一掌之下,立奏功效。
祁靈幾乎是與北嶽秀士同時舉掌,他知道北嶽秀士作勢如此,定是全力而為,他才將紫蓋掌力挾著自己內力,貫於掌心,頓時手掌變紫,平胸抬肘,立足沉樁,眼見得就要雙掌硬搏。突然,北嶽秀士大喝而退,引身到兩丈開外,張著眼睛,盯著祁靈的手掌喝問道:「祁娃娃!你使是什麼掌法?是何人傳授與你的?」
北嶽秀士這一個舉動,祁靈始而一驚,繼而收掌撤勢,微微笑道:「較量掌法當中,也要說明掌法的出處麼?」
北嶽秀士此時情緒頗為激動,走上前來,站在祁靈面前說道:「神州丐道三陽棉掌,絕不能手掌變紫,你是丐道的門人,為何學得這種掌法?」
祁靈一見北嶽秀士此時似乎已經沒有了敵對之意,只是急急地在追究這紫蓋掌力的來源。
當時忍不住在想,是否應該此時此地,將紫蓋隱的行蹤,吐露出來。
北嶽秀士臉色異常黯淡,激動的情緒,一變而為幽傷無限,隱痛無邊,注視著祁靈那隻泛紫的右掌,口中不住喃喃地說道:「紫蓋掌力!這分明是紫蓋掌力,可是如今人歸何處?」
祁靈一見北嶽秀士在頃刻之間,情緒轉變如此激烈,而且哀傷思念之情。流露無遺,知道他是思念起昔日情逾手足的師弟。
大凡一個人在真情流露之時,也是本性清明之際,北嶽秀士能夠一見紫蓋掌法,便思念起同門師弟,足見他雖然行惡武林多少年,卻是靈性未泯,良知仍在。
祁靈內心一動,倒是想趁時將南嶽紫蓋鋒翠柳谷的情形,說出其中詳情。
北嶽秀士適於此時,長嘆一口氣,說道:「你如此避而不談,想必是有難言之隱。祁娃娃!我只要你將傳授你這種掌法的人,住在何處告訴我,你提出任何條件,我都可以接愛。」
祁靈搖搖頭說道:「如果我真的有難之言隱,你任何條件,也換取不了我的半句真言。」
北嶽秀士欣然作喜,說道:「如此說來,你是可以坦誠相告了。祁娃娃!你說,你需要我為你做什麼?只要我能力所及,一定盡力而為。」
祁靈正顏說道:「那豈不是交換條件麼?」
北嶽秀士嘆道:「算我敗在你手下,實現我敗北的諾言,為你做兩件事,使我心安。」
說到此處,北嶽秀士天長噓一口氣,然後說道:「昔日我曾經自我許下諾言,任何人能告訴我有關這人的行蹤下落,我要為他全力做兩件事。」
說著轉頭向祁靈說道:「祁娃娃!你當不以為我是以條件交換了吧。」
祁靈點點頭,緩緩地問道:「你既然如此思念伊人,為何當初又要分別,而且分別之後,竟然連下落都不曾知曉?」
北嶽秀士痛苦無限地,急轉旋身,突然仰天長嘯,出聲淒涼悲愴,迴音四起,歷久未絕。
半晌,北嶽秀士才轉過身來,臉上猶自帶著淚痕,黯然地說道:「數十年來,你娃娃是第一個如此問到這件事,我願意從頭說來,細敘內情。但是……」
北嶽秀士神情略見萎頓,強作笑顏的說道:「這件事說來話長,等待回頭再說,此刻我要先答應為你娃娃做兩件事,然後我才能夠心安理得,敘述隱情。」
祁靈幾見北嶽秀士如此真情激動,不覺一絲同情之心,油然而起。而且,北嶽秀士的言談之間,也不似昔日在泰山之頂,以及在少林寺中,那樣令人憎惡。
祁靈當時便慨然說道:「既然如此,在下有兩點相求。但是,首先說明!絕非基於要挾,亦非以戰勝者自居,而是尊駕甘心情願。」
北嶽秀士淡淡笑道:「年輕人不要如此多疑,你儘管說,此刻你在生花谷內,是一位有求必應的人。」
祁靈點頭,肅然莊顏說道:「十數年前,嵩山之麓,先奸後殺之案,少林鐵杖大師身蒙其冤,我相信尊駕必知其詳,可否一告?兇手為誰?用意為何?」
北嶽秀士苦笑一下,問道:「你何不索性指明。懷疑是我所為?」
祁靈昂然說道:「凡事按理推論,但是,推論事則可,推論人則不當。鐵杖大師已經如此蒙冤十數載,我不能又冒然使別人蒙冤。所以,事情未明真相之前,自然不敢妄加論斷。
不過;我相信尊駕深知其事,必無疑問。」
北嶽秀士微嘆點頭,說道:「好一個推論事則可,推論人不當。自古以來,推論二字已經累人不淺。」
說著話,稍一停頓,便又接著說道:「這件事,我不但是深知其詳,而且我是身歷其境,我已經有言在先,自然我要將這件事告訴你。」
祁靈突然心裡若有所感。抱拳當胸,拱手說道:「尊駕如此慨然允諾,在下感佩無涯。」
北嶽秀士搖搖頭,笑了一笑,說道:「你這第二件事?」
祁靈略一遲疑便朗聲說道:「第二件事在下自覺有些越分,尊駕即使不能允諾,在下毫無怨尤之處。」
北嶽秀士不耐說道:「年輕人不要如此吞吞吐吐。」
祁靈回頭對身後石屋看了一眼,說道:「在下可否請尊駕將‘夢筆生花’之內的須姑娘,釋放出屋?」
北嶽秀士輕輕地「啊」了一聲。
祁靈接著朗聲說道:「當年嵩山之麓,姦殺血案,須姑娘是為事主。尊駕十數年前,撫養授藝至今,無非也是要她能夠快意親仇,今日既然要敘述昔日詳情,須姑娘豈可不聽?」
北嶽秀士點頭說道:「你說得對,既要敘述昔日詳情,她怎可不聽?」
說著便向「夢筆生花」的石屋,朗聲叫道:「藍兒!你出來。」
石屋之內須少藍姑娘,應聲而出,只見她輕移慢步,從石屋裡姍姍而來。
祁靈奇怪,當初須少藍姑娘再三警告,「夢筆生花」險境重重,不能輕蹈其境,在祁靈的心裡,自然是認為北嶽秀士在「夢筆生花」周圍,設定有許多機關埋伏毒物禁制,可是如今北嶽秀士只不過是叫了一聲,須少藍姑娘便安然而出,這究竟是什麼道理?
祁靈心裡自是懷疑,但是須少藍姑娘姍姍而行,離了石屋約莫有三丈遠近,這才展身一撲,撲向北嶽秀士面前,含淚悽然地說道:「謝師父赦恕了徒兒。」
北嶽秀士此時臉上寒冷如冰,神色極其壯嚴,右手一伸,攔住了須少藍姑娘前撲的身形,說道:「藍兒!你為了詢問當年親仇債主,才被我囚禁於‘夢筆生花’中。今天,也是為了要說明當年這一段詳情經過,又釋你而回,但願你能瞭解為師的用心,才不辜負‘夢筆生花’中的二十餘日。」
須少藍姑娘含淚說道:「藍兒知道!」
北嶽秀士點點頭說道:「知道就好了,你去如椽巖下,準備香茗,我和祁小友少時還要長談。」
有道是:「敬人者,人恆敬之」,北嶽秀士這一聲「祁小友」代替了他原來所稱的「祁娃娃」,祁靈立即還之以禮,拱手躬身說道:「老前輩休要煩神,晚輩只要敬聆昔日這一段公案,於願已足,何敢叨擾。」
北嶽秀士笑道:「北嶽恆山生花谷如椽巖,從未接待賓客,今日我敬佩祁小友有過人之膽識,磊落之胸襟,才邀之如椽巖下待茶,祁小友就無須過謙。」
祁靈連稱不敢。
北嶽秀士正色說道:「祁小友休要以為是我客套之詞,這是我內衷之言,自泰山玉皇頂起,歷經少林寺而北嶽生花谷,你一直認為昔日嵩山血案,是我蓄意而為。所不知者,只是在證實我為何如此而已矣。祁小友!你說是否?」
祁靈倒是沒有想到,北嶽秀士會突然如此直言無隱。當時便也點頭應道:「老前輩前來泰山與少林寺所為,令人無法不作如此猜測。」
北嶽秀士大笑說道:「連少林閒雲老和尚都是如此認為,你那丐道師父也是如此認為,何況是你?可是,沒有想到你今天居然憑著自己一念之間的決定,竟然信任我的為人,這份胸襟和膽識,不僅我姚雪峰佩服,傳至當前武林,誰能不為之敬佩?」
北嶽秀士這一番話,說得祁靈心情為之大震。心裡暗自思忖道:「我對姚雪峰的印象,的確為之轉變許多,究竟為什麼一變如此?」
人對人的印象,一經確定,便極難轉變。祁靈到生花谷之後,面對北嶽秀士,略經交談,便一變為是,是越乎常情的現象,就毋怪乎北嶽秀士姚雪峰要認為祁靈是胸襟開豁,膽識過人,因而深佩不已。
祁靈如此深思沉吟之際,北嶽秀士微笑說道:「祁小友!若不是你膽識如此過人,胸襟如此開豁,加上你秉賦奇特,天縱奇才,我今日也未盡然就願意把昔日這一段公案隱情,說與你聽。」
祁靈霍然停步,驚問道:「如此說來,老前輩果然與這一段公案有牽連了?」
北嶽秀士點頭說道:「豈是有牽連,十數年來,我一直身受其害,晝夜難安?」
祁靈一聽,當時為之黯然,心裡想道:「看來這嵩山血案,仍舊是他所為,可是,他為何又是如此自遁其詞?」
這件事,確使祁靈大惑不解,而且頭緒紛亂,一時竟無法分開是非。
北嶽秀士突然說道:「祁小友不必多自揣測,前面已經到了如椽巖。一方面我這件事說來話長,再則,你也還要說明這種……」
他說到此處,指著祁靈的右手,說道:「這種掌法的根源,還要請小友敘說明白,如椽巖下雖無聽松濤,聞鳴泉之雅境,但是青石如鏡,百花似錦,祁小友如能當作品茗清談,當不覺時光之易逝。」
祁靈順著北嶽秀士的手,向前看去,果然前面有一堵怪石如笏,朝夕而立,高達五丈有餘,上面綠草如須,披蓋如屋。
巖下青石一方,廣達十餘丈,平坦無痕,光滑如鏡。
青石之上,擺設了兩個蒲團草墊,當中陳以小几,茶具俱作瑪錙血紅,耀人眼目,襯以翠綠茶盤,越發鮮明悅目。
青石之下,百花疏落,深紅、淡黃、奼紫、粉白……點綴其間,像是井然有序,卻是出於自然。
須少藍姑娘一襲白裳,侍立青石之旁,此情此景,令人幾疑身置書境。
此時,祁靈內心深處,有著兩種極為深刻的感想:其一,北嶽恆山能有如此嫣紅翠綠的景色,北嶽秀士化了不少心血,他能刻意致力於如此美好景色,享受自然,其人斷非兇惡不堪,荒淫無止的壞人。可是,他為何換和於紫蓋隱儒在先,行兇殺人於後,令人費解。
其二,北嶽秀士看來對須少藍姑娘之鐘愛,並不下於紫蓋隱儒之對叢慕白姑娘。可是,北嶽秀士雖然鍾愛須姑娘,仍舊保持著有師徒應有之分寸,不像紫蓋隱儒可以任意接摟女弟子入懷。
想到這裡,衡山紫蓋峰上的情景,又重現眼前,祁靈不禁長嘆出聲。
北嶽秀士舉手讓祁靈於青石客位上坐定,似乎也有感慨萬千地說道:「人皆有傷心之痛,與難言之隱,我姚雪峰空有一身蓋世武功,卻在終日為生命耽憂,為往事傷懷,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知道,連最親近的徒弟,也毫不知情,十數年朝朝夕夕如斯。祁小友!你覺得世界上還有比我姚雪峰更為痛苦的人否?」
北嶽秀士一坐上青石,便感慨萬千地說出這樣的話,不僅祁靈大感意外,連侍立在青石之下的須少藍姑娘,想來也是第一次聽到北嶽秀士如此說話,不覺黯然叫道:「師父!」
北嶽秀士含著一絲苦笑,對青石之下的須少藍姑娘說道:「藍兒!你上來。」
須少藍應聲而起,飄然落到北嶽秀士身側,垂手侍立。
北嶽秀士沉聲說道:「藍兒!你將青虹短劍取出來。」
須少藍遽地一驚,一雙秀目不由地向祁靈看了一眼,緩緩地拔出腰間的青虹短劍,雙手捧著遞到北嶽秀士面前,輕輕地叫道:「師父!你……」
北嶽秀士笑道:「藍兒!十數天的‘夢筆生花’囚禁面壁生活,竟然使你變了,當年的須少藍姑娘,仗劍橫行之時,那像今天這樣優柔膽怯啊!」
須少藍姑娘垂下頭,默默含羞,不作一語。
祁靈坐在一旁,對於北嶽秀士招呼須少藍拔劍出鞘,毫不感到意外,倒是須少藍姑娘變得如此楚楚可憐,倒是大出祁靈意外。
真是像北嶽秀士所說,祁靈當初所見到的須少藍姑娘,是何等驕縱跋扈,如今卻一變而為如此嫻靜可親的姑娘,祁靈自是感到大為意外。
北嶽秀士並沒有接過青虹劍,只是向須少藍姑娘立道:「祁小友是如椽巖的嘉賓,豈能兵刃相見?藍兒!用不著你耽心,師父無理也不會到如此地步。」
須小藍姑娘嚶應一聲,羞得滿臉通紅,此刻連祁靈都已察覺到方才須少藍姑娘,唯恐北嶽秀士要她拔劍出手,敵對祁靈。
關心伊人,才一時脫口而出叫著「師父」。
祁靈心裡不禁為之微微一震,轉過頭去,對須少藍姑娘看了一眼,正好須少藍姑娘也是微掉螓首略轉秀目,向祁靈看來,兩人目光不期而遇,各自心頭一震,倏地復又掉頭分開。
北嶽秀士看在眼裡,彷彿是觸動他的心底往事,不由地輕輕嘆息了一聲,說道:「藍兒!」
須少藍姑娘趕緊收斂心神,應了一聲。
北嶽秀士指著身後說道:「你用青虹劍,挑開我的青衫,露開身後‘鳳眼’穴道。」
須少藍姑娘不知道北嶽秀士為何突然要她用劍挑開衣衫,露出「鳳眼」?一時站在那裡,遲遲不敢動手。
同時,須少藍姑娘手上那柄再煉青虹,是一柄利器神兵,青藝一動,冷鋒刺膚,稍有一點不慎,在劃破衣衫之際,傷及鳳眼,那還了得。
須少藍如此略一遲疑,北嶽秀士回手摘過青虹劍,反手一擲,青芒脫手直向背後那一牆怪石上飛去。
只聽得錚的一聲,青芒斂處,只見青虹劍的劍柄,直沒於石中,露出一尺多長的劍尖,迎著陽光,耀眼生輝。
祁靈和須少藍都不知道北嶽秀士突然如此擲劍出手,究竟為了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