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黃昏,雲層夜色,幕阜山麓,迎著夜色的來臨,閃出了無邊的光彩。
但見殘荷池邊,雛菊籬畔,林樹梢頭,翠竹叢中,若隱若現地閃出了各色燈光,本是淡雅寧靜的幕阜山麓,此刻卻是風光無限,旖麗無邊。
祁靈隨在引導者身後,目觸之下,俱是古樹、叢竹、秋柳、殘荷、籬菊、小橋、流溪……
在朦朧浮雲掩月,黯淡星光之下,在閃爍不定若隱若現的燈光之中,越發增加了一種悽迷的美。
人遇美景當前,每每要讚歎是:「人在圖畫中」,此時此地,祁靈的確是有如此感覺。
沿途讚歎,遇景留連,等祁靈走以大廳門外的時候,已經是宴席將開,賓客就坐。祁靈悄然而人,揀著緊靠門口的一桌下首坐下,大廳上人聲喧譁,談笑風生,祁靈如此悄然而入,不僅主人陸天成沒有注意到,就是靠近門口的客人,也沒有人會注意這樣一個悄然而人的人。
祁靈剛一坐定之後,便留神向四下打量。大廳是夠得上寬大二字,滿滿擺了將近三十桌酒席,坐滿了三山五嶽黑白兩道的各色人物。
在正中一席的主位上,坐著一位禿頂蒼須,滿臉紅光,兩眼炯然有光的老者,正含著笑容,向四下招呼賓客。不用說,這位禿頂蒼須的老者,就是這裡的主人金鉤陸天成。可是,在這許多高矮胖瘦,僧道儒俗各色人物之中,祁靈一個也不認識。
而且最使祁靈感到奇怪的,在這許多人當中,不但沒有看見他所要找的叢慕白姑娘,竟而連一位女客都沒有。
祁靈心裡暗自忖道:「我明明看見在賓客留名的絹簿上,寫有叢慕白三個字,為何此刻沒有見著她的人影?」
正是祁靈如此納悶不解之際,坐在當中一席主位的那禿頂蒼須老者,站起身來,向四周拱手,輕輕地咳嗽一聲。
這一聲咳嗽,說他是輕輕的,是一點也不過甚其詞。可是在這人聲喧譁,嘈雜非常的大廳上,卻是令人聽來有如擊銅罄,清亮入耳,動人心絃。偌大的一個廳房,數十席談笑風生的人,竟然在這一聲輕輕的咳嗽之下,頓時一齊默然無聲,原本是嘈雜喧譁,而今一變而為寂靜無邊,連掉一根針到地上,都能聽得清楚。
祁靈這時候不由地心裡稱異,斷沒有想到一個黑道上的金鉤老陸,臨老歸隱,還有這份功力。雖然說是,在座的眾人,一聽咳嗽,都知道陸天成有話講,不管在座的人,各抱來意如何,陸天成畢竟是主位,所以眾人都閉嘴凝神,細心聆聽。
但是,在這樣人聲鼎沸的時候,陸天成的一聲咳嗽,能夠清清楚楚送到每個人的耳朵裡,而且聲震心絃,這份功力,就值得驚異,不要輕視這一聲咳嗽,幾乎是跡近佛門中的「天龍禪唱」的功夫,沒有三、五十年苦修的內力,不能達到這種地步。
陸天成等待人聲寧靜之後,一雙老眼,眯起深劃的魚尾紋,向周圍環視一圈,然後拱手當胸,含著微笑,但是神情卻不失為莊嚴地說道:「老朽陸天成,以垂老之年,冒然發柬,敬邀各位前輩各位同道,蒞臨小莊,竟然蒙寵應邀,老朽衷心感激莫名,謹以水酒一杯,略致謝忱。」
說著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飲而盡,捧手照杯。
周圍的人,除了和陸天成同席的幾位寬袍大袖的老和尚以外,其餘的人都一齊舉杯傾飲而幹。
陸天成放下酒杯,稍微停頓了一下,接著說道:「各位想必業已知聞,老朽無事不敢驚動各位,遠途跋涉。只因為不久以前,老朽無意中巧獲一株整本的千年靈芝。」
話一轉入本題,客廳上眾人頓時一陣議論紛紛,互相接耳交頭,竊竊私語。
陸天成依然含著微笑,拈鬚不語,注視著周圍,直待眾人議論的聲音,漸漸低沉下去,才又開口說道:「在座的各位均為武林先進,當今高手,見多識廣,才學淵博,毋庸老朽饒舌,必能道出千年靈芝,其價值為何。」
陸天成說到這裡,頓住話頭,輕輕地清嗽了一下嗓音,說道:「千年靈芝功能生死人而肉白骨,一點靈芝玉液,價值連城,整本靈芝,若能善予保管與運用,當能救人無算。但是……」
陸天成收住笑容,若有所感的嘆了一口氣,慨然地說下去:「老朽早已告隱江湖,但願老死山林,陪伴清風明月,度此餘生,故而這整本千年靈芝,若存於老朽處,暴殄天物,有負天生靈物奇珍之意,老朽若將此物私相授受,亦未盡妥當,而有失公平。老朽不才,卻也相交天下,究應轉贈與何人為是?煞費周章,百思不得之餘,乃決定按我武林慣例,柬邀各位前來小莊,當眾公斷,決定誰屬。」
陸天成沉著顏色說到此處,又露出一絲笑容,神色轉變而為祥和無邊地,接著說下去:
「以各位知人之深,察人人微,必能遴選一位德高望重,功力絕倫的高人,作為這株千年靈芝的維護者,則武林幸甚,老朽陸天成亦感幸甚!」
陸天成說完話,又舉起酒杯敬酒致意。
酒過三巡,突然有一個人站起身來,向陸天成拱手說道:「陸老莊主!在下有一事請教,可否容在下一言?」
陸天成一看,站起來之人,年紀約有四十餘歲,生得長眉細目,闊口大耳,神情飛揚,氣宇昂藏,當時便拱手笑道:「青城十八劍,武林聞名,熊大俠今日蒞臨,小莊蓬畢生輝,熊大俠有何高見,老朽焉有不洗耳恭聽之理。」
這位青城十八劍中的老二熊宇,當時也含笑拱手說道:「陸老莊主方才所言種切,開誠佈公,用心尤為至善,使此千年靈芝,能得一德高望重,功力絕倫的高人保管,確為武林之幸!在下弟兄數人,自知德薄能鮮,不配為這靈物奇珍的主人,絕不作此妄想,只是在下有一不情之請,陸老莊主可否在這酒席筵前將千年靈芝捧出來,使在下一開眼界,而在座各位,亦可先睹為快,以不負千里迢迢,幕阜山之行。」
青城十八劍老二熊宇這一席話,言猶未了,立即獲得大廳內黑白兩道紛紛地贊同。
事實上,在座的眾人雖然也有立意只是來瞧熱鬧的,但是,抱有野心前來的人,還是多數,大家當時一聽陸天成的一番話,心裡都起了一陣咕嚕。
大家本來的心意,武林之中,決定一宗物事誰屬,自然是各憑本領的高低,雖然在座的人也都明瞭本身的功力,要想獨步黑白兩道,不是件容易的事。但是,各人也都藏有幾手絕技秘功,在這種人多才眾的場合,常常會有兩強相爭,旁人得利的現象,未嘗不可以揀到一個便宜。
但是,沒有想到這位昔日縱橫黑道的金鉤老陸,竟提出「德高望重,功力絕倫」八個字,作為互相遴選的標準,這就自然難怪使得在場的人,大多數都寒了半截心。
至於「功力絕倫」尚有可說,因為武林之中誰也不敢自己斷定,是功力蓋世,當前無敵,所以要在功力上分高下,就必須動手相搏,才能分曉,這與眾人來時的心意,還是相合無間。
但是,要談到「德高望重」,就截然不同了。
在場的眾人,即使黑道上朋友不談,剩下來的各大門派所派來的人,又有幾個能當此「德高望重」四個字?尤其是「德高望重」是無法自己標榜的事,如此一來,豈非白來一趟麼?所以,熊宇一提出要陸天成先將千年靈芝,拿出來看看,立即獲得大家一致的贊同。
陸天成當時不禁一雙壽眉微皺,頗有難意地看著大家。
熊宇立即又接著說道:「陸老莊主莫非有所顧忌,而不便拿出來麼?其實老莊主既有標準說明在先,即使在場各位,存心想得這株千年奇珍,當諸天下高人在此,也不便遽爾下手,老莊主可否採納在下請求,而一助酒興。」
熊宇如此坦然說明,言語一激之下,陸天成原想不拿出來,也礙於情面,萬難出口。但是,千年靈芝畢竟是舉世罕見的奇珍,異賓當前,‘萬一有人幹冒眾怒,促然下手,豈非立即釀成一場紛亂麼?
陸天成之所以要柬邀天下能人,前來幕阜山,共同決斷這件事,主要還是不願意讓這株靈芝落於存心不善者之手,明日場中,陸天成早有安排,不虞意外,但是此時此地冒然捧出這株千年靈芝,萬一那人此時出現,豈非一切用意,俱都落空麼?
祁靈心情沉重地向四周看了一遍,心意一決,正待揮手招呼手下,將千年靈芝取來,讓眾人過目。突然一聲沉重的佛號,響若金鐘,回徹廳內,就在陸天成那一席上,緩緩地站起來一位老和尚。
陸天成當時神情一振,立即拱手說道:「本因大師有何教言,老朽敬聆。」
老和尚站在那裡,左手單掌立胸,右手拄著一根黝黑的禪杖,打著問訊,緩緩地說道:
「老衲有一言,敢瀆諸位施主清聽。」
眾人一見本因大師起身說話,少林寺達摩院首座高僧,大家多少都還敬仰幾分,漸漸都停下說話,看著本因大師。
老和尚仍舊是緩緩地說道:「老衲路過此間,聞聽陸老施主大邀天下高人,自覺盛會難逢,乃不請自來,參與盛會,故老衲首先說明,此行毫無意於千年靈芝。」
本因老和尚此語甫出,廳內議論之聲又起,大家都在以一種懷疑的語氣,在低聲地談論著。少林本院達摩院首座,還隨行有少林寺的兩位高僧,出現在幕阜山之麓,如果說不是為這株千年罕見的靈芝而來,還有何事能使少林寺出動達摩院的首座高僧?
在座的只有祁靈相信,本因老和尚必然是奉了掌門人之命,走訪在下,武林既然傳出金鉤陸天成得到千年靈芝,而又被人要脅,迫使毀去,這個驚人而奇怪的訊息,本因老和尚焉能不為之立啟疑寶。老和尚此來,恐怕主要在訪察要脅之人為誰,用心不在千年靈芝,是屬實情。
本因老和尚忽然含著微笑,靜等四周人聲漸漸平靜下去以後,又接著說道:「老衲說明無意千年靈芝在先,故而斗膽多言於後,以老衲度之,陸老施主恐有難言之隱,不便將千年靈芝,於此時此地呈現於各位之前。各位俱是客位,當不便使主人為難,好在明日便是九月十五日,靈芝大會上,千年靈芝定然出現於眾目睽睽之前。」
本因老和尚這幾句話,說得在情在理,在座的眾人,原是趁著熊宇提出此事,才一鬨而起,如今本因老和尚如此一說,也就不再有人堅持己見。
正如本因老和尚所說的,一則大家畢竟是居於客位,再則明日靈芝大會遲早會看到的,何必急在一時,而使主人為難?
大家眾議既平,金鉤陸天成站在那裡,恢復了臉上的笑容,拱著手說道:「本因大師佛恩普照,各位同道能體念下情,老朽感之不盡……」
剛一說到此地,陸天成臉上顏色遽然一變,微張著嘴,說不上話來,兩隻眼睛,凝望著大廳門口,神色變得極其難看。
大廳上坐滿著數十席各色人物,各個都不是等閒之輩,一見陸天成突然如此一怔,大家頓時都知道是發生了意外,不由地一齊轉頭向大廳門外看去。
這近百隻眼睛則一轉到大廳門外,大家也隨之一齊愕然了。
大廳門外,站著一位五十餘歲的老者,一身寬大的黑衣,益發增加了神秘氣氛。不僧不道,非儒非商,又不像是一位武林中的人物,濃眉細目,頦下微見鬍鬚,屹然穩立在大廳門外,一雙眼睛有意無意地向大廳裡的人,在不住的打量。
大家心裡都在納悶:「這老者是何等腳色?那路人物?為何陸天成一見之下,頓生懼急若是?」
大家始而一愕,繼而轉頭互相打量,看樣子竟然沒有一個人認得這位黑袍老者,此時此地在幕阜山相聚的人,雖然不敢斷言,武林之中各門各派各幫各會,都有人物在此,至少以在場的這些人,應該是識盡黑白兩道的武林好手。可是,這時沒有一個人能說出這位黑袍老者的來歷。
從陸天成頓住話頭一怔,到在場眾人如此互相用眼色一探視,這大廳裡面的空氣,頓時一落千丈,冰冷無聲。
陸天成稍一回神,才定下心情,離開席面,向前走了幾步,站在大廳之中,向門外拱手說道:「尊駕不是說過,要到九月十五日才來麼?為何提早來臨,難道你我約言,有所變動麼?」
那黑衣老者沒等到陸天成說完,便冷呵呵地一陣狂笑,仰首拈鬚,完全是一付目中無人的樣子。一陣笑罷,突然又冷下面孔,對陸天成說道:「陸天成!你說得絲毫不差,你我的約言,是有所變動。」
說著一雙細目突然圓睜,向周圍一看,然後厲聲說道:「我問你,當初你和我如何約定?
如今你如此大邀貴客,來到你這幕阜山麓,究竟是何存心?」
這幾句話,問得真是聲色俱厲,寒如三九玄冰,在場的眾人一時都為這嚴厲的聲勢,所震懾住了。大家面面俱覷,摸不清這位黑衣老者,與陸天成有何約定。
陸天成站在那裡也向周圍看了一眼,突然也是一陣呵呵大笑,接著放聲說道:「對了!
你既然知道我陸天成大邀天下英雄,想必也早已知道我陸天成的用心,既然你閣下提早到來,我又何妨不將這件事,當眾提早說個明白。」
那黑衣老者雙眼精光暴射,銳若利箭地瞪著陸天成。
陸天成此刻已經變得神色自若,微笑點頭說道:「尊駕如有所顧忌,陸天成仍可箴口不言,尊駕若不嫌酒冷盤冷,就請屈尊入席,陸天成還要把敬三杯。」
黑衣老者冷冷地破顏一笑,指點著陸天說道:「金鉤老陸!
你枉自闖蕩江湖數十年,老夫若是在乎你仗人多勢眾,當初也就容不得寬限許久。」
陸天成點頭笑道:「如此陸天成少不得直言無隱了。」
說著掉頭轉身,揮手對侍立於旁邊的一位中年人說道:「去將千年靈芝取來。」
這一句話剛出口,陸天成忽又轉身向門外那位黑衣老者說道:「尊駕是否要關照貴屬一聲,在千年靈芝尚未取到大廳上來以前,暫請不要動手,以免真相未曾說明,立即掀起一場腥風血雨。」
黑衣老者不屑地冷笑說道:「陸天成!你休要鬼計疑心,老夫來到幕阜山辦事,對付你陸天成還要動用手下,施行搶奪麼?
老夫要你千年靈芝,只是舉手之間。不過,你既然大費周章,用盡心機,邀人助勢,老夫少不得讓你們見識見識,什麼才是真正的武功。」
這幾句話,說得大廳裡頓時鬨然,這位黑衣老者,不僅將陸天成說得一文不值,連在座的黑白兩道好手,都沒有看在眼裡,這股悶氣,立即叫人忍受不了。
當時大廳裡有人一聲叱喝,立即一條人影一閃,勢如旋風,微一閃撲之間,已經落身到大廳中間,厲聲叱道:「老匹夫說話不知死活,你敢藐視天下人,讓我來教訓你一頓。」
說著話一撤腰間皮鞘,刷地一聲,兩把烏嘟嘟的鵝眉純鋼分水刺,左右一抄,立即向門口撲去。
陸天成當時一閃身,疾如閃電地掩到這人前面,雙手一伸,攔住去勢,含笑說道:「仇幫主!請暫息怒,待老朽說明其中原委,當眾公斷,此事定有合理解決。」
陸天成如此一攔,對面那位黑衣老者彷彿沒事一樣地微微冷笑,對著手執鵝眉雙刺的那人說道:「太湖幫仇衝,你稍安毋躁,你也不自忖一下,憑你那兩把鵝眉分水刺,能有多少能耐?
老夫勸你坐在一旁,看看熱鬧,開開眼界是正經。」
太湖幫幫主雙角蛟億衝威鎮太湖二十餘年,在黑道上是一位鼎鼎有名的人物,可是此刻在這位黑衣老者的眼裡,彷彿微不足道,越發使人莫測高深。
陸天成力阻仇衝的怒撲向前,這才轉身向四周朗聲說道:「老朽昔日闖蕩江湖,雖然立身綠林,卻未稍行不義,如今歸隱山林,更不能稍違良知,有悖天理,基於這點原因,老朽才柬邀各位,前來小莊,公決這株千年靈芝,究竟應該歸屬於何人?
因為……」
說到這裡,陸天成轉過頭來,向黑衣老者深深地看了一眼,接著說道:「這位朋友突於月前蒞臨幕阜山麓,要老朽交出千年靈芝。」
大廳上的眾人一聽此言,不約而同地,大家齊聲「啊」了一聲,一齊向門口那位黑衣老者看去。那位黑衣老者,一對眼神,依然停留在陸天成的身上,對於眾人如此聚匯眼光看來,毫無所示。
陸天成輕輕咳嗽一聲,接著說道:「老朽自忖德參有鮮薄,不配獲得這項奇珍。但是,如今這株千年靈芝,既然暫在老朽身旁,護寶有責,不容老朽疏忽,這位老朋友至今尚不知尊姓大名,亦不肯道出派別,並非老朽以小人之心相度,只是千年靈芝關係甚大,若能所傳得人,日後何止活人無數,否則老朽暴殄天物,抱憾終生。」
這時候黑衣老者卻冷笑接著說道:「陸老兒!你既然如此立心可對天日,為何當時不斷然拒絕呢?」
陸天成點點頭,微咬牙說道:「老朽既已隱跡山林,這榮辱之事,早就置之度外,尊駕毋須如此故意折辱。」
說著又轉向四周朗聲說道:「當時老朽嚴詞拒絕,並說明老朽絕無獨吞此寶之心,只是不能如此冒然而忖託於不識之人,各位諒也深知,武林之中,窮於言詞之時,必訴諸於武。」
說到此時,陸天成才長嘆出聲,神色為之黯然。
這時候身後的少林本因大師低沉地喧聲佛號,接著說道:「陸老施主言已至此,眾皆瞭然,如今之事,但問這位老施主,此地之意為何,可否當眾相告?」
陸天成轉身向本因大師拱手說道:「大師用心,老朽感激!
不過老朽方才已經言到,此身榮辱,早置度外,但願將此事,說個明白。」
接著又恢復神色自如,朗聲說道:「老朽這點功力,難當這位老朋友十招之敵,敗陣之餘,老朽只好約定,九月十五日當將千年靈芝整本交出。」
黑衣老者冷笑著接下去說道:「陸老兒!你能說到此地,便已足夠,下面讓老夫代你說下去便了。」
當時大袖飄拂,邁步昂然從門外走到門內,相距陸天成約有七、八步的地方,站定身形向四周回顧一圈。用其寒冷如冰的語調,一字一句地說道:「老夫對於這株千年靈芝,無論取走或毀掉,只是舉手之間,便能如願,當時所以不取走也不毀掉,就是要等待今日。」
說著話,又得意地笑了一聲,接著說道:「老夫豈不知道,展期一月,陸老兒定然要找幫手,如今不出老夫所料,幕阜山麓竟然高手蝟集,可是,誰能阻止得了老夫不取走這株千年靈芝呢?」
這幾句話,說得狂妄到了極點,簡直視在場眾人如無物。
可是,就在黑衣老者如此狂放厥詞之後,半晌竟然沒有人答話,因為在場的眾人,雖然都足以稱之為武林當前一流高手。
但是,也都不過與金鉤陸天成在伯仲之間,即使有少數人高出陸天成,所高也都有限,如今一聽陸天成自己承認,在這黑衣老者手下,走不了十招,這黑衣老者的功力也就可以想見一斑,也就難怪他要如此大放狂言了。
但是,武林中人講究的是:「人爭一口氣,佛爭一爐香」。因此,武林中常有寧折不屈的事情發生,明知道自己功力與對方相差很大,但是,也無法忍受對方的凌辱,而要舍死一拼。
黑衣老者如此當眾狂言,眾人如何能忍受得住?稍一停愕之間,突然眾聲鼎沸,眾情如潮,一陣兵刃嗆啷啷亂響處,大廳上幾乎是所有的人,都是怒火填膺,叫喝出聲,要上前拼個死活。
黑衣老者站在那裡昂然不動,冷呵呵地笑道:「各位稍安勿躁,老夫既然站在此地,還愁著沒有動手的機會麼?各位方才不是吵著要陸老兒將千年靈芝拿來,讓大家開開眼界麼?
此刻靈芝已到,各位先看看靈芝,開開眼界,然後再拼不遲。」
黑衣老者這份沉著神情,固然在使人望之生畏,但是,千年靈芝也確是易於引人,黑衣老者如此一說,眾人都不由地一齊掉轉頭去,順著黑衣老者的手指,向後看去。
果然,從後面走出來兩個緊身衣靠的中年人,兩人一前一後,中間挾捧著一個紫檀木精製的盒子,式樣古雅,光鑑可人。
陸天成搶上前一步,雙手接過紫檀木盒,抱在懷裡,向周圍看了一眼。這時候,站在周圍的各派高手,頓時心裡一動,立即各擺兵刃,一齊掩身到陸天成身邊周圍,數十個手持兵刃的黑白兩道好手,將陸天成團團圍住,也無異是銅牆鐵壁,要想衝破這一層人牆,取走當中的紫檀木盒,那也不是容易可為的事。
黑衣老者一見這種情形,當時呵呵一陣冷笑,手指著陸天成說道:「陸老兒!這大概就是你柬邀大隊人馬,來到幕阜山麓的用意了,老夫方才再三說過,要取走這株千年靈芝,只是舉手之間的事,此刻還不是老夫要取走之時,你不必耽心害怕,儘管將靈芝取出來,讓你邀來的這些幫手,開開眼界。」
陸天成站在人層中間,對於黑衣老者的冷言譏諷,彷彿沒有聽見,只是慢慢地用手揭開紫檀木盒的蓋。
木蓋一去,露在眾人眼前的是,是一株高約五寸,枝分兩朵的靈芝,乍一看去,與平常所見到的一般木靈芝,並無二致。
可是,稍一留意,便立即發覺到這本靈芝,通體泛作微紫,色澤玉潤,又像是生長的靈芝,又像是石玉琢磨而成,根部微露乳色,間鑲有數縷紅線,脈絡其間,有若經脈狀。
陸天成指著這本靈芝,朗聲說道:「這就是千年難得一見的千年靈芝,我輩武林有福,天降此物。靈芝玉液,若得一滴,雖不能起死回生,卻是百毒俱消,任憑天下何等劇毒,毫無所懼,此物若託付得人豈非日後可以活人無數,可是這位老朋友……」
陸天成說著又隨手緩緩地蓋上紫檀木蓋,面向黑衣老者說道:「他不但要取走千年靈芝。
更要毀去這株罕見奇珍,用心奇絕,老朽如何能冒然應允。」
黑衣老者等陸天成說完之後,冷笑說道:「陸老兒!你說完沒有?現在老夫要鄭重告訴在場的各位,陸老兒的話,句句俱是實情,老夫不但要取走這株千年靈芝,更要毀去這株千年靈芝。」
此時圍住陸天成的眾人,又都回身向前,面對著黑衣老者,群情激憤不已。
黑衣老者卻是視若無睹,繼續說道:「如今各位已經開了眼界,心願已了,老夫就要動手毀去這株千年靈芝。」
此語一齣,眾人大憤,頓時撲出數人,刃劍並起,一齊向黑衣老者撲去,口裡並且叱罵道:「老賊!你敢爾!」
撲出的五個人,都是極負盛名的好手,各自身形一閃,三把長劍,一支判官筆,一根狼牙棒,頓時攪動勁風四溢,力道如潮,疾如旋風,厲如奔雷,一齊向黑衣老者奔去。
黑衣老者覷得近處,飄然一墊雙足,悠然不帶一絲火氣的離開數尺,脫身到幾個人的招式之外,同時口裡還輕鬆地說道:「其實各位何苦如此為人賣命,即使老夫不下手毀去這株靈芝,難道各位又能獲得這株千年靈芝不成,此是老夫最後忠言,等到老夫一還手,眼前就有人要流血橫屍。」
這五個人,五件兵刃,五個本門招式,一齊撲來,這個聲勢是何等嚇人,無論是硬迎和巧讓,都不是一件易事,黑衣老者竟在如此一閃身之間,悠然遠去數尺,若無其事,神色自如,不僅讓動手的五個人怔住了,就是在場的眾人,也都為之失色。
正當這時候,一聲佛號,人影閃動,衣袂飄拂,一陣銅環震動,本因大師越過五個人之前,面向黑衣老者一站,單手打著問訊,說道:「老施主可否容老衲一言。」
黑衣老者依然冷笑刺耳,瞧著本因大師說道:「少林僧人休要故作清高,武林早有傳說,你當老夫不知道?本派清規自顧不暇,還想妄生貪婪之心,令識者不值一笑。你有何話快說,老夫不耐多聽。」
本因大師為少林少數高僧之一,對於這位黑衣老者,如此故意凌辱,自然不會引動無名。
但是,黑衣老者說到「故作清高,早有傳說」,使本因老和尚為之心裡一動,不禁頓時想起,這句話分明是指本寺鐵杖僧所為而言。
鐵杖僧昔日在嵩山之麓,那一宗血案,已經久不聞人提起。
—而且,自從掌門人閒雲老和尚歸來之後,此事真相已明,本因大師已經知道這是有人蓄意破壞少林清譽,以動搖少林根本。這次本因大師親自率人,遠走各地,亦即是為了察訪仇人,此時一聽這黑衣老者如此說話,觸動心事,想到臨行之時,掌門人所說的北嶽之行的種種切切。
當時本因大師喧了一聲佛號,沉聲說道:「老施主!上天有好生之德。降奇珍以濟世,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這千年靈芝若能存在人間,當能挽救多少生命,老施主為何要立意毀去?豈非有悖天意?」
黑衣老者冷哼一聲,說道:「休要假作慈悲,老夫不屑耳聞。」
本因大師連稱「善哉!善哉!」接著說道:「老施主莫非身存毒器,不讓靈芝獨存人間,好讓你肆意傷人麼?」
黑衣老者聞言,臉上顏色微微一變,立即叱聲說道:「老禿驢!你要多管閒事,就讓老夫先來收拾你。」
話音一落,身形一晃,雙掌並舉,竟是一招劈空掌式「推山填海」,掌風凌厲,出手快速,隔空就向本因大師當胸推來。
本因大師口喧佛號,側身一讓,僧袍翻飛處,腳下一式「巧渡靈河」,讓開這一招雙式的劈空掌力,當時卻只聽到「轟隆」一聲,嘩啦啦一陣亂響,頓時塵埃飛舞,碗桌四濺。這一掌隔空擊下,竟將大廳的酒席,震得遍地狼藉,地上方磚,碎了十幾塊。
本因大師一經閃開,立即右手一柱禪杖,旋身飛進,高喧一聲佛號,說道:「老衲破戒還手了!」
人隨聲至,左掌一圈,反刁而出,一式「巧搏孽龍」,十二擒龍手中的絕招,疾刁黑衣老者右腕脈門。
這十二擒龍手是少林寺七十二種絕藝中,徒手搏招的精絕之技。這一式「巧搏孽龍」,一經使出,功力頓見,五指如鉤,摘取如電,饒是對方如何了得,要想脫出這一招,頗非易事。
本因大師因為目睹黑衣老者功力高強,劈空掌力能練到如此地步,當然不能輕敵,所以出手便是絕招,要一舉搶回機先,力擒對方。
沒有料到這黑衣老者,眼見得無法避開這一招緊鎖脈門的擒拿,忽然身形一沉,右手掌原式不及撤回,卻竟然直迎而上,掌心以一拳之差,向本因大師抓來的手掌印去。
這種反退為進,死裡求生的打法,不僅為在場眾人所少見,連本因大師本人,也為之意外,就在這一閃之間,本因大師不敢曲指為抓,只好變抓為拍,手腕加勁二成,扣足七成真力,硬迎上去。
高手過招,略沾即分,互搶機先,制對方於無法還手之地,絕少像這種硬拼硬接,互斗真力的方式,本因大師使出十二擒龍手,立決擒服對方,沒有料到黑衣老者會如此干犯高手過招之大忌,互拼真力,存心至死方休,本因大師除了硬拼一掌之外,別無他途。
雙掌互接,「蓬」地一聲。悶聲一震,黑衣老者沉樁不住,樁步一經浮動,騰!騰!騰!
一連退後七、八步,才勉強穩住身形。
本因大師雖然幌動了一下,卻在原地沉樁依舊,不曾退後半步,這一掌互震之後,在場的眾人,都明白的看出,本因大師佔了上風。而且,也說明這口出狂言的黑衣老者,在功力上,要比這位少林本院達摩首座高僧,還差得相當火候。
大家都在不屑地鄙視這位黑衣老者,正為本因大師歡呼之際,忽然,本因大師臉上顏色遽變。剎時間,渾身骨節一陣吱吱作響,左臂下垂,臉上突現紅光,身上袈裟,無風自動,厲聲叱道:「老施主!你心地有欠光明,存心不夠正大,休怪老衲念動無名,妄開殺戒。」
言猶未了,右手單臂揮動禪杖,滑步進身,禪杖挾雷霆萬鈞之勢,呼!呼!呼!一連三招「韋馱獻杵」、「金鋼振臂」、「雷聲九震」,俱是少林當家絕學一百另八招降魔杖法的精絕之學。
這三招一連施出,整個大廳內,燈光昏黃。勁風怒起,但見無邊杖影,齊向黑衣老者當頭罩去。
那黑衣老者互對一掌之後,雖然被震退七、八步,而且心頭翻騰,氣血一時為之不順,但是,他的臉上,卻微微露出一絲冷笑,頗有得意之色,這情形在場的人都未曾注意到,只有一個人遠遠地站在一旁,冷眼旁觀,把這黑衣老者的一舉一動,看在眼裡,清清楚楚。這人是誰?便是單身獨闖,不請自來的祁靈。
祁靈兩道銳利的眼神,一直停落在這位不知名姓,狂妄自大的黑衣老者身上,首先落到他眼裡的,便是背在黑衣老者身後,形式較一般寶劍為短的怪劍,這把劍在祁靈的眼睛裡,實在是太熟了,三番兩次所遇到的人,都是這樣一把劍,因此上眼立即認出。祁靈暗暗點頭,心裡不住地思忖著:「這人即使不是萬巧劍客,至少也是黃山天都峰下的重要人物。否則,在這種群雄匯聚的場面,不敢單身獨闖,也不會有如此氣派。」
可是這個想法一等到黑衣老者和本因大師互對一掌之後,祁靈又有了疑惑,本因大師雖然位尊少林達摩院首座,功力自是不比平凡。但是,若是能將萬巧劍客一掌震退七、八步,那是跡近不可能的事。
祁靈立即回想到黃蓋湖畔所遇到的那位魯姑娘,那份功力,顯然不在本因大師之下,一個手下人尚且如此,何況萬巧劍客魯半班本人?
正是祁靈疑惑不定之時,本因大師突然大喝出聲,搶攻三招絕著,而在本因大師未曾出手之前,黑衣老者那一絲得意的冷笑,又落到祁靈的眼裡,如此一觸之下,立即恍然,祁靈心裡暗叫一聲:「不好!」頓時從旁邊掩身一掠,閃到本因大師的身後,但是,一時偏又礙於無法上前插手。
這時候,但見本因大師一根禪杖,宛如一條怒龍,排雲吐霧,翻江攪海,正展開少林降魔杖法,不露一絲空隙,一杖緊跟著一杖,直向黑衣老者攻去。
黑衣老者此時也撤出了背上那柄鐵劍,全神貫注地穿插在無邊杖影之中,閃躲騰挪,封架閉卸。
這一場捨死忘生的拼鬥,看得在場的眾人,都為之目瞪口呆,少林絕技,果然名不虛傳,轉眼三十招過去,本因大師的一根水磨禪杖,已經搶盡上風,每出一招,不僅快速絕倫,而且變化莫測,靈巧異常,眼看得這黑衣老者只剩下招架乏力,還手無能,若照如此情形,不出十招,這黑衣老者斷然難逃本因大師禪杖之下。
可是,正是全場稱讚本因大師功力高強之際,只有祁靈一人站在這裡暗自灼急,他站在本因大師身後,明明地看到本因大師知始至終,都是單手掄杖,遞招搶攻。那條左臂,卻是一直垂著不動。這是非常值得奇怪的一件事。可是,在場的眾人,連隨本因大師前來的兩位老和尚,都沒有注意到。
祁靈心裡暗自思忖著,如果有意外便是方才互對一掌的結果。
正是祁靈不知如何才是上前插手的時機,替下本因大師,拿不定主意的時候,突然,有一陣細微的聲音,響在祁靈耳畔:「本因老和尚左掌中毒,強自運用少林本門心法,閉死左臂穴道,拼力硬鬥,如今毒氣絲絲入侵內腑,不出十招,倒地不起的不是那黑衣老頭子,而是本因老和尚。快用神州丐道五梅捧日鳳爪抓,帶住老和尚禪杖,不讓他真力虛脫,禪杖脫手傷人,如果你會彈指神通,不妨震開那老鬼的鐵劍,剩下來的場面,讓我來對付他。」
祁靈當時不禁大吃一驚,這分明是有人用「傳音人密」的功夫和他說話。若論「傳音人密」的功力,以在場的眾人而言,間或有人能有這等功力,並不足以奇怪,使祁靈感到吃驚的是,這位說話的人,對他知之甚深,甚至連師門絕技「五梅捧日鳳爪抓」,都能隨口道出,若非關係至深之人,焉能如此?
同時,更使祁靈吃驚的,這人對於眼前情形,瞭若指掌,不是有心人,不能如此。
這人究竟是誰?祁靈忍不住回頭向四下張望,但見周圍眾人,都是全神貫注地,看著眼前這一場捨死忘生的拼鬥,看不出有任何一個異樣的人。
祁靈心裡也明白,像這等能有「傳音入密」功力的人,必然是藏身在不易尋找之處,自己這樣打量,必然盡入其人眼中,安能發覺?
果然,就在祁靈如此四下張望的時候,那一絲輕微耳語,又響在耳畔:「事不宜遲,趕快接下本因老和尚,遲了恐怕無救了。」
祁靈趕緊掉轉頭,向前看去,眼前的情勢,已經突然轉變到令人無法置信的地步,本來眼看著本因老和尚,在十招之內,便可以克敵致勝。可是眼前的情形,本因老和尚手中的禪杖,已經沉重十分,儘管每出一招,都是精奧絕倫,可是,力不從心,沉重的水磨鑌鐵禪杖,欲演無力,反而被黑衣老者從招式的空隙中。從容揮劍,力搶上風。
任何人都可以看得出,本因老和尚如果沒有意外的絕學,三招之內,必然要落一個鐵劍貫胸,血流當前。
祁靈一見刻不容緩,立即氣納丹田,功行全身,猛然斷喝一聲:「大師請讓開,待在下會會這位目中無人無名少姓的人物。」
這一聲斷喝,真是脫口春雷,聲震屋宇。祁靈就在這一聲斷喝之中,蹬足騰身,勁射而出。
正好此時本因老和尚水磨禪杖力演一招「天馬行空」,竭盡全力,禪杖威勢聚於一點,直向黑衣老者前胸「將臺」大穴擊去,可是黑衣老者卻是精神百倍,雙腳沉樁,鐵劍當胸獨推一式「力拒狂瀾」,硬向本因老和尚禪杖上截去。
本因老和尚雖是竭力施為,也不過是夕陽餘暉,回光反照的現象,如何能當得起黑衣老者如此潛力充沛,狠命地還擊?只要雙方兵刃一觸,本因老和尚禪杖必然脫手,運集心頭的一股熱血便噴灑滿堂,化做腥風血雨。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瞬間,祁靈身如閃電,勢如猛虎,一式「天外飄雲」的輕靈身式,突發「餓虎出柙」,只見他左手向前一探,五指箕張,一搭本因老和尚餘力已衰的禪杖,右手五指齊彈,彈指神通中的絕招「五雷進發」,五縷勁風避正就偏,擊向黑衣老者的鐵劍,只聽得「錚」地一聲,竟然火花一閃,鐵劍震偏兩尺開外。
這一個急轉直下的情勢,在場的眾人也分不清楚來人是誰,不由地眾人齊聲,暴叫一聲:
「好身手!」
祁靈彈開鐵劍,那裡還有心情欣賞場外的叫好?分秒不停地,左手微微一帶,疾風旋轉,回身一伸右臂,挽住了本因大師的雙肩,這時候少林寺同來的兩位老和尚,也搶到身邊,祁靈一時無暇多想,靈機一動,隨口急切地說道:「大師身旁若有七陽丸,急服一顆,阻止毒氣上侵,防備真力虛脫,要快!」
說完這幾句話,祁靈怕的是黑衣老者趁隙再下毒手,或者趁亂毀去千年靈芝,連忙一鬆雙手,疾撲回身。人快,手更快,腰間七星紫虹,已經隨手而出,紫虹頓見,寒意逼人,凝神戒備,向前看去,這黑衣老者已經被一位身著青衫,身形飄逸相公,迎面攔住在那裡。
這人背影落在祁靈眼裡,好生眼熟,站在那裡,氣定神閒的樣子,宛如玉樹臨風,令人好生敬佩。
祁靈正待上前,看看這人是誰,前面那人已經掉轉回頭,向祁靈笑道:「祁兄!請來為小弟掠陣。」
祁靈一見之下,驚喜不置,站在前面的人,正是一張焦黃臉,臉上一搭硃砂痣痕,令人有神龍難見其尾的印象,而祁靈又極其懷念的穆仁。
祁靈斷然沒有想到穆仁會在此地出現,一時驚喜之餘,疾步上前,說道:「穆仁兄!方才是你麼?」
方才那幾句「傳音入密」的發話,會是穆仁麼?祁靈不是懷疑,而是極其自然地脫口而問,像穆仁這樣的年紀,能有如此絕高的內力,驚服之餘,至少有些懷疑。
穆仁微微一笑,說道:「祁靈兄!小弟深知你機智絕倫,這人交給祁兄,小弟願為祁兄掠陣。」
祁靈一聽,本來是叫他來為穆仁掠陣,如今穆仁反而讓他去對付這位黑衣老者,當時心裡閃電一轉:「是了!我一直注意著這位黑衣老者的情形,想必早就落在他眼中。」
當時祁靈認真地拱拱手說道:「如此小弟有僭了!」
他們兩個如此一先一後出現,黑衣老者已經深存戒心,有道是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就憑方才那一招五指齊彈的勁道,此人不容輕視,不過使這位黑衣老者奇怪的,這兩個年齡不大的後生,究竟是何派別,為何辨認不出?
黑衣老者只不過是略一轉念之際,祁靈卻已經自願地收起七星紫虹,緩緩地向前走了兩步,含笑拱手。
祁靈如此一拱手,黑衣老者猛地一震,立即一掀衣襟,飄在倒退數尺,直到發覺祁靈毫無暗施突襲之意,不由地臉上一紅,又緩緩地走上前來,沉聲問道:「年青人!你姓什名誰?」
祁靈回顧四周,但見三山五嶽的好手,都以一種驚奇詫異的眼光看著他,他忽然會意到穆仁為何開口就說他「機智絕倫」的用心,頓時含笑說道:「在下祁靈,方才已蒙穆仁兄再三提及。怎麼?老朋友能玩弄天下群雄於掌股之上,連當場之事,都不能注意麼?」
這兩句話說得凌厲諷嘲,而且還有弦外之音。
不知道這黑衣老者是被這兩句話,說中了心病,抑或者是受不了祁靈如此刻意譏諷!當時臉上紅光一現,眉梢殺氣頓生,向前欺身兩步,沉聲問道:「娃娃!你如此狂妄可惡,可知老夫舉手之間的後果麼?」
祁靈含笑說道:「已所不欲,勿施於人。老朋友!你也知道狂妄的可惡麼?」
黑衣老者叱喝揚掌,說道:「娃娃!你找死!」
祁靈毫不為意地搖手說道:「老朋友!休要如此裝腔作勢,我看透了你那種色厲內荏的心情,你要是真能一舉手把我擊斃,恐怕已經等不到現在,我早已經橫屍眼前了。」
祁靈這句話,真是說到了這黑衣老者的心坎裡,越是工於心計的人,越是不敢率爾妄動,由於祁靈彈指神通露手在先,如此神情瀟灑的站在當前,使他莫測高深,摸不清祁靈究竟有多大能耐,萬一一擊不中,只怕後果堪虞,而此行的目的,就要落空了。
黑衣老者究竟是老奸巨猾,老謀深算的人物,雖然祁靈如此著意譏諷,已經引起怒火中焚。但是,稍一冷靜,便立即沉靜如前,冷冷地問道:「娃娃!你是何人門下?小小年紀,竟敢如此妄尊自大?」
祁靈笑道:「老朋友!如果你不是裝腔作勢,難道方才你看不出在下一招一式的師承麼?」
祁靈如此避不作答,任意嘲弄的態度,饒是黑衣老者如何沉住氣,也不禁為之怒形於色,暗咬牙根,要準備全力一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