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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投石先問路 雙飛離天都(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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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家有云:「置之死地而後生」。蓋人置死地,更會激起一股求生潛力,在平時所認為不可為者,此時卻能一鼓作氣之下,化不可為成可為,此即所謂:置之死地而後生也。

祁靈和叢慕白雙雙陷於黃山天都峰的「巧懸千斤閘」之中,上有千斤巨石壓頂,隨時可墜;周圍則是方圓不及數尺的地窟,當可謂之絕境,但是,當祁靈和叢慕白會合之後,不僅化盡以前誤會,而且愛苗遽生,心心互印,這一股絕處求生的力量,更為遽增千萬倍而不止。

當時兩個人憑著一柄其利斷金的七星紫虹劍,和一股熾烈求生的慾念,向上掘挖地道,避開千斤閘石,慢慢地一塊石頭,一堆土,挖掘上去,這是一個極其艱苦的途程,但是,這是一個求生的途程,唯其如此,兩個人在飢餓和疲乏之中,忘記了一切,把希望寄託在自己的雙手,和手中的寶劍。

精誠所至,金石為開,當祁靈和叢慕白兩個人,揮動手中的寶劍,掘開最後一堆土,讓正午的陽光,灑進地道的時候,那是一份令人難以抑止的歡欣,在窄狹而潮溼的地道里,祁靈和叢慕白兩人緊緊地擁抱著,沒有說一句話,兩個人都默默地流著欣喜的眼淚,心靈深處靈犀一點,更因此而脈脈相通。

良久,忽然不遠傳來一聲「轟隆」巨響,震得兩人身邊細土碎石,紛紛滾落,也震醒了兩顆沉醉已久的心靈。

祁靈輕輕地彷彿是自語說道:「千斤閘石落了!」

叢慕白望著祁靈,也微微地點點頭,兩人都不禁有一種兩世為人的感覺,但是,這種感覺在這一對年輕人的心裡,只是一瞬間的曇花一現,緊隨著而來的,是激起豪氣萬丈,壯志無邊。

祁靈對叢慕白說道:「叢姊姊!我們走。」

叢慕白極其聖潔地一笑,柔順無比,卻又爽朗無匹地說道:「靈弟弟!我們今日能脫離千斤閘石頓壓當頭之厄,天都峰上諒來再無能陷我們於危境,你我今日何必入寶山空手回?」

祁靈驚問道:「叢姊姊之意?……」

叢慕白滄然淚下,黯然說道:「靈弟弟!我不惜冒生命之危,不惜啟你心裡之疑,隨魯沂深入黃山天都峰,主要是在追尋不共戴天仇人之下落,今日能以不死之身,再現天都峰,若如此默默而去,不僅無以對先人在天之靈,亦無以對自己一番用心,所以,我要以九死一生之餘生,向魯半班討回這筆血債。」

祁靈此時雙手尚是扶持著叢姊姊,聞言之餘,深沉地望著叢姊姊,緩緩地說道:「叢姊姊!父母之仇,不共戴天,為子女者,為報父母之仇,即使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懼。但是……」

祁靈說到此地,伸手拭去叢姊姊臉上的淚痕,接著說道:「報仇之終極,在使萬惡仇人,伏首面前,才是上策,若趁一時之氣,不能成功,身蹈危險,伯父伯母在天之靈,恐亦為之不安;」

叢慕白睜大眼睛說道:「靈弟弟!你是勸我目前要忍耐麼?」

祁靈點頭說道:「姊姊!你會明白,小不忍則亂大謀,我們經過這次危險之後,對於黃山天都峰的情形,有了一次深刻的瞭解,若論天都峰上,自萬巧劍客魯半班以下諸人,雖然俱是武功極為不弱,而且都深得各家之長,但是,這都是不足以為懼的。」

叢慕白聽到此處,便不覺慢慢地低下頭,輕輕地靠在祁靈的肩上。

祁靈接著說道:「姊姊身受兩位高人傳授武林絕學,一身功力,自可睥睨群魔,小弟不才,也不甘辱沒恩師聲譽,而遇事畏縮如是,所以,若論個人功力高低,相信小弟和姊姊都有一勝萬巧劍客的信心,但是,報仇雪恨,則不能與單純的較量武功可比,只許成功,不能有一絲一毫失敗之事……」

叢慕白聽到此地,不等祁靈說下去,便接著說道:「靈弟弟!你的意思我已經明白了。」

祁靈露出微笑,說道:「叢姊姊冰雪聰明,自然明白小弟之意,常言道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天都峰上埋伏遍地,機關重重,而且其毒無比,你我今日就是一例,所以,在沒有絕對把握穩操勝算之前,我們還是要忍耐第一。」

叢慕白忽然說道:「靈弟弟!照如此說來,只怕這報仇之事,遙遠難期了。」

祁靈訝然說道:「姊姊!此刻我們身脫險境,重見天日,正好策劃將來之時,姊姊何以說它是遙遠無期呢?」

叢慕白說道:「天都峰上,既然不是單純武功一項,可以穩操勝算,則不僅我和靈弟弟徒喚奈何,即使請得令師神州丐道老前輩,和我恩師和師伯到此,也是徒然,那豈不是遙遠無期麼?」

祁靈搖搖頭說道:「叢姊姊!這信心二字,至為緊要,你我今日且離開天都峰,如果真的別無他策,再求助於前輩,天下無不可為之事,何況邪不侵正,善惡有別呢?」

叢慕白此刻才點點頭說道:「是的!善惡報應,天理迴圈,自古絲毫不爽。靈弟弟!我聽你的話,我們即刻就走,相信天都峰,會在我們手裡,要他群惡伏首,萬毒皆無。」

祁靈點點頭,轉身又伸手緩緩地推出一掌,暗使陰勁,蓄力潛送,將頂上一層土堆慢慢地推開,祁靈對上探望了一眼之後,復又俯首對叢慕白說道:「天都峰上雖然是埋伏到處機關重重,只怕他們此刻斷想不到會有我們兩人,從山裡直奔山外,出其不意,攻其無備,兵家之上策,我們一路上,說不定會坦途康莊,一往無阻呢!」

叢慕白想了一會,說道:「既然我們以忍耐換取日後的全功,則今日離開天都峰,更要力求謹慎,靈弟弟!我倒有兩點淺見,在我們未露身脫走之前,靈弟弟想想可否能行?」

祁靈說道:「姊姊!二人同心,其利斷金,小弟自然敬聆姊姊高見。」

叢慕白臉上微微一紅,心裡感到一陣暖意,她只緩緩地,帶著一點思慮之意說道:「其一,我們下山出境,要從危中求安,就是說,不從原路下山,要從天都峰上,橫斷內部,再從另一個方向,突出山境。」

祁靈點點頭說道:「高明已極!愈是最危險的地方,愈是最平安,萬巧劍客心機萬巧,他也想不到在他天都峰禁境之內,會有兩個外人,如此橫衝直撞。」

叢慕白說道:「其二,我要先問靈弟弟!你對於輕功之絕頂功夫‘一葦渡江’和‘凌波虛渡’這兩項極費內力的功夫,練得如何?」

雖然祁靈覺得叢慕白這第二意見,問得有些突然,但是,他相信叢慕白如此問來,是有她的用意,當時便隨聲答道:「小弟不才,多承恩師拼耗內力,助我行功,對於這一類輕功,尚能勉力為之。」叢慕白點頭說道:「其實我這一問,是多餘的,這‘一葦渡江’,和‘凌波虛渡’的輕功,雖然是輕功中的極致,等閒人不易練得,但是,靈弟弟是當今武林第一高人的門下,自然早經嫻熟,不在話下,不過,我還要請教靈弟弟,對於這兩項功夫,到了何種火候?」

祁靈起初被叢慕白如此一說,倒禁不住紅雲上臉,感到不好意思。但是,及到後來,叢慕白如此一問,立即肅然回答說道:「實不相瞞叢姊姊,若論‘一葦渡江’,十停之中,小弟已得九成,若論‘凌波虛渡’,尚須借物騰身,至多難越二十丈左右。」

叢慕白點頭說道:「當然!‘凌波虛渡’至今能有何人,不憑藉外物,蹈空飛渡,尚為不可預知之謎,而且武功之極限,能否達到類似御風飛行,遠達數十丈之外,尚無人敢如此斷言,靈弟弟能借物騰身,遠飛二十丈,已經是難能一見,而且,就今天的情形而言,已經足夠使用。」

祁靈恍然大悟,「啊」了一聲,接著說道:「叢姊姊!原來你是準備以‘一葦渡江’和‘凌波虛渡’的功夫,用之於陸上,用之於天都峰上,作為脫身之策麼?」

叢慕白說道:「方才靈弟弟對我曉之以大義,喻之以利害,我才決心暫忍一時,容圖後日,既然如此,就應該安然而離開天都峰,不惹任何糾紛,方不負今日決心忍耐之初衷。」

祁靈點點頭,他已經明瞭叢姊姊的用心,但是,他仍然一言不發,靜靜地聆聽著叢姊姊再說下去。

叢慕白接著說道:「正如靈弟弟你方才所言,天都峰上,埋伏處處,機關重重,而且都是劇毒無比,我們除了以出奇的行徑,則無法不驚動任何人,所以我才想起‘一葦渡江’和‘凌波虛渡’的輕功,此時此地,倒是可以一用,只要安然脫身數里之外,天都峰便可以撇之身後。」

祁靈靜靜地聽完叢姊姊的話以後,點頭讚道:「叢姊姊蕙質蘭心,深察入微,令小弟無任敬服。」

叢慕白臉上也不由地微微一紅,嬌嗔地說道:「靈弟弟!難道你就沒有一點意見麼?」

祁靈正著顏色說道:「當今之計,捨去叢姊姊方才的意見,實在別無妙法,不過,小弟對起程之初,略有兩點意見。」

叢慕白這時候才將自己感到的一點嬌羞,忘掉淨盡,高興地說道:「靈弟弟!這正是你說的二人同心,其利斷金,人在患難之中,思慮難免不周,正需要群策群力,以補他人思慮之不足,靈弟弟!你的意見是什麼?快些說來,讓愚姊洗耳傾聽。」

祁靈一見叢慕白姑娘此刻已經將方才悲慟的心情,抑壓得無蹤,而感到高興,祁靈在這幾個月的歷經風險之餘,已經體會「含蓄」和「深沉」的意味,他覺得一個身背血海冤仇的人,未盡然就需要將愁眉苦臉,表露在外表,只有以一份開朗的心情,和一股無畏的決心,才能披荊斬棘,歷經艱辛,撥開一天雲霧,洗刷不世之仇,這就叫做:提得起,放得下。

所以祁靈很高興看到叢姊姊的神情,逐漸地振奮起來,當時祁靈說道:「叢姊姊!我也不過是一得之見罷了,第一,我以為起程的時間,應該向後移挪,等到月上柳梢頭,繁星眨萬眼,我們再騰身起步,當然,如果今夜能夠月黑風高,自然更為合適,倒是我們入山不久,忘卻歲月。」

叢慕白含笑說道:「這才叫做山中無甲子,歲月逐雲飛,靈弟弟!你的意見正補正我的不足,我們雖然不是人約黃昏後,且等到月上柳梢頭罷。」

祁靈也含笑說道:「叢姊姊!你此刻如此說話,使我回憶起紫蓋峰頭,你傳授我紫蓋掌力的時候,往事歷歷如繪,神情如昨,不過那時候的叢姊姊溫柔嫻靜,令人可親,而今除了這種感覺,依然存在外,更令人增加了風趣瀟灑,令人可敬。」

叢慕白沒想到祁靈會如此地說出他愛慕的心情,雖然兩個人早已經靈犀互通,心心相印,但是,如此讓個郎說來,難免還令人羞意無限,當時叢慕白姑娘,不由地輕輕啐了一口,粉頸低垂,嬌嗔著說道:「靈弟弟!你這個人……」

身處如此危境之中,能有如此坦然心情,消磨這難逝的時刻,沒有一點焦急憂愁的心意,不是具有大智慧,大勇氣的人不能如此。

祁靈和叢慕白這種戲而不謔的情形,適可而止,祁靈接著說道:「叢姊姊!目前正是日漸偏西,傍晚黃昏尚有一段時間,在這一段時間之內,我們輪流行功調息一次,以便養精蓄銳,等到黃昏起程。」

叢慕白點點頭,又抬起頭來說道:「靈弟弟!我們都已經有很久沒有粒米滴水進喉,此刻難免飢火燒心,功力要大受影響,調息行功,是必須的,這一段時間,倒正是得其所哉!」

祁靈說道:「如此事不宜遲,我先為叢姊姊護法。」

叢慕白眼睛略略一轉,微一沉思說道:「時不我與,已經沒有辦法輪流行功,你我此時功行一大周天下來,恐怕已經是明月當頭,夜將及半,靈弟弟!你也無須為我護法,讓我們退回幾尺之地,對坐行功,以免延擱時日。」

叢慕白說的倒是實情,祁靈點點頭,兩個人便緩緩地順著地道,向下溜動了一會,停留在一段比較寬闊的地方,兩人面面相對,靜坐下來。

這一對武林兒女,彼此坦然無猜,雙雙在地道中,對坐行功,此其間難免有肌膚之親,耳鬢廝磨,甚而呼吸相聞,互知心跳,但是,他們真正做到了「暗室不欺心」,無愧於心地的清白,尤其他們彼此瞬息之間,都渾然進而忘我境界,不知身外尚有何物。

這一次調息行功,是關係著性命攸關,彼此都以師門本命心法,大行周天,直到彼此醒來,雙雙睜開眼睛一看,從頂上漏下一絲微弱的星光,照到兩人氣爽神清的臉上。

祁靈首先開口說道:「姊姊!你醒了麼?」

叢慕白微微點點頭說道:「弟弟!愚姊幸不辱所望,此刻飢腸不轆轆,餓火不中燒,而外面又是月上柳梢頭,已經不止是黃昏後的時分了,弟弟!我們走麼?」

祁靈伸手按住叢姊姊,輕輕地說道:「姊姊!且容小弟走在前面如何?」

叢慕白知道這是祁靈的一份愛護之意,當下也沒有堅持,只伸手和祁靈輕輕互握了一下,低聲說道:「靈弟弟!我們不必過份小心,也不必過份大意。」

祁錄應了一聲,雙肩一縮,足下微一用力,身似一條靈蛇,沿著地道,直竄而上,左手一招「力託天王塔」,且穩且緩地推開地道頂端的土塊和石頭,只聽得「嗖」地一聲,一條黑影拔起數尺,便又一掠身形,急遽下沉,掩身而落,停留在一塊巨大的青石旁邊。

眺目四周,但見青山樹影,夜色沉沉,寂靜得沒有一絲異樣。

再抬頭看天,繁星萬點,月影無蹤,偶爾微風習習,樹濤陣陣,兜起人一陣山中涼意,祁靈正是仔細打量周圍的夜色,只見叢慕白姑娘,宛如一葉隨風,從不遠的地道出口,悠然飄到祁靈身邊。

祁靈突然用一種極其感慨的語氣,輕輕地說道:「叢姊姊!有道是:五嶽歸來不看山,黃山歸來不看嶽。叢姊姊!單看此時微光夜色,看那重重樹影,疊疊石形,遠有風濤蕩耳,近有流泉如琴,此情此景,寧使人有置身畫中的感覺,只可惜如此大好名山,竟被一個惡毒無邊的魯半班佔住,使這樣名山勝景,變成處處死域,到地危機,真是令人有不勝嘆息之情。」

祁靈如此極為感慨地說了這一段話之後,叢慕白在一旁輕輕地說道:「靈弟弟!名山勝景,遭受到蹂躪,徒然感嘆於事無補。」

祁靈點頭沉重地說道:「姊姊說得對,徒然感嘆於事無補,我要當此名山勝景,立下誓言,不使黃山還諸昔日清白,有負此生。」

叢慕白深情地望了祁靈一眼,輕輕地說道:「靈弟弟!我們走。」

這一聲「走」字剛出口,只見叢慕白倏地擰身一拔,一式「乳燕出巢」,折轉而起,微微聽到一陣衣袂飄風,人已騰空三丈七八,人在半空中,忽地又一折身,式化「雲龍三現」,蹬腿昂首,竟然向前平滑了一陣,這情形看在祁靈眼裡,暗暗的驚詫,也暗暗地佩服,記得在奪取「千年靈芝」的時候,化身為「穆仁」的叢姑娘,已經迭次表現不凡,可是如今看來,就憑這一陣輕功,竟然使祁靈有自嘆不如的感覺。

因而,使祁靈進一步驚服的是那位早年威鎮江湖,如今雙目已瞽,隱居天柱的千面狐狸靳一原,這位武林怪人,對他的傳說,紛紜不一,有的說他是由於自己徒弟傷了他的雙目,有的說他自己傷了自己的雙目,才洗手歸隱,靳一原的本身固然充滿了怪誕之說,而其能在一個月之內,促使叢姑娘如此突飛猛進,寧不使人無法相信麼?所以,此時此刻,祁靈對於這位業已歸隱的靳一原,起了突發的崇敬與欽服。

再看叢慕白姑娘,在「雲龍三現」的身式之下,向前滑行了數丈,忽然右手一抬,在微弱的星光之下,祁靈看得清清楚楚,一點烏星,閃電脫手而出,直向前面四五丈的地上落去。

叢姑娘這一瞬間的滑行,固然是快如流星,而那一點烏星卻疾若閃電,脫手不到一瞬,已經飛落到地上,微微地傳來一聲輕微的迴音,說時遲,那時快,叢慕白忽然雙手一張,人像一片落葉,又像是一朵浮雲,悠然而落,身形遽收,直落到方才落地的那一小塊石塊上面,但是,這一落足,也不過是像蜻蜓點水一樣,微沾即起,二次騰身,如法炮製,又向前飛落而去。

祁靈這才明白,叢姑娘是用「一葦渡江」的功夫,來飛渡天都峰上的險境,所不同的只是渡江的一葦,如今變成了「投石問路」的石子,這種運用之妙,不僅是功力的高絕,而且尤其令人歎為觀止的是叢姑娘這一種玲瓏的心竅。

祁靈也不敢稍慢,他用手中七星紫虹,在身邊巨石上挑下幾塊碎石,也立即振臂騰身向叢慕白的方向,疾追而去。

天都峰上說是步步危機,處處死域,並非誇大之詞,可是,在這樣繁星滿空,微光濛濛的夜裡,也斷然沒有想到有如此身手高人,在天都峰心腹之地,起落飛行,有人說:「兵者詭道也,虛虛實實,實實虛虛。」愈是最危險之地,愈為安全。祁靈和叢慕白這兩個人如此脫離天都峰,是否就是這個道理?

當祁靈敘說到這裡的時候,在場的天山雙俠宇內二書生,以及妙手空空古長青,金沙伯樂白完元,都鬆了一口氣,露出微笑,只有神州丐道搖著手說道:「其實精彩之處,尚不在此,以我道人之見,他們離開天都峰之後,必有奇遇。」

神州丐道說到此處,轉而向依偎在紫蓋隱儒身旁的叢慕白姑娘笑道:「姑娘蕙質蘭心,敘述起來較之祁靈,必為精彩動聽。」

北嶽秀士大笑說道:「道人!你要慕白侄女說來就是,何需兜售你那頂高帽子?」

說得大家也都笑了起來,於是,叢慕白坐正了身形,娓娓地接敘下去。

祁靈和叢慕白兩個人一路之上,竭盡全力地互動施展著「一葦渡江」和「凌波虛渡」和輕功,像是一對北歸鴻雁,心無旁鶩,只顧全力兼程,等到微月東昇,夜已深沉之時,兩個人騰身在一叢樹林之上,蹈空而過,再落身而下之際,回首而眺,天都峰已經遠離身後了。

這時候,祁靈和叢慕白幾乎同時都有一陣意外的感覺,但是,緊接而來的,便是一陣起自心底的惶恐,方才全心全力,施展身形,騰空起落,可是如今事過境遷,都為自己捏一把冷汗。

如果行到中途,為人發覺,雖則無懼,但是,萬巧劍客老羞成怒之餘,全力施展毒計,我明彼暗,利弊分明,萬一不幸兩人之一,中了暗算,此行後果何堪?

兩個人彷彿都有同感,渾身為之慄然,等到彼此回神,凝眸而視的時候,雙方几乎都在同一時間,撲到對方的胸前,緊擁無聲,直至良久,才各自鬆手,祁靈這才低低地說道:

「叢姊姊!天都峰上自詡為天羅地網,如今卻是如此任我等逍遙無阻而出,若不是他們狂言不堪一擊,便是天意如此。」

叢慕白此時含著聖潔無比地笑容,望著祁靈說道:「靈弟弟!一葉落而知天下秋,魯半班厄運之期可卜,善惡有報,絲毫不爽,否則天理何存?只要我們不妄自菲薄,靈弟弟!來日你掃蕩黃山,揚名五嶽,還有疑義麼?」

祁靈搖頭笑道:「叢姊姊!別盡說奉承小弟之言,此時飢腸早經轆轆,你我再前行一程,待天明時,再找尋食物,決定行蹤。」

一提到「決定行蹤」,叢慕白便頓時有了沉重之意,當時沉重的叫道:「靈弟弟!飢腸雖是轆轆,而未來卻是更費思量,我們雖已脫身險境,但是,今後究應何往?難道我們真的只有求助於恩師他們這些前輩麼?」

祁靈一聽叢姊姊提到今後的去向,和他一樣,將方才脫身天都峰的一股喜悅,又漸漸地淡忘了,代之以沉吟與思忖。良久,祁靈才接著說道:「求助於恩師他們這些前輩,自然是理所應該,因為掃除萬巧劍客這等武林之害,尚不是我和叢姊姊獨力所可以奏功,至少在目前確是如此,但是,我和叢姊姊一樣,有同樣的感想,既然天都峰不是武功所可以決定成敗,求助於我們恩師這些前輩,又於事何補;?豈不是徒然增加他們這些老人家為我們操心麼?」

叢慕白仰起頭來,迷惘地說道:「如此說來,難道我們就如此暗中摸索,等待機緣麼,那又將等到何年何月?」

祁靈知道叢姊姊又想起了她自己一身血海深仇,而有迫不及待的感覺,事實上,祁靈又何嘗不是盼望早日得到破除天都峰的良策,以慰鐵杖僧,千手劍沙則奇他們在天之靈?但是,在這短時間之內,使他同樣也有茫然與迷惘的心情。

這一對武林兒女,自險境脫身,便雙雙沉思到未來的去處,幾乎到了忘我的境地,這是一種孝思與信義所使然,是真情真性的人,才能如此。

黃昏弦月,逐漸中天,繁星逐漸稀落,冷露沾衣,晨風似翦,忽然不知是從何處,遙遠地傳來一聲雞啼,使沉思中兩人,都為之一振。

祁靈忽然說道:「叢姊姊!遠處雞鳴,必有村落人家,天明療飢有處了。」

叢慕白輕輕地應了一聲,沒有回答。

祁靈又興奮地接著說道:「另外尚有一事,不知叢姊姊是否同意小弟的淺見。」

叢慕白略有詫異地抬起頭來,望著祁靈說道:「是否靈弟弟對於未來去處,已有所得?」

祁靈點頭說道:「叢姊姊當年化身穆仁,令妙手空空這等見多識廣的高人,也不能識破,而且,叢姊姊取千年靈芝液,救助少林高僧本因老和尚,醫道手法高明,使當今武林醫道聖手逯雨田也為之嘆服,這易容之術,與醫道之學……」

叢慕白沒有等到祁靈說完,便雀躍而起,說道:「靈弟弟!你是說傳我武功、醫道、易容之術的那位世外高人麼?」

祁靈點頭說道:「正是這位老前輩,叢姊姊!你知道我提出這位老前輩的用意麼?」

叢慕白沉吟了一會,說道:「老人家醫道驚世,武功奇絕,自然是破天都峰的有力高人,但是,我不明白靈弟弟你此刻提出這位前輩的用意何在,論武功,令師神州一丐道,和我恩師師伯宇內二書生,較這位前輩更是功高絕頂,論醫道,回春聖手逯雨田亦不弱於這位老人家,何故單單要請他……」

祁靈搖頭說道:「叢姊姊!你隨這位老前輩天柱山習藝一月,你知道他的身世否?」

叢慕白搖搖頭,說道:「我沒有敢問,他老人家也沒有告訴我,後來約略聽到恩師提到一二。」

祁靈接著說道:「那位老前輩他是數十年前,威鎮武林的千面狐狸靳一原。」

叢慕白聞言,臉上顏色略略為之一變,但是,立即就恢復原狀,安詳地站在那裡,靜聽祁靈說下去。

祁靈接著說道:「這位老前輩返璞歸真,固然是武林一大喜事,但是,也是武林一大損失,因為,他的易容之術,和醫人之術,還有善造各種機關埋伏,劇毒暗器的精功巧技,從此無人能繼其後。」

叢慕白啊了一聲,眼光裡流露出異樣的光芒,凝視著祁靈。

祁靈依然平靜地說道:「天都峰上所有令人難以破除者,是那些步步危機的機關埋伏,如果能得到靳老前輩的大力相助,這一難關,豈非迎刃而解麼?」

叢慕白嗯了一聲,表情似乎沒有祁靈那樣的興奮,只是緩緩地點著頭,接著祁靈的話,說道:「靈弟弟!你的話,確是想得周詳,但是,我卻還有兩點說明。」

叢慕白說完這句話,便微微地一笑,對祁靈凝眸深情地說道:「你我此時此地,忍受腹內飢火,在此思索去處,靈弟弟好不容易想出一份助力,我卻要提出相左意見,靈弟弟不會以迂闊相責於我吧!」

祁靈搶著說道:「叢姊姊!你說這句話,豈不令小弟感到汗顏麼?」

叢慕白點頭說道:「既然如此,我就坦然說明了,靈弟弟!靳老前輩果如你所說,他是苦海回頭,返璞歸真,必然是他老人家已經勘破塵世之事,才歸隱山林,如今只怕他不會再次重蹈江湖恩怨的漩渦,此其一。」

祁靈聽了沒有說話,只是低頭沉思,靜靜地站在那裡不動。

叢慕白又接著說道:「第二,靳老前輩雙目已瞽,雖然武功依然,行動照舊,但是對於這種機關埋伏,是否能夠如明眼人那樣瞭如指掌?」

祁靈聽完叢慕白這兩個問題之後,霍然抬起頭來說道:「叢姊姊!以小弟的淺見,姊姊方才所提的兩個問題,都不足以阻止我們前去拜訪靳老前輩的用心,其一,雖然他老人家歸隱山林,對於除暴救世之事,他不會漠然視之,否則,相信叢姊姊你也不會獲得他老人家的如此刻意傳授武功和醫道的。叢姊姊!你說是麼?」

叢慕白沉吟良久,也覺得不無道理。

祁靈又接著說道:「我們求教於靳老前輩,並非要他親自臨陣當先,去到黃山獨力對付萬巧劍客魯半班,而是請靳老前輩指點迷津,使我們對於黃山的機關埋伏,知所應對之策,這與他雙目已瞽,並無多少妨礙之處。何況……」

說到此處,祁靈聲調轉昂,朗朗說道:「掃除黃山魯半班,一則為武林除害,再則為親人師友報仇,此事也不能假手於人,即使靳老前輩他能為我們獨力承當,掃除魔氛,也不是我們本願。叢姊姊!你以為然否?」

祁靈如此說得慷慨激昂,叢慕白自然也就聽得口服心服,她輕輕地點著頭,望著祁靈說道:「靈弟弟!你見解精微,令愚姊心服無地。」

祁靈一聽叢姊姊如此一說,反而臉上一紅,囁嚅地說道:「姊姊!你見怪小弟說話太過猖狂了麼?」

叢慕白正顏說道:「靈弟弟!我句句實言,我如何會怪你呢?只是我仍舊在耽心,靳老前輩與我一月相處,難得有一句話說出口來,其人性格之怪,從所未見,只怕此去天柱山,不易應允,也不易一見。」

祁靈點頭說道:「武林高人,多有怪癖,此去別無他法,唯誠而已。」

叢慕白說道:「靈弟弟說得極是,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憑著我們一點誠心,一定可以獲得靳老前輩的應允。」

說著,叢慕白又輕輕地笑了起來說道:「我們忘了飢餓,在此深思雄辯,此刻事既已得結語,倒令人有飢火上升之感。」

祁靈也笑道:「天色將明,前面村莊炊煙已起,我們去尋個村店,療飢歇腳,然後蓄精養銳,直奔天柱山。」

兩個人果然迎著朝霞,踏著曉露,找到了一家村店,白飯村雞,飽餐一頓之後,盡情地休憩一回,便取道而行,直奔天柱山。

這一路行程雖然走來不近,但是,在祁靈和叢慕白兩人的去心似箭的情形之下,也無須多日,便逐漸少見平原,多見高山,進入了潛山境地。

叢慕白二次重來,雖然不是識途老馬,卻也算得上是熟路輕車,她和祁靈在野人寨稍作歇腳,備足乾糧之後,便開始攀登這一座號稱天柱的高山。

天柱山位於安徽中部,孤峰突起,擎天一柱,若是在天高氣爽的晴天,周圍近百里,都能看到那孤矗雲霄的山峰。

天柱山主峰名曰飛來峰,山峰之顛,有數十丈方圓的一塊巨石,斜壓當頭,傳說是當年天柱山日夜暴長不已,天降飛來石,以鎮壓之,雖然此種傳說是荒誕不稽,不值一信,然而,飛來峰生長得奇怪少見,確為事實。

由於天柱山形勢奇險,飛來峰神秘的傳說,自然引起不少騷人墨客,登臨探勝,但是,也由於飛來峰山勢陡峭,而且白石晶瑩,鮮生樹木,探幽尋勝的人,至多能到達天柱山麓,便要知難卻步,對於那獨矗雲霄的飛來峰,始終是可望而不可即,即使有那些大膽的樵子,採藥的商人,肯冒生命危險,也登不上畢陡懸巖,也就因為這種關係,天柱山始終在人們心中,居有神秘的意味;而飛來峰更是神秘不可蠡測的地方。

祁靈和叢慕白在未曾到達天柱山麓之前,兩個人都是心似離弦之矢,日夜兼程,盼望能夠早日到達,但是,及至一旦到達天柱山麓,兩個人又深深地體認,縱使如何焦急,也無濟於事,既不知能否見到千面狐狸靳一原,即使見到這位高深莫測的靳一原,又能否獲得他的允諾,再出山林,以已殘之身,為當今武林,助一臂之力。

所以,祁靈和叢慕白到達天柱山麓,立即換以一種遊歷名山景仰古蹟的心情,慢慢地尋訪,當天兩人歇腳在山麓名剎馬祖寺,從香火和尚口中,約略知道一些天柱山的形勢之後,兩個人竟然趁著月色,夜上飛來峰。

山高無路,險境叢生,一步之差,便會令人飲恨終生,葬身萬丈深谷,但是,造物者也正是有一種無與倫比的胸襟,來對待宇宙萬物,做到絕對的公平,飛來峰是如此之險,但是,如果能夠越過一分險阻,所給予人的卻是一分極高的享受。

祁靈和叢慕白一路默默無言,凝神提氣,越過獨石橋,走過鯽魚背,翻過迴音崖,穿過不堪回首,再登上落心巖……每越過一道險境,便更進一層體認到天柱山飛來峰的美,尤其是深夜登臨,更令人在提心吊膽之餘,有目不暇給之妙。

山高月近,天色深藍,遙望遠處,但見一片雲海,瞬息千變萬化,波湧洶濤,令人有置身孤島,遺世獨立的崇高意境,再看周圍,白石晶瑩如雪,虯松蜿蜒如龍,掛泉飛舞如線,俄而陣陣微風吹來,還帶有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這景色只應畫中有,這境界直是人間無。

在此時此地,沐著如銀的月光,觀賞著飛來夜色,較之白天,遠處瞻仰,又別有一番難能見到的韻味,在白天所見到的是雄偉,是險峻,是挺拔,是驚奇;但是,在如此月夜,所見到的,卻是無限的秀麗,無比的柔和,無邊的寧靜,但是,這些白天所見不到美景和美境,是祁靈和叢慕白歷經艱險,所得來的。前人詠詩:「不是一番寒澈骨,焉得梅花撲鼻香?」

這正是造物者的公平,也正是啟示著人生的意味,和生命的歷程。

祁靈和叢慕白兩個人默默地立在飛來石不遠的落心巖下,彼此靈犀互通,兩個人彷彿都有同樣的感受:「唯有不屈不撓,才能終底於成。」

兩人沐受在這種寧靜幽美的情境之中,良久,祁靈才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說道:「叢姊姊!你在天柱山將近一月時光,這些地方你已來過麼?」

叢慕白搖搖頭說道:「我雖然在天柱山停留了一個月,真正領略到天柱山景色,今天和你一樣,還是第一次,整個一月時光,都消磨在埋頭苦學之中。」

祁靈忽然說道:「叢姊姊!你苦學之處,究在何所?我們尋找靳老前輩,何不先往彼處?」

叢姑娘頓時大悟,失聲笑道:「靈弟弟!我們真是舍近而求其遠,明知道飛來峰茫然無緒,無從找起,何不先到靳老前輩住居之處?雖然靳老前輩行蹤無定,未盡然就在住居之處,但是,究竟比起這樣茫然亂找,要易得線索多多。」

說著兩人都不禁笑了起來,也都覺得兩個人都是自負聰明一吐的人物,而今卻是糊塗一時。

叢慕白當時叫道一聲:「靈弟弟!請隨我來。」

說著話,叢姑娘旋身一撲,衣袂飄起一陣微風,縱落心巖上,轉身直向右側深不見底的谷底飛撲而下。

落心巖名為「落心」,是因為它是孤立一根石柱,雖然與周圍只有兩步相隔,但是這兩步相隔之間,卻都是深不可測的深淵,尤其是此刻時當深夜,雖有月色當頭,卻是迷濛不可見的白茫茫一片,要是白天人立其上,難免心為之落,膽為之碎,「落心」二字,由此而來。

叢慕白姑娘如此翻身一撲,頃刻墜落於白茫茫一片之中,隱而不見,祁靈卻禁不住要高聲叫道:「叢姊姊!你要小心。」

這一聲喊叫,在這樣寂靜無風的深山之中,頓時引起一陣如潮的回聲,但是卻聽不到叢慕白姑娘的回答。叢慕白知道是自己的疑心,便笑著說道:「我以為靈弟弟怪我沒有事先說明,害得你平白地吃了一驚。」

祁靈這才笑著說道:「我怎麼會如此無理責怪姊姊呢?我只是在想,靳老前輩的匠心設計,真是令人歎為觀止,這一根藤籃怎麼會如此自動地蕩過來接人呢?豈不是令人神奇莫測,為之神往麼?」

叢慕白搖搖頭說道:「我也不知道,我只曉得靳老前輩當初告訴我這條路徑的時候,他只說明如果沒有抓到身後的山藤,便自然會有一個藤籃迎上來,至於究竟是什麼原故,至今我也是莫測高深。」

祁靈搖頭嘆道:「靳老前輩真是奪盡造化之妙,集天下玲瓏心竅於一身,當年他的雙目不瞽,難怪他要獨鎮江湖,無人能與之抗衡了。」

叢慕白忽然想起一件事,笑著說道:「靈弟弟!你也是玲瓏心竅,才智過人,而且一身武功出眾,如果靈弟弟生在當年,與靳老前輩倒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材,一時瑜亮,難分高低了。」

祁靈搖頭笑道:「叢姊姊!我那裡能與靳老前輩這等天縱奇才相比擬呢?」

說到此處,祁靈忽然又豪情萬丈地笑了起來,說道:「不過,如果小弟是生在當年,遇到靳老前輩這等高人,倒是不願意失去領教的機會。」

說著話,祁靈又不禁嘆了一口氣說道:「我說靳老前輩天縱奇才,其實應該說是天忌奇才,像他這等高人,竟會到頭來雙目失明,豈不是天忌奇才麼?」

叢慕白也有同感,兩人頓時有不勝嗟嘆之意。

良久,叢慕白姑娘說道:「靈弟弟!你方才不是說那一隻藤籃是靳老前輩匠心設計,奪盡造化,其實下面一段行程,更是令人咋舌心驚,更要令人歎為觀止。」

說著,攜著祁靈的手向前走了兩步,向下指去。

這一堵橫列的石頭,和頂上那一個「落心巖」,生得有異曲同工之妙,落心巖是孤伶伶的一根高達數十丈的石筍,矗立在深谷之中,伸展到飛來石之下,這一堵橫石,卻憑空而來,從落心巖的旁邊伸出一根長達一丈餘,猶如一隻手臂,伸展在半空中,左右周圍,都是虛無飄涉,下面自然是深不見底的山谷。

叢慕白伸手所指的對面,是和這一堵橫石相距七八尺的畢陡無痕的削壁。

祁靈在這樣迷濛蒙的水霧當中,月色已經黯然無光,憑他的目力,也只能看出對面的削壁,不僅是畢陡無痕,而且上面叢生蘚苔,溼轆轆,綠蔭蔭,看來其滑如油,再向下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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