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柱山飛來峰的頂端,那一塊斜斜地壓著的飛來石,其本身有著許多傳奇的神話。
據說飛來峰不知何時突然暴長不已,雖然高如擎天一柱,仍然不停地向上長高,如此驚動天神,才飛下一塊巨石,頓壓當頭,將飛來峰的長勢遏止住,那一塊巨石,就是如今壓在飛來峰頂上,方圓十數丈的飛來石。
這些傳奇的神話,本來荒誕不稽,但是,在民間流傳,極為廣泛。其所以如此,那正是因為飛來石的本身,具備了這些傳奇的條件,試想:在如此高聳雲表的山峰頂上,壓著這樣一個巨大的石頭,像是一具傘蓋,又像是一顆香菇,自然使人易於聯想,與生附會之心。
閒言不說,且說祁靈和叢慕白兩人,坐在飛來石下不遠,正在猜疑不已之時,忽然一陣極其輕微的衣袂破空之聲,掠過他們所藏身的虯松,直向上衝。祁靈當時輕靈地挪動了一下身形,從虯松裡面,偷偷向外看去,一幅驚人的奇景,出現在眼前。
從飛來石的邊緣,垂下來一根極細的繩索,如果不是祁靈目力充足,凝神注意,幾乎都難以發現。此刻在飛來石的邊沿,正有一個人,攀在繩子上,身子一閃,立即輕巧無比地翻到飛來石的上面,身形也就頓時隨之不見。雖然從祁靈發現衣袂破空之聲,到那人翻身到飛來石上為止,只不過是短短地一瞬之間。但是,祁靈已經認出來,那人正是千面狐狸靳一原,就是連叢慕白姑娘匆匆地探首一瞥,也從那靈活無比的身形,立即認出是靳一原本人。
兩個人當時立即同有一種詫異:「靳老前輩他到飛來石上去做什麼?」
這一種詫異之念,幾乎使叢慕白一激動之間,就要穿身而出,迫上去看個究竟。
祁靈一把拉住叢姊姊,搖頭示意,勸叢姊姊休要莽然而出。一則飛來石形勢險極,不易上得去,靳一原也是憑著一根繩子,緣升而上。如今沒有繩子在手,如何能上得去?如果上不去,則如此莽然現身,又有何用?
正是祁靈拉住叢慕白姑娘的時候,忽然,嘶地一聲,只見一點烏星,從十數丈遠的下面,疾射而上,其去勢之疾,宛若強弓勁弩,破空作響,就在這一閃之際,那一點烏星飛到飛來石的邊緣,輕輕地啪了一聲,穩穩當當釘在飛來石的邊緣。
沿著這一點烏星而下的,是一條黑色的細繩,不用說,有人要和千面狐狸靳一原一樣,如法泡製地要上飛來石去。
祁靈和叢慕白兩人如此一念之間尚未轉罷,只見一條人影,沿著那條黑繩,揉升而上,其上升之速,與那種悠然之勢,使祁靈和叢慕白這等行家看來,都要自嘆不如。
十數丈的距離,也不過只有一口氣的功夫,那條人影,已經攀上了飛來石的邊緣,突然一式「潛龍昇天」,身形從飛來石的邊緣,沖天凌空飛起三丈多高,然後但見他衣衫微微飄拂,悠然有如御風而降,落到飛來石上,也隨著隱去了身形。
這條人影如此上升拔空,轉折下落,祁靈和叢慕白姑娘早已經看得清清楚楚,那正是一襲灰衣、半生彌陀,在舜耕山帶走天都峰要圖的一了老尼。
一了老尼如此出現在飛來石附近,是祁靈和叢慕白兩人意料之中的事,但是,多少也有些意外。
祁靈和叢慕白兩人,正在飛來石下面,抬頭上看,正好被飛來石擋住,對於石上的情形,一點也看不清楚。
叢慕白姑娘附在祁靈耳邊,輕輕地說道:「靈弟弟!我現在明白了,難怪靳老前輩說是一切疑問,在調息行功完畢之時,便可以明白分曉。如今至少可以知道他們之間,到底是友是敵,靈弟弟!你說是麼?」
祁靈點點頭,同意地看了叢姑娘一眼。
叢慕白接著附耳說道:「只是可惜我們在此地,無法看到飛來石上的情形。靈弟弟!我們要不要出去找一處可以看飛來石上的地方,看一看究竟如何?」
祁靈也附在叢姑娘耳邊,輕輕地回答說道:「飛來石大有十餘丈方圓,除非到上面去,否則,極難看到上面的情形,而且,只怕在我們尚未移動妥當之前,便早已經被一了老尼發覺了行蹤,那豈不是反而弄巧成拙麼?」
祁靈說到此地,又輕輕地笑了一下,接著說道:「叢姊姊!靳老前輩安排我們坐在此地,目的恐怕只是要我們聽,而不是要我們看的,小弟之意,我們還是穩坐在此地,靜聽上面的動靜,叢姊姊你看可好。」
叢慕白一聽祁靈如此一說,不由地輕輕喃喃自語地說道:「是要我們聽,而不是要我們看。」
說了這兩句話以後,忽然有一種突發的意念,使她想起一件往事,這件往事使她將方才所興起的激動之情,完全平靜下去。
叢姑娘她想起了自己的恩師和師伯北嶽秀士姚雪峰的故事。
在紫蓋隱儒未到北嶽之前,誰又知道一個居住北嶽、一個隱跡衡山的宇內二書生,竟是一對曾經因誤解而反目的武林佳偶?
如今,千面狐狸靳一原和一了老尼,一個是數十年前橫行黑白兩道的武林怪人;一個是數十年前就遁跡空門的比丘尼,誰又能保證他們數十年前,他們不是一對神仙眷屬呢?
曲折的遭遇,每每容易出現在出眾的高人身上,只有平庸的人,才有平庸無足敘述的生平。
如果,千面狐狸靳一原和一了老尼,真的是數十年前的一對武林佳偶,而變成如今這等現象,此其間的經過情形,與前因後果,一定是纏綿悱惻,悽惋動人,充滿了血淚,充滿了真情,乃至於充滿了愛,也充滿了恨。
叢慕白對於自己的這一個突發意念,不僅平靜了激動的心情,而且還充滿了同情之意。
所以,當祁靈主張坐在原地不動的時候,叢姑娘便點點頭,安詳無比地坐下來,望著祁靈臉色嚴整地綻出一絲不盡相合的微笑,然後慢慢地闔上眼睛,彷彿是要垂簾人定的模樣。
祁靈知道叢姊姊現在正是凝神一志地,去聽飛來石上的情形,他自己也趕緊收斂起心神,澄清百念,把全身的功力,都集中到耳朵的聽覺上。
飛來峰這會有一種難言的靜寂,令人彷彿是置身於一個無人的湖泊,沒有人聲,沒有鳥誤,沒有風的呼嘯,也沒有水聲的飛騰,在這種情形之下,數丈之外的飛來石上的一動一靜,卻是點滴不遺落進祁靈和叢慕白兩人的耳內。
良久,良久……
慘白色的月光,已經灑滿了飛來峰上,星星愈發的稀了,天空也愈發的藍了。
飛來石下祁靈和叢慕白端坐在虯松之下,宛如是兩尊石像;飛來石上的靳一原和一了老尼,卻是像死去一樣的沉寂。
忽然,一聲沉重的而又悠長地嘆息,靳一原輕輕地說道:「江蓼!數十年來我只道是你已經……」
一了老尼冷漠地攔住靳一原說下去,冷冷地說道:「我已經遁入空門數十年,江蓼二字,早已湮沒無蹤。」
靳一原嘆道:「江蓼!數十年來你雖然遁跡空門,可是你卻一些兒沒有改變,就照你方才說這兩句話的情形看來,分明你還是數十年前的江蓼。」
一了老尼叱道:「靳一原!你敢如此說話不作思量?」
靳一原忽然又呵呵地笑了兩聲,說道:「江蓼!你還真是數十年前那樣火暴脾氣麼?你瞧!
我們彼此都老了,我已經是白髮蒼蒼,鬍鬚如雪;我雖然看不到你,但是,我可以猜想得到,你絕對不是昔日的江蓼那玉貌綺年。唉!韶光易逝,似水流年。」
靳一原本是笑著說的,可是說到最後,卻止不住沉重地嘆息起來。
這一聲沉重的嘆息,引起對面一了老尼一陣無言的沉默。
飛來石下躲在虯松裡面的叢慕白姑娘,心裡一陣震盪,果然不出所料,靳一原和一了老尼之間,確有一段沉痛的往事。
叢慕白睜開眼睛朝祁靈看去,只見祁靈仍然是閉目凝神,沒有一絲動靜。此時飛來石上,又響起靳一原的聲音,叢姑娘趕緊收斂心神,閉上眼睛,用心聽去。
靳一原經過了這一段沉默之後,又緩緩地說道:「當年的一點誤會……」
一了老尼卻攔住他,接著說道:「那不是誤會,那是由於你那一點內心所存的獨佔欲,使你忽視了我們之間的情誼,不肯將那一點秘密告訴我。」
說到此地,一了老尼也幽幽地嘆了一口氣,接著說道:「自然,也由於我的物慾矇蔽,亟需要知道這件秘密,而引起你的警覺。雙方都是沒有超出平常人的圈子,自私自利、重利輕友,結果,造成如今的後果。」
靳一原說道:「那還是一個誤會啊!如果,你知道我所要嚴守秘密的內容,你會諒解我;如果我能夠相信你,而將這項秘密告訴你,你也不會震怒而去。」
一了老尼嘆道:「事過數年之後,我便猜想到這項秘密的內容,是一樁什麼樣的事了。」
靳一原驚訝地說道:「你已經知道了?」
一了老尼輕輕地道:「推測罷了!凡事據理推論,雖不中亦不遠矣。但是,當時這個推測,使我更加痛恨於你,乃至於卑視你的為人,於是,我落髮遁人空門,灰心人間冷暖,永伴古佛青燈。」
靳一原啊了一聲,接著問道:「如今還是這樣麼?」
一了老尼說道:「自從十年前,我認識了魯穎這小娃娃和她哥哥魯半班,在無意中,才知道你的用心,原來當年那項秘密,你沒有據為已有,我錯怪了你。」
靳一原忽然一聲溫柔無比的呼喚:「江蓼!」
一了老尼接著又說道:「但是,你已經隱跡武林,不知下落,直至在舜耕山遇到祁靈和叢慕白這兩個娃娃,才使我們數十年來見到一面。」
靳一原長嘆了一聲,說道:「這件事,使我們都深深蒙受其害,我在武林之中,作孽了數十年,而你卻在寂寂深山之中,消磨了青春歲月。不過,總算天見憐,使我們此生尚有重逢之日。」
說著話,兩個人又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飛來石上,又是歸於沉寂。
飛來石下虯松之中的叢慕白,心裡有著無比的驚訝與納悶,她想不出究竟是什麼一件事,使靳一原和一了老尼之間,造成如此重大的誤會。
叢姑娘禁不住又睜開眼睛,朝祁靈看去。
恰巧這時祁靈也睜開眼睛向這邊看過來,兩人交換了一個懷疑不解的眼色,祁靈搖搖頭,又緩緩地將眼睛閉上。
這時候,飛來石上面又響起一了老尼的聲音,說道:「數十年來,那件東西一直沒有遇到應得之人麼?」
靳一原嘆了一口氣,說道:「我不能不慎重,萬一稍不小心,不僅僅是有負別人的重託,而且貽害武林萬載千年,我豈不是罪孽深重麼?何況,我已經有了一次幾乎失足的經驗,更使我不能不作千萬個慎重其事。」
一了老尼說道:「你是指魯半班而言麼?」
靳一原似乎是在點著頭,沉默了一會,忽然又說道:「看來如今這件事,快要能夠找到一個託付的人了。」
如此,雙方又沉默了許久,沒有講話。
良久,靳一原又說道:「江蓼!你剛到飛來峰時的態度,以及你剛到飛來石上時的神情,使我耽心今晚這一次見面,也不知道要費多少口舌,甚至於還要掀起一次反目無情的拚鬥。」
一了老尼輕輕地說道:「你應該知道江山易改,秉性難移。不過,今晚這個地方倒是找得煞費心機!」
靳一原長嘆一聲說道:「江蓼!還記得昔日你我反目分手之際,你曾經說過的話麼?」
一了老尼說道:「當你堅持不肯將那件秘密告訴我的時候,我們曾經對過三招。」
靳一原哼了一聲說道:「三招對畢,你勝了半著!」一了老尼緩緩地說道:「事後我才知道,那是你有意讓我佔先半著,可惜我當時無法瞭解。於是,我掉頭而去,說了一句話,我說是:若要我們再見面再說一句話,除非是相見於一個‘上僅有天,而下臨無地’的地方。
今天這飛來石上,不正是上僅有天,下臨無地麼?一原!我應該感謝你的用心如此之深。不過……」
靳一原緊接著嗯了一聲,彷彿是在凝神貫注地聽著下文。
一了老尼沉緩地說道:「我來見你一面,是為一了我內心之願,毋使我帶著一份疚意,隨歸物化。至於其他,我們只當他過眼雲煙,也無須回顧了。」
靳一原沉重地呵呵兩聲,接著朗聲說道:「江蓼!你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我也早就淡薄世事,無視名利,像我們這等人還能像小兒女輩,那種濃情蜜意麼?如果不礙你的清修,我們不妨同隱深山,不讓葛鮑專美於前。如果你以為我過去的罪孽深重,而如今又靈臺未淨,俗念未消,如此各修前程,亦;未嘗不可。不過,我求你幫助我完成一項心願,毋使我此生在臨老之時,尚留有罵名。」
一了老尼嘆道:「我從舜耕山趕到此地,分明也是俗念未消,塵緣未了,無論有什麼事,你儘管說明就是。」
靳一原說道;「江蓼!得你一諾,我心大寬,還算我當初的用心,沒有料錯,我雙目復明之期,決定延至兩月以後。」
這一段話,飛來石下虯松之內祁靈和叢慕白二人,是聽得清清楚楚,字字入耳。他們正凝神傾聽靳一原要求一了老尼,幫助他完成一件什麼心願,誰知道靳一原不但沒有說出何事,反而說出要將他雙目復明之期,延到兩月之後,這一個突然的變化,使得祁靈和叢慕白二人,又是著急、又是驚詫。
兩人只好依舊閉目疑神,繼續再聽下去。
但是,飛來石上,已經是寂靜無聲,沒有一點動靜,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飛來石上沉寂如舊。
漸漸地,飛來峰上風聲漸漸起了,成堆成卷的白雲,像湧起千堆雪樣地,在迷濛的月色之下,無邊無盡,滾滾而來。任憑祁靈和叢慕白二人眼力如何充足,此時也難得看到一丈開外,此地也不敢輕易舉足。
風聲夾著松濤,愈來愈烈;雲霧愈來愈是濃厚。此時縱然飛來石上再有人朗聲說話,只怕也無法聽得入耳。
祁靈長長吁了一口氣,對叢慕白道:「叢姊姊!方才飛來石上靳老前輩和一了老尼的說話,你都聽見了麼?」
叢慕白姑娘點頭說道:「都聽見了!可是,我聽見的結果,愈發地使我如墜五里霧中。」
祁靈說道:「小弟也是和姊姊一樣,我覺得當初靳老前輩所說的許多疑問,不但沒有明白,反而聽到更多疑問。例如說:「是一件什麼秘密,使他們彼此反目?靳老前輩為何不立即治好自己的雙目?他要一了老尼助他完成什麼心願?這許多疑問,他們彷彿是有默契,一說即明,但是,聽在我們的耳裡,卻是疑竇叢生。
叢慕白說道:「我曾經試圖假想過,但是,我找不到十足的理由,來證實我的假想。」
祁靈點頭說道:「我們不妨姑妄言之。」
叢慕白說道:「靳老前輩要一了老尼助他完成的心願,恐怕是與收拾魯半班有關。」
祁靈聞言始而大詫,繼而稍一思索,立即點頭說道:「叢姊姊這個推論雖是大膽,卻是想來有據。靳老前輩將雙目復明之期,延展至兩月之後,那是因為不願意在魯半班受到應得的罪罰之前,再親眼看到這個欺師滅祖的叛徒。所以,破除天都峰上各種巧器機關之事,他就要求一了老尼相助了。」
叢姑娘笑著搖頭說道:「我這個推論,有一個破綻,你忘了一了老尼是不主張殺死魯半班的,靳老前輩豈能毫然無覺麼?」
祁靈笑道:「叢姊姊!我們不要推論了,高人們的行事,不是常情常理,所可以推論得到的;等到再見到靳老前輩之時,我們不如當面問個明白。」
叢慕白點點頭,望著外面那波濤洶湧的雲海,沉緩地說道:「看樣子,外面風雲險惡,只有等到天明,風停雲收之後,再去三擔種,一則向靳老前輩請釋一些疑難,再則,我們也應該向一了老尼致以歉意,靈弟弟!你覺得我們是不是錯怪了她?」
祁靈說道:「是的!我們是錯怪了她,雖然,我們還不明白她為什麼要拿走天都峰要圖,但是,相信她不會是惡意的。這是我們在這裡靜聽了一夜,唯一最可靠的收穫,那就是我們知道了靳老前輩和一了老尼這一段武林往事。」
叢慕白姑娘忽然長嘆一口氣說了兩句話:「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無恨月常圓。」
這突然的兩句話,使祁靈為之愕然,繼而心裡思忖著:「她是為了靳老前輩這一段往事,引起這兩句感慨麼?」
當時他也立即說道:「姊姊說得對!靳老前輩和一了老尼若不是當初那一點誤會,還不是武林中一對神仙佳偶。但是,只是由於一點誤會,使彼此蹉跎痛苦了數十年。如今,數十年後,一個歷經武林的罵名,一個跳出紅塵,遁人空門,相對無盡幽怨,難怪會引起叢姊姊如此的嘆息。」
叢慕白姑娘臉上忽然露出一點淒涼的微笑,微微地搖了搖頭,半晌,然後說道:「靈弟弟!你知道‘事到頭來不自由’麼?唉」!
叢姑娘咳了一聲,幽幽地嘆了一口氣之後,搖頭說道:「這些事不要再說了,既然此時我們無法聽到飛來石上的說話,只有等到明天,再到三擔種去,自有分曉,我們且在此地調息行動一回,等待天明再走。」
天明瞭!天柱山飛來峰上,獨聳晴空,陽光早沐,只照得峰上一片金黃,清新明朗,風早巳停了,雲也不知歸向何處?青天萬里無雲,滿山一片睛朗,此時飛來峰上如果是縱目而觀,那真是景色無邊,盡收眼底。
祁靈和叢慕白二人黎明即起,離開了那兩棵虯松之間,翹首飛來石上,再也看不到任何一點跡象是顯示有人在上面,兩人也無心觀賞這高峰奇景,認準方向,展身下落,直向飛來峰上三擔種疾馳而去。
沿途輕車熟路,何消片刻,兩人便到達三擔種的綠草如茵的地上。
人還沒有進入靳一原所住的茅舍,祁靈和叢慕白自己經感覺到情形有異。
三擔種內,靜諡如恆,沒有一點聲音,那兩頭守護茅舍的大猩猩,也不見蹤影,而最使他們二人感到詫異的,還是因為許久不會聽見千面狐狸靳一原的動靜。若按以往的情形,豈能等到祁靈他們進到三擔種之內?恐怕早在外面就有了招呼,為何此時卻是這樣安靜?
祁靈和叢慕白對視一眼之後,朗聲叫道:「晚輩祁靈叢慕白,擅人三擔種禁區之內,求見靳老前輩。」
這一聲叫喊,除了引起四周一陣回聲之外,三擔種之內,依然是靜蕩蕩地沒有一點聲音。
祁靈意外地望著叢慕白,叢慕白也茫然不解地望著祁靈,兩人都是有著無比的驚訝與不安,因為這個情形,是他們當初所絕沒有想到的。良久,叢慕白輕輕地說道:「靈弟弟!你以為靳老前輩他們會停在飛來石上,沒有下來麼?」
祁靈露出一絲苦笑,搖著頭說道:「怎麼會呢?」
叢慕白忽然又接著說道:「是他們已經離開了飛來峰三擔種麼?」
祁靈眼神停留在相隔數丈之外的茅舍,柴扉半掩,寂然無人的情形,他不自覺地點點頭,但是,旋即又搖頭說道:「按理說是不致於的,叢姊姊!你忘了靳老前輩還有很多事要和我們說明,還有,他也沒有任何原因要如此斷然離去啊!」
叢慕白點頭說道:「我也是這麼想,但是,眼前這種情形,除了上述的兩種原因之外,還有什麼原因會使這三擔種內寂靜無人呢?」
說到此處,叢姑娘忽然若有所得地接著說道:「靈弟弟!我們應該記得,對於這些高人的行動舉止,不是以常人的心情所能衡量的。說不定他有足夠的理由不使我們預先知道,突然離開飛來峰,不是我們所能想像得到的。」
祁靈沉思了一會,霍然抬頭說道:「叢姊姊!如今權宜之計,便是直闖三擔種之內,察看個明白。如果是靳老前輩果真如此離去,相信他在這茅舍之內,一定有所交待,我們便會完全明白;如果另有意外,相信他會原諒我們這種未經允許擅人禁區之罪。」
叢慕白點點頭稱是。
當時祁靈再度朗聲說道:「晚輩既蒙老前輩錯愛在先,少不得稍有放肆於後,尚請老前輩寬恕晚輩等擅闖禁區之罪。」
言猶未了,祁靈和叢慕白二人雙雙拽裳而起,飄然縱起一丈多高,以落葉隨風之勢,越過這寬達數丈的草坪,直撲向茅舍門前。
祁靈心裡記憶猶新,他記得在這一塊草坪之中,是暗藏著有許多可以致人於死的機關埋伏,此刻雖然是凌空躍過,仍是心存戒懼,右手抄出描金白玉摺扇,以應萬變。
這一個飄落,卻是安然無恙,三擔種的草坪,安靜得沒有任何一點異樣之處。祁靈剛一放下心頭的巨石,叢慕白已經急得不耐,腳下剛停,左手立即推出一股柔勁,緩緩地扣向茅舍的柴扉。
祁靈還唯恐萬一觸怒了脾氣古怪的千面狐狸,當時立即叫道:「靳老前輩……」
這一聲尚未叫了,那一扇柴扉已經在叢慕白的一掌柔勁之下,推得呀然而開。
光線明亮,一覽無遺,當中一間,依然和往昔一樣,沒有一點改變,只是使人愈發覺得空徒四壁,空蕩蕩地使人有一種淒涼的意味。
祁靈拉住叢慕白的手,緩緩地跨著腳步,走進房內,赫然在牆壁之上,留著幾行字,那幾行字寫得蒼勁非凡,卻是用手指書寫的。著指處深淺一致,光滑異常,雖然這是一件小事,卻令人看出留字的人內力的運用,已經到了「輕如鴻毛,重如磐石」那種自如的地步。
祁靈第一眼看到之後,立即長嘆出聲,說道:「靳老前輩他們真的走了。」
叢慕白也知道這牆上留書,正是靳一原離開的標誌,當時兩人心情都有著相當的沉重,留神看去。
牆上是如此的寫著:
「昨夜飛來石上,使你們知道一樁武林秘聞,也解釋了你們心中最大的疑慮,老夫要謝謝你們的關切,其他,你們若仍有疑慮之處,日後自知。目前尚有兩件事,需要你們去做。
第一,慕白可專程泰山玉皇頂,告訴你們的師父,請他們在臘八日,到達黃山天都峰。
另外,請妙手空空古老兒代為轉告少林華山兩派掌門,二並準時前往。
第二,祁靈即刻起程人川,前往峨嵋金頂,尋找一塊烏金石。
你們二人火速動程勿誤,後會有期。」
祁靈和叢慕白看完了這些留話之後,兩個人都稍微地停頓了一下,祁靈首先說道:「叢姊姊!果然不出姊姊所料,靳老前輩他們真的如此遽然而去,而且我們的行動早就在他的預料之中。」
叢慕白說道:「不知道他們究竟是前往何處,又為何如此遽然離去?」
祁靈笑道:「叢姊姊!還是那句話,高人的行動舉止,永遠無法以常情常理衡量,不管靳老前輩和一了老尼他們究竟為何如此遽然離去,有一件事,是已經明瞭無誤的,那便是臘八日靳老前輩前往天都峰破除那此機關埋伏。」
說到此處,祁靈忽然壓下聲音,說道:「只要那些機關埋伏一破,姊姊便可以快意恩仇,一償宿怨。」
叢慕白一聽到「快意思仇,一償宿怨。」幾個字,一雙秀眉不由地微微地皺起來,容顏突然黯淡無光,半晌無語。
祁靈一見不覺訝然而驚,連忙問道:「叢姊姊!你是怎麼的了?」
叢慕白眼眶裡的淚水,滾動了許久,慢慢用衣袖揩去,搖搖頭說道:「沒有什麼,只不過是一時想起先君,忍有住愧然落淚罷了!」
祁靈安慰著說道:「叢姊姊!你十數年來無一日或忘父母血仇,忍淚吞聲,力求安慰父母在天之靈,一點孝思,尚有何愧?」
叢慕白擦去眼淚,沒有接著祁靈的話說下去,卻指著牆壁上的字說道:「靈弟弟!我們不要盡在此地談論,靳老前輩的留言,要我們即刻分途辦事,不能稍有耽誤。」
祁靈忽然皺起眉頭說道:「叢姊姊!時間既然如此充裕,目前到臘八日,至少尚有兩月餘,從泰山到峨嵋金頂,再趕到黃山,也不致誤事,為何要我們即刻起程?而且要分開行事?」
叢慕白臉上微微地一紅,立即說道:「靳老前輩自然有他的用意,這一點我們尚有何可疑之處?」
祁靈說道:「難道峨嵋金頂找一塊烏金石,是需要耗費如許時日的事麼?是否也與未來天都峰之行有關?」
叢慕白說道:「靈弟弟!你平日做事都是明快非常,為何今日如此多疑多問?靳一原老前輩其超人之見,不是我們所可以任意揣測得到的,我們又何必在這上面,空耗幾許心思?」
叢慕白忽然彷彿也感覺到自己的說話語句,似乎有些反常,立即又歉然地笑了一下,然後接著說道:「靈弟弟!我和你一樣,也是感到詫異,但是,我相信靳老前輩留下這些字,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一定有他暗藏在內的原因。反正臘八日為期不遠,到那時候,自然一切都歸於大白,靈弟弟!你說是麼?」
祁靈倒沒有感覺到叢慕白說話的語氣,有何不同之處,只是認真地點點頭說道:「姊姊!
你說的是,靳老前輩一定有他的用心,等到臘八那天,豈不是一切都明白了麼?何必如今在此斤斤計較?」
叢慕白說道:「如此我們不要再多耽擱時間,即刻離開此地。你去四川,路程遙遠,到了峨嵋金頂之後,尋找那塊烏金石,還不知道要花費多少時日,萬一耽誤了臘八日的期限,豈不是誤了大事麼?」祁靈點頭稱是,兩人立即從茅舍出來,各展身形,越過三擔種,直下飛來峰,找到了雪蓋靈芝和火赤龍駒,雙雙跨上馬背,準備各揚馬鞭的時候,叢慕白姑娘忽然無限悽迷,低沉黯然地叫了一聲:「靈弟弟!」
祁靈立即回過身來,接著說道:「叢姊姊!我已經深深地體會到,‘相見時難別亦難’的心情,雖然我們這次只是一個短暫的別離,但是黯然神傷的離情別緒,早就充塞在小弟的心頭。我一直在忍耐著,不先說出這別離二字,可是,如今事實是要分道揚鑣,各行其道。
叢姊姊!你別說話,再陪小弟雙騎並進,前行一程如何?」
叢姑娘聽完了祁靈這一段話以後,心裡益發地感到一陣戰慄。
按理說,這只是一個短暫的分別,至多也不過一兩個月的時間,彼此何須如此黯然神傷?
但是,在叢慕白姑娘心中,有了另外的打算,所以在這臨別之前,頓生無限傷情訣別的意味。
但是,她斷然沒有想到,祁靈竟然在此時如此痴情地說出這一番話,當時姑娘芳心一慟,幾乎眼淚奪眶而出。
但是,叢姑娘暗暗地微咬牙根,將欲流的眼淚,忍了回去,她知道,如果自己神情一亂,便會意志動搖,說不定她早先作的決定,便會中途改變。
叢姑娘本來是一個溫柔嫻靜的人,但是,愈是這種溫順的人,一旦決定了一件重要的事,便極難變更或動搖。
當時她暗咬牙根,不但是將眼淚忍了回去,而且裝出一絲勉強的笑容,勒住了坐騎,向祁靈溫柔地說道:「靈弟弟!有別離就有相逢,何況我們還是一次極為短暫的別離?還有……」
叢慕白姑娘忽然收斂起笑容,正色沉聲說道:「即使我們這是一次永別,也值不得如此痴心說話,人與人總是有別離的時候,靈弟弟!你說是麼?」
祁靈當時不禁為之一愕,他沒有想到叢姊姊無緣無故說出這種話來,他望著叢姊姊那嚴正的面容發了一會呆,忽然叫道:「不!不!叢姊姊!我們永遠也不會分離,我們永遠也不會分離!」
叢慕白極為平靜地伸過手來,按住祁靈的肩頭,搖搖頭說道:「靈弟弟!大家都對你期望甚重,希望你不久能夠光大正道,威鎮五嶽,你如何說這樣孩子話,常言道是: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人與人怎麼可以永遠不分離?你不見那天上的月,有陰晴圓缺;地上的人,自然也應該有離合悲歡。天道如此,造物者絕無偏頗之處,我們怎麼又能例外呢?」
叢慕白姑娘愈是說得如此平靜而婉轉,祁靈愈是聽得膽戰心驚。
祁靈是何等聰明之人?對於叢姑娘如此言行有異,焉有看不出來的道理?但是,他實在想不出叢姊姊為何如此突然轉變到如此地步。
祁靈望著叢姑娘,無限悽迷,無限傷情地,而且語意怯怯地問道:「叢姊姊!是小弟什麼地方得罪了你麼?」
叢慕白姑娘收回自己的手,含著一絲微笑,緩緩地說道:「靈弟弟!你為何要如此說話?
我只不過是對於你方才所表現的別離情緒,稍加解釋,如何竟然引起你的一番疑心?靈弟弟!
你說此話是否會想到,即使你真的得罪了我,我會怪你麼?」
祁靈心頭的寒意,依然沒有因為叢姑娘這兩句話沖淡,一雙含有疑慮焦灼情意的眼神,停在叢慕白的臉上,久久沒有移動。
叢慕白微微地一帶動手中的絲韁,緩緩地催動胯下的「雪蓋靈芝」,臉上仍然含著微笑說道:「靈弟弟!難道你還因為方才我說的話,而沒有想得開麼?」祁靈立即催動火赤龍駒趕了上去,口中懇聲說道:「姊姊!是小弟太過多疑了!原因也確是由於小弟不願意聽到別離二字,叢姊姊!你會怪我麼?」
叢慕白姑娘又是一陣鼻酸,但是,她立即仰起頭來,輕輕地哈了一聲,輕快明朗地說道:
「弟弟!我怎麼會怪你?倒是你這趟四川之行,萬一耽誤了時間,怪你的恐怕就不止是我了。」
祁靈點點頭,猛然長嘆一聲,彷彿鬆了胸中一口悶氣,轉向叢慕白姑娘拱手行禮,朗聲說道:「姊姊!既然如此,小弟即刻向姊姊告辭,如果四川之行能在臘八日之前趕回來,我一定先去泰山,看望叢姊姊。」
叢慕白臉上掠過一陣淡淡地哀傷,她緩緩地搖了搖頭,輕輕地說道:「到泰山你確定就能見到我麼?」
祁靈一驚說道:「姊姊不是前往泰山,拜見令師麼?」
叢慕白笑道:「家師和令師神州老前輩,知道這一個訊息之後,他們幾位老人家會停在泰山不動,靜等臘八日的來臨麼?靈弟弟!你還沒有想透,人生如萍蹤,聚散本無常,你如何那樣肯定如此?
說著隔著馬背,用手推了一下祁靈,說道:「走啊!別又為著我這兩句話發怔了。」
祁靈精神振作了一下,一抖手中的絲韁,口中叱喝一聲,催動火赤龍駒,盪開四蹄,向前衝出,口中同時說道:「姊姊!小弟遵命先走了?讓我們臘八日在天都峰再見。」
人的話音餘聲未落,火赤龍駒已經竄出十數丈,揚起一陣塵頭,向前疾馳而去。
忽然叢慕白昂首朗聲,叫了一聲:「靈弟弟!」
這一聲喊叫,宛如靈鶴清唳,上遏行雲,群山回應,祁靈正在伏身鞍上,向前馳騁,突然聽到叢姑娘如此一聲叫喊,當時不由地心裡一震,隨著這一種叫喊,祁靈右手一收絲韁,頓時將這匹火赤龍駒,勒得前蹄雙揚,一聲長嘶嘎然而停。
祁靈的坐騎剛一停下,身旁蹄聲遽落,黃塵止處,叢慕白姑娘的「雪蓋靈芝」停在祁靈身邊。
祁靈急快轉身問道:「叢姊姊!你叫住小弟是忘記何種要事,沒有囑咐麼?」
叢慕白臉上一陣微微地紅暈,一雙秀目低垂,注視著自己手中的絲韁,輕輕地搖搖頭,沒有說話。
祁靈立即低聲說道:「姊姊!你是不願意如此遽然分別,要和小弟並鞍而行一段路程麼?」
叢慕白姑娘霍然一抬頭,坐直了身子,說道:「靈弟弟!你此去四川,可以說是為公,你我心中的別離情緒,是私情,我如何能以私情而來害公?來耽擱你的行程?」
說到此處,叢姑娘微微地頓了一下,又接著說道:「靈弟弟!我是臨時想到一件事,要來託付於你,如果此行你遇到須少藍妹妹,你代我向她致以深深的歉疚之意。」
祁靈微微一愕,立即說道:「小弟此次入川,如何會碰上須姑娘?」
叢慕白說道:「人生何處不相逢?說不定此行就會碰上的,何況靈弟弟你還騎著須妹妹的一匹神駒呢?」
祁靈低頭望了一望胯下的火赤龍駒,停了一會,點點頭說道:「如果遇上,小弟一定會為姊姊帶上這份歉意。」
叢慕白姑娘臉上露出欣慰之色,點著頭接著說道:「靈弟弟!你去吧!」
祁靈一揚手中的絲韁,火赤龍駒放開四足,風馳電掣地向前疾奔,但是,耳畔又隱約地傳來叢姑娘叮嚀之聲:「靈弟弟!你要善視須妹妹!毋負她的一番情意。」祁靈一驚回頭,但見一縷黃塵,向相反的方向滾滾而逝,看不見一點人馬的影子。
峨嵋雖然沒有列為五嶽,但是,「峨嵋天下秀」卻是天下聞名,人間傳誦,川中山峰頗多險峻著稱,如邛崍、如大巴、如劍門……莫不都是險峻異常,行客常雲「蜀道難行」,這「難」之一字,與川中山嶺天生險峻,自有關連。
然而,峨嵋卻是一枝獨「秀」,此所謂天地靈氣之獨鍾歟!
同時,峨嵋一派,以劍術著稱於世,與武當、華山,並稱為武林三大劍派,故而名山大派,相得益彰。
祁靈仗著胯下火赤龍駒腳程極快,而且一路上心無旁鶩,日夜兼程,雖然在開始的時候,他心裡還惦記著叢慕白姑娘,他總覺得叢姑娘在臨別之前的神情,不同於平常。但是,他又想到臘八日即可見面,此時神馳心分,於事無補,索性收斂心神,一心趕路,直奔峨嵋。
未幾,祁靈已經走完了這一段迢迢千里的行程,到達了峨嵋,也到達了金頂之上。然而,祁靈卻一時找不到烏金石是在何處。
找不到烏金石,原是祁靈意料中的事,他準備以一段長時間,慢慢地尋找它,帶了足夠的食糧,山上不難找到泉水,在十天之內,他用不著驚動別人,可以細細地去找。
在峨嵋金頂上下左右慢慢地轉了一圈,已經是夕陽西下,將近黃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