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都在訝然不置之際,北嶽秀士突然身形不動,但見他青衫飄拂,人起空中,在三丈多高的半空,像是迎風舞鶴,山壑悠雲,極其美妙的在那一堵怪石之前,盤旋了一圈。
頃刻又微嘯出聲,怪石之上,青芒頓隱,北嶽秀士又飄然手仗青虹劍,落到青石之上。
在北嶽秀士擲劍出手,以至飄身飛舞,落地而回,如此一轉眼的功夫,祁靈一直留神注意,但是,看不出也猜不透北嶽秀士用意何在。
北嶽秀士此時面對祁靈,含著苦笑說道:「祁小友!你的功力已經深得丐道之真傳,但是,江湖上的經歷,仍嫌不足,武林中多少千奇百怪,無法想像的事,不但是祁小友你未曾一見,甚至說你未曾一聞。」
說著話,緩緩地轉過身去,將背對著祁靈。
北嶽秀士如此掉轉身形,頓時使祁靈為之大驚,須少藍姑娘更是花容失色,掩面不迭,驚撥出聲。
原來北嶽秀士擲劍出手,騰空飛舞之際,已經將背上的一襲青衫,以及裡面的內衣,整整齊齊的劃去一個圓圈,露出潔白如玉的背脊。
在這一塊潔白如玉的背脊當中,正當「鳳眼」穴上,插著一隻約莫有一兩寸長的鐵梭,半截露在肉外,半截插在肉裡。
在「鳳眼」穴的周圍,已經黑了碗口大小的一圈,看去肉已腐爛,照這半截鐵梭的顏色看來,黑黝黝,烏嘟嘟,分明是深藏巨毒。
照附近肌肉腐爛的情形,已經為時甚久。
這一個突然的事,使得聰明剔透的祁靈,也為之瞠然不知所以。
北嶽秀士名列宇內二書生,武林三大奇人之一,武功之高,少有敵手,為何竟會遭受別人暗算?
身後「鳳眼」穴,為人身三十六大要穴之一。一旦深中暗器,尤其又是喂毒的暗器,縱使北嶽秀士武功高超,內力深厚,當時逼住毒氣,護住心神,可以苟全生命於一時,斷不能支援長久時間,更不能像北北嶽秀士這樣任意行功,毫無其事一般。
北嶽秀士復又緩緩地轉過身來,向祁靈說道:「祁小友!照你看來,我這隻毒梭,中了多久?」
祁靈正是為這件事奇怪懷疑,那裡敢隨便猜測,當時搖頭莊顏說道:「晚輩不敢胡亂猜測。」
北嶽秀士轉面向須少藍姑娘問道:「藍兒!你隨為師上北嶽,已經有多少時日?」
須少藍姑娘驚魂未定,囁嚅說道:「自藍兒能記憶之時起,已經十數寒暑。」
北嶽秀士點頭說道:「已經十五更易寒暑,祁小友!我這隻毒梭,已經在背上插了整整十五年歲月。」
祁靈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一隻毒梭,中在要穴之上。
留了十五年,豈非駭人聽聞的不稽之談麼??
北嶽秀士緊接著說道:「當年嵩山之麓,發生那宗姦殺血案之時,我就中上這隻毒梭。」
當北嶽秀士說出這隻毒梭是在十數年前,在嵩山之麓,發生那一場先奸後殺的血案時所中,祁靈當時驚異之情,無可抑止。
須少藍姑娘此時想是觸動昔日親仇孝思,珠淚如湧,哀慟萬分。
北嶽秀士卻沉著顏色說道:「藍兒!你如此不能抑止哀傷,將來何以尋訪仇家,遍走天下?」
祁靈知道昔日嵩山血案,必定更有曲折離奇,出乎想像的情節,與自己當初所想者,必是斷然不同,因此默默無聲,凝望著北嶽秀士,靜聽下文。
北嶽秀士眼看須少藍姑娘抑止住衰傷之後,便自緩緩地坐在草蒲圍上,閉起眼睛,若有所思地停頓了一會,長嘆了一口氣說道:「十五年前,我因一失之差,滿懷傷情,便從此浪跡天涯,一則尋找一個人,再則寄情山水,稍抒抑鬱。有一天晚上,路過嵩山之麓,忽然聽到一聲低微的慘呼。」
須少藍姑娘聽到此處,不由地失聲而哭,但是立即用手掩住口鼻,強自抑止。
北嶽秀士稍一停頓,便接著說道:「當時一股好奇心之驅使,急展身形,循聲而去,剛一落定身形,便看到屋內,赫然屍體橫陳,血流滿地。我正是感到奇怪,嵩山為少林本院所在之地,這是何人竟要在嵩山之麓,做出血案,豈不是有意向少林挑戰麼,就在我詫異未了之時,人影一閃,屋內燈下出現了一位和尚。」
祁靈脫口說道:「那一定是少林寺的鐵杖大師。」
北嶽秀士點頭說道:「正是鐵杖和尚,他一進得室來,始而一驚,繼而勃然大怒,當時使自房內掠身而出,上屋追蹤。」
祁靈插口說道:「當時他沒有發覺老前輩麼?」
北嶽秀士搖搖頭說道:「我去得早一步,藏身的地方正是遮掩良好,鐵杖和尚沒看到我。
可是,我卻清清楚楚地看到鐵杖和尚起身追敵之際,一點黑影,掠過他的衣襟下襬,半襲衣角,飄然落地。」
祁靈緊接著問道:「此點晚輩稍有不解,晚輩深知鐵杖大師功力極高,深夜飛花落葉,都難逃耳目,如此暗器來襲,都渾然無覺麼?」
北嶽秀士嘆一口氣說道:「棋高一著,便不可相提並論,鐵杖僧武功雖高,充其量是當前武林強者,而高出他的人,尚不知凡幾。」
祁靈覺得北嶽秀士這句話,說的倒是實情,就拿北嶽秀士而言,鐵杖大師已經斷非敵手。
北嶽秀士接著說道:「我當時見這和尚憤然追敵,反而被對方做了手腳,既覺得好笑,又覺得奇怪,我正準備掠身過去,察看這是何人戲弄這位和尚,突然身後兩縷勁風,破空微嘯而至。」
須少藍姑娘聽到此處,不由地一震,眼睛轉向北嶽秀士背上看去。
北嶽秀士笑道:「這兩宗暗器,手法雖然高明,尚不足傷我。
當時,我飄身一旋,吐袖拂去暗器,循聲直追,向西越過圍牆,迎面站著一個黑衣人。」
祁靈急忙說道:「那一定就是這次血案的兇手,老前輩可曾看到他的面貌麼?」
北嶽秀士搖搖頭說道:「一身寬大的黑衣,連頭帶臉一齊罩住,什麼也看不清楚,我正要走過去,他卻在對面指著我說說道,久聞你陰靈掌力,冠蓋武林,你我硬對一掌之後,再說其他。」
須少藍姑娘驚詫地問道:「師父!他怎麼見面就指出陰靈掌?
難道他早就看到了師父?」
祁靈接著說道:「老前輩名列宇內二書生,武林之中,鮮有不識,這陰靈掌自然也是人皆盡知了,但不知老前輩當時接受了他這種公然挑戰沒有?」
北嶽秀士說道:「像這種指名挑戰,我豈能不接受?何況當時我也正是想知道在嵩山腳下做案的人是誰,所以我毫不遲凝地點頭應可,誰知道這一掌,卻害得我痛苦至今。」
祁靈大驚,說道:「老前輩陰靈掌力獨步當今,與紫蓋掌、三陽棉掌,同譽為武林掌力之最,對方他是何人,竟能在掌上壓倒老前輩?」
北嶽秀士苦笑了一下說道:「陰靈掌不敢自詡獨步當今,當不致如此輕易敗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人手下,對方樁步下沉,出掌硬接,雙掌一貼之際,我發覺對方掌力不弱,但是陰靈掌力只要提到七成,還是立即震斷心脈而死。」
祁靈「啊」了一聲,此時他真不敢任意猜測後果如何了。
北嶽秀士接著說道:「就在我漸提真力,暗增掌功之際,突然,身後有幾縷勁風破空而來,逕襲我的後背。」
須少藍姑娘咬牙說道:「原來他們是有意暗算於師父。」
北嶽秀士嘆道:「雖然他們是有意暗算,但是,仍然要怪我一時疏忽,當時一聽身後有人偷襲,便知道是中了他人聲東擊西之計,立即準備閃身撤勢,閃開身後的暗器,就在這時候,對方突然掌力大增,猛震過來,我要撤掌閃身,必然要被對方因勢利導致傷內腑。」’祁靈急著問道:「老前輩如此背腹受敵,應該如何處置?」
北嶽秀士嘆道:「這件事應該你們引為殷嚨,兩害並來,取其輕者,若論當時情形,當面掌力內震,至多能震傷我內臟,尚不及致命。而身後暗器不明,設若是喂毒暗器,見血封喉,當場便要倒斃。」
祁靈緊接著說道:「老前輩權衡輕重……」
北嶽秀士苦笑說道:「這正是你們應該記取的教訓,千均一發,便要當機立斷,尤其不能意氣用事,當時我惱怒對方用心卑劣,且不管身後暗器如何,遽提十足掌力,全力反擊過去。」
祁靈說道:「十成陰靈掌力,無人能擋,對方恐怕要立斃掌下。」
北嶽秀士點頭說道:「震飛十丈。濺血橫屍。」
須少藍姑娘緊張地問道:「師父!那身後的暗器呢?」
北嶽秀士苦笑道:「如今‘鳳眼’穴上那一隻鐵梭,便是當時的結果。當時,身後一中暗器,立即渾身一顫,從身後經脈,逐漸麻向四周,我知道是中了喂毒暗器,當時立即行功閉住全身穴道,護住心脈。可是,就在這時候,身後有人貼住我的背心。」
祁靈說道:「此人必然是立意要挾於老前輩。」
北嶽秀士點頭說道:「來人把劍抵住後心,首先說明我中的暗器是一種無名毒梭,除了他之外,天下找不到解藥。然後他說出兩件事,第一要我帶走屋內孤女,日後要她仇視少林,設法動搖少林根本,第二,他要我交出一塊玉玦.」
祁靈大驚,介面說道:「那一塊玉玦,是否就是昔日一目大師所留的五塊玉玦其中的一塊?」
北嶽秀士點點頭,說道:「昔日一目大師,分藏五嶽的玉玦,北嶽的一塊,正是為我尋到的。」
祁靈正準備問北嶽秀士是否接受了當時的要挾,話到口邊,仍然縮而不言,他覺得這樣問話,太過於不敬。
北嶽秀士卻自己說道:「來人更說,他願每半年派人送解藥一次,送到北嶽生花谷前,維持到少林寺內鬨自起,名聲大墜,當前掌門人正式退全,讓與下一掌門為止。解藥不到,則逐漸腐爛,爛至前心慢慢腐蝕而死。但是,只要解藥藥力有效期間,一切如同常人。」
須少藍姑娘咬牙切齒地說道:「可惡的賊子!如此手段卑劣,令人不齒!師父!你當時拒絕了沒有?」
北嶽秀士苦笑著說道:「藍兒!你覺得為師能屈服於威脅之下麼?」
須少藍姑娘咬牙說道:「師父名振武林,豈能為宵小所屈?」
祁靈在一旁說道:「以晚輩看來,老前輩必然另有遠久打算,不在乎受屈於一時。」
北嶽秀士長嘆一聲說道:「祁小友!你是聰明絕頂的人,不讓我難堪,其實我這長久的打算,十五年已頻絕望邊緣。而且,十五年來受盡凌辱與誤解,如今騎虎難下,欲罷不能。」
祁靈恭身答道:「老前輩當時若不答應,須姑娘焉有今日?
至於誤解之處,日久自見人心,倒是晚輩有兩點疑問,老前輩可否憑記憶所得,稍加說明。」
北嶽秀士點點頭,臉上露出欽佩之意。
祁靈說道:「昔日與老前輩對敵,以及後來乘機挾的人,老前輩可否記得面貌,以及道出武功的師承?另外每半年送解藥一次,何人送來?」
北嶽秀士搖頭說道:「既不知道面貌,又不知道其師承,我曾經遍走各地,訪問以鐵梭為暗器的黑白兩道任一派別,毫無所獲。半年一次的送解藥,情形更是令人啼笑皆非。」
須少藍姑娘忽然失聲器道:「師父!你隱瞞了我十五年,為何到最後,還要對我說是少林鐵杖僧人所為?」
北嶽秀士黯然說道:「為師當時含垢忍辱,在尋找線索報仇,一則傳授你的功力,即使不幸為師在生之年,不能報仇,也盼日後藍兒能雙報親仇與師恨。藍兒你記得否?為師曾經言道,若有不幸,藍兒可至‘夢筆生花’石筍尖端,尋找一封秘笈,那就是我的遺言,也是今日所說的這一段秘辛。」
須少藍姑娘含淚點點頭。
北嶽秀士說道:「一十五年我遍訪仇人無著,但是,每半年送解藥來,卻是嚴厲要挾,他說少林寺名聲已受大損,我卻絲毫沒有動靜,半年之內再不逼使少林掌門更換,便不再送藥。不但不再送解藥,而且要趁我毒發之時,下手於藍兒。」
說到此處,北嶽秀士突然轉面向祁靈說道:「忍垢十五年,好漫長的歲月,我若是毫無所獲死去,而且累及藍兒,於心未甘。所以,我才開始尋戰於少林,祁小友!你說我此行有可原之處否?」
祁靈由衷地說道:「既知老前輩內情,當然是情有可原,只是少林……」
剛一說到此處,忽然聽到一陣幽幽地竹篁之聲,起自很遠的地方。
北嶽秀士霍然而起,臉上顏色一變,對須少藍姑娘說道:「藍兒!你去內室,取一件長衫來。」
須少藍應聲轉過身後那一堵怪石,北嶽秀士突然對祁靈說道:「祁小友!我今天將心中一切隱秘,坦然說出,小友天縱奇才,且對鐵杖僧有雪冤之諾。小友如能兼為我報仇雪恨,能夠善視藍兒,我死亦無憾了。」
祁靈惶然說道:「老前輩為何突作此語?」
北嶽秀士嘆道:「祁小友定能幹裡尋仇,吾願足矣!不過……」
北嶽秀土說到此處,頓時也有無限英雄氣短之意,望著祁靈說道:「對方刁滑異常,每次送藥來人,均有防備,恐怕會毫無所獲,設若不幸毫無所獲,祁小友請忽忘方才所託之言。」
祁靈急著說道:「老前輩!無須如此孤注一擲,亦如平常一樣,接過解藥再作道理。」
北嶽秀士搖頭說道:「每次送藥方式奇特,用心謹細,只怕不易奏功。」
正說著須少藍姑娘已經取來長衫一件,北嶽秀士罩在外面,依然舉止瀟灑,談笑自然。
飄然離開青石,回頭才對須少藍姑娘說道:「藍兒!祁小友為人胸襟磊落,正大光明,而且武功前途,未可限量,藍兒應以兄事之。」
須少藍姑娘一聽師父這話,像是決別留言,不由她一陣心酸,差一點流出淚珠,悽然叫道:「師父!」
北嶽秀士轉而又向祁靈說道:「祁小友!得君一諾,永世不移。小友!你能為我點頭一下否?」
祁靈也不覺為之動容,黯然說道:「老前輩但請放心,晚輩如能稍盡綿薄,決盡力以赴。」
北嶽秀士輕輕一笑,極其飄逸瀟灑地,衣衫微拂,閃身到樹叢花影之中,幾經起落便隱而不見。
北嶽秀土如此飄然而去,看在祁靈的眼裡,直如同從容赴義一樣,從心裡油然而生一股敬意,當時心裡一動,轉身便向須少藍姑娘問道:「須姑娘!你知道令師每次去接解藥,都在何處?」
須少藍直線時站在那裡,如醉如痴,祁靈如此一問,姑娘茫然回頭,望著祁靈。
祁靈一見姑娘這等模樣,也不禁這她頓生同情之心,親仇師恨,雙重負擔壓在心頭換過任何人,都難以忍受。何況姑娘自幼生長恆山,少經人世間是非黑白,心靈純淨,情感下樸真,更是受不了這等哀傷相侵。
祁靈嘆了一口氣,緩聲向須姑娘說道:「姑娘!你在此稍候,我到前面去去就來。」
當下撇下須少藍姑娘,佛袖凌空,沿途點足於樹梢花叢之上,起落騰挪,疾如閃電,照著北嶽秀士方才所去的方向全力施展輕功,追趕下去。
祁靈知道生花谷內,必然都是奇徑怪路,若要從樹叢花影之間,穿身前進,迷途困徑,進退兩難。所以,索性全力施輕功,小試登萍渡水的攝氣藉物飛行,從枝頭向前掠進。
約莫疾馳了一盞茶時光,霍然前面雙峰高聳,擋住跟前。雙峰之間,有一條極狹的去路,蜿蜒而上,想必是生花谷的進口。
祁靈一眼看到北嶽秀士,長衫飄拂地站在左邊山峰之上。對面山峰上,也站著一個人,揹著夕陽而且相距過遠,看不清楚面容。
兩個人雖然站在兩個山峰,中間相隔倒是不寬,最多不過五、六丈寬的一條出路。
祁靈唯恐驚動對面那人,就在這一瞥之間,猛地一吸丹田之氣,雙臂後掠,人像一條靈蛇歸壑,去勢疾如一陣閃電掠去,平空五尺高低,橫向北嶽秀士的山峰腳下掩身而去。
祁靈剛一落下身形,就聽到北嶽秀士說道:「箇中情形,非你所瞭解,貴上住地何處,姚雪峰專程前往拜見,說明根由。」
對面那人冷冰冰地說道:「十五年來,你毫無進展,若不是我家主人另有要事,豈容得你拖到一十五年之久?老實說,少林寺你已無能為力,要你多餘。每半年還要千里迢迢送來解藥,我家主人已無此耐性。」
北嶽秀士忽然哈哈笑道:「你家主人無此耐心,你可知道我姚雪峰也無此耐心麼?」
那人微露不屑的語氣,說道:「你沒有耐心,又將怎樣?我要提醒你,明天是你半年到期之日,明天以後,開始腐蝕,你可以嚐到心肝五臟腐蝕的滋味。」
北嶽秀士微嘯聲起,渾身長衫無風自動,鼓舞飛揚。祁靈看到,知道北嶽秀士正在提氣行動,說不定就要出手拿人。
祁靈知道來人如此刁滑,必然有其所恃,唯恐被他逃逸,既未獲到解藥,又讓他白白逃去,豈非一舉數失麼?正待起身趁機相助,忽然聽到對面那人冷笑道:「你不要妄自行功,如今沒有解藥,再妄自行功,徒然增加死期早至。」
祁靈再也不能忍耐,觸手之間,忽然想起在泰山皇頂上,閒雲才和尚曾經贈與三十六面金星飛鈸,此時不困更待何時?
當即朗聲叫道:「老前輩!請稍抑怒氣,待晚輩拿住此人,治以狂妄之罪。」
祁靈聲發人起,沖天凌空一拔,一式「孤鶴唳空」,上衝五、六丈高,但見他半空中略一轉側,突然縱身旁閃出金光數點,閃爍如星,去勢似電,微帶著嘯聲,直朝對面山峰那人罩去。
祁靈的突然出現,不僅北嶽秀士感到意外,更使對面那人感到極大的詫異,尤其祁靈凌空躍起,高達六丈,從上而下,發出暗器,無論是聲勢、技巧、勁道,無一不是臻於化境。
對面那人當時一語不發,一矮身形,沿著山峰,向下滾落而下。
可是,祁靈學自閒雲老和尚的金星飛鈸,出手梅花飛舞,而且去勢盤旋不定,已經功力臻於精境,閃電飛行,少有人脫出這飛鈸之危。
那人剛一撲地滾身,五枚金星飛鈸突然轉側而下,當先一枚,早就嵌入那人小腿。那人哎喲一聲未了,接連又是四枚,跟蹤而下,分別深嵌在那人下盤。
饒是來人功力如何了得,五枚金星飛鈸著身,腿筋為之遽折,頓時也倒地不起。
來人剛一倒地,祁靈人在空中餘勢未衰,就勢一翻,遽化「雁落平沙」,疾落而下,撲向對面山峰,剛一落足,復又挺身而起,緊接著向那人撲去。
祁靈凌空發出金星飛鈸,緊隨著就疾撲而前,動作之快,只在一瞬之間。可是,就當祁靈如此閃電前撲的時候,從北嶽秀士所站的山峰腳下,突然又掠出一條人影,比祁靈更快一著,只見半空人影一閃,竟搶在祁靈的前面,身形一落之際,右手疾伸,從地下那人手中,奪下一物。
祁靈以一步之差,剛一落定身形,便看清來人是誰,頓時大喜過望,搶上前一步,行禮說道:「恩師來了!徒兒祁靈拜見。」
神州丐道笑眯眯地伸手扯起祁靈,說道:「你是人家約來人,我更是人家請來的呀!你不相信,問問主人看。」
正說著,北嶽秀士從對面飄然而至,站在一旁含笑說道:「丐道友!你這一來,我姚雪峰可栽了。來了這麼久,我竟然漠然無知,傳出武林,我這生花谷已經是掃地無顏。」
神州丐道笑著說道:「秀士!你用不著客套啊!送解藥的篁聲響時,你已經知道生花谷來了我這不速之客。」
北嶽秀士大笑說道:「老道!你是我在泰山玉皇頂上柬邀而來的嘉賓,何謂不速之客?」
說著兩個人都相對呵呵大笑起來。
祁靈站在一旁,心裡明白,恩師來到生花谷,已經很久,方才北嶽秀士所講的一番話,恩師已經聽得隻字分明,如此才將前嫌盡釋,就從恩師改口稱為「秀士」,這點上看來,這兩位武林奇人,已經毫無芥蒂。
成為一位武林高人,談何容易,不僅武功高,德操高,更要涵量大,只要浪子回頭,無不視為一體。從丐道對北嶽秀士的情形看來,化惡為善,才是行俠武林仗義江湖的本旨,若是一味砍砍殺殺,失之暴戾,則「俠」之一字,盡失其意矣!
這件事,對祁靈是一個極好的身教,給他留以極深的印象,影響其爾後之行道江湖,至深且鉅。
神州丐道忽然收起嘻笑,正顏說道:「我道人一生自認是不冤枉好人,不放鬆壞人。但是,對於你秀士,我已經深自感到慚愧。」
北嶽秀士含笑說道:「老道!休要如此一本正經說話,反而失去你的真性。姚雪峰若不是當初縱天山南下中原之時,一時失足,留下汙點,又何至一直為人誤解至今,孽本由自作,又怨得何人?」
神州丐道笑道:「怎麼?又懷念你那位師弟了麼?」
北嶽秀士紅暈上臉,說道:「老道休要取笑……」
神州丐道又是正顏說道:「她隱居不出,何嘗不懷念著你,只因為昔日一些誤會,使得你們各自分飛,如果能夠知道你十五年來的冤屈,自然重逢有日。」
北嶽秀士驚喜著問道:「老道!你是說我們重逢有望?」
神州丐道笑道:「包在我師徒二人身上。」
北嶽秀士忽然長嘆出聲說道:「遲了!老道!明日起,毒梭上次解藥限期已到,開始腐蝕前心,我還能見到她麼?我又何能讓她見我這等模樣,而增加她無端的煩惱!此生已矣!
能讓你老道知道姚雪峰的為人,吾願足矣!至於身後之事,我已經跟令徒祁小友託付明白,衷心無憾。」
這一段話,聽在祁靈耳朵裡,首先感到北嶽秀士有死別的哀傷,繼而感到,北嶽秀士和紫蓋隱儒這一對師兄弟,情感深厚,無可比擬。
一想到紫蓋隱儒,祁靈便想到紫蓋峰上,那一段師徒相擁的往事。又想起叢慕白姑娘對自己的一段深情,以及叢姑娘在華山楓林山莊,一怒傷心而別……幾重思潮,頓湧眼前,真是令人有「剪不斷,理還亂」的感覺。
神州丐道卻在此時依舊是笑呵呵的說道:「秀士!你為何說這等喪氣話?區區一隻毒梭,我道人就不信無法可治,當年你是礙於顏面,諱疾忌醫,拖了十五年,不僅累及你的身體,也累及你的聲譽。其實你要是早些說明,恐怕嵩山血案,已經真相大白了。」
北嶽秀士說道:「是我顧慮太多,再者投鼠忌器,誤我一十五年。老道!你說你知道他……許冰如,他在何處?」
神州丐道笑道:「此事不用著急,且先看看這位送解藥來的人,好不容易找到這樣一位可尋的線索,只要得到一些蛛絲馬跡,不但武林之中,幾件大冤案,可以一清,也可以免去武林一場浩劫。秀士!你知道五塊已得其三,設若五塊齊歸,後果何能想像?」
祁靈一聽「五塊齊歸」四個字,頓時想起華山楓林山莊的往事,連忙朝腳下那人看去,想是方才被丐道隔空點穴所制住,此刻一動不動的躺在那裡。
祁靈伸手撕開頭上的黑頭巾,一看之下,驚叫出聲。
神州丐道一聽祁靈驚叫,也頓時臉上顏色一變,頓足說道:「糟透了!我道人打了一輩子雁,到頭來讓雁啄瞎了眼睛。」
北嶽秀士失驚問道:「祁小友!有何意外麼?」
神州丐道卻皺著眉,向祁靈問道:「是中毒死了麼?」
祁靈放下手中的頭巾,說道:「滿臉泛烏,渾身僵硬,是中毒死的。」
神州丐道跌腳而嘆,一反過去那種嬉笑無拘的遊戲態度。
北嶽秀士一進沒有弄清楚原因,愕然站在那裡,怔怔地望著神州丐道。
神州丐道長嘆一聲說道:「這人心機之巧,御下之嚴,設計之周密,為我道人所僅見。
勁敵!勁敵!」
神州丐道連說兩聲「勁敵」,使北嶽秀士如墜五里霧中。
神州丐道說道:「此人謀求橫掃武林,獨霸天下,遍尋一目大師的五玦,不惜以靈敏十年時光,徐徐圖之,其深謀遠慮之處,已經令人歎服。但是,在他五玦未盡得手之前,他不欲打草驚蛇,引為武林眾矢之的,所以,他處處不露痕跡,所派手下人出現江湖行事,隨時以死滅跡,以免透露訊息。」
神州丐道說到此處,舉起右手,右手正拈著一支小箭,箭頭帶黑,中有凹洞,藏有毒藥。
神州丐道搖右手說道:「我已經防止他隨手自戕,才疾奔而來,奪過小箭,制住穴道,沒有料到他腹內早服有毒藥,一經制住穴道,立即毒發攻心,落個死無對證。」
北嶽秀士也禁不住長嘆出聲,眼望著地下的屍體,心裡也深深覺得這人用心之深,與御下之嚴,毋怪乎丐道要深嘆為勁敵了,一俟這人得到五玦,練成不世之奇功,武林浩劫到矣!
祁靈站在一旁,把華山楓林山莊發生的事,也敘述了一遍。
神州丐道忽又呵呵笑道:「華山派獨孤叟已往邊陲,少林寺的閒雲老和尚,恐怕也無法不出來走走,只要大家都能夠出頭,好在五塊未盡得手,遲早總有追根挖底的時候。」
說著又向北嶽秀士笑道:「秀士!你不是急於要知道那位許師弟的下落麼?走!走!回到你那如椽巖的石屋裡,款待我師徒一番,讓我徒弟告訴你一個詳細始末。」
北嶽秀士畢竟是武林高人,明知道自己明天就要毒發腐心,仍然落得神情自若,當時也笑著說道:「當著自己徒弟的面,也如此要挾吃喝,豈不令你徒弟訕笑麼?走!走!生花谷別無佳餚,百花佳釀尚有幾壇,夠你老道一醉。」
兩人呵呵一笑,飄身而起,直向生花谷內而去。祁靈隨在身後,心裡一直在思忖著,紫蓋隱儒傳掌未竟全功,而自己卻一怒離開南嶽的事,是否應該向恩師說明。
三個人的功力,都是指顧之間,行程十里。不一會便回到如椽巖前的青石上,只見須少藍姑娘仍舊是痴痴地站在那裡。
神州丐道笑著過去輕輕地拍了一掌,說道:「姑娘!親仇待報,徒然悲傷也無濟於事,先去弄一罈百花佳釀來,幫你師父招待客人。」
北嶽秀士這才知道,神州丐道方才趁自己離開的時候,怕須姑娘悲憤之際,莽然而去,惹下意外,點閉了她的穴道,心裡感激頓生。
不由得說道:「藍兒!快去弄一罈酒來,準備一些下酒菜餚,謝謝神州丐道老前輩,報仇之事,有他出頭,還愁什麼?」
神州丐道呵呵笑道:「好啊!看來這一頓酒是不吃的好。」
須少藍姑娘雖然摸不清頭緒,但是,她認識神州丐道。一聽師父如此一說,便行禮謝了一謝,趕到後面,去準備酒菜。
北嶽秀士目送須少藍姑娘走到巖後,便嘆息著說道:「藍兒身世可憐,十五年長在北嶽,我太姑息,所以個性驕縱,心地欠寬。雖然在最近,我將她囚在‘夢筆生花’,要她明心見性,還我樸真。但是,後果如何,尚難預料。」
說到這裡,北嶽秀士轉面向祁靈說道:「藍兒將來報仇雪恨,仍要多仗祁小友。我撫養她十五年,未能尋得仇人,如果小友能竟我志,姚雪峰死亦無憾了。」
祁靈一聽,北嶽秀士再次「託孤」,心情沉重,一時也不知道應該如何回答。
神州丐道倒是接著,哈哈大笑說道:「秀士!休要如此喪氣,你死不了!也死不得。」
北嶽秀士雖然此時心情沉重,但是,一聽丐道如此哈哈而笑,也自放開心懷,說道:
「老道!你說我死不了,那是希望能有稀世奇珍,治我毒創,至於說我死不得,是何道理?」
神州丐道笑呵呵地說道:「雖然說我這個徒弟,大家都看中了他,要讓後一輩的挑起這份重任。華山脈已經將玉玦交給了他,少林寺說不得也有所表示,反正不傷自己元氣,借重別人之手,要我這徒弟一身負起尋找魔窟,掃蕩魔氣的責任。我道人自然落個當仁不讓,所以你秀士也要想來一個置身事外……」
神州丐道一口氣說到此處,北嶽秀士雙手亂搖,說道:「老道!你不要亂扯,我相信華山、少林兩派,沒有置身事外的意思!至於我,是因為身中毒梭,恐怕無能效力。」
神州丐道攔住他說道:「你聽我道人說得太遠,我說你死不得原因,那是因為你已經兩地相思十五年,設若你一死,陰陽路隔,豈不是情天難補,恨海難填麼?」
北嶽秀士一聽丐道人一頓牢騷發了之後,復又說到這件事上來,當時滿臉飛紅,說道:
「老道!當著後輩的面前,你也說笑。」
神州丐道一正顏色說道:「我道人說法的句句真話,你和許冰如天山一對連理,只為當年小生誤會,兩地相思一十五年,這是假的麼?如今誤會冰釋,自然要效葛鮑雙修,同參證道了。所以,我說你秀士既不會死,也死不得。」
神州丐道話甫說完,祁靈坐在一旁突然站起身來,極其驚詫的說道:「恩師你方才說到姚老前輩與南嶽許老前輩他們是……」
神州丐道笑道:「他們是天山一對師兄妹,結成連理。紫蓋隱儒只是易釵為弁的姚夫人,數十年前武林傳為佳話,你自然不知道了。」
神州丐道此言一齣,祁靈宛如晴天霹靂,焦雷擊頂,一時間竟止步住渾身顫抖,冷汗遍體交流。
祁靈做夢也沒有想到紫蓋隱儒是易釵為弁的姚夫人,這就難怪北嶽秀士對於紫蓋隱儒刻骨相思,念念不忘。師兄弟之間,情感再融洽,也不能到如此地步,原來他們是師兄妹而結成連理的武林伉麗神仙眷屬。
紫蓋隱儒既然是姚夫人,那對於叢慕白姑娘,擁抑人懷有何不可?
一時間祁靈的思潮澎湃,百感交集,他想到自己意念不純,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僅汙辱了紫蓋隱儒的品格,更辜負了叢慕白姑娘的一片真情。
尤其叢慕白姑娘到達華山楓林山莊,一片痴心,表露無遺。
結果使她傷心至極,腸斷心灰,絕裾耐雙,而且此去天涯海角,不僅下落不知,且有生死難明之虞。
思念至此,但覺自己自私、愚蠢、卑劣、薄倖,再想到北嶽秀士如此真情至意,更是愧也何如。
祁靈如此愧悔交集,慚恨俱來,頓時覺熱血沸騰,眼冒金星。
北嶽秀士一見祁靈如此模樣,大為詫驚,立即搶上前一步,右手舒掌,掌心緊貼命門,輕喝一聲:「祁小友!注意祛除百念,收斂心神。」
祁靈正是心神分馳,搖搖欲倒之際,北嶽秀土如此一掌貼來,不由地渾身一個冷戰,頓時心智為之精明,兩行淚泉,悽然湧出。
神州丐道站在一旁,笑呵呵地說道:「我這徒弟上不得檯盤,剛剛聽到眾人倚重,便心神分馳為是,你還想掃除魔窟,威鎮五嶽麼?」
北嶽秀士知道神州丐道雖然嘻笑不拘,卻是極其愛惜羽毛,因此,言下之意,對於祁靈如此失常行徑,表示不快。
但是,北嶽秀士知道祁靈心裡必然有著無邊苦痛,才會如此舉止失常,究竟是何事使祁靈如此失常?
北嶽秀士自然會想到方才神州丐道正是提到紫蓋隱儒的事,祁靈便立即神色遽變,難道祁靈與她有關麼?
北嶽秀土幾經思索之後,便向神州丐道笑著說道:「祁小友至情至性之人,不到傷心處,不致如此。」
祁靈此時恢復正常,知道自己方才容有失當之處,當下便向神州丐道行禮說道:「弟子衡山之行,有辱師命!尚請恩師按律處置,以安弟子之心。」
神州丐道遽然變色,沉聲說道:「什麼?你開罪了紫蓋隱儒麼?」
北嶽秀士一聽遽驚而起,緊接著問道:「祁小友!你是說紫蓋隱儒她在南嶽衡山麼?」
祁靈正待從頭說起,忽然生花谷外,隱隱約約傳來一聲悠揚的佛號,在那裡飄蕩著:
「阿一彌一陀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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