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聲悠揚的佛號,遠來自谷外,而且正是祁靈來時所經過那鬼斧神工的一條石隙的方向。
隱約傳來,祥和無邊,這不僅說明來人是一位武功精湛的武林高手,更是一位得道空門的高僧。
神州丐道停杯不飲,爺面笑道:「內力棄塞,梵音祥和,除了少林本院的閒雲老和尚,當今空門之中,誰遠能有這份能耐?
秀士!這一聲佛號,冤家化解,你這如椽巖前,又要多添一位不速之客。」
北嶽秀士突然一按酒杯,面對石隙方向,含笑發話,說道:「恆山北地荒涼,何幸能獲大師光臨?姚雪峰有佳賓在座,不克分身,親迎佛駕,僅遣小徒須少藍前來掃徑迎迓,尚希獲宥不恭之罪。」
石隙方面又是一聲沉重有力,落地有聲的悠長佛號:「阿一彌一陀一佛!」
就在這一聲佛號悠揚未絕,餘音嫋嫋之際,青石巖前,白裳飄拂,須少藍姑娘迎風亮翅,對月凌雲,倏然早起數丈,附近枝葉無動,草木不驚,悠忽一陣起落,直向峭壁之上,懸巖之間,那一條石隙疾馳而去。
神州丐道翻了翻眼睛,向北嶽秀士點頭說道:「閒雲老和尚此來,必有事故,聽他那一聲沉如金鐘,谷底回聲的佛號,分明是嗔念已動,仇意早生,在這青石巖前,秀士須夢筆生花,恐怕倒要舌底泛蓮,否則這生花谷眼前就是一場石破天驚的高手拼鬥。」
秀士兩道劍眉忽皺,稍一停頓,便又笑道:「閒雲大師十年面壁泰山,澈悟禪機,想來從不妄動無名,此次遠涉關山,暫離中嶽少林本院定然有事驚人。」
神州丐道呵呵笑道:「移花接木,嫁禍江東,秀士!你還無覺麼?」
北嶽秀士微微點首,正待說話,祁靈臉色遽變,剛咦了一聲,神州丐道介面說道:「佛家內功,不臻於精絕之境,不能作‘獅子吼’,須少藍這女娃娃只怕要吃些虧了。」
北嶽秀士長嘆道:「藍兒幼在恆山,稍失之放縱,雖則‘夢筆生花’十日,潛心默移,稍減無端扉氣,卻無法稍減昔日罪惡,今日稍受折靡,於理應當。」
說到此處,北嶽秀士轉身拂袖,指著身後那一堵怪石,笑顧神州丐道師徒二人說道:
「賢師徒且隨姚雪峰暫時隱身石頂,但看這十日靜默面壁,對藍兒有否收益。」
祁靈雖然此時心情沉重,惦記著叢慕白姑娘的下落,但是,對於眼前的情形,卻又引起驚奇陣陣,憂慮重重,祁靈心裡止不住思忖著:「閒雲老和尚雖然昔日與北嶽秀士有隙,但是今日姚雪峰既已還我樸真,彼此俱是同道,縱然稍費口舌,何妨說明在當面?如此閃爍其言,退隱其形,徒然增加閒雲和尚不悅之心,尤其須少藍姑娘,雖然曾經作惡少林,也不應當讓她單獨去會一派掌門大師,徒找苦吃。」
祁靈在此代人憂慮,神州丐道卻是笑意更濃,隨著北嶽秀土,上得青石巖後,那一堵狀如朝天石笏的石壁,背後卻有登臨暗徑,從蔓延的葛騰當中,卻是九曲通幽,暗藏小徑。
祁靈隨在身後,幾經回折,迎面一個小門,側身人內,霍然竟是一個廣達數丈的鑿空石屋,雖然方圓數丈,卻是收拾得一塵不染,陳設得條理井然。
迎面有一小窗,依騰旁葉,綠意迎人,隔著窗子看去,數十丈外,正是祁靈當初進入生花谷的那條石隙的出口。
此時,石隙出口,正站著一位僧衣飄拂,寶相壯嚴,鬚髮如雪,昂然幾立的老和尚,那正是當今武林各大門派推許為北斗泰山的少林派當代掌門閒雲老和尚。
雖然相隔數十丈,可是,祁靈卻是看得歷歷在目,老和尚長眉微聚,面帶憂愁,站在那裡朝著石壁腳下凝然而視。
在石壁之下須少藍姑娘素裳如雪,執禮甚恭。
祁靈此時突有一種無比的同情,凝神細聽,恰巧石室之內,神州丐道與北嶽秀士也都寂然無聲,相對默坐,數十丈之外,雖然不致呼吸可辨,卻也字字入耳,句句可聞。
忽然,閒雲老和尚沉聲說道:「姑娘!有勞你前來相迎老衲,請你轉告令師,就說少林寺閒雲,已經深服北嶽秀士心機厲害,請將取去之物,交還老衲,這生花谷,老衲不敢久留,當即拜謝而去。」
祁靈一聽閒雲老和尚如此一說,不由地回過頭來,正好此時北嶽秀土才神州丐道交換了一個略帶詫異的眼光。但是,瞬即又雙雙闔上眼睛,默坐無語。
祁靈如此一轉頭之間,已經聽到須少藍姑娘恭謹發聲說道:「晚輩奉命前來恭迓大師佛駕,至於大師與家師之間,有任何要事相商,亦當恭請大師駕臨谷內,與家師面談,晚輩何敢擅專?
而有失禮數。」
閒雲老和尚倏然雙眼遽睜,看著須少藍姑娘,點頭說道:「姑娘!你既尊老衲為客,能否接受老衲一請?只要令師來到谷外,老衲交待明白,便了卻一事,何故獨願生花谷惹起一場腥風血雨?」
須少藍姑娘依然侍立巖下,朗聲說道:「晚輩本應尊長敬老,無如師命難違,大師如不願深入生花谷,不屑作客如椽巖,晚輩只好告辭歸去,領受未盡迎迓之責。」
閒雲老和尚心存仇怒,嗔念早生,當時便含怒朗聲說道;「姑娘知手身不凡,少林僧人早已深知,北嶽秀士既然能讓姑娘出而獨見老衲,必能為他有所擔代。姑娘!若你不代老衲傳言,休怪老衲要記當年嵩山盜佛之罪。」
須少藍姑娘臉色忽變,仰起頭來,極其從容地說道:「晚輩自知昔日罪重,能得大師親責,日後當能心安理得。」
須少藍姑娘愈是廉恭有禮,閒雲老和尚愈是仇怒難抑,成見在心,聖明如閒雲老和尚這樣得道的高僧,依然一旦嗔念遽生,靈智矇蔽。
閒雲老和尚滿臉沉重,低沉地誦了一聲佛號,說道:「如此說來,老衲理應成全於姑娘了。」
說著話,雙袖忽然交叉一拂,人離石隙,飄然從數十丈高的石壁上,倏然而落下來,看得祁靈心裡又歎服,又是耽心,歎服的是閒雲老和尚果然不愧一代掌門,數十丈高凌空躍下,中途不藉力,不停留,這份功力,已足駭人聽聞。
同時,祁靈又為須少藍姑娘耽心,看來閒雲老和尚今天是滿懷怒氣而來,須少藍姑娘如此首當其衝,難免要吃大虧。
正是祁靈心裡感到焦急的時候,閒雲老和尚已經落到谷內,和須少藍姑娘相距不過兩丈,只聽得老和尚變聲叱道:「你師徒做事絕情,欺人太甚,休怪老衲以大欺小。」
言猶未了,忽然身上僧衣,無風自動,竟而起伏不停,閒雲老和尚原地不動,大袖一翻,手掌緩緩地向外一推。
神州丐道本是坐在祁靈身後。這時候,忽然說道:「糟了!
老和尚動了真氣,出手就是般若禪功。秀士!你這個玩笑開大了。」
北嶽秀士臉上顏色忽然變得黯然,默默不作一聲。
正是這時候,須少藍姑娘站在那裡,也立即沉樁定形,雙手護胸罩腹,既不還手硬接,也不躲避遁身,銀牙微咬,靜等挨這一掌。
這也不過只是一瞬間的事,說時遲,那時快。閒雲老和尚翻掌一招,推出勁道未及一半,須少藍姑娘悶聲不住,當時哇地一聲,一口鮮血,噴得一地腥紅,人向後面一倒。
祁靈這時急迫忘情地大叫一聲:「老前輩請暫留招式,晚輩祁靈前來叩見。」
這一聲是祁靈在情急之中,脫口大叫,只震得這一間鑿石為屋的石室,石屑絲絲而落,石窗之外,綠葉嗖嗖。
祁靈如此忘情大叫,一聲未了,也顧不得從原來的九曲通幽,慢慢地轉出去,一提氣,便從石窗,穿身而出,分枝撥葉,蹬足凌空,人在生花谷內,彷彿是穿雲掠波的海燕,起伏不停,掠翅迎風,轉眼就趕到石壁腳下,來不及停下,便遠遠地向閒雲老和尚行禮說道:
「老前輩!晚輩祁靈拜見!」
閒雲老和尚一掌震翻須少藍姑娘之後,悔意頓生,佛心又起,暗自忖道:「般若禪功無形罡力,是何等厲害,為何一報之間,竟對一個後輩下手,即使她罪大惡極,也不當落得如此下場……」
老和尚想到這裡,竟然長嘆出聲,站在那裡愧作無似。
本來佛家弟子,三寶門下,渡人重於殺戮,何況閒雲老和尚又是道行很深的高僧?如此靈智矇蔽,妄動無名,雖則老和尚愧悔交進,但是,也可以說明閒雲老和尚心中的憤恨是何等深遠,才引得如此怒火上焚。
祁靈如此閃電穿身,落到眼前。老和尚吃驚退後兩步,低聲說道:「祁施主!你為何也來到北嶽恆山?」
閒雲老和尚言猶未了,就聽到神州丐道呵呵的笑道:「老和尚!豈止是徒弟來到了北嶽,我道人也來到了恆山。老和尚!你休動嗔念,且祛殺心,丐道人為你引見一個人。」
神州丐道說著話,腳下踢踏踢踏地走過來,在丐道身後,緊隨著舉止瀟灑,青衫飄拂的北嶽秀士。祁靈感到奇怪,老和尚和北嶽秀士數十年前,即互知彼此,今日何庸引見?但是閒雲老和尚一見神州丐道和北嶽秀士,同時出身,當時為之遽地一震,既而又轉過臉去,看著倒在地上,眼睛微閉,氣息奄奄,臉色蒼白的須少藍姑娘,頓時低沉的唸了一聲佛號,合掌低頭,喃喃說道:「老衲靈臺生塵,盡失佛心,只怕這回要懼念終生了。」
神州丐道偶然忽然收起笑容,點頭說道:「老和尚!你遠來北嶽,事必有因,掌傷須姑娘,亦無須悔恨。你們佛家講究的是一飲一啄,莫非前定,因果迴圈,絲毫不爽。你下手雖是重了一些,須姑娘甘心受罰,毫不作備,也是事實。來!來!老和尚,拿你的獨門療傷聖藥,救人要緊。」
閒雲老和尚「啊」了一聲,復又緩了臉色,低喧佛號,說道:「一著之失,心神恍然,連拿藥都忘了,慚愧!」
說著便從身上取出一個小藥瓶,傾出兩顆大如龍眼,色作腥紅的少林獨門聖藥「七陽丸」。神州丐道從身旁一掠而過,從老和尚手掌上,取走兩顆「七陽丸」笑著說道:「老和尚!你既知今日之非,便應安心作客。生花谷內,如椽巖前,老和尚雖不能痛飲佳釀,卻不防稍品香茗。地下的須少藍姑娘,有我師徒二人照應。」
閒雲老和尚雖然是懷著滿腔怒火,專程趕到恆山,可是事到如念,老和尚雖然未盡瞭解內情,至少已經知道,自己這一腔怒火,發在北嶽秀士的身上,事有欠當之處。當時老和尚合掌當胸,低聲喧誦佛號,緩緩地說道:「姚施主尚能接納老衲這等暴客登門麼?」
北嶽秀士臉上笑容如舊,拱手說道:「大師佛駕光臨,窮山僻壤,為之生輝,大師不以昔日種種見責,姚雪峰謝之無及,焉能稍慢於大師。」
這一僧一俗,畢竟是高人,雖然彼此早有成見,只此一說之間,隔閡俱無,坦誠相見,飄然並肩走進生花谷,緩步遙去如椽巖。
神州丐道眼見這一僧一俗,飄然去後,這才說道:「這女娃娃雖然傷在老和尚般若禪功一掌之下,傷得不重。閒雲那老和尚何等人物,臨招發覺有異,力道早收。要不然,像這女娃娃如此毫無抵擋之意,早就震飛數丈,撒手黃泉,還能等到如今麼?」
祁靈聞言慄然而驚,才知道閒雲老和尚一身少林絕學,不可等閒視之。
神州丐道伸開手掌,指著掌心那兩顆龍眼大小的腥紅丸藥,向祁靈說道:「少林七陽丸用作療傷,可以生死人而肉白骨,用作助長內力,一顆可抵十年苦修,老和尚從未如此妄動嗔念,悔意無限,否則要如此慨然倒出兩顆,談何容易?」
說著用手拈了一顆,交給祁靈,笑著說道:「這女娃娃娃一口鮮血,換到一顆七陽丸,已是賺足本錢,還贖回昔日罪愆,更是嫌夠利息,你助她一掌真力,讓她回到‘夢筆生花’,調息周天。剩下這顆,我道人要派用場了。」
祁靈恭聲應是,接過這顆七陽丸,那邊神州丐道早已飄然而去。
祁靈當時固然心裡耽憂著須少藍姑娘的傷勢,可是如今他心裡更耽心的是,閒雲老和尚為何如此隻身遠涉關山,以掌門之尊,專上恆山,難道少林本院,有何驚人之變麼?
閒雲老和尚應該算是祁靈啟蒙的武林前輩,在泰山之巔,祁靈受益良多,此時此刻,無法不叫祁靈為之出神惦念。
當下將七陽丸放進須少藍姑娘口內,也顧不得男女有別,將姑娘翻轉身來,單掌貼住後心命門,連用真力,化逆為順,導血歸經。
須少藍姑娘一掌震昏,急血嗆心,果然如神州丐道所說,傷得不重,一顆七陽丸,配上祁靈一掌真力,悠然甦醒,咳出喉中一口淤血,這才緩緩轉過身來,對祁靈露出一絲蒼涼的微笑,輕微地說道:「謝謝你!」
祁靈一見姑娘甦醒過來,立即撒掌起身,說道:「姑娘醒了!
家師方才交代,七陽丸藥力藥力充足,姑娘應該自行運功療傷,且有於內力之修為,不知姑娘能否回到‘夢筆生花’……」
須少藍姑娘點點頭,說道:「我此刻已經一如常人,毋庸煩心,須少藍因禍福,祁相公大恩,不敢相忘。」
祁靈不覺退後一步,拱手說道:「姑娘因禍得福,倒不是一顆七陽丸,而是令師所言‘夢筆生花’十日,格物致知,存善去非,姑娘若不責怪祁靈妄言,‘夢筆生花’十日,姑娘終身受用無窮。此係姑娘靈臺復明,福澤所致,祁靈何敢妄自居功?」
須少藍姑娘蒼涼地一笑,忽又幽幽地低下頭來,說道:「你不記恨我在嵩山之麓,那般狂斂無理麼?」
祁靈一怔,立時一正顏色,拱手說道:「這些小事,祁靈豈能如此鼠肚雞腸?姑娘請勿多疑,此刻想必藥力已將發散,姑娘應回‘夢筆生花’,調息周天,無負閒雲老前輩慨贈靈藥之意。」
須少藍姑娘這才慢慢地站起身來,彷彿含有無限幽怨地看了祁靈一眼,便轉過身去,緩緩地走向「夢筆生花」那邊。
須少藍姑娘臨去的這一眼,祁靈不由地為之渾身一顫。他明白,他也瞭解,須少藍姑娘這一眼的用意和心情。因為,祁靈從叢慕白姑娘那裡,也曾經見過這一種眼光,那是在華山之麓,楓林山莊的解劍橋前,臨去之時,也曾留下這一瞥含意的眼光。
當時,祁靈還未盡然瞭解這一眼的含意,可是,自從知道紫蓋隱儒,就是北嶽秀士的夫人之後,祁靈這才一覺恍然,才深深地知道叢慕白姑娘,在臨去時那一眼,是充滿了深情、幽怨、摯愛、慟恨。
今天,須少藍姑娘也有了這種眼光,這是祁靈所始料不及的,他和須少藍之間,若說尚有真情摯愛,那是無由來的啊!
其實,祁靈只知其一,而未諳其二。雖然須少藍姑娘與他相處未久,而且早先還是互存敵心。但是,情意的發生,豈是這些所能抑止?當初在嵩山之麓,連摑兩掌之時,姑娘芳心深處,已在無覺之中,竟為個郎所擊。而今日助掌行功,姑娘才真情流露,祁靈那裡會知道這些情形?就難怪當時目送須少藍姑娘遠去,祁靈為之暗自吃驚了。
自古情天難補,恨海難填,雖然有情人應成眷屬,但是,月難常圓,花難常好,多情自古空餘恨之一字,已自深縛,後果如何,容待再述。
且說祁靈目送須少藍姑娘姍珊去後,暗自嘆了一口氣,轉身直奔如椽巖而去。
祁靈一路奔騰,落到如椽巖前之時,但見閒雲老和尚和北嶽秀士都是就石而坐,面帶愁顏,連平素嘻笑不停的神州丐道。
此刻也微鎖眉頭,若有所思。
祁靈悄然侍立在如椽巖的青石之旁,神州丐道忽然又呵呵笑道:「老和尚不必憂慮,秀士也無須憤怒,我們三個老傢伙一時思之不出,是理之當然,我早就說過,此人深謀遠慮,豈是我們如此一思便能發現破綻,我道人覺得,倒是華山獨孤叟這老頭,剛強得可愛!坐而苦思,不如起而追尋。」
閒雲老和尚聽到這裡,便喧了一聲佛號,說道:「丐道友之意,是要老衲和姚施主,也效獨孤叟之行,遍訪邊陲,追尋線索。」
北嶽秀士卻自深嘆一口氣,說道:「此人志在玉玦,膽大結仇五嶽。但是,對我而言,簡直有一天二地之仇,三江四海之恨,可是如今我姚雪峰……」
說到這裡。黯淡無神地垂下頭來。
閒雲老和尚略有詫意。連念「阿彌陀佛」,說道:「姚施主名震宇內,功蓋武林,小瑕不足以掩美,少林寺冒名傷人騙玦之事,不應使姚施主如此沮喪,難道老衲有何不當之言,開罪於施主麼?」
神州丐道亂搖雙手,笑呵呵地笑道:「疑心為萬惡之首,老和尚出家拜佛之人,不能如此疑心。」
轉而卻向北嶽秀士,笑著問道:「秀士!你此刻稍稍提氣,感到如何?」
神州丐道如此突如其來,無頭無尾說了這麼一句,不僅北嶽秀士感到詫異,連閒雲老和尚以及站在青石之旁的祁靈,都不知道神州丐道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神州丐道指著北嶽秀士呵呵笑道:「秀士!雖然你沒有行功,難道你也沒有異樣的感覺麼?」
北嶽秀士在稍一驚詫之餘,當時微一提氣,立即感到有一股熱流,從丹田蠢蠢欲動,直向上竄。
北嶽秀士這一驚非同小可,這情形在北嶽秀士平時提氣行功,進入物我兩忘,神與天會之境,一股真氣便如此直衝「九宮雷府」,上達「十二重樓」。此時為何會有如此情形發生?
北嶽秀士是何等機靈之人,立即兩道眼神,向擺在眼前的茶盞看去。
神州丐道依然是笑呵呵地,說道:「秀士!你且不要驚詫我道人搗的什麼鬼,憑你精湛的內力修為,立即逼住這一股靈藥之力,運聚創口,少林寺的七陽丸,雖然比不上那隻毒梭的解藥,但是如此護住,兩三月間,創口無傷,必然無可置疑。」
閒雲老和尚聞言這才遽然雙眼一睜,合掌低喧一聲佛號,連說:「善哉!善哉!」
北嶽秀士心神更為之一凜,正待說法話,就看到神州丐道擺手笑道:「老和尚休怪我道人耍弄手段,秀士休驚這一顆七陽丸如何到你腹內,說穿了一句話,我道人拿一點雞鳴狗盜的小手段,做了一件面面俱光的好事。」
神州丐道說到此處,擄袖端杯,飲了一大杯百花佳釀,然後興致逸飛地,笑道:「老和尚慨然拿了兩顆七陽丸,對須少藍那娃娃而言,兩顆是種浪費,少林聖藥,如此浪費,那是暴殄天物呵!」
閒雲老和尚連唸了兩聲「阿彌陀佛!」
神州丐道笑道:「一顆七陽丸足夠那女娃娃療傷益氣,且能大增內力,勝下來這顆,我道人就代老和尚作了主,轉贈了秀士!」
說著又指著北嶽秀士,搖頭說道:「秀士!你不要說話,閉咀行功,逼住藥力就範,聽我道人說明其中原委。」
北嶽秀士果然依言,緩緩地闔上眼睛,暗行功力,將丹田裡那一股熱力,慢慢地導引向身後背上毒梭創口附近,耳朵裡卻依然聽到神州丐道一字一句說話的聲音。
神州丐道笑著說道:「秀士雖有不死之意,卻無求藥之心,我丐道施一點小手腳,一杯佳釀美酒,將七陽丸帶進腹內。」
北嶽秀士內力深厚,足湛驚人,就在這一轉眼之間,已經完成了這一個導藥行功的功夫,卻在此時,適時地睜開眼睛,微微地笑道:「丐道友!你要我如此狼狽形狀,去到衡山,會見她麼?」
神州丐道搖頭說道:「昔日因你失足,許冰如憤而離開你,如今你苦海回頭,也應該由許冰如重來相見,不是我道人多事,你們相見之地,應該是北嶽恆山,而不是南嶽衡山。」
北嶽秀士急切地問道:「一顆七陽丸,換來三個月的生命,也換來破鏡重圓,但是,更換來三個月後的無邊悲慟,生離何能比之於死別?丐道友!你……」
神州丐道呵呵笑道:「秀士!我道人早就說過,你死不了,也死不得。三個月之間,找不到解藥,也應該找到一株千年靈芝草,我道人不原諒寡婦失節,卻高興浪子回頭。秀士!
別怪我言之過妄,我是道盡真言。」
閒雲老和尚此時也合掌說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姚施主夙根生慧,又難得丐道友古道熱腸!老衲這一顆七陽丸,能有如此用途,得其所哉!」
老和尚說著話,站起身來,先向北嶽秀士打著問訊,轉而又向神州丐道合十,說道:
「老衲未能一如華山獨孤叟,憤然隻身遍訪邊陲,既然如今眾惡歸宗,罪在一人,我們便各行其事便了,老衲此刻便要趕回少林本院,也稍作準備,以備他日略盡綿薄。」
神州丐道倒是收斂起笑容,點頭說道:「好在五玦尚未齊歸,至少尚有兩三塊下落不明,雖然不知道對手何人,但是,目前不致有所作為,確是事實,老和尚回到少室峰本院,正是能具遠見,說不定將來少林羅漢陣,尚有借用之處。」
神州丐道話一說完,閒雲老和尚再打問訊,飄然離座,剛一走動,忽又向北嶽秀士說道:
「方才一掌之傷,老衲衷心難安,請姚施主轉告令徒須姑娘,老衲但願能為姑娘盡心盡力做一件事,以稍減內心不安。」
北嶽秀士稍一遊疑,便又立即拱手稱謝,懇聲說道:「恭敬不如從命!小徒能有福邀寵於大師,能得大師一諒,其終身享之不盡矣!」
閒雲老和尚合掌而退,拂袖微起,流水行雲,直向出谷處飄然而去。
北嶽秀士苦笑說道:「姚雪峰幸也何如,能得到丐道友如此呵讓。不過,只怕我福薄命薄,在兩個月之內,得不到解藥,更獲不到靈芝,依然要嘗腐蝕心肝之苦,更而徒增許水如的重逢再死別的悲傷!」
神州丐道聞言呵呵大笑,忽而又停下笑聲,長聲嘆息地說道:「世人都說,情關難過,斯言果然有理!北嶽秀士姚雪峰是何等不可一世的人物,卻因為受情之一字束縛,變為多慮優柔。」
北嶽秀士倒是認真地點點頭,說道:「半生相愛,十載相思,丐道友!我和冰如的情形多少有別於一般啊!我寧可如此不見,不願意讓她恢復昔日對我之情深義重,而又情天恨海,人鬼殊途,獨讓她苦嘗悠悠歲月。」
神州丐道也不禁為之點點同情之頭,霍而轉面向祁靈說道:「你說南嶽之行,有辱師命,我道人無暇追分,姑且不論你為何有辱師命,如今命你在兩月之內,做兩件事,此兩事完成之日,前往泰山玉皇頂見我,此兩事未能完成,師徒名份,至此而休。」
祁靈驚懼而叫道:「師父!」
北嶽秀士倒是無限同情地看了祁靈一眼,說道:「老道!祁小友他未盡然做出有何辱師門之事,你又何必如此絕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