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摜之下,嘩啦一聲,紫檀木盒頓時摔成碎片,四下紛飛,雖然當時大家都為之意外的一驚,但是,立即也都能體味出陸天成的心情,這一摜之下,代表著多少積憤?幾乎是一種傳染感受,有不少人隨著這一聲破碎支離之後,也興起不少嗟嘆之聲。
就在這許多嗟嘆聲中,忽然青城十九劍老二熊宇,和三鞭斷魂聞天命,幾乎是齊聲叫道:
「大家看,那是什麼?」
那是什麼?那是一張極其普通的白羊皮。
這張白羊皮想是藏在木盒墊子底下,方才大家都沒有發覺,可是在這一摜之下,摜出來了。
陸天成在仰天長嘆之餘,本已是老淚縱橫,無以自處這個場面。這時候一聽熊宇和聞天命如此一叫,心頭一震,低頭看去,那張四方端正,約有手掌大小的白羊皮,正落在他面前。
在當初取開木盒之時,裡面是空無一物,如今竟摔出這張羊皮,陸天成立即覺察到,其中有異,連忙低下頭去,將羊皮揀起來。
羊皮一揀上手,果然,上面還寫著四行小字:「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悲乎黃雀,安知有予?」
這四行字下面,還畫了一個小小月牙斧的標誌。
陸天成一看之下,臉上顏色頓變,額上青筋暴露,汗水立現,在場的眾人,也立即發覺到陸天成的異樣,等到大家看到那張羊皮上的標誌,大家也不禁為之心頭一震,自然都想起陸天成所以驚恐的原因。因為,這個月牙斧的標誌,就是當初通知陸天成要毀去千年靈芝那張通知上面的標誌。
事到如今,大家都已經明白,千年靈芝之所以失去,其罪不在叢慕白,而是另有其人,也正是羊皮上所說的:「螳螂捕蟬,孰知黃雀在後?」
於是,眾人又想到了那個不透露姓名的黑衣老者,想到他那一身詭譎的武功和無比的劇毒,大家心裡都不由而然地,有了寒意,這人的功力太可怕了,如此神出鬼沒,他要蓄意為敵,豈非令人防不勝防麼?
眾人正是各懷鬼胎,大家都為這個月牙斧的標誌,感到有一絲恐懼的時候,忽然陸天成一聲驚叫,羊皮隨手摔在地上,連忙運氣行功,閉住一雙手臂通往心臟的穴道。
這一陣奇怪的動作,使得眾人更加驚奇不已,尤其使人感到奇怪的,陸天成在行功閉穴的時間,不是用手,而是運用雙肘,連續在兩大臂之間,不斷地點撞。
等到陸天成這一陣自行閉穴之後,眾人才發現陸天成的雙手,都染上了一層黑色。眾人都是闖蕩江湖多年的高手,只在此一眼之下,立即知道這是那張羊皮上沾上了毒物,這一連串的遽疾變化,使得眾人在心驚之餘,更增加了一份由衷而發的恐懼。
武林中的事,只要是恩仇當面,自無躲避之理,定要一筆勾銷。但是,眾人來到慕阜山,是為了千年靈芝,如今靈芝失蹤,又惹出一個不知名的魔頭,何苦惹此意外麻煩?如此廳上眾人,等不到天明,大家去意更濃。
陸天成豈有看不出這種情形,當時便嘆一口氣說道:「老朽不幸既遺靈芝在先,又中劇毒於後,對於各位恐怕無能招待周到,幕阜山下已成是非之地,不是老朽有意逐客,而是不願各位沾上這無端的是非。各位如要走時,就恕老朽不能一一遠送。」
陸天成這幾句話,倒正是說中眾人心底,如此當面揭穿,令人難免有些不好意思。但是,陸天成的話,也確是實情何苦沾上這無端的是非?於是眾人彼此互相面面相對之後,各自向陸天成拱拱手,紛紛散去。
本是一場轟動一時的靈芝大會,竟在大會未開之前,變得雲散煙消。
少林寺的本因大師本不是專為靈芝而來,如今大會未成,自然攜帶兩位師弟,告辭而去。
武當派的寧一道長悶著一肚子氣,無處發作,此時也只有匆匆帶著四位門下,飄然離去。
偌大的廳屋,霎時間只剩下幾個與陸天成昔日有老交情的黑道上朋友,另外就是站在大廳之中,一動不動的祁靈,還有手提藥囊,凝神注視地上那張羊皮的回春聖手逯雨田。
陸天成含著苦笑回顧大廳一週,看到祁靈,不由地說道:「祁小俠!事到如今,真相雖然未盡大白,但是已經證明千年靈芝並非令友所為,老朽未敢多留大駕,免招誤會。」
祁靈拱手說道:「在下愧無能力,相助老莊主查明此事究系何人所為,故亦不便久留,有負老莊主一番送客美意。就此告辭,他日有緣,當能再見。」
其實祁靈看到月牙斧的標誌之後,心裡立即一驚,他如今自然會知道,月牙斧的標誌,是萬巧劍客魯半班所獨有。但是,苦的是他不能此時此地,有所說明。他要立即辭去,前往黃山。
追尋萬巧劍客,不僅僅是為了千年靈芝,也是為了許多待算的老賬。
祁靈拱手告辭,正要走去,回春聖手逯雨田忽然含笑招手說道:「祁小俠請稍待一會,老朽尚有一事相煩。」
自從在大廳發現回春聖手之時起,回春聖手不令他多打招呼,他知道怕的是別人懷疑他們是串通而來的。尤其是叢慕白在留書上指明將千年靈芝交給逯雨田,自然更要遠避這份嫌疑。
這時候回春聖手忽然招呼祁靈,要他稍等一會,祁靈一時會不過意來,站在那裡微微一怔,拱手說道:「逯老對祁靈有何差遣麼?」
回春聖手微笑說道:「老朽要向祁小俠借用一件東西。」
說著也不等祁靈問是什麼東西,便回身走到陸天成的身前,皺著眉說道:「老莊主此刻如何?」
陸天成被回春聖手一問,頓時一陣呵呵大笑,回顧他身旁那幾位老友說道:「金鉤老陸是老了,被眼前這幾件事,鬧得頭昏腦脹,自己手上中了毒,放著當代神醫不求治,豈不是錯失良機麼?」
說著便轉過身,向回春聖手拱手說道:「逯老!你這回春聖手,真是菩薩心腸,竟然會自動留下來,為我治療毒創,怪不得黑白兩道盛傳德譽,今日一見,名不虛傳。」
當時陸天成舉起雙手說道:「這雙手目前倒是毫無感覺,只怕是毒性緩慢,尚未到發作的時候。不過,如果要像本因大師所中的毒,只怕沒有千年靈芝玉液,無法治療得好,逯老你空有慈悲心腸,而缺少回春之藥,奈何!」
回春聖手且不言語,先自低下身去,從藥囊裡取出一把雪亮的鋏子,將地上那張羊皮夾起來看了一看,又在鼻子上聞了一聞,然後含笑向陸天成說道:「老莊主大可放心,這羊皮上的毒,老朽不才,尚能治療,更幸運的,還有一件重要的寶物,可以助老朽一臂之力。」
陸天成聞言大喜,說道:「逯老!你說此言當真?」
回春聖手一正顏色說道:「這等事豈能和老莊主說著玩笑?
不怕說來你老莊主不受聽!老朽若不能治好老莊主,這回春聖手豈不是空具虛名麼?」
陸天成大喜過望,連連稱謝。
回春聖手立即叫人打來一盆乾淨水,他從囊裡,取出一小包藥末,倒在水盆裡,然後招手對祁靈說道:「祁小俠!請你將腰間那柄武林第一劍七星紫虹,借給老朽一用。」
當初回春聖手叫住祁靈的時候,祁靈以為有何要事相商,後來見他只顧為陸天成治療毒創,不曾和自己說話,已經是感到奇怪,此刻回春聖手要他解下七星紫虹,越發地使這位七竅玲瓏的祁靈,感到糊塗。
祁靈愕然地將七星紫虹撤出腰間,拔出鞘來,雙手遞交給回春聖手。
逯雨田接著寶劍,讚譽幾句之後,便將七星紫虹放進水盆裡,攪和了數下,仍舊還給祁靈。
這一切動作,在祁靈看來,都是事出奇怪。可是回春聖手逯雨田,卻是做得非常認真,神情嚴肅異常。
等到祁靈收起寶劍之後,回春聖手站起身來,對陸天成說道:「老莊主!你且在水裡洗一下手,看看效果如何。」
回春聖手在江湖上的聲譽,遐邇皆知,不僅醫道高明,醫德尤其久為人所傳誦,所以陸天成毫不猶豫地將一雙變得烏黑的手,放進水盆裡,洗滌了一會,突然出現了奇蹟,手的膚色漸漸在變,烏黑的顏色,逐漸在褪,陸天成感激地看了回春聖手一眼,懷著驚喜的心情,繼續在洗。
約莫洗了一盞熱茶辰光,陸天成的一雙手,已經和平常毫無二致。
回春聖手含笑擺手說道:「老莊主!你已經萬安無礙了,老朽僥倖投藥,但是,也多虧祁小俠的七星紫虹寶劍,不是這柄神兵助長了藥力,恐怕不易如此見效神速。」
陸天成擦乾雙手,對回春聖手一躬到地,對祁靈也是深深一拱,說道:「二位再造之恩,重生之德,老朽陸天成不敢輕言報答,但願有生之年,永誌不忘。」
回春聖手拱手還禮,說道:「老莊主如此言重,令人難安,此乃老朽份內之事,何足掛齒?」
說著又從藥囊裡找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粒白色丸藥,交給陸天成,說道:「老莊主截脈得快,毒未深入體內,方才一陣洗滌,已經毒力全消,為了萬全之計,老朽再留下這粒丸藥,老莊主回頭用酒服下,可得無事了。」
陸天成接過丸藥,驚訝的問道:「逯老難道就要離去麼?老朽正要挽留兩位,在小莊盤桓幾天,稍表敬意。」
回春聖手微笑說道:「老朽勞碌成性,不克多留,祁小俠想來方才被老朽叫住,已經耽擱不少行程,此刻就要告別莊主,天色已明,正好趕路,他日容或有暇道經幕阜山,少不得還要叨擾老莊主幾天。」
說罷拱手作別,和祁靈雙雙離開這座村莊,迎著朝曦,直奔上道。
這一老一少如此默默無言,腳下一陣疾奔,電掣風馳,流星勁矢,一口氣趕了二十餘里。
趕上大道,已見行人,兩個人自然慢下腳步,慢慢的走著。
祁靈捺按不住,轉身向回春聖手叫了一聲:「逯老……」
回春聖手呵呵笑道:「祁小俠!你一定有滿腹疑問,要老朽說明,你能隨老朽一口氣賓士到此地,才開始問話,你這份忍耐,已是到了相當火候。不過一時說來話長,路上也不便暢所欲言。我們一老一少,趕到前面,找一家村野客店,慢慢地從頭說起。」
祁靈此時確是有滿腹疑問,一聽回春聖手如此一說,也知道在這通衢大道,確是不便暢談,默默地隨著回春聖手,一直向前走去。
兩人如此走去不久,便到了離幕阜山不遠的上塔。
回春聖手打量了一下,日正當中的太陽,笑著說道:「在前面的市鎮,找一家客店,打尖歇腳,昨天鬧了一晚上,今天應該有個充足午覺。」
祁靈此時已是滿心疑難,使得他心頭沉重,自然是無可不可。進得上塔鎮,兩人找了一家乾淨客店,要了一間上房,叫店夥送來一壺酒,幾樣小菜,這一老一少便在房裡,淺酌起來。
三杯酒下肚之後,祁靈已經有了微醇之意,便按住酒杯問道:「逯老!我現在可以問你幾個疑難不解之事麼?」
回春聖手點點頭,但是,卻又含笑說道:「若不是極為辣手的事,當不致使祁小友如此重壓心頭,所以你那幾個問題,還是等一會從長計議,此刻老朽先要和小友談幾件別的事。」
回春聖手幹了一杯酒之後,便問道:「記得在黃蓋湖畔,你我告別之時,小友說是專程前往南嶽。你是從何處得到訊息,趕到幕阜山來,趕上這場熱鬧?」
祁靈便將黃蓋湖畔的經過,一一說來,如何遇上魯姑娘,身中毒梭,相約三個月之後再見,又如何遇上穆仁,在長安驛深夜傳訊,這才趕來幕阜山,這中間的經過,除了黃山天都峰的地址,祁靈遵諾未曾說出外,其餘的都一字不漏的,詳細的說明。
最後,祁靈還說道:「我到幕阜山的用意,固然希望得到千年靈芝。但是,另外還有一件事,使我抱著極大的希望而去,就是希望能在幕阜山遇見萬巧劍客魯半班。」
回春聖手驚訝的「啊」了一聲,旋即又點點頭說道:「是了!
傳書通知陸天成,勒索千年靈芝,並要毀去此一武林奇珍的人,是值得懷疑的。因為有千年靈芝出現,萬巧劍客魯半班的無名毒梭,便毫無所用,小友用心精細,懷疑得不無道理。」
祁靈微微苦笑,接著說道:「可是幕阜山之行,兩件事都落得空手而回,那位黑衣老者我敢斷言,絕不是萬巧劍客本人,所以,我也不願與之生死相拼,另一方面千年靈芝已徒落人手,只怕……」
祁靈說了半截話,又咽了回去,回春聖手接著說道:「黑衣老者敵不住本因大師一掄禪杖,若不是毒梭發作,三、五十招降魔杖法,必可置之於死地。以功力而言,黑衣老者自然不是萬巧劍客本人,如果老朽猜得不錯,祁小友所以心事沉重,這千年靈芝的失去,是其一。」
祁靈點點頭,正待說明什麼,回春聖手又搖手說道:「我知道這不關係祁小友本身的生死,而是關係著另一位武林高人的生命,和一對夫婦的破鏡重圓,還有就是小友恩師之命未能達成。」
祁靈點頭說道:「千年靈芝若不出現,尚有信心尋找,如今現而復失,而且又是被萬巧劍客手下人得去,只怕天下之大,不易尋得第二株整本的千年靈芝了。」
回春聖手逯雨田忽然笑道:「祁小友何以知道這株千年靈芝,是被萬巧劍客手下人得去?」
這一問,問得祁靈為之愕然,在陸天成的大廳上,明明是一張羊皮上說明,而且畫著有月牙斧的標誌,回春聖手也在當場,看得清清楚楚,並且還曾經為陸天成治療毒創,事隔不久,難道回春聖手真的如此忘得一乾二淨麼?」
不過祁靈畢竟是聰明人,他相信回春聖手如此一問,必有其用意,當時心裡一轉,便說道:「逯老之意,莫非認為這月牙斧的標誌,不是萬巧劍客本人的麼?」
回春聖手笑道:「萬巧劍客的標誌究竟是什麼?老朽也不知道,不過依照陸天成所接到的通牒,以及黑衣老者被你兩個問題逼得無法回答,鎩羽而去,這種情形看來,月牙斧的標誌,確是萬巧劍客所有。」
祁靈不禁皺眉說道:「如此說來,這月牙斧的標誌,是被人假借冒充,盜走千年靈芝的,又是另有其人了。」
說著又搖搖頭,難以置信的說道:「萬巧劍客魯半班至今能知道他的姓號的人,也不過逯老與我,難道穆仁……」
祁靈忽然想到,知道萬巧劍客魯半班的,還有叢慕白,難道是她故弄玄虛,移人耳目,取走千年靈芝麼?
回春聖手笑道:「知道萬巧劍客的人雖然不多,但是,月牙斧的標誌從陸天成處傳出以後,何止千千萬萬人知道?」
祁靈聞言心裡又不禁稍有振奮,搶著問道:「如此說來,月牙斧標誌,確是為人所假借,逯老能否知道這人是誰麼?」
祁靈問出這句話以後,立即感到後悔,回春聖手他如何知道是何人假冒萬巧劍客,前來盜取千年靈芝?這句話豈不是問得有些不知輕重麼?
回春聖手卻毫不以為意地笑了一笑,接著向祁靈問了一個不相干的問題,他說道:「祁小友!老朽在陸天成莊上,向小友借用七星紫虹攪水療毒的事,小友還能記得否?」
祁靈當時異常奇怪,難道這借劍療毒的事,也與千年靈芝有關麼?不過,當時祁靈對於回春聖手突然借劍的事,確實感到驚奇,印象特別深刻,所以便點點頭說道:「借劍療毒的事,為我生平所僅見,記得清楚。」
回春聖手聞言當時一陣呵呵大笑,說道:「借劍療毒的事,不僅是祁小友生平僅見,老朽行醫江湖,已達數十年歲月,又幾曾聽見過借劍療毒的事?也是生平僅見啊!」
祁靈目瞪口呆了,這樣一說,這借劍療毒的事,完全是無稽之談了?為何回春聖手要故意如此裝作療毒模樣?難道……
難道……祁靈望著這位醫術醫德傳遍武林的回春聖手,實在不敢再想下去,只有怔在那裡,說不上話來。
回春聖手一陣大笑之後,又是一陣慨嘆,說道:「老朽但知肝膽待人,生平不知謊言,這一次在陸天成的大廳上,老朽撒了一次大謊言,雖然事非得已,卻也感到內疚難安。」
回春聖手坦白說出,在大廳上療毒是一個謊言,祁靈心裡才稍為感到吃驚。但是,他仍然不願意多想,因為只要多想的結果,就難免將回春聖手想到壞的地方去。這時候,祁靈只緊緊地閉著嘴,靜靜地聽著下文。
回春聖手有著不少感慨地飲了一大口酒,疊著兩個指頭說道:「祁小友!你還記得陸天成憤然摜碎紫檀木盒之後,有一項出人意料的發現否?」
祁靈點頭說道:「記得!在空盒子裡摜出了一小張羊皮,羊皮上面寫了四行字,後面還作了一個月牙斧的標誌。」
回春聖手說道:「對了!就是由於這張羊皮的出現,眾人才肯相信,千年靈芝的遺失,不僅是與你祁靈無關,與穆仁化身的叢慕白也無關,而是讓黑衣老者來了一次黃雀在後,取走了這件武林奇珍。」
祁靈也分明記得,月牙斧的標誌,為最有力的證據。可是,他沒有想到回春聖手卻接著說道:「在場的每個人,都如此相信,連你祁小友也如此相信,因為前後對證,自然使人相信,但是,當時只有老朽不敢相信。」
祁靈一聽之下,不禁驚撥出聲,心裡止不住在想道:「怪不得方才逯老言下之意,月牙爺的標誌是有人冒充,原來他在當時便看出毛病。」
然而祁靈仍舊止不住奇怪:「逯老他也沒有見過萬巧劍客魯半班真正的標誌,他如何知道羊皮上的標誌是假的?」
想到這裡,祁靈不由地脫口說道:「逯老當時斷然不相信這張羊皮,是真的出於萬巧劍客之手麼?」
回春聖手點點頭,說道:「至少在當時我有懷疑。」
這句話比方才所說的,更能引起祁靈的興趣,如果是肯定的不相信,那自然有確切可靠的證據。如果僅僅是懷疑,那就不同了,因為懷疑必然是根據道理的推測,或者於由某一個跡象的可疑。
回春聖手是根據什麼道理,或者是根據什麼可疑的跡象,而來推測的呢?
祁靈一聲不響地望著回春聖手,回春聖手卻一變而含著微笑,說道:「老朽當時懷疑的理由,其一,別人不知道萬巧劍客,老朽和你,是略知大端,魯半班斷不致輕易出來走動,當初那一封通知,只不過是手下人代他投書而已,月牙斧自然是代表魯半班的標誌,因此這個標誌,如同其人親臨,其他人不得越俎代皰,這也是必然之理,既然萬巧劍客本人沒有前來,這第二次出現的月牙斧,如何會出現?假的成份太多了。」
聽完回春聖手這第一點分析。祁靈臉紅了,在當時陸天成的大廳上,別人只知道月牙斧的標誌,而不知道這個標誌,是代表誰?只有祁靈和回春聖手知道是萬巧劍客的,別人想不到這一步,情有可原,祁靈想不到這一點,那是說明祁靈用心不細。可見一人機智固然重要,而豐富的經驗,更是重要,像這種情形之下,聰明絕頂的祁靈,就未見得有經驗豐富的逯雨田想得周到。
祁靈紅著臉問道:「逯老!第二點理由呢?」
回春聖手微微地笑了一笑,說道:「第二個理由說起來非常簡單,那是由於那幾句話是寫在羊皮上。」
祁靈聞言不住點頭,佩服地說道:「逯老明察秋毫,點滴不遺,武林中用羊皮當紙來寫字的,極少聽說,而且羊皮上那幾句話,如果我記得不錯,那是用火燒成的字跡不是用筆墨寫的。」
回春聖手點頭說道:「祁小友所見極是,這是一個令人易啟疑竇的地方,所以老朽當時心裡一轉之間,想起一個久不見面的人物。」
祁靈一聽,大感興趣,連忙問道:「逯老!你想起了是那位武林前輩?」
正說著話,祁靈突然顏色一變,立即站起身來,正待拉門出去,回春聖手卻微笑搖手止住,這時候就聽到門外不遠,有人笑呵呵的說道:「說曹操,曹操就到,我要是再不趕來,也不知道你這位江湖郎中,要怎樣在背後編排我的壞話呢!」
說著話,就聽到一陣腳步聲,踢踏而來。
回春聖手一聽,拉開門,也笑著說道:「老朽知道除了你這位妙手空空,誰有這等能耐?
當著那麼多武林高手,來一個順手牽羊。」
隨著一陣打哈哈,從門外進來一個人。進得門來,也不客氣,坐下來端起酒壺就喝,回春聖手一把奪過酒壺,笑著罵道:「老偷兒!一輩子也改不了這份德性,當著祁小友這樣年輕後進,你也不稍檢點。」
來人呵呵笑道:「祁老弟臺才不像你老兒那樣假冒為善呢。
用不著介紹,我老古知道他是神州丐道的衣缽傳人。」
祁靈趁來人一進門時,便打量清楚了這位不速怪客,頭上光禿禿的沒有一根頭髮,兩隻眼睛倒是又大又亮,閃著亮光,直透人心底,滿臉紅光,看不出一絲老像,嘴上卻又留了幾根稀稀朗朗的鬍子,身上穿了一件翻毛皮襖,可是毛已經脫落淨盡,只剩下光板。九月天氣,雖然秋風多厲,但是翻穿皮襖,總是有些不合時令,令人看了以後,替他流汗,下面也是一條翻毛札腳皮褲,也是一根毛都不剩,腳上也是一雙光皮靴,從頭到腳,給人一個字的印象,那就是「光」。頭上亮光光,衣服油光光。
祁靈一見回春聖手和他如此熟識,知道是一位武林奇人,而且大家對他,倒是那麼知道底細,可是,祁靈卻苦於不知如何稱呼,站在那裡發怔。
回春聖手笑著對祁靈說道:「這就是馳名關外,常在白山黑水之間的老偷兒古長青,因為他那兩手本領,比美妙手空空兒,所以武林中索性稱他妙手空空。」
這位妙手空空古長青呵呵笑道:「逯老兒!我這兩手是偷,你那兩手是騙,誰也別說誰。」
祁靈雖然沒有聽說過這位妙手空空,但是他自然可以斷定這位妙手空空,必然是個俠義名傳的神偷,否則,回春聖手也不會如此和他熟識無拘。
同時祁靈心中靈機一動,立即體會出方才回春聖手所說的話,其中所指為誰了,當時便拱手說道:「古老前輩……」
妙手空空正好喝了一滿口酒,一聽祁靈一叫,當時兩眼一翻,咕咚一聲,將酒嚥下去,緊接著一陣亂搖雙手,說道:「老弟臺!你千萬別叫我古老前輩,我最怕人叫我老,只要一叫老,我這一切動作,都要束手無策,你幾時見過一個老前輩,是一個偷雞摸狗的人?咱們打個平輩交,我叫你一聲老弟臺,你若是高興,叫我一聲老哥哥,或者叫我古老偷兒,都可以;」
妙手空空古長青這一陣如同連珠炮,說得口沫四飛,脖子都漲得老粗。
回春聖手笑道:「老偷兒!你不能說慢一點麼?」
妙手空空抹著口上的酒漬,笑著說道:「只要有人一叫我老前輩,我就要急得屁尿滾流,因為我怕逼得我改行。」
祁靈也知道這些武林高人,多半都有一種怪癖,自己恩師就是遊戲人間的一個例子,所以當時便含笑說道:「如此恭敬不如從命,老哥哥!方才我和逯老正談到你。」
回春聖手一聽祁靈竟開頭說出,便也笑道:「老偷兒這一招,可把三山五嶽黑白兩道冤透了。」
古長青一翻那一對牛眼,一本正經地說道:「誰讓他們沒有一個存好心的。」
說著又轉面向祁靈說道:「老古最討厭那些假冒為善的人,嘴裡說不要,其實心裡個個想,所以我才來一個順手牽羊。剛才你們說到那裡了?」
祁靈說道:「逯老正說到他看到羊皮,想起一個人,那自然是你,想起了老哥哥。」
妙手空空呵呵笑道:「真虧他,我們已經有多年不見了,近十數年以來,我老古沒有南下中原一趟,逯老兒怎麼會想到我老古?」
回春聖手說道:「當老朽看到那一張羊皮,再看到燒成的幾行字,雖然是用火燒的,卻是龍飛鳳舞,使我想起老偷兒你那件隨身不離的法寶。」
說著伸手從古長青衣襟底下一掀,取出一根紫紅溜滑的旱菸袋,長約兩尺,光鑑可人,祁靈這才明白那些字,是用煙火燒的。不用說,那塊羊皮也是從衣襟上扯下來的。
回春聖手接著說道:「當時我還不敢確定,因為老偷兒已經多年不入中原,那裡會那樣巧,就在此時此地出現在幕阜山?及至後來發覺陸天成雙手變黑,遽然以為中毒時,我就有九成把握斷定,是你老偷兒的把戲。易容藥末,灑在羊皮上,嚇了陸天成一跳。
妙手空空聽說嚇了陸天成一大跳,不由地得意的呵呵大笑起來。
祁靈這也才知道陸天成並不是中毒,怪不得回春聖手說是撒謊,原來他已經知道了底細,故意說是治療,好不讓這易容藥末,漏出馬腳。
妙手空空古長青得意地笑了一陣之後,又向回春聖手問道:「逯老兒!你說只有九成相信,到什麼時候,才是十成相信?」
回春聖手笑著指著古長青的皮襖說道:「我聞一聞羊皮的味道,除了一股煙味之外,還有油膩味,除了你這個老偷兒,還有誰這麼骯髒?」
說得兩個人都仰天大笑起來。
祁靈這時心裡放了一塊大石頭,千年靈芝既然是妙手空空取得,至少兩滴靈芝玉液,必無問題。但是,另一塊大石頭仍舊是壓在心頭,令人感到如此沉重。祁靈知道當前兩位,都是武林高人,見多識廣,說不定自己的事,可以得到一個解答。但。
是,祁靈如何啟口呢?
回春聖手笑著說道:「剩下來的,該讓你老偷兒說了,別讓我們祁小友直納悶。」
妙手空空看了祁靈一眼,說道:「老弟臺!你有什麼心事,咱們回頭再談,你先聽聽老哥哥這一次妙手空空的傑作。」
祁靈臉上一紅,知道自己分心馳神,想得呆了,連忙一斂心神,說道:「老哥哥是怎樣進入大廳的,在場的人竟然沒有一個發覺到。」
妙手空空笑道,「這話說起來可長著啦!可是,咱們長話短說,十數年不曾人關,一時心動,想人關來看望看望幾位老朋友,可是沒有想到人關不久,就聽到千年靈芝的訊息。」
回春聖手接著說道:「於是就引起了你這個老偷兒的賊心,是麼?」
妙手空空笑著罵道:「誰像你老兒江湖郎中,聽說有了千年靈芝,就恨不得削尖頭,來謀取到手。」
祁靈知道這兩個老朋友是玩笑慣了,便也接著說道:「千年靈芝是亙古難逢的靈藥,逯老行醫武林,倒是很需要的。」
妙手空空也笑說道:「我一聽到這個訊息,就決定到幕阜山來,先和逯老兒見見面,我就知道一定少不了他,來到幕阜山,正是晚上,一眼就看見一個女扮男裝的年輕姑娘,正將一個盒子塞在大梁上。」
此言一齣,回春聖手一驚,說道:「什麼?是一個易釵為弁的年輕姑娘?」
說著話眼睛便看著祁靈,祁靈頓時臉上飛紅,囁嚅地說道:「穆仁就是叢慕白,而叢慕白也就是一位姑娘。」
回春聖手意味深長地「啊」了一聲,說道:「祁小友!方才你可沒有說明白呀!」
祁靈漲紅了臉,說不上話來,倒是妙手空空笑呵呵地說道:「你這個江湖郎中,真是欠通之至。做醫生的講究是:望、聞、問、切,你連男女陰陽都分不清,還做什麼騙人的郎中?」
妙手空空打趣了回春聖手一會,接著說道:「我一時好奇,反正賊不空手,就過去順手牽羊,取來一看,啊喲!不但是千年靈芝,而且還留了一張紙條,看完紙條之後,我老古對於這位叢姑娘,欽佩無地,這樣千年靈芝,勿論如何,我不能帶走,何況她還指明交給我的老友呢?」
逯雨田啊了一下,笑道:「是了!那張紙條,就是本因大師袖中取出的那張。好啊!少林寺達摩院首座高僧,都被你戲弄了。」
妙手空空搖手說道:「逯老兒休要向我老古臉上貼金,少林寺的老和尚若不是在暗自行功之時,要貼身送上這疊紙箋,還不是件容易的事。」
祁靈緊張地問道:「既然老哥哥不打算取走千年靈芝,這千年靈芝又是何人取走了呢?」
回春聖手笑道:「祁小友!你休要聽老偷兒滿口胡言,他不是說賊不空手麼?」.妙手空空點頭說道:「老弟臺!你休要焦急,這株千年靈芝後來我老古仔細想想,還是來了一個順手牽羊,未了還來一個移花接木的嫁禍江東。」
古長青說著話指著回春聖手笑道:「說穿了還不是為了這位江湖郎中。你試想,在場的那些牛蛇鬼神,誰不是想獨吞這株千年靈芝?雖然叢姑娘臨走留箋推薦,誰又肯將這株千年罕見的奇珍,平白地交給逯老兒?到頭來還是少不了一場流血拼鬥,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要為了這株靈芝,橫屍當場。」
祁靈點點頭,也深以為是。
妙手空空接著說道:「這樣一來,逯老兒得不到靈芝,也辜負了叢姑娘那一份大公無私的用心,說不定還會落到壞人手裡,那才真是暴殄天物呢!」
回春聖手接著說道:「老偷兒!那最後移花接木嫁禍江東,總是有欠高明。」
妙手空空擊掌說道:「腐迂之見!那位以月牙斧為標誌的人,必定不是什麼好東西,對這種人還有何道理可言?事由他起,歸結到他身上,天衣無縫,從此風平浪靜。不過,我對你老兒最後那一招裝模作樣,倒是佩服得緊!」
回春聖手嘆道:「為了怕給你老偷兒露出馬腳,我撒了生平唯一的謊言,祁小友當時又要離去,他在失望之餘,又將奔往何所?老朽又不便明言相留,只好一併拉進謊言圈套。老偷兒!
你害人不淺!」
妙手空空大笑道:「逯老兒!休要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我老古平白地奉送你一株千年靈芝,也不知道要為你多積多少陰德,你謝我還來不及,還說我害你。」
事到如此,祁靈心裡一切疑竇,均已啟開。
回春聖手說道:「老偷兒!此刻可否先將千年靈芝取出來?」
妙手空空嗤嗤地笑道:「瞧你老兒那份猴急相。」
回春聖手搖頭說道:「老偷兒!你不要胡攪,老朽目前急著要千年靈芝,不是為我,而是為了祁小友。」
妙手空空一聽之下,一雙大牛眼,對祁靈上下打量一遍之後,搖頭說道:「老兒你休要蒙哄我老古眼力不夠,祁老弟臺神清氣和,天神交泰,那裡有一點病態?而急需千年靈芝治療?」
回春聖手便將祁靈的經過,約略的說了一遍。
妙手空空點點頭,沉思了半晌,忽然說道:「逯老兒!你是否說漏了一件重要的事。」
逯雨田當時也為之一愕,他已經把祁靈受傷的經過,都大略說過了,即使稍有遺漏,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這老偷兒如此神色緊張的做什麼?
古長青又將眼光停到祁靈身上,沉聲說道:「老弟臺!方才逯老兒說的沒有一點遺失麼?」
祁靈也為妙手空空這種突然的神情,感到詫異,當時只好說道:「逯老說的並無什麼遺漏。」
妙手空空嗯了一聲,想了一會,說道:「那麼就是你老弟臺沒有說清楚。」
祁靈想了一想,黃蓋湖畔的事,沒有一點隱瞞,還有什麼沒有說清楚?
妙手空空突然含著不解的神色,問道:「老弟臺!你和魯姑娘訂約三個月以後,再拼個高低上下。三個月以後,你們將在何處見面?這個地址你可曾說明麼?」
祁靈聞言一驚,覺得這位妙手空空老偷兒的確是位厲害的人物,看上去是嘻嘻哈哈,實際上是心細如髮。
但是,這個問題使祁靈為難了,他應該如何說明其中的原委?本來這件事不說明,也無甚緊要,但是,如今古長青既然問起,至少應該有個回答。
祁靈如此一沉吟,妙手空空早就嘆氣說道:「老弟臺!你有難言之隱,老古不便追問你,你一定是答應了那位魯姑娘,不對任何人透露,信之一字,非常重要,老古不能逼你於不信之地。但是,老弟臺!從方才逯老兒那一段說明當中,已經約略的提到,萬巧劍客野心很大,暗中處心積慮,只怕將來少不了一場石破天驚的正邪之爭,如果這時候能夠先知道魯半班的地址,趁他羽毛未豐防患於未然,不但問題小了許多,也可以減少許多人流血。」
妙手空空這一段話,是說得入木三分,句句落地有聲,針針見血,祁靈默默地聽在心裡,不知道應該如何回答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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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說出「黃山天都峰」的地址,眼前將用何種言語去對妙手空空古長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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