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道是:「事不關心,關心則亂。」即使是一個素具機智,稟賦聰慧的人,一旦遇到關係本身的利害,尤其是事出突然,也難免為之大失常態,靈智盡失,茫茫然而手足無措矣。
祁靈從北嶽恆山起程,心裡就牽念著叢慕白姑娘,感覺到對她有無限的內疚,辜負伊人一番深情真意,已是不該,竟還在心裡汙辱過叢慕白師徒的關係,更是祁靈引為終身難以彌補的憾事。所以,祁靈之渴望見到叢慕白,渴望當面痛斥自己罪行,而稍減內心之不安,幾乎是無時或釋。
好不容易歷經黃蓋湖畔的險境,以及幕阜山麓的糾紛,得到一絲希望,獲得一點訊息,當他趕到南嶽紫蓋峰之時,竟發生瞭如此令人難以想像的事,毋怪乎祁靈感到茫然,雖經妙手空空古長青,剝蕉抽繭,逐次剖析,但是愈是剖析,愈是不解。直到妙手空空飄然離去之時,祁靈在心裡才又萌起一線希望。因為,翠柳谷內忽傳人蹤,假如紫蓋隱儒確是沒有離開南嶽,那翠柳谷來人,必然是紫蓋隱儒,只有紫蓋隱儒此時此地出現,對於方才叢慕白和魯沂那一段事,才能明瞭真相。
當時,祁靈緩步慢慢地走向翠柳谷。假如,祁靈他自己方才聽到聲息,沒有耳誤,在二十丈之內,一定可以見到紫蓋隱儒。
九月深秋,濃霜多厲,尤其是在高聳人云的南嶽紫蓋峰上,翠柳早已衰黃褪落,只剩下千縷垂絲,無邊飛線,在月色迷濛之下,令人有一種悽迷的美感。
祁靈也算是舊地重遊,較之當日乍來衡山,又別有一番滋味齊集心頭,此時此地,祁靈無暇流覽紫蓋峰頭,翠柳谷前的深夜景緻,只是全神貫注地,向翠柳谷內走去。
在翠柳谷,他不敢擅自施展輕功,免落不敬之嫌。但是,他記得當日銀鬚虯叟引導他穿過翠柳谷之時,翠柳谷是一座暗藏玄機,奪盡造化的迷蹤禁制。所以,祁靈不敢大意,只隱約的憑著自己的記憶所及,邁步探測面行。
正是祁靈全神貫注,一步一步向前探進之時,忽然,一陣清澈如三秋深潭,明亮如中天皓月的聲音,說道:「翠柳谷禁制業已撤除,祁靈無須多慮。」
時隔數月,這聲音入耳依然是如此熟悉,如此溫婉動人。祁靈當時雙腳一提,急展身形,一路行雲流水,並且口稱謝意說道:「多謝老前輩指點!」
話音剛一落時,人已抵達翠柳谷中一座突出的岩石之前,深深施禮,說道:「武林晚輩祁靈,拜見老前輩!並願領責,以求應得之罪。」
岩石上,正是站著神情瀟灑,負手而立的紫蓋隱儒許冰如。她微微含笑,頷首說道:
「起來!」
祁靈站起身來,仰首看時,紫蓋隱儒臉上沒有一些兒不愉之色,這才不由地心裡遽增了一陣愧意,正待躬身謝罪時,紫蓋隱儒卻含笑說道:「別後時光,祁靈進益不少,神光內蘊,氣清神閒,分明是三花已蓋頂,五炁漸朝元,難得呀!祁靈!是否有何奇遇?」
紫蓋隱儒見面沒有迫問當日不辭而別的原因,不指責他憤然而去的失禮,沒有問他此行之意,已使祁靈感到如沐春風,溫暖無比,尤其紫蓋隱儒又將當日稱他為「祁娃娃」,改變成直呼其名,更使祁靈感到受寵若驚。
當時祁靈必恭必敬,垂手恭身,正待答話。紫蓋隱儒揮手笑道:「祁靈你不必拘禮,還汝本性,歸向自然,豈不更為真切麼?」
祁靈不曉得這位武林前輩,為何如此和藹和縱容著自己。但是,這時他也就自然的放鬆心情,仰首說道:「不瞞老前輩說,晚輩僥倖於不久之前,得獲一滴千年靈芝玉液,想必因此而大有助於內功修為。」
紫蓋隱儒點點頭,繼而又含笑說道:「回春聖手他雖然心存濟世救人,但是對於珍貴聖藥,卻不無端輕易給人,他為何無由無故擅自贈你一滴千年靈芝玉液?難道你是受了何等毒傷,因此而因禍得福麼?」
紫蓋隱儒這幾句話,說得祁靈為之一震,紫蓋隱儒對於他的事,知道得不少,難道是叢慕白她對紫蓋隱儒所說的麼?
祁靈心裡如此閃電一轉,連忙說道:「晚輩不幸而中了一枚毒器,回春聖手老前輩,才以一滴玉液相贈。」
紫蓋隱儒輕有驚訝的「啊」了一聲,接著又點點頭說道:「是了!想必是你中了萬巧劍客門下的毒器,慕白她省去這一點,沒有對我說明白。」
祁靈也幾乎驚撥出聲,臨到口邊的一聲:「啊呀」,又縮了回去,心裡想道:「原來是叢慕白把所有的經過,都已經告訴了紫蓋隱儒。」
紫蓋隱儒沒有理會祁靈的驚訝,接著又搖搖頭說道:「慕白此去,若能獲得兩滴千年靈芝玉液在身,則是安如磐石,可是如今卻是挺而走險,只怕一旦被人識破,危險就難免了。」
祁靈這時禁不住大驚失色,說道:「老前輩!叢姊姊她隨魯沂前去,的確是有預謀的麼?
難道她已經知道了……」
紫蓋隱儒點點頭,接著說道:「她不但知道魯沂是萬巧劍客魯半班的兒子,而且,她還知道這萬巧劍客,極有可能就是當年血染三峽,無辜劍斃全家的血海仇人,就是這位詭秘無邊,毒辣無比的萬巧劍客所為。」
祁靈的確是為這幾句話,感到驚訝已極,萬巧劍客的事,是回春聖手在黃蓋湖畔說出來的,而且回春聖手特別說明,知道萬巧劍客其人的,當前武林,是少之又少,而他只不過是在一個偶然機會聽到這個名字。最主要的萬巧劍客在數十年前,是藉藉無名的小卒,而幾十年來,又隱姓埋名,所以沒人知道,叢慕白如何知道得如此詳細?甚至於連自己當初在黃蓋湖畔的一點推測,她都知道,這件事太過奇了。
紫蓋隱儒嘆息著說道:「她不知道萬巧劍客的住址,幾乎費盡心機,才找到魯沂這條可以利用的線索,才決心深入虎穴,挺而走險。」
祁靈立時不禁脫口說道:「萬巧劍客為人機智百出,辣毒無比,手下人個個都是心狠手辣,叢姊姊此去單身一人,危險之情,不言而喻,老前輩為何……」
說到此地,祁靈忽然想到自己說話太過沖動,如此說來,豈不是有責怪紫蓋隱儒之意麼?
當時把話嚥住,頓即滿臉飛紅。
紫蓋隱儒又輕輕的嘆道:「我不能阻止慕白為她全家報仇雪恨的決心,過去十餘年,我一直避而不談此事,一則我確實不知道仇人為誰,再則我怕她分心。如今她既然知道了仇人,我能極力阻止,亦於心不忍,事實上慕白功力較之以前,有極大進益,只要小心不求急功,先探虛實,或者不致有事。」
對了!說到此地,祁靈想起方才那一連串的疑問:叢慕白如何引得魯沂人圈套?
她是如何知道萬巧劍客魯半班的一切?
叢慕白的武功是否為千面狐狸靳一原所傳授?
……
這許多新舊疑問,堆積在祁靈心頭,但是,祁靈不敢出口相問,因為叢慕白此去,必然是隨魯沂前往黃山天都峰探聽虛實,危險是隨時可以發生的,而黃山天都峰只有祁靈知道,他只是在考慮,是否要將這個地址告訴紫蓋隱儒?以及他應該如何著手去接應叢慕白?
因此,祁靈已經無暇探聽悶在心裡的疑問,只是深鎖雙眉,苦思對策。
倒是紫蓋隱儒恢復了瀟灑自如的神態,含笑說道:「慕白此次雖抱著破釜沉舟的決心,但絕不致莽然從事,而魯沂在萬巧劍客薰陶之下,機警細心,也斷不致輕易引導慕白,逕至他們的老巢。故目前一切情形,尚無須多急,我相信你對於慕白的設計經過,必是納悶已久,不妨待我說明,也好作為你思考之依樣。」
說著便飄然轉身,直穿翠柳谷,向昔日祁靈和銀鬚虯叟所住的地方,掠身而去。祁靈隨在身後,心裡不住地暗自思忖:「有道是:知徒莫過於師。紫蓋隱儒如此不動聲色,必然對叢姊姊此行,胸有成竹,且聽完她說明這一段經過之後,再作決定爾後行止。只是,在如此情形之下,我如何啟口,來說明北嶽秀士所託之事?這畢竟是此行南嶽,主要的目的呀!」
祁靈一路思潮起伏,隨在紫蓋隱儒身後,抵達當初銀鬚虯叟居住的那一間石屋,月光透門而入,室內微見光亮,一切依舊,只是人事全非,祁靈不由地輕輕嘆息了一聲。
紫蓋隱儒就當中一個草蒲團上坐下之後,微有感慨地說道:「滄海桑田,世事的變化,原是未可料定,慕白此次出外不到兩月光景,其間的變化,卻是歷經曲折……」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這兩句話用來說明叢慕白這一段時間的經過,倒是入木三分,極為實在。
事情應該從叢慕白姑娘離開南嶽,追蹤到華山楓林山莊,和祁靈在解劍橋畔,幾句冷言,一絲冷淡神態,使姑娘柔腸百折,傷情慾絕處說起。
叢慕白姑娘在華山楓林山莊前,解劍碑旁的小橋欄杆,聽到祁靈那種極為恭謹而又卻是冷漠無情的說話之後,把她滿懷熱情,化為冰冷,傷心欲絕的掉頭而去。
離開楓林山莊之後,叢姑娘真是有茫茫人海,無處容身之感,恨不能當時立即伏劍自刎,謝絕人寰。但是,她想到自己一身血仇未報,如此橫死九泉,無顏見逝去的父母,也無以對撫育她的恩師。她想找一個地方,盡情痛哭一場,以發抒心頭塊壘。但是,徒哭又該如何?
「情」之一字,其對人也,真是力大無窮,世人之對於「情關」之難過,自古皆然。多少人為「情」而殉身,或者喪志灰心,終生潦倒,大凡能勘破情關的人,其必有超人之智慧,與不同凡響的定力。
叢慕白秉性雖柔,但是遇挫即轉為剛強,在一陣狂奔之後,也不知道在山巒起伏之間,跑了多遠,終於在一棵松樹下,疲備的休息下來,此時已是微月當空,空山寂寂。叢慕白先在那裡仰望星空,被沾冷露,忽然間有一種極冷靜的念頭,頓上心頭,她暗自忖道:「祁靈的為人,並非淺薄無知,狂妄自大,他為何突然如此絕情?其中必然有其原因,當我憤然臨去之時,他不是還在高呼,有所說明麼?」
想到此地,叢姑娘又止不住自己搖搖頭,想道:「只可惜我當時氣憤填膺,無暇想到這一點。如今,自然也不好再去責問了。唉!自古多情空餘恨,設若我當初只當他是一個普通的人,對他未動真情,何至到達如今這種傷心境地?」
姑娘想著,在一陣自我嘆息之餘,又止不住臉上飛來一陣紅意。
想到今後行止,無顏逕回衡山,不願再返西嶽,姑娘芳心一動,撫著腰間的長劍,自語說道:「既然他不肯幫助我找尋仇家,報卻親仇,我為何不自己獨自尋訪?父母親仇,原不應假手於人,應該憑著自己一身武功,和腰間三尺劍,遍訪天下。天見憐,讓我訪到仇家,了卻心願,剩下餘年,再也不惹這塵間糾纏,而引起無邊的煩惱。」
叢慕白這一陣思前想後,心境反倒為之漸漸豁然,雖然她對祁靈減淡了不少恨意,但是卻由此加濃她淡漠人間一切的心情,當時立即站起身來,仰天長嘆一口氣,一頓腳間,彷彿擺脫了一切煩惱,昂然走向她遍訪天下的途程。
因為她沒有預計的路線,便沿著山巒起伏,東出峽境而這天,她到達安慶府的西邊山鎮梅城,遠眺一山,高插人云,宛如擎天一柱,極為壯觀,叢姑娘自幼隨紫蓋隱儒遷山而居,對於名山奇峰,也不知道經過多少。但是,卻很少看到像這座山如此峭陡畢直,挺拔驚人。一打聽之下,才知道這是大別山的奇峰,名曰天柱。
叢姑娘暗暗點點頭心裡想道:「真不愧是天柱二字,路過此間,不能不去登臨一番,雖不敢在此山有所發現,至少可以飽覽天柱奇峰的山色。」
叢姑娘在梅城稍作休歇,便獨自一人,攀登天柱山,及至山麓,仍不乏樵子山僧,往來山徑之上。好在姑娘早已易釵為弁,一介書生打扮,倒也沒有引起別人的注意,及至深山,人跡便絕,頓時使人有遺世獨立之感。
天柱山是大別山脈東亙人皖以後,一個奇峰突出,上聳人云,孤峰獨立,真不愧是天柱二字,唯自半山以上,俱是白石綿延,被蓋全峰,遠遠望去,宛如一遍晶瑩白雪,故有「天柱晴雪」之稱,而被列為梅城潛山十景之首,而蔚為奇觀。
叢慕白雖然經歷過許多名山奇峰,但是,何曾見過這等白石崢嶙,而寸草不生的現象?
一時興起,疾展身形,鵲起兔落,左閃右挪,就像是白雪叢峰當中,飛躍著一個巨大的鷹隼,為這白石奇峰,增添了不少景色。
叢慕白如此一陣疾奔之後,漸漸抵達山峰之巔,形勢愈來愈險,壁陡如峭,足滑似油,就連叢慕白這等身有極俊功力的人,也只有小心翼翼,緩步而上。可是,這時候的天柱山,較之山下眺望,又有了不同,也不盡然都是如雪的白石,間或有疏疏朗朗的匍匐矮松,極饒趣味,也極為奇特的生長在這白石之間,而且如線的飛泉,宛如倒懸銀絲飛濺在白石隙中,為這白石崢嶙的山峰間,增添了不少生氣。
叢慕白這時候,已然略有倦意,便倚著一棵矮松,稍作休憩。
回首來路,但見迷濛一片,遠不可及,俯首腳下,原來俱是千仞懸巖,一失足便要飲恨千古。
再仰首上面,但見青天已近,湛藍可愛,悠然兩朵白雲,探手可得,峰頂有一塊巨大的磐石,斜斜地壓在上面,也為這天柱山蔚成另一個奇觀。
正是叢慕白觀賞這人間少見的奇峰奇景之時,忽然彷彿眼睛一花,就在叢慕白身前不遠,隔著一道寬不及丈的斷壑,對面一塊孤石上,站著一位鬚髮如雪,渾身長袍如火的老人。
這個老人的出現,真的使叢慕白懷疑自己的眼睛,在這白石一遍,陽光燦爛的天柱山,有了差誤。但是,就在這一瞬間,她已經鎮靜下自己的心神。但是,等到叢慕白立起身來,再稍一凝神打量的時候,她更驚異不置了。
這位白髮紅袍的老人,站在那一塊突出的岩石上,倒負著雙手,卻是緊閉著眼睛,站在那裡,宛如是一尊石像,一動不動。
如此深山,如此險境,連叢慕白這樣身具武功的人,都要步步留神,時時小心。這位老人卻如此毫不為意,緊閉著雙眼,站在斷壑孤石的邊緣,這種膽氣,已經說明他是一個不凡的人物。
叢慕白暗暗想道:「這位老人突然出現在我的對面,難道是為我而來的麼?」
叢慕白心裡在疑惑,正準備越身過去相見。忽然,一點烏星,從遠處勁射而至,這點烏星來得太快,等到叢慕白看清楚是一隻黑猩猩的時候,它已經撲向那位白髮紅袍的老人的身邊。
那白髮紅袍老人是站在突出孤石的邊緣,腳下本是萬丈絕壑,這頭黑猩猩來勢如此疾猛,一撞之下,那老人飛墜絕壑之下,那裡還有活命?叢慕白一時情急,也無暇多作思慮,當時立即大喝一聲:「孽畜膽敢傷人!」
人隨聲起,腳下猛蹬,身形平去,式化「猛龍過江」,去勢如矢,也朝老人所立的孤石上撲去。
兩人相隔本不及三丈,中間是隔著一道闊不及丈的斷壑,在叢慕白如此幾乎是全力猛撲,疾掠而發的情形之下,雖然比那頭黑猩猩起步稍晚一步,卻掙得個同時到達。
叢慕白唯恐傷了那位白髮紅袍老人,在她人未到達孤石邊緣,猛地一提真氣,右手疾挽回胸,一記大力掌法,式走「五丁開山」,提足八成內力,猛推而出。
叢慕白當時沒有看清楚這位白髮老人,曾否有躲閃的意圖,也無暇顧到這位老人有否抵禦能力,她當時只是一個感覺:「這個黑猩猩來得太突然,救人要緊。」
如果,再稍微有一點時間給叢慕白思慮,說不定她就不會擅自伸手了。因為,這位白髮紅袍老人能夠如此無聲無息地,站在天柱山巔斷峰壑邊緣,豈能對於一隻猩猩的來襲,如此渾然無覺麼?
叢慕白沒有時間容她多作一瞬間的思慮,所以當時人在半空,便提足八成內功,推出一掌大力掌式,而且其中還夾雜著有紫蓋掌力。
其實這是叢慕白救人心切,犯了武林動手發招之大忌。人未落實,神未定,氣未斂,對方功力深淺不明,如此懸空出手,只要對方功力稍過於自己,便要毫無挽救餘地的,敗落下來。
雖然撲來的對方是一隻身材不高的猩猩,但是萬一有了意外,叢慕白的腳下,就是萬丈深壑,失足下去,只怕屍骨無存。
就在叢慕白如此一掌推出,功式未及推出七成,掌力便已著實,當時只覺得一震,叢慕白剛一覺察情形不對,沒等得及收勢偏身,想落進孤石上,緊接著就是一陣極其強大的反擊,力道如湧,來勢如潮,叢慕白右臂一麻,身形憑空被震退五、六尺,而且此時真氣已洩,無法再提氣上拔,頓時就像斷線風箏一樣,滴溜溜地直向絕壑深處栽落下去。
叢慕白大驚之餘,心頭一冷,當時閃電一轉:「這番完了!」
這個念頭還沒有轉完,突然只覺有一股力量,從絕壑下面直衝而上,正好托住叢慕白下落的身形。叢慕白雖然真氣已洩,止不住向下墜落,但是像她這種功力,只要稍有借力之處,便可以緩氣行功,登萍尚可渡水,踏雪已是無跡,何況從下而上的這股力量,來得相當的大。
叢慕白當時背脊微一著力,丹田真氣,早巳調勻,全身一伸雙臂,力演一式「摘星趕月」便藉著下面來的那股力量,反彈上拔,再度凌雲,正好此時一手搭住那一塊孤石的邊沿,順勢「鯉魚打挺」穩當當地站在石上。
等到這一招死裡逃生。翻上了石面,叢慕白不由地倒抽了一口冷氣,只見那位白髮紅袍的老人,神情絲毫未變的站在那裡。在他的身後,一邊一個站著兩隻小黑猩猩。
叢慕白暗自捏著冷汗,為自己抱著冤屈暗想道:「原來這黑猩猩是他眷養的,我要是死在絕壑之下,那才冤枉呢。」
但是,接著又想道:「方才我雖然是凌空發掌,勁道不實。但是,一掌之下,至少也得數百斤力量,而且其間還夾著有紫蓋掌力,一隻小猩猩,竟然能毫無困難的,將我反震下壑,這隻猩猩不但已經通靈,而且功力竟在自己之上,這豈不是奇譚麼?」
叢慕白還在那裡怔怔地暗想,那白髮紅袍老人突然張開大嘴,聲如沉鍾地呵呵笑道:
「女娃娃!近二十年來,你是看到老夫的第一個人,又難得你有這般好心,老夫不能讓你白到一道飛來峰,這是緣!這是緣!女娃娃!你叫什麼?」
叢慕白此時驚恐之情,難以抑止,這白髮紅袍老人何以一眼便能看出她是「女娃娃」?
而且叢慕白打第一眼看見他起,就沒有見過這老人睜過眼睛,這老人究竟是何人?他所說的緣份,是所指為何?
叢慕白一時怔在那裡,忘記了答話。
紫蓋隱儒緩緩地敘述到此地,也輕輕地嘆一口氣,說道:「說來也真是她的緣份,矩暗想,那白髮紅袍老人突然張開大嘴,聲如沉鍾地呵呵笑道:
「女娃娃!近二十年來,你是看到老夫的第一個人,又難得你有這般好心,老夫不能讓你白到一道飛來峰,這是緣!這是緣!女娃娃!你叫什麼?」
叢慕白此時驚恐之情,難以抑止,這白髮紅袍老人何以一眼便能看出她是「女娃娃」?
而且叢慕白打第一眼看見他起,就沒有見過這老人睜過眼睛,這老人究竟是何人?他所說的緣份,是所指為何?
叢慕白一時怔在那裡,忘記了答話。
紫蓋隱儒緩緩地敘述到此地,也輕輕地嘆一口氣,說道:「說來也真是她的緣份,竟然遇到了這樣機會。」
祁靈接著說道:「這位白鬚白髮,身著紅袍的老人,是否就是數十年前,為害武林,而後洗手歸隱,雙眼己瞎的千面孤裡靳一原麼?」
紫蓋隱儒臉上透出一點驚訝之意,但是,稍停即平復如初,微微點點頭,說道:「正是他。祁靈你對於這個掌故,為何知道得如此清楚?是你師父告訴你的麼?」
祁靈紅著臉搖搖頭,說道:「是晚輩在上塔鎮,聽到回春聖手和妙手空空兩位武林前輩,彼此的推測。」
紫蓋隱儒含笑點頭說道:「這兩個人見多識廣,這就難怪了。」
祁靈接著說道:「據他們所知道的事實,千面狐狸靳一原由於收徒不慎,自毀現眼,遁跡深山,早已灰心功利名聲,為什麼會和叢姊姊一見之下,便要破例授之武功?」
紫蓋隱儒微微嘆了一口氣,說道:「這是難以據理說明的,只能說這是‘緣份’,天下有很多事,是無法以常理推論的,像靳一原早年為了門人,而自用毒藥毀去雙眼,應該對這收徒傳藝之事,絕口不談,可是他卻在慕白乍一碰面之時.便決心傳授他的武功、醫道,和易容之術,而且幾乎是傾囊相授,用盡各種助長其成的方法,使慕自在短短一個月時間之內,功力突飛猛進。你說,這除了用緣份二字來說明外,尚有何種理由,足以說明?」
紫蓋隱儒說到此地,閉目靜默了一會,又緩緩地說道:「千面狐狸靳一原的武功,雖然算不得武林獨步,但是他的醫道,卻是在武林中箅得‘前無占人’,此人熟讀脈案,博識藥經,慕白在這方面的收益,遠較武功為多。特別是她本身,服用靳一原不少自制靈丹,已經撞破生死玄關,打通任督二脈。三花蓋頂,五炁朝元,那只是時間遲早的問題。」
祁靈暗暗吃驚的啊了一聲,心裡暗想道:「怪不得叢姊姊她的武功,突飛猛進如此之快。」祁靈想到這裡,又不禁有了一點奇異的想法:「武林之中,一個繼承衣缽的得意門人,是不能輕易讓別人掠奪而去的?紫蓋隱儒對於這件事,竟然不為意。」
心裡有了這種想法,眼神就難免要流露出驚奇。
紫蓋隱儒望著祁靈,點點頭說道,「你會奇怪靳一原為何會如此為別人門下傳功授藝,這一點,至今我也不明,不過,靳一原僅僅傳功授藝,並不承認師徒名份,就這情形看來,靳一原絕非一時激於舊性復發,我行我素,而是經過了慎重的考慮,所作的決定。」
祁靈也感到這一點,值得奇怪的,當時他又說道:「千面狐狸靳一原,他知道叢慕白姊姊的師承麼?」
紫蓋隱儒微笑說道:「靳一原眼瞎心明,慕白一舉一動之間,他便知道是出白天山門派,倒是慕白她一順口之間,把自己的身世,也都說了,如果我推論不錯,靳一原在見面之初,誠如他所說,彼此有緣,又喜愛慕白存心良善,天資不惡,贈送一兩招功夫,如此而已,及至後來,幾乎是傾囊相贈,不要師徒名份,如果說有原因,那就是因為慕白的一段身世。」
祁靈驚道:「靳一原基於這一點道義的同情,人道的激發,便會如此傾囊相授麼?」
紫蓋隱儒微笑說道:「祁靈!如果易地而處,換作是你,你會如此做麼?」
祁靈搖搖頭,坦誠地說道:「江湖上不平之事,當然伸手要管,為他千里奔波,為他披星戴月,乃至於出生入死,這都是常情。但是,若基於這一點抱不平,便將自己數十年性命交修的各種絕學,傾囊相授於一個素不相識,而又彼此無關的人,晚輩無法做到。」
紫蓋隱儒點頭含笑說道:「善哉!祁靈!你坦誠如此,自然句句合乎實情,如此推及別人。
自然也難能做到這一點,我所以認定靳一原是基於這點原因。慨然傳授慕白武功,是相信他除了同情和仗義之外,還有其他的因素。」
祁靈一時會不過這句話的意思,愕了一會,接著問道:「老前輩之意。除了同情和仗義之外,還有什麼其他的因素,晚輩愚蒙,老前輩可否指點明白?」
紫蓋隱儒慢慢收斂起笑容,搖搖頭說道:「我方才不是說過么,你我都是推己及人,設身而想如此而已,這件事日後相信自有明白之時。」
祁靈知道紫蓋隱儒絕不會隨便無端說出這樣一句話,尤其她說的是自己設身處地的假想而得,定然另有高見,如今既然避而不談,祁靈自然不便多問。但是,他止不住要暗自在想:
「為什麼千面狐狸靳一原,知道了叢慕白的身世之後,便決心傳授全身武功?這中間含有什麼重要的原因?」
祁靈苦思不得,不由地為之神馳心分,呆呆地坐在那裡。半晌沒有說話。
紫蓋隱儒微笑說道:「此事目前無關緊要,祁靈何苦如此再三苦思?難道你不想知道慕白何以追尋魯半班的事麼?」
祁靈一震,心神頓收,臉上禁不住飛起一層薄紅,吶吶說道:「晚輩只是對此事感到奇怪,禁不住一時為之神馳,請老前輩繼續說下去,叢姊姊為何發現了魯泊與魯半班的關係,而大設圈套?」
紫蓋隱儒微微的噓了一口氣,復又緩緩地說道:「慕白在天柱山飛來峰下,隨靳一原習藝的詳情,毋庸多說。但是,在她離開飛來峰之時,靳一原有一句話,對慕白爾後的行為,有了極大的影響。」
說著,紫蓋隱儒的兩隻眼裡,神光迸射地,注視著祁靈,祁靈不知怎地,突然有一種難以形容的不安,慢慢地低下頭來。
紫蓋隱儒靜止了一會,接著說道:「靳一原在慕白臨走之前,贈言幾句,他說,對於一個人未知真切之前,慢下定論。否則,你把一個壞人,當作好人,後患無窮,追悔莫及,當然,靳一原另一個意思,也就是如果把一個好人,當作壞人,那也是後悔終生的。」
祁靈不由自主的點點頭,他若有所感,也頓有所悟,他想到叢慕白姑娘為何在黃蓋湖畔,以及在幕阜山麓,對他的態度,有如此轉變,顯然有了諒解之意,最可惜的,祁靈卻一直未能將自己藏在心底的話,找一個傾訴懺悔的機會。
紫蓋隱儒接著說道:「慕白離開天柱山飛來峰以後的情形,毋須我再說明。」
祁靈點頭說道:「從黃蓋湖,到長安驛,以及到幕阜山麓,晚輩身受叢姊姊援助良多。
但是,晚輩仍不明白,她何以知道萬巧劍客魯半班的秘密。」
紫蓋隱儒點頭說道:「萬巧劍客魯半班的確是少人知道,但是,有道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天道如此,豈是人力所能挽回,否則為非作歹之人,只要行蹤秘密,不就可以逍遙法外了麼?」
祁靈點點頭,暗中欺心,神目如電,天道好還,豈是人們所能矇蔽的?
紫蓋隱儒接著說道:「慕白從幕阜山麓,到上塔鎮,斷斷續續所聽所聞,也就不難知道一個大概了。」
祁靈大驚說道:「叢姊姊她到過上塔鎮麼?」
上塔鎮,那是祁靈和回春聖手離開幕阜山以後,互質疑問的地方,還有妙手空空也在一起。如此說來,叢慕白不但到了上塔鎮,祁靈他們不知道,連竊聽了他們的談話,祁靈他們也毫無所悉,這豈不是令人臉紅的事麼?
紫蓋隱儒看出了祁靈驚詫之意,當時微笑說道:「慕白既得千面狐狸靳一原的傳授,這易容之術,舉世無匹,你們不能發覺,應在情理之中,至於聽到你們的談話。那是她弄了一點機巧。」
祁靈已經禁不住漲紅著臉說道:「深夜無人,二十丈以內,飛花落葉,晚輩自忖尚能聽得清楚,叢姊姊不知用何等身法,能避過在座三個人的耳目。」
紫蓋隱儒微笑道:「若在二十丈以外呢?」
祁靈依然不解地說道:「二十丈以外,叢姊姊她能聽清楚晚輩等的談話麼?」
紫蓋隱儒說道:「二十丈以外,慕白自然無此等功力。但是,她有一種令人難以置信的方法。」
說著,指向裡面一間房裡。牆角里放著一個茶杯粗細的竹筒子,長不到五寸,摩弄得異常光潤。
紫蓋隱儒說道:「這截竹筒子是重疊大小的一套,拉開約有三尺多長,修理得極薄,深夜之間,居高臨下,以這套東西,湊在耳上,二十丈外,也就不難聽到了。」
這真是不經一事,不長一智,祁靈那裡會知道這區區一截竹筒子,裡面還藏有許多節,還可以用來竊聽的呢?
既然叢慕白姑娘聽到了他們的談話,這萬巧劍客魯半班的事,自然會知道了,再將他們所說的暗中結怨各大門派的事,互相印照,叢姑娘何等聰明,雖然不能斷言這身家血仇,是落在萬巧劍客身上,至少這是叢姑娘茫茫人海,毫無頭緒的摸索以來,最有力的一條線索了。
祁靈追尋叢慕白姑娘,主要是解釋舊日誤會,先求心安,毋成薄倖。但是,最主要的用意,是要告知叢姑娘,萬巧劍客魯半班的來龍去脈,沒有料到姑娘竟在他未到達南嶽之先,未去天柱山之前,竟自先獲得萬巧劍客魯半班的下落。更而單身冒險,獨踹虎穴,令祁靈當時為此事既佩服又耽心。
事情至此,已經算是真相大白了。但是,祁靈心裡唯一感到微有不安的,他不明白叢慕白所設計的圈套,何以獨獨要拿他來作為關鍵,讓他背上一個無情無義,毫無信守的薄倖人。
祁靈不好意思多問,紫蓋隱儒是長輩,而且又是叢慕白的師傅,祁靈怎好將這件事提出來詢問,儘管祁靈問話的用意,是在明瞭魯聽為何來到南嶽,叢慕白為何巧設圈套。但是,其間涉及到他本人,祁靈就礙難張口了。
倒是紫蓋隱儒笑著說道:「幕阜山陸天成的莊上,慕白不僅安排了千年靈芝,也跟蹤了那位被你三言兩語逼走的陰謀怪客。」
祁靈畢竟是聰明人,一點即透,當時便恍然說道:「魯沂一定是在叢姊姊的跟蹤之下,露出了馬腳。」
紫蓋隱儒點點頭說道:「萬巧劍客手下人,有一點長處,是任何門派所不及的,那便是守口如瓶。慕白雖然小心翼翼,竭盡己能暗暗跟蹤。但是,只知道其中有一個人要來南嶽。」
祁靈接著說道:「那是因為南嶽有一塊玉塊,是他們夢寐追求的寶物,上次來人鎩羽而歸,這次順便察看究竟。」
紫蓋隱儒說道:「慕白知道紫蓋峰翠柳谷,等閒不能闖進,料來對我的安危,無須顧慮,所以沒有將這件事放在心上。可是,等她從上塔鎮聽到你們的談話之後,她連夜趕回南嶽。」
祁靈沒等到紫蓋隱儒說完,便搶著說道:「叢姊姊報仇心切,自是情理之常。但是,應當從長計議,何必挺而走險,萬巧劍客為人陰險奸詐,叢姊姊如此單身前去,何異是自蹈虎穴?」
紫蓋隱儒釋然微笑,說道:「萬巧劍客行蹤詭秘,對他的虛實,毫不知情,這報仇二字,談何容易?慕白決心獨闖虎穴,也不過是在探聽虛實而已,諒來她不會魯莽做於事無補的妄動。祁靈!你也應該知道,失去這一條線索,只怕一時無法知道萬巧劍客的住址,空自等待,要到何時?」
紫蓋隱儒這幾句話,祁靈聽了之後,臉不由紅了起來了。不用說,叢慕白偷聽了許久,當然知道祁靈對於萬巧劍客的地址,為了不失信於那位魯姑娘,而守口如瓶,而且祁靈心裡還有著歉疚,設若當初祁靈對回春聖手和妙手空空。說出了黃山天都峰的地址,叢慕自說不定就不會如此甘冒危險。
當時,祁靈紅著瞼,吶吶地說道:「叢姊姊如果不這樣性急,萬巧劍客的地址,遲早總會有下落的。」
紫蓋隱儒彷彿沒有注意祁靈如此忐忑不安的神情,只淡淡地說道:「萬事俱有定數,絲毫勉強不得,慕白此去如果深陷不幸,那隻能算是她命該如此,叢門的血仇,能有別人代報,叢氏滿門在九泉之下,當也一消心頭積憤。所以。我對於慕白此去安危,並沒有重壓心頭。」
祁靈一聽紫蓋隱儒言下之意,竟有束手不管之意,不由地大吃一驚,紫蓋隱儒論功力,是當前三大奇人之一,論關係,與叢慕白情屬師徒,她如今竟要袖手不管,於公於私都說不過去。但是,這幾句話的確是出自紫蓋隱儒之口,祁靈自然要為之惶然大驚,繼而感到有著無比的失望。他望著紫蓋隱儒,說道:「許老前輩!祁靈如有口不擇言,失禮過妄之處,尚請老前輩原宥,以祁靈淺見,叢姊姊矢志為報親仇,其心可對天日,任何人都應該對之義伸援手,而視為責無旁貸之事,老前輩為當代高人,萬巧劍客縱有如狐如狼的心腸與手段,也難當老前輩正氣凜然與武功蓋世。老前輩若不願沾染此事上身,只怕難服天下人之口。」
紫蓋隱儒望著祁靈那一陣慷慨激昂的陳詞,臉上不僅沒有慍意,反而暗暗地頷首,似有讚許之意。
祁靈一陣激動之後,又發覺自己言詞太過失態,勿論如何紫蓋隱儒是長輩。而且自己與叢慕白的關係,究竟比不上她們師徒情深。有道是:疏不間親,祁靈這一段話,豈不是說得太過份,又太不恰當了麼?
這一陣悔意掠上心頭之後,祁靈不敢抬頭多看紫蓋隱儒那兩道瞪住自己的眼神,剛剛低下頭,叫得一聲:「老前輩!祁靈方才太……」
紫蓋隱儒揮手止住了祁靈說下去,只緩緩地說道:「你方才所說的話,未嘗不是道理。
但是,你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
祁靈驚訝地抬起頭,望著紫蓋隱儒。
紫蓋隱儒眼神突然變得慈祥無限地對祁靈身上注視了一會,忽又有些黯然的說道:「慕白此去安危不可預卜,但是,我之所以不願意伸手營救,助她一臂之力,那是因為,我寧可讓慕白功未成時,喪命人手,而不願意她在功成仇報之後,以錦繡年華.付於悲哀冷寞的歲月,人生自古誰無死?何苦以有生之年,活受情感折磨,鬱郁終生?所以……」
紫蓋隱儒說到此處,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站起身來,走到門口,對著門外的冷月殘星,仰面說道:「所以,慕白此去,我不攔阻於先,也不相助於後,她能功成全身而回,自屬至善,萬一志未竟而先死,報仇之事,我固不能袖手,同時我也要為地早能解脫,而要暗為慶幸。」
祁靈對於紫蓋隱儒這一番話,聽得有些模糊,似乎是說叢姑娘日後歲月,將是無限淒涼,無邊寂寞,與其悽悽慘慘,悲悲切切的過一生,何如轟轟烈烈,慷慷慨慨的喋血橫屍?
祁靈不懂,叢慕白難道還有什麼其他的隱衷暗痛?竟到了「生不如死」的地步?
紫蓋隱儒長長嘆一口氣之後,揮手說道:「祁靈!你去吧!」
紫蓋隱儒態度的冷寞,使祁靈頓生反感,他幾乎忘記了此行的另一個目的,當時落地一躬,謹聲如斂地說道:「祁靈要向老前輩告辭。」
一禮行畢,穿身走出門外,門外正是山風嗄嗄,樹木蕭蕭,冷月疏星,夜霧迷濛,好一片清涼悽切的意味。
祁靈剛一走出門外,就聽到紫蓋隱儒說道:「祁靈如此匆匆起程,是否又是一次拂袖含怒而去?」
祁靈聞言腳下一慢,立即回聲說道:「晚輩不敢!」
紫蓋隱儒說道:「既然如此,祁靈匆匆而去,必有所為,你意將何往?」
祁靈朗聲應道:「晚輩此行前往萬巧劍客處,探視叢姊姊的安危,當盡一己之力,為叢姊姊稍盡綿薄,因為事不宜遲,故而急趕路程。」
紫蓋隱儒站在身後說道:「能有把握憑你一人之力,使你叢姊姊無傷麼?」
祁靈應聲說道:「盡力而為,至多不過是死而後已。」
說到這裡,祁靈忽然想起師父神州丐道,兩個月的限期,但是如今救人如救火,何況叢慕白對他一再有活命之恩,祁靈不能梢有一絲延宕,否則他內心將會終生銜恨,所以,他只能託紫蓋隱儒轉一口信給自己恩師,而不能到泰山面謁恩師了。
當時祁靈轉身走進屋內,抬頭一見,祁靈怔住了,只見紫蓋隱儒站在那裡,兩眼珠淚晶瑩,含眶欲滴。
這一個情況的轉變.使祁靈心頭為之一落,他彷彿知道自己做錯了一件事。當時,站在那裡,期期艾艾地叫了一聲:「老前輩!」紫蓋隱儒點點頭,含著眼淚微微的一笑,然後展袖拭去。復又緩緩地說:「祁靈!慕白這孩子一定是瞞了我許多事。告訴找,慕白和你已經誤會冰釋,毫無芥蒂了麼?」
祁靈這時候一切都明白了,他對紫蓋隱儒不僅倍增敬意,更對於她那一份純真的情感,無論是對叢慕白的,還是對北嶽秀士的,都是其深如海,其堅如鐵。這還用得著說麼?紫蓋隱儒一生悽清孤獨,真情早巳死在北嶽秀士身邊,這種苦齧歲月的生活,她不願叢慕白重蹈她的轍。所以,她寧願叢慕白死在報仇途中,不老死在淒涼的歲月裡,知徒莫過於師傅.紫蓋隱儒知道叢慕白對祁靈,已是一縷真情早寄,一如她對北嶽秀上一樣,未來的下場,還不是和她如出一轍麼?
這一番用心,不是真情,無法做到,不是真情,也無法想到。
祁靈當時感動得一股酸氣,直衝鼻孔,他極力忍住,低聲說道:「一切都是晚輩之錯,其中誤會,晚輩在北嶽恆山之時,即已全然明瞭,今日此來,一則向老前輩和叢姊姊謝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