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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燭高燒,燭影晃動,華小真姑娘的房裡,排幫幫主華志方端坐在太師椅上,臉色沉重得很。

華小玲姑娘垂著手,低頭站在一旁。

華小真姑娘倚在太師椅旁,低聲說道:「爹!傷藥不是仙丹,總是要慢慢見效的。我看你老人家還是回去歇著,小彬的傷勢如果有任何變化,我會立即去稟告。」

華老幫主很固執地端坐在太師椅上,緩緩地說道:「我要等他醒過來,我忽然覺得虧欠了這小子很多,的確很多,排幫從來沒有被人這麼重視過,我忽然覺得排幫數萬徒眾,能夠為這件事灑出鮮血,是排幫的光榮。」

華小真說道:「爹!暫時不要談這些事好嗎?小彬醒來,我們還要對事情做深遠的計議。」

華老幫主接著說道:「如果趙小彬從此不醒,或者醒後成為廢人。」

華小玲姑娘此時忽然怯生生地說道:「小彬哥如果有任何差錯,我會承當一切罪罰。」

華小真忽然嘆口氣說道:「那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排幫今後的動向。小彬是正式開啟排幫忠義之門的人,他就是死了,我們也不會忘記他,當然我們不能辜負……」

她忽然頓住了口,大家的眼神都集中在趙小彬的臉上,只見他極其遲緩地移動著自己的頭,慢慢地睜開眼睛,這時候他開口說出一天一夜以來的第一句話:「他們走了嗎?」

華志方老幫主含著淚光呵呵地笑著說道:「小彬!你放心!哥薩克之鷹不但走了,而且他傷得比你更重。」

趙小彬「啊」了一聲,立即掙扎起來。華小真姑娘上前扶住說道:「你躺著吧!」

龔三真不愧是華志方的得意門徒,早就料到有這一刻的來臨。一碗熱騰騰的人參燉雞濃湯,這時端上來。

趙小彬苦笑著說道:「難道我真的這樣不堪一擊麼,你們把我當成了病人。」

華小玲忍不住說道:「藍老前輩說,雙方所使用的都是利物神兵,全力震盪之下,內腑的受損不是一般傷害,哥薩克之鷹比我們所想像的傷還要重。」

趙小彬驚道:「二妹!你說的是藍老前輩?是藍如鼎嗎?你是怎麼見到他的?他來到了君山嗎?」

華小真笑笑說道:「不要那麼急,有許多話,慢慢地會有時間說清楚的。你先躺好,把這碗湯喝下去,不要辜負龔三的心意。再說,如果你不靜靜地休養,不但辜負了爹和我們!在這裡看護了你一天一夜,尤其辜負了二妹到嶽州為你取得良藥。」

趙小彬睜大著眼睛,看著大家,忽然眼眶裡溢位了淚水,汩汩地流出來。

華志方呵呵地說道「男兒有淚不輕彈。小彬!別讓小真小玲她們將來笑話你。」

趙小彬抬手擦去淚水,說道:「華伯伯!真姊!二妹!龔三哥!我……」

華志方揮手呵呵說道:「小彬!你現在什麼也不要說,小真說的對,要說的話太多,回頭我們慢慢地詳談。現在我可要回去了!人老嘍!一宵沒睡,這會子真的撐不住了。龔三!我們回去歇著吧!小彬!你好好調息自己,咱們爺兒倆回頭再談。」

龔三侍候著老幫主,剛一齣門。華小玲立刻低低地說道:「姊!我回去了。」

她低著頭,輕快地碎步,走出房門。華小真姑娘要說什麼,張開嘴又說不上來,只是微微地嘆了一個無聲的氣,但是,她立刻換上爽朗的笑容,說道:「他們一走,看護你的責任,就落到我頭上來了。」

趙小彬連忙說道:「真姊!你也歇著去吧!我自己調息,實在不敢再勞累你了。」

華小真笑笑說道:「不敢勞累,你已經勞累我了,你就別再說話了吧!明天如果沒有一個完全復元的趙小彬和大家見面,我可負不起這個罪名!」

趙小彬說道:「真姊!你……」

華小真用手比著嘴,噓了一聲,說道:「別忘了,這裡是我的房間,一切都應該聽我的,先喝下這碗湯。」

趙小彬果真乖乖地喝下這碗湯。

華小真說道:「你端坐著,五心朝天,做你自己的內功調息法。」

趙小彬果然依言端坐起來,調整呼吸,闔目斂神,摒除一切雜念,運功調息,頃刻之間,進入物我兩忘的渾然境界了。

不知道經過多少時間,趙小彬悠悠醒來,只覺得渾身汗溼如沈,連頭上的髮梢,都溼淋淋地,汗水沿著頸項,流了下來。

他睜開眼睛,但見室內燭光微暈,華小真姑娘坐在對面,呆呆地望著他。

趙小彬輕輕地叫道:「真姊!」

華小真一震,立即走到近前,趙小彬充滿感激之情地說道:「真姊!謝謝你為我護法。」

華小真睜大眼睛,盯著趙小彬的臉,仔細地看了半晌,臉上綻放著花一般的笑容,開心地說道:「好極了!神清氣爽,一切都已復元,看來那位藍老前輩的藥,真是靈驗如神。你這一身汗,出得更好,大有伐毛洗髓的功效。你坐著不要動……」

她走進裡間,從銅壺裡倒出熱水,用面巾絞過,熱氣騰騰,匆匆地過來,給趙小彬頭上擦去汗水。

趙小彬伸手一把抓住華小真的手,說道:「真姊!」

華小真一怔,嗯了一聲,望著他。

趙小彬充滿激情地說道:「真姊!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華小真微微一怔,臉上一紅,眼睛微微一轉,笑著道:「你不是叫我真姊嗎?做姊姊的對弟弟好一些,那也是應該的呀!」

趙小彬抓著沒有放,搖搖頭說道:「真姊!我從小就沒有享受過母親的愛……」

華小真驚道:「伯母她老人家……」

趙小彬搖搖頭說道:「她老人家仍然健在……這事說來話長。我也沒有姊姊,從小跟隨爹練功,每天只是拚命的苦練。除此之外……真姊!你第一次讓我感覺到……感覺到……」

華小真微笑著問道:「感覺到什麼呢?」

趙小彬紅著臉,凝望著華小真,那張美得沒有一點瑕疵的臉,帶著那份和合一般的笑容,他喃喃地說道:「真姊!你使我感覺到世間是這麼的美好,是這麼的溫暖……」

華小真也望著他,臉上的紅暈,一直紅到她可愛的耳朵,微笑一直沒有離開她的臉龐。

她沒有說話,她的手一直讓趙小彬握著。

室內除了那支紅燭跳動的光暈,一切都在靜止之中,不知經過多久,遠處一聲雞鳴,華小真一驚,立即掙開趙小彬的手,說道:「你看!天都快要亮了!趕緊將汗擦乾,叫龔三來安排你洗浴換衣,再到爹那邊去,他老人家還在擔著心事呢!」

趙小彬一面讓華小真擦著頭上的汗,讓那一陣陣甜甜的幽香,在鼻前飄蕩,一面說道:「真姊!我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華小真見他說得認真,便問道:「是什麼問題呢?」

趙小彬說道:「我得感謝哥薩克之鷹都拉。」

華小真一時怔住了,微皺著眉頭問道:「你是說要感謝哥薩克之鷹什麼?為什麼?」

趙小彬微笑說道:「如果不是他震傷了我,我又如何能夠在真姊的香閨,讓真姊這樣的照顧呢?」

華小真這才恍然,滿臉飛上紅雲,垂下眼簾,說道:「原來你也是這麼壞!」

趙小彬伸手握住華小真的手腕,懇聲說道:「真姊!我真的不曉得應該怎樣感謝你。」

華小真緩緩地站起身來,轉過身去,輕輕地說道:「我不要你感謝!」

說著她又一轉身,正著臉色,接著說道:「真的!你用不著感謝。如果你要感謝,應該感謝你自己,或者根本上應該感謝的是你。」

趙小彬急著說道:「真姊!你……」

華小真用手虛掩著趙小彬的嘴,說道:「元人入關以後,為了要嚴厲地控制住中原漢人,他們開始要掌握住漢人的一切幫會,在這種情形之下,排幫便成他們注意的目標。開始威脅利誘,要排幫成為他們掌握江淮一帶的力量。」

「華伯伯他老人家沒有接受,對不對?」

「如果排幫成了元人的走狗爪牙,你想,令尊劍神還會讓你來找排幫嗎?」

「那樣元人會放過你們嗎?韃子兇狠野蠻,我想不會就這樣善罷干休的。」

「對!當他們找上門的時候,他們是不會罷手的。」

「後來呢?」

「後來他們也怕激反了排幫,江淮一帶,徒眾數萬,對他也沒有好處。於是,他們提出條件,將排幫總舵遷離揚州,一切就從此作罷。」

「於是排幫總舵就來到了君山?」

「小彬!我爹也是迫於事實,只要對方答應不再騷擾排幫,我們就遷得遠遠的。」

「真姊!韃子不會有信用的。」

「小彬!人總是有幾份僥倖心,總是覺得只要有一線之路可走,能讓則讓!結果,我們遷到了君山,韃子就阻隔了君山與外面的聯絡。表面上我們是協議,排幫不問江湖事,不反元,元人就可以讓排幫維持目前的局面。」

「真姊!你們還是上當了。」

「是的!這就是我們苟且妥協的結果。韃子將爹軟禁在君山,卻派人分化多處分舵,準備在今年的八月中秋,月圓之夜,在揚州合開排幫堂主護法排頭以上的人,開香堂議事。」

「議事?議事做什麼?」

「重新推舉幫主。」

「啊!韃子要找一個傀儡出來,俯首聽命於他們。好毒的心計呀!真姊!幫主是推舉的嗎?」

「不!是由上一代幫主指定,請祖師爺顯應。可是元人在分舵蠱惑著說,朝代變了,要讓大家來當家作主。」

「真姊!華伯伯對於這件事如何處置呢?」

「痛苦!無盡的痛苦!他老人家要親自到江淮一帶跑一趟,揭穿韃子的陰謀,但是,哪裡能辦得到呢?一則爹受了悶氣,身子壞了,病痛常來。再則韃子哪裡會讓爹輕易離開君山呢?我們也不能讓他老人家冒這麼大的危險!」

「對!華伯伯要離開君山,危險太大了!」

「眼看著八月十五日越來越近,相隔不到半年多,我們竟然束手無策。」

「唉!」

「我們唯一能做的,便是讓二妹在嶽州打聽訊息。當然,嶽州我們還有人,也能和各地秘密聯絡,但是,小人物能有多大作用?再說我們也不敢輕率地託付重任。這時候你來到了嶽州。」

「啊!」趙小彬想起岳陽樓那天的情景。

「排幫在最苦痛的時候,有名震武林劍神的兒子,專程前來君山,給我們帶來意外的驚喜,當然也給我們帶來猜疑。直到你說出文相爺的託付,說出你和令尊對排幫寄望推崇之切,我們不只是感動,最重要的是我們拾回了自尊和自信。小彬!你知道,一個人、一個家、一個幫會,如果一旦失去了自尊和自信,那是非常可悲的。在君山,我們過的就是這種可悲的日子。你來了!重新樹立起我們的自尊和自信,小彬!你說,我們應該對你付出多大的感謝之意呢?」

她愈說愈激動,終於熱淚直流,不能自己!趙小彬惶然地說道:「真姊!」

華小真拭去眼淚,委婉地說道:「不要再說感謝的話好嗎?」

她又緩緩轉過身去,低低地說道:「小彬!剛才你說自幼伯母就離開了你,你也沒有一個姊妹……」

「不!有一個妹妹,隨在娘身邊,我們從來沒有見過。」

「那就將我當作同胞的姊妹好嗎?」

「真姊!我……」

趙小彬想講什麼,一時又不曉得該怎麼說,期期艾艾說不出來。華小真轉回身來問道:「小彬!你想說什麼?」

這時候,門上篤篤作響,龔三在門外說道:「大小姐!龔三請小彬兄弟去沐浴更衣。」

華小真無由地臉上一熱,應聲說道:「你進來吧!」

龔三推門躬身對華小真行禮,說道:「大小姐!老爺子交代,請小彬兄弟到那邊去沐浴,然後到老爺子靜室裡用餐,請大小姐回頭先去。」

華小真微微一怔,重複了兩個字。「靜室?」

但是她立即點點頭,說聲:「知道了!」

然後她又對趙小彬說道:「小彬!隨龔三過去吧!回頭我就來。」

趙小彬立即隨著龔三剛一齣房門,華小真忽然追上來,遞過來一件紫毛大氅,交到趙小彬的手裡:「披上它!剛剛你行功,出了渾身大汗,湖風多厲,受了寒可是不得了的事。」

趙小彬雙手接著紫毛大氅,披在身上,站在那裡沒有說一句話,眼睛望著華小真,微微顫動著嘴唇,忽然眼睛一酸,他趕緊一掉頭,大踏步地走去。

他大約走了一二十步,才偷偷抬起手來,擦拭著眼睛,身後卻響起龔三的聲音:「兄弟!我第一次看到大小姐是這麼的溫柔。」

趙小彬幽幽地說道:「三哥!她是一個真情真性的好姑娘!」

龔三說道:「這個我當然知道,兄弟!你當龔三是蠢豬啊!好壞都分不清楚?我是說我從沒有見過她是如此的溫柔!你知道嗎?她有一個外號……」

「鴛鴦臉鐵心羅剎。」

「兄弟!你都知道?是她告訴你的嗎?」

「她也說了,我爹也曾經告訴過我。」

「我看大小姐這鴛鴦臉早已經是名實不符,如今這鐵心羅剎也要改成善心仙女了。」

「對!回頭你可以跟她這麼說說看!」

「我?兄弟!借個膽子給我也不成,我是說你!說實在的,老天爺有眼,善惡分明,排幫在最困難的時刻,來了兄弟你這樣的人,兄弟!你真是從天而降的……」

「三哥!你幹嘛要把我說得這麼好呢?」

「你以為我在虛偽的恭維你?我龔三一輩子就是不會說瞎話。譬方說,大小姐對你……咳咳!兄弟!你該心裡有桿秤嘍!」

「三哥!我……」

「好了!不講這些了,我龔三的身份地位,實在也不能這樣的放肆。總而言之一句話,兄弟!你來到君山,改變了排幫的處境,改變了排幫的情緒,尤其是老爺子……」

「三哥!華伯伯對我可有什麼批評麼?」

「老爺子對你,是沒話可說,龔三跟他老人家這麼多年,很少看他老人家這樣稱讚一個年輕人……」

「三哥!」

「這種話我可沒有膽子胡謅的。可是,兄弟!你來到君山也並非全都是好的,例如說……」

「例如說什麼?三哥!」

「這個……你這一問,倒是讓我不敢說下去了。兄弟!總而言之,龔三是冷眼旁觀,看得清楚。」

「三哥!你冷眼旁觀看到了什麼?」

龔三用手一指,說道:「到了。兄弟!裡面有人侍候,沐浴好了,我等你到老爺子那邊。」

說著話,徑自去了。

趙小彬面對的是一扇厚重沉實的門,推門進去,裡面是一間四周都掛著帷幕的房間,兩個身穿短衫短褲幾近赤裸的年輕人,態度十分恭謹地,上前說道:「請寬衣!」

趙小彬怔了一下,那兩個年輕人立即又說道:「浴池在裡面。」

趙小彬想了一下說道:「這裡用不著你們。」

兩個人說道:「趙爺!方才三爺吩咐,趙爺現在需要活絡經穴,我們兩個學過推宮過穴的推拿,趙爺浴後我們可以為趙爺效勞,三爺說……」

趙小彬微笑說道:「謝了!請二位走吧!替我謝謝三爺。就說我沒有這個習慣。」

兩個人對視一眼之後,對趙小彬鞠了個躬,退了出去。趙小彬檢視了一下,只見換洗衣物,一應俱全。再推開裡面的一扇門,但見昏黃的燈光下,霧氣騰騰;一個潔白光滑的浴池,寬大得可以讓人在裡面游水。牆壁上裝飾著一個鯉魚跳龍門的浮雕,熱水正從魚嘴裡源源流到池子裡。

趙小彬心裡不禁微生感慨,覺得:「太奢侈了些!太……」

他帶著感嘆的心情,走下浴池,才發覺池裡的熱水,顏色不太對,在昏黃的燈光下,看去是深黃色。而且,還有一股辛辣的氣味,直衝腦門。

趙小彬剛有一些詫異,就感覺頭暈目眩。他暗忖:「情形有異!我要……」

他剛剛跨出浴池,只覺得天旋地轉,立足不住,一個翻身倒了下去。他人並沒有倒在地上,而是倒在軟軟的、熱熱的浴池上面,他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不知道經過了多久時間,趙小彬悠悠醒轉來,他緩緩睜開眼睛,昏黃的燈光還有一些刺目,人影在眼前晃動,他甩甩頭,霍然一個翻身,鯉魚打挺,倏然而起,他才發覺自己已經穿好了一身衣服,包括腳上的一雙極其精緻的薄底靴。

趙小彬脫口說了一句:「我不是在沐浴嗎?」

旁邊有人說道:「對!你在沐浴,已經沐浴過了。」

趙小彬叫道:「三哥!」

龔三含著微笑,站在一旁,他的身後站著方才那兩個年輕人。

趙小彬皺著眉說道:「三哥!我記得池子裡的水有一種氣味,我昏倒了,後來……」

龔三微笑說道:「後來有人為你作了一次最徹底的推拿。」

龔三用手作勢,止住趙小彬的追問,他繼續說道:「兄弟!這個浴室不是普通沐浴用的,是專門練功用的,一方面藥洗、一方面推宮過穴,可以助長內力,提升抗力。至於今天,這池子裡由老爺子親自放置了一包藥末……」

「啊!……」

「那是排幫歷代相傳的一種秘方,薰炙泡洗,可以使內腑一切沉滯之物清除,如果受者本身天賦良異,再輔佐獨門的推拿,可以從十二重樓,下衝任督二脈,使內力無不及之處……」

「阿!三哥!那是練氣功的理想境界。」

「兄弟!你且試試看。」

趙小彬果然站在那裡,運功默察,果然最難到達的任、督二脈,暢行無礙。他睜開眼睛,散去功力,大喜說道:「三哥!十年苦修不一定能達到的境界,一覺之間達到了,這真是神奇,簡直叫人不能相信。」

「你應該相信。」

「是的!如今我能不信嗎?可是,三哥!為什麼老爺子對我這麼好?」

龔三笑笑,然後嚴肅著表情說道:「說實在的,兄弟!我羨慕你,甚至我嫉妒。這一池子水的精華,應該是排幫子弟的專享,但是,排幫沒有人有這份福氣!」

「我很抱歉!三哥!」

「兄弟!我是說內心的真話,其實我們也有自知之明,藥物固然重要,更重要的是本身的稟賦。除了你,誰洗這池子水,都是一種糟蹋。至於說你的身份……」

「三哥!我不只是謝,而真的是抱歉!」

「兄弟!你忘了!你自己曾經說過,今後是要共生死的,你和排幫還有什麼隔閡!不過有一點,老爺子對你的一份愛護之心,是我從沒有見過的。」

「我真的不曉得怎樣說才好。」

龔三從衣櫃裡取出一件絲制的長衫,寶藍色鑲著水藍色的邊,遞給趙小彬,說道:「兄弟!那就不要說它!就像我一樣,老爺子待我,天高地厚之恩,我用什麼言語也說不出我的感謝,記在心裡也就是了。穿上這件吧,該過去了。」

趙小彬穿上藍衫,向那兩位年輕人深深致謝,出得門去,便向龔三問道:「三哥!為什麼不事先告訴我一聲呢?」

龔三笑笑說道:「這是二小姐的意思。」

趙小彬著實的吃了一驚,他用不相信的語氣問道:「三哥!你是說小玲姑娘?」

龔三淡淡地說道:「按說,我是多嘴了,是不應該講的。」

「三哥!對我還要隱瞞嗎?到現在還把我當作外人?」

「話不是這麼說,隱瞞也要看為了什麼。如果是用心善良的隱瞞,也並沒有什麼不對的。」

「三哥!」

「好吧!兄弟!如果我不說,那是成心對不起你。二小姐要瞞住你的用心,可以分兩方面來說。第一、她以為如果讓你知道,你會拒絕的。」

「噢!為什麼?」

「她說如果你知道排幫拿出不傳之秘,為你藥洗練功,換過別人可能求之不得,而你,一定會拒絕,因為她認為你不會平白接受這麼重的賜予。」

「……」趙小彬心裡有了一股難以抑止的激動。

「第二、二小姐本人實際上受過異人的傳授,年紀雖小,武功卻是極為了得,尤其對於推宮過穴,有獨到的功夫……」

「三哥!你是說小玲姑娘她自己……」

「對了!方才那兩位是助手,真正耗盡內力,為你推宮過穴的,是二小姐本人。」

「啊!」趙小彬漲紅了臉,眼眶裡轉動著淚水,他實在說不出話來。這中間已經不只是單純的恩情,還包含著捨己為人的犧牲。一個赤身露體的男人,有誰家姑娘願意用纖纖玉手為他推拿呢?

最難消受美人恩!華小玲所給予趙小彬的,何止是恩情?而是他一生一世難以回報的德意,無法報答的給予!

龔三站住了腳,低沉而又意味深長地說道:「兄弟!俗話說得好,大恩不言報。二小姐對你說不上恩惠,再說她根本就沒有意思讓你知道。我為什麼要說呢?也不過是讓你能存一份感激之情,也就是了。」

趙小彬沉重地說道:「三哥!何止是存一份感激之情。我……」

龔三擺手說道:「好!夠了!我輩做人,但問存心。不過……」

他望著趙小彬,極其嚴肅地說道:「兄弟!你不能說什麼,也不能表現在臉上。我們都不是那麼淺薄的人,而二小姐表面無邪活潑,實則性如烈火。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趙小彬認真地點點頭說道:「我明白。」

龔三放鬆表情說道:「好極了!我知道你是個聰明的人。走吧!」

趙小彬又想起一個問題:「三哥!對老爺子我可以表示謝意嗎?」

龔三欣然表示同意,並且說:「那是應該的。」

來到華幫主靜修的地方,龔三低低說道:「從昨天晚上到現在,你看都已經偏午了,你只喝了一碗雞湯,你一定餓了。」

趙小彬搖搖頭說道:「說實在的,我還真不覺得餓。」

龔三笑道:「兄弟!即使你餓了,待會兒你還是要等。我敢擔保,老爺子如果不將話說明白,他也無心吃飯的。」

趙小彬含笑點著頭。

走進神堂,龔三恭恭敬敬地爬在地磕三個頭。

然後帶著趙小彬來到靜室之外,還沒有舉手敲門,門卻呀然而開,從裡面傳出來華志方老幫主笑呵呵的聲音:「小彬進來吧!可把你餓慘了吧!」

趙小彬趕緊進去,只見靜室裡擺了一桌豐盛而精緻的菜餚,兩個青花瓷酒罈擺在兩旁茶几上。

華志方老幫主笑呵呵地坐在當中,華小真和華小玲分坐在下首。

趙小彬不敢接觸華小玲的眼光,只覺得心裡緊張得蹦蹦跳。他趕緊搶兩步上前,跪在地上叩頭謝道:「華伯伯!對我大恩,粉身碎骨難報。」

華志方老幫主笑呵呵地拍著桌子,連聲叫道:「俗!俗!俗不可耐!龔三!你站在那兒幹什麼?」

龔三含笑應了一聲「是!」他卻不及時地上前,等趙小彬恭恭敬敬磕完三個頭,才攔住他說道:「兄弟!感恩記德,不在乎磕頭多少。起來吧!要不然龔三要挨老爺子的罵了。」

華志方笑著罵道:「猴崽子你還真壞!」

龔三退在一旁,含笑回話:「老爺子您高興,龔三就忍不住放肆了。」

華志方呵呵笑道:「好了!好了!給你三分顏色,你就開染坊。小彬!咱們不理他,坐吧!」

趙小彬剛說道:「真姊和二妹坐在那裡,我……」

華小真說道:「爹要你坐他旁邊,為的好說話。你就坐吧!」

趙小彬點頭應「是」,他的眼光自然接觸到華小玲姑娘。

小玲穿著一身湖水綠的軟緞長衣,脖子上圍著一條梅紅綢的領巾,如此紅綠相配,非但不俗,而且鮮豔奪目。一雙辮子拖在胸前,眼睛明亮,沒有一絲雜念,清澄如水。

趙小彬趕緊收回眼神,坐在老幫主的身旁。

龔三剛要退出,華老幫主叫道:「龔三!你走了誰替我們斟酒哇!」

龔三立即自己拿來一個凳子,坐著遠遠地捧著酒罈倒酒。

華志方老幫主端起酒杯說道:「小彬!你餓壞了吧!應該先吃些菜墊墊肚子,但是這一杯酒先喝了,然後我們慢慢地邊吃邊喝邊談。」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趙小彬和華小真、華小玲也都幹了一杯。

老幫主笑著說道:「按說,我們應該先辦事再喝酒,但是事有從權,何況餓著肚子談話,也未盡合乎道理。來,來!先吃菜。」

龔三幫著勸菜。菜的口味、烹調,都是極其可口。老幫主自己面前另有幾碟菜作陪。

連吃了幾道菜以後,趙小彬站起來,雙手捧起酒杯,剛一說道:「華伯伯!……」

華志方老幫主伸手說道:「小彬!你坐。」

他捻著鬍鬚,沉吟了一會兒,才緩緩地說道:「小彬!關於排幫的現況,小真都已經跟你說了?」

趙小彬答道:「是!真姊都已經說過了。」

老幫主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道:「說來慚愧,但是也有值得安慰之處。慚愧的是,當初抱著一種苟安的心理,原本希望妥協且過一時,誰知道元人狠毒,與他妥協企求安穩,那是與虎謀皮,太不智了。」

趙小彬不敢搭腔,只有靜靜地坐著。

華老幫主說道:「妥協的結果,困居君山,束手待斃,任憑各處分舵,被元人滲透分化,排幫百年根基,數萬徒眾,眼見著就要毀於一旦。」

老幫主長長嘆息。華小真、華小玲、龔三都為之黯然。

「事到如今就是我想跟元人拚個玉碎,也辦不到,因為我不能離開君山,真兒要照護我,只有玲兒奔走於嶽州與君山之間,總算有點訊息來源。就在這個時候,小彬你突然出現嶽州,我們不敢相信是真,但是我們又希望是真。是真的劍神之子,前來君山。當時我們想,不論你來為的是什麼,只要是反對元人的,都是對我們有利。」

趙小彬囁嚅地說道:「華伯伯!我是來得魯莽了些。」

華志方老幫主立即說道:「不!你不必用這些客套話。要說魯莽應該是我們,對你的來意,懷疑多於歡迎。」

趙小彬連忙說道:「華伯伯!處境如此,換過是我也會這樣。」

華老幫主又恢復了笑容,點點頭說道:「孩子!你心地好,能設身處地替別人想,十分難得。你可知道,你到君山來,不但是給排幫以自救的機會,而且也提升了排幫自救的價值。」

趙小彬很嚴肅地望著老幫主,望著他那和藹的笑容,漸漸變成莊嚴形象。

老幫主雙手按著桌面,十分懇切地說道:「排幫自救,成敗都是排幫的事,江湖上一個幫派的起落沉浮,算不了什麼,沒有人注意,就如同洞庭湖中的水面泡沫,消失了連水鳥都不會去多看一眼。現在不同了,小彬!你提升了排幫在史書上的地位……」

他忽然向趙小彬問道:「孩子!說史書可能不太恰當,如果說在世道人心的地位應該是可以的,對不對?」

趙小彬也莊嚴地說道:「華伯伯!你說的對極了。當初我在兵馬司與文相爺相約,他決心要飲刀柴市口,以大宋丞相滿腔熱血,喚醒國魂。而我則是以一生的時光,投入江湖,糾合人力,結合人心,為驅逐韃虜,奉獻自己的一生。我們這種相約,史書是不會記載的,但是文相爺說,那有什麼關係呢,我們做了我們應該做的事,我們俯仰無愧。做人能做到俯仰無愧,不就夠了嗎?又何必在乎百年身後史書的如何記載?更何況,世道人心就是一杆最公平的秤,那種不形之於文字的史書,才是真正的史書。」

華志方很注意地聽著趙小彬如此侃侃而談,深深地點點頭說道:「小彬!孩子!你說的真好。此時實在應該幹一滿杯!但是,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我們爺兒倆回頭再喝。」

他站直了身體,嚴肅地說道:「龔三!準備上香。」

龔三筆直應「是」,他立即走出門去,華志方老幫主和兩位姑娘隨後而行,繞到前面神堂。

龔三雙手捧出斗香——圓圓的約有一斗粗細,外面貼著金紙剪成的雲頭壽結,龔三將斗香捧在手裡,面向華志方跪著。

華志方率領著小真小玲兩位姑娘站在龔三對面,也就是面向著神龕跪下,三跪五叩,華志方再站起來,用黃表紙開始點燃斗香,嫋嫋香菸開始上升,龔三恭恭敬敬將斗香放在供桌當中,人隨在兩位姑娘的身後,四個人一齊匍伏在地上。

趙小彬知道這是排幫的重大禮儀,肅立在一旁,連大聲出氣也不敢。

整個神堂靜悄悄地沒有一點聲音,靜寂得使人有喘不過氣來的壓力。

良久、良久,斗香的煙,瀰漫著整個神堂,華志方緩緩地站起身來,仰望著神龕,黃布幔掩蓋著的神龕,此刻隱約在香菸裊繞之中。

華老幫主用顫抖的聲音在虔誠地祝告著:「不肖弟子華志方,有辱祖師開山立幫的艱辛與光榮,今願以百年基業,數萬徒眾的生命家財,投入驅逐韃虜的百年大計之中。弟子無能,請祖師爺准許藉手傳令,但願復我邦國,宏我幫規。……」

他的聲音愈來愈低,後來只聽到他喃喃自語。

最後又匍伏到地上,祝禱良久。

終於站起身來,走到神龕之前。微微掀開布幔,從神龕裡面取出一物,雙手捧在胸前。

這件東西是一面長約三寸、寬約一寸,黝黑色的銅牌。此時,華志方老幫主的面容嚴肅極了,站在那裡,朝著趙小彬說道:「小彬!請過來。」

趙小彬心裡充滿驚疑,走將過來,站在老幫主的面前。老幫主雙手將這面銅牌遞給趙小彬。

趙小彬雖然不知就裡,但是,他的心裡一動,立即雙腿跪下,雙手接過銅牌。

華志方莊嚴地說道:「小彬!請起吧!排幫的規矩,不能及於外人。你雖然已經與我們排幫休慼相關,算不得外人,畢竟你不是排幫弟子,請起!」

趙小彬依言站起,但是他仿著華志方老幫主的模樣,恭恭敬敬地將這面銅牌捧在胸前,沉聲說道:「請華伯伯教誨。」

華志方老幫主說道:「不敢當。小彬!我要給你說明白,這面銅牌就是代表排幫至高無上權威的竹篙令。小彬!你現在可以看看上面的字。」

趙小彬果然依言低頭看看手上的銅牌。

正面刻著兩支交叉的竹篙,那是排幫放木排時,常見到的那種竹篙,前面裝著帶鉤的鐵頭,有些類似鉤鐮槍的形狀。

翻過來反面刻著三行字:「竹篙令到,如臨祖師,違者處死。」

華志方老幫主說道:「上面的字你已經看得清楚。竹篙令是開山祖師所傳之物,代表著祖師的威嚴,每一代幫主受領之後,才正式執掌總舵。竹篙令到之處,排幫結眾唯命是從。小彬!今天我燒斗香拜告祖師爺,將竹篙令暫交給你……」

趙小彬大驚說道:「華伯伯!……」

華志方老幫主擺手說道:「你不能推卸或辭謝,我交給你的是整頓排幫,團結人心,聽命驅使的責任,並不是權威。五十六處江淮分舵,多少人被滲透分化,無法知道,你未來真是任重道遠,你除非不願意擔起這付擔子。」

趙小彬忽然朗聲說道:「敬謹遵命!」

華志方老幫主說聲「好!」

他有欣慰之意,接著說道:「妥善保管,萬勿遺失。」

趙小彬頓了一下,雙手將銅牌供放在桌上,然後他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再起來將銅牌收在貼內胸前。

這一切都看在華志方的眼裡,他暗自點著頭,有一份難以言宣的安慰,他默默說道:「祖師爺恩典,所選得人!」

他緩緩地轉過身去,擦去眼眶裡的淚水,朝著靜室走去,坐在原來的位子上,含笑說道:「真兒、玲兒!還有龔三,我們一齊敬小彬一杯。」

趙小彬連忙站起來說道:「華伯伯!這樣會折煞我,也使我不安的。」

華志方老幫主一仰頭,乾了杯中酒,才說道:「小彬!一則敬你為國盡忠,為朋友重義的德性,再則我為你餞行!」

趙小彬雙手捧著酒杯過頂,認真地說道:「華伯伯的謬獎,我不敢當,但是,我願意終身奉為圭臬,作為時刻砥礪的南針。」

華志方老幫主點頭說道:「孩子!你說的很好,相信我的眼光不會錯的,龔三!」

龔三立即應聲肅立,垂手聽命。

老幫主說道:「為小彬準備船隻。」

他又轉面對華小玲姑娘交代:「你也該去收拾收拾,乘著星光夜色,早一些啟程。」

華小真姑娘顯然有些意外,不覺脫口說道:「就這麼快要讓他們走了嗎?」

華志方老幫主雙手扶著桌沿,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眼裡泛著淚光。

華小真姑娘大驚,叫道:「爹!你老人家……?」

正待離去的華小玲和龔三,也都停下腳步,面帶驚疑,望著這位面有感傷的華老爺子。

華志方抬起手來,揉揉眼睛,綻出一絲淒涼的笑容,緩緩地說道:「人老了!最怕的是寂寞。小彬來到了君山,何只是帶來了排幫的自尊和自信,對我來說,也帶來了一陣熱鬧,排遣了我不少寂寞。我何嘗不想留他在君山多待幾天。」

華小真姑娘立即說道:「爹!既然這樣,就讓小弟在君山多住一些日子吧!」

華志方老幫主搖著頭說道:「不!不能這樣。」

龔三轉身上前兩步,低聲說道:「老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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