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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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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志方擺擺手,不讓龔三說下去。

「雖然我害怕寂寞,我必須要習慣於這種寂寞。有句俗話說:自古美人與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為什麼要這麼說呢?美人老人,看不到昔日的花容月貌嗎?名將白頭,看不到昔日叱吒風雲的雄風嗎?都不是。美人名將,都是風雲人物,老人,都寂寞了,寂寞是真正的難耐啊!但是孩子們!有誰願意寂寞呢?所以說美人名將都怕老,那是因為他們怕寂寞。可是又有誰能夠不老?既然人沒有辦法不老,就只有自己習慣於寂寞。」

華小真姑娘連忙說道:「爹!」

華志方微笑著站起來,伸手拍拍華小真的肩膀,說道:「孩子!還有你,還有龔三在我身邊,我已經夠安慰的了,人應該懂得知足。我留小彬在君山多住幾天,他還是要走的,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是不是?何況,小彬的肩上負有重任,還是早些讓他走吧!」

趙小彬突然跪在老幫主的腳前,感動地說道:「華伯伯!但願有一天我有機會隨侍在你的身旁,遨遊天下,歡度晚年。」

華志方呵呵笑道:「小彬!你能有這份心,我已經很滿足了。走吧!我不送你們。如果有一天你再來君山,我會到湖邊,望著你的船帆歸來。」

他伸手挽起趙小彬,重重地搖撼幾下,一掉頭,回到他那張木榻前,面壁而立,揮著手,讓他們快走。

這時候,華小玲姑娘飛奔過來,跪在老幫主的身後,擦著眼淚,說道:「爹!女兒請爹給幾句臨別贈言。」

華志方老幫主停了半晌,才說了一句:「別忘了君山。」

他再也沒有說下去。華小玲姑娘磕了頭,說道:「女兒就在此地叩別爹爹,爹爹的話,女兒謹記在心。江淮五十六處分舵,只要情形不變,女兒就會兼程回來侍奉爹爹。」

華小真姑娘挽起華小玲,站在老幫主身後,輕輕說了一句:「爹!我去送送二妹就回來。」

室外只有星光,湖風給人有不少寒意。趙小彬和華小真姊妹一行,緩緩地走著,沒有人說一句話,每個人都有一肚子的話,都不知道從何說起。

眼看著龔三站在那裡等候,華小玲站住向華小真姑娘說道:「姊!請留步。我會很快回來的。」

華小真姑娘沒有說話,只是用手摩挲著小玲姑娘的臉,緩緩地說道:「二妹!不要為別離而流淚,我在君山等你快快樂樂地回來。多聽你小彬哥的話,祝福一路順風!……」

她甩下手,轉身飛奔而去。

趙小彬忍不住叫道:「真姊!」

是湖風太大,或者是華小真姑娘去得太快,她沒有回頭,她那飛奔而飄動的衣裙,已經消失在星光夜色之中。

趙小彬痴痴地站在那裡,口中喃喃地說道:「再見!真姊!」

龔三走過來伸手拍拍他的肩說道:「小彬兄弟!龔三不會說話,不過我記得欠你一頓接風酒,等你再來時,一併辦吧!」

「三哥!但願我再來君山時,帶回來排幫數萬徒眾的赤膽忠忱,以告慰老爺子、真姊,還有你三哥!」

龔三說道:「那時候,我要好好地敬你三碗。」

華小玲姑娘忽然說道:「龔三!」

龔三立即說道:「二小姐有什麼吩咐?」

華小玲姑娘緩緩地說道:「跟著小彬哥的稱呼,我稱你一聲三哥!」

龔三惶恐地說道:「二小姐!你不能這樣折了龔三的草料,再說排幫有幫規,我龔三借個膽子也不敢這麼放肆。」

「三哥!我只求你一件事。」

「二小姐!你越說越離譜了,什麼話都可以說,千萬不要說這個‘求’字。」

「我是認真地在說話。」

「龔三在聽二小姐的吩咐。」

「我和小彬哥此去,離不開江淮一帶五十六處分舵,即使中途要有他處之行,我也會在分舵留話。」

「是的!二小姐!」

「三哥!你聽著。君山如果有任何問題,無論天塌地陷,你要儘快通知我,否則,我會恨你一輩子的!」

「龔三不敢,龔三記在心裡。」

「那就好。小彬哥!我們上船。」

趙小彬忽然心裡有無限地感慨說道:「三哥!君山的安全,你要多費神!」

龔三拍著胸脯說道:「小彬兄弟!龔三是個粗人,但是我還知道一句話,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趙小彬伸出手來,和龔三緊緊地握住,兩個人都沒有再說什麼。

湖風激起浪花,不停地拍打著岸石,偶有一陣濺起的水珠,飛濺到臉上,給人有說不出的寒意。

一隻四匹槳的「浪裡鑽」,就和趙小彬那天夜裡從嶽州來到君山所乘的一模一樣,華小玲姑娘已經跳上了船,四匹長槳已經斜斜地豎起,趙小彬回頭再看一下君山,黑光迷瀠中,什麼也看不清楚。只看到龔三翹著腳站在一塊石頭上,滿臉是水,分不清楚是他流下的眼淚,還是湖風濺起的湖水。這位被華志方老幫主視為最得意的門人,粗獷精明,對排幫赤膽忠心,將來可能就是他繼承排幫總舵大業。可是,此刻卻是低盪著一股離別的激情,誰能知道他不是有感於排幫的茫茫前途呢?

趙小彬跳到船上,只見龔三用雙手圍著嘴,高聲叫喊著:「順風!好運!」

四匹槳落入水中,小舟只一晃動,便像箭也似的衝了出去。一轉眼間,君山遠了,消失在煙波迷瀠之中。

趙小彬心頭有著無比的沉重,他很少有過別離,如今他嚐到離情的滋味。

坐在對面的華小玲姑娘,呆呆地有如泥塑木雕,任憑湖風在吹拂著她的衣裳,湖水濺溼了她的髮梢,她坐在那裡連眼珠都不曾轉動一下。

趙小彬低聲叫道:「二妹!」

華小玲微微一怔,兩顆淚珠沿著面頰滾落下來。但是她立即抬起手來擦去淚痕,露出淒涼的微笑說道:「記得我說過,苦難已經煉幹了我的淚水。」

趙小彬說道:「二妹!生離死別,任何人都會感到難堪的。」

華小玲姑娘低下頭:「我擔心爹的身體。」

趙小彬很認真地說道:「吉人自有天相。二妹!但願我們此行能夠早日料理完事,我陪你兼程趕回到君山,好好地陪他老人家一段時期。二妹!華伯伯那一段老年寂寞的話,給我的印象太過深刻,永遠不會忘。」

「小彬哥!你的心很好。」

「謝謝你!二妹!」

「我是說真的,雖然只是和你短短相聚,我看得出。」

「二妹!……」他原本要說的「你的心更好,你為我推宮過穴、助長我的功力,不惜犧牲少女的矜持與尊嚴。」但是,他說不出口,他不敢說。

華小玲姑娘問道:「小彬哥!你想說什麼?」

趙小彬期期艾艾,臉都紅了,他忽然靈機一動,立即說道:「二妹!我是在想,我們這一路之上,你是不是還是這樣的穿著打扮?」

華小玲想一想說道:「小彬哥是說男女有別,感到不便是嗎?」

趙小彬說道:「那倒不是,你我兄妹相稱,更何況二妹女中豪傑,勝過鬚眉,這些世俗問題,不是我們所注意的,我是擔心有人認出你是華老幫主的千金……」

「那樣有礙嗎?」

「我們此行是以瞭解排幫分舵情形為主,明訪是無所謂,暗察就要有所顧慮了。二妹!你說對不對?」

華小玲不覺連連點頭說道:「小彬哥!記得你說江湖之事,你是全然不曉,可是現在聽起來,你是頭頭是道啊!」

趙小彬笑笑說道:「二妹!有你這樣的好師傅,我應該會有進步啊!」

華小玲也露出了笑容,把方才那份凝固的離情,化解開了。

華小玲望著茫茫的湖水說道:「這件事到了嶽州,我自然會告訴你。」

小船又進入那一段風浪轉急的水面,華小玲站起身來,注視著四匹槳的划動,在顛簸的小舟上,她真是有如一尊女神,屹立在船上,令人感到她有一份威嚴。在這個時刻沒有人會想到華小玲只是一個十五豆蔻年華的孩子。

趙小彬痴痴地望著她,滿心充滿敬佩之情,同時,他又想起華小玲先後兩次提到她是「苦難中成長的」,除了排幫當前的處境,有什麼苦難會落在十五歲的少女身上?

小船在風浪中行進得很快,趙小彬也收斂起賓士的心神,望著那四匹如飛揮動的長槳,是那麼有規律而且是用力地划著,沒有一個人講話,也沒有一個人對眼前的風浪有任何旁騖之意。

嶽州已經在迷朦中,露出了燈光,華小玲一直是站在船上,一動不動,忽然,她低下身形,四匹槳也露出水面,讓小舟緩緩地飄著。

華小玲伏在小舟上,留神向四下觀察,良久,才說了一句:「向南!」

四匹槳悄然入水,小舟又飛快地前進。這時候趙小彬才發現就在不遠的右邊,有一艘樓船,掛著雙帆,船頭上有一盞燈,正向湖心駛去。

趙小彬眼力好,他看到那盞燈的上面,有一面迎風飛舞的旗,上面繡著字,看來那是嶽州水師的巡邏船,怪不得華小玲要避開他們。

小舟悄悄地靠岸了。

華小玲低低地說道:「小彬哥!請隨我來!」

她從小舟彈身一躍,到達岸上,便展開身形向前急速地飛奔。

約莫賓士了一盞熱茶的光景,華小嶺停身在一排房屋之前,回頭看到趙小彬緊跟在身後,便低聲說道:「到了!」

趙小彬也不知道是「到了」什麼地方,只有隨著她竄身上屋,落到一個院落裡,旁邊是一個門,華小玲輕輕啟鎖,推門進去,裡面是一明一暗兩間房子。

華小玲熟練地點著一盞油燈,對趙小彬說聲:「請坐。」

她便走進裡面那間。

趙小彬滿心狐疑地坐下,打量這間房子,陳設簡陋,除了幾張藤椅,就空無一物。照華小玲姑娘這樣熟的情形看來,她是非常熟悉這裡的一切。

「這是什麼地方呢?她到這裡來是為什麼呢?」

趙小彬正是猜疑不定,裡間布簾一掀,從裡面出來一位秀眉明眸,玉樹臨風的俊少年。

趙小彬一時大感意外,站起來說道:「你?是二……」

「是二弟!」易釵為弁的華小玲俏皮地一笑,拱拱手說道:「小彬哥!你看我還可以矇混得過嗎?」

趙小彬怔住了半晌,不禁連聲讚道:「二妹!啊!應該是二弟,真太讓我意外了。」

華小玲牽牽身上那件深藍色的長衫,攔腰繫了一根黑腰帶,將前襟拽起一角,紮在腰帶上,露出裡面黑色長褲、白襪布靴,十足鄉下人的打扮。頭上梳成一個髻,沒有戴頭巾,只用一根紫色的帶子繫著,露出潔白的臉龐,眉目如畫。她笑笑說道:「小彬哥!我這身穿著打扮,就當作你的貼身小廝好了。這樣排幫的人就不會認識我了。」

趙小彬搖搖頭說道:「二妹!」

「又忘了!二弟!」

「哦!二弟!你怎麼在此地有這樣一身衣著呢?」

「不但有這身衣著,還有東西你更沒有想到的吶!你等著。」

她完全拋棄了君山離別的陰霾,活潑地推開房門出去,不一會兒再進來時,手裡捧著一個托盤,裡面放著四個碟子,全是一些幹臘滷菜,另外還有一個不小的錫壺。

華小玲姑娘用兩張藤椅並擺在一起,放下酒菜和杯筷,又從裡間取出兩個厚厚的蒲團,招呼趙小彬坐下:「在君山,那一頓酒大家心情都不好,相信你也沒有吃飽。再說,明天啟程,今天這一宵要打發過去,也趁這個機會合算一下今後的去向,所以,我找來這點菜,還有這壺酒,待一會兒還有幾張油餅。這樣的安排還可以嗎?」

趙小彬望著她那樣活潑俏皮,也不覺笑了:「這裡是你嶽州落腳的地方嗎?」

「嗯!是其中的一處!」

「還有其他的地方嗎?」

「小彬哥!你不曾聽說狡兔有三窟嗎?在嶽州我是必須常來,我要有各種不同落腳的地方,同時我要用各種不同身份出現在嶽州。這裡是我比較喜歡的地方,僻靜、安全。照顧我的魯婆婆,是排幫的一位分舵主的遺孀,一身功夫還沒有撂下,她喜歡我,我呢?把她當奶奶看待,說得夠清楚了嗎?」

「吵醒了她老人家。」

「沒法子嘛!要吃要喝,不好不找她。」

「真不好意思。」

「沒關係,待一會兒她還要來看你。」

「啊!那更不好意思。」

「別盡在說不好意思了,我們要談的事很多,先把客套收起來。來!先喝一杯!」

「二……咳!不只是不習慣,而且彆扭,乾脆我叫你小玲好了。小玲!你會喝酒嗎?」

「說實在的我不會。不過,藉著喝酒談話,我至少還可以陪你喝兩杯。」

「好!我先敬你一杯,我也說實在的,也不會喝酒,但是,這一杯我一定要敬,表示我的誠意。你隨意喝。」

趙小彬幹了一杯,微有酸味的黃酒,比白乾容易下肚,他對華小玲照了照杯。

華小玲笑笑說道:「為什麼要這麼慎重其事的呢?」

「因為我有話要問你,為了表示我的誠意。」

「啊!那你就請問吧!」

「小玲!你似乎並不很快樂!」

華小玲姑娘聞言一驚,但是,她立即笑了笑:「你不覺得此刻我是很快樂嗎?為什麼認為我不快樂呢?」

「小玲!我說的是你在君山,不是說現在。」

「啊!是這樣的麼?是你看出來的嗎?是不是我的臉上掛著有憂愁,別人一眼就可以看得出來是嗎?」

「不!在別人的眼睛裡,你是一個很正常的姑娘,我是說在別人看起來,你應該是一位很快樂的姑娘。」

「在你看起來就不一樣嗎?」

「因為我不同,我認識你是在一個非常特別的情形之下,尤其是你的談吐,給我留下極深的印象,因此,我就特別注意你。」

「特別注意我?」

「你跟真姊的感情,不同於一般的姊妹,敬畏多於親愛。你對華伯伯,也不同於一般的父女,就像是排幫的徒眾對於幫主的尊敬,連一點少女的嬌寵都看不到,你對龔三哥的感情,也不像真姊,威多於恩。」

華小玲端著酒杯,怔怔地望著趙小彬,一直等到趙小彬說停下來,才露出一絲不自然的笑容:「你看我是這樣的嗎?」

「從這些地方我得到一個概念,你在君山生活得並不快樂。為什麼?小玲!」

「如果我說你完全錯了呢?」

「對不起,我向你道歉。」

「我不會在意,我會原諒你,因為那是代表你對我的一份關心。」

「小玲!我不知道對你為什麼要說這些,我只是在想,你是一個快樂的年齡,你應該活著很快樂。像華伯伯,到他那樣的年齡,他深切地感覺到寂寞的痛苦,而你,正是朝陽初露的時刻,應該是充滿快樂。即令是排幫的處境不好,也輪不到你來發愁,因為你畢竟只是一位小姑娘。」

華小玲姑娘突然站起來,臉上有了不愉之情。

「你要多大才懂得憂愁呢?」

「小玲!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

這時候門外有人篤篤敲了兩下:「玲丫頭!」

華小玲姑娘立即跑到門旁,拉開了房門,她突然哎呀一聲失聲驚呼,「奶奶」兩個字還沒有出口,人退後好幾步,腿一軟,幾乎癱瘓下來。

進得房來的是魯婆婆,手裡還端了一盤熱騰騰的油餅。魯婆婆身上圍裙還沒解下來,頭上的白髮有幾綹散披下來,腮上的肉,在微微地顫抖著。

在她的身後,站著一個人,正是哥薩克之鷹。

魯婆婆頹喪地說道:「玲丫頭!對不起!我沒有法子……」

華小玲姑娘立即說道:「沒有關係!奶奶,一切有我呢!」

她一霎時變得十分冷靜,一字一句,沉聲說道:「都拉!放開她!如果你是個漢子,你就放開她,有話找我說。」

哥薩克之鷹一陣冷笑還沒笑完,趙小彬的魚腸劍唰地一聲拔出鞘,大步向前,厲聲說道:「都拉!放開魯婆婆!我鄭重的告訴你,立刻放開魯婆婆。要不然,我要豁出一輩子的時間,讓你嚐到千倍百倍的報應。」

哥薩克之鷹嘿嘿地笑道:「姓趙的!這件事與你無關。你的事,我們回頭再說,你等著吧!」

趙小彬厲聲說道:「告訴你!這件事與我有關。」

「你不要硬向自己身上扯。」

「她是我奶奶。聽到沒有,哥薩克,她是我奶奶。」

哥薩克之鷹冷笑道:「姓趙的!你有多少斤兩,我也知道。這件事你接得下來嗎?」

趙小彬手中的魚腸劍一挽劍花,人正要衝上前去。被華小玲姑娘橫身一攔,沉聲說道:「小彬哥!聽我說一句話。」

趙小彬說道:「小玲!你……」

華小玲姑娘十分沉著地說道:「這件事讓我來處理好嗎?」

哥薩克之鷹笑笑說道:「你看!人家正主兒說話了,你橫插一腳算老幾?」

趙小彬望著華小玲說道:「小玲!」

華小玲姑娘平靜地說道:「小彬哥!當我長大了能夠自己處理事情的時候,你為什麼不讓我試試呢?」

她轉過身去,朝著哥薩克之鷹一點頭說道:「放開她!有話再說。」

哥薩克之鷹冷笑說道:「盯住你,逮住她,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說我會這樣輕易地放了這老婆子嗎?」

華小玲沉聲問道:「你想要什麼?」

「很簡單,要多了你也付不起。只要你回答一句話。」

「說吧!你要知道什麼?」

「你這次和姓趙的小子,偷偷地離開君山,要幹什麼?要到哪裡去?」

「這個問題很簡單,我可以告訴你。」

趙小彬急著說道:「小玲!」

華小玲姑娘沒有理會,只是說道:「放開我奶奶,我立刻告訴你。」

「你以為我能這麼輕易的相信你!」

「你應該相信我,因為你知道我不像你,說話算話,我說告訴你,就會告訴你,絕沒有一句假話。」

「不行!我不能相信你。」

「那你要怎樣?」

「你先說,我衡量你說的真假,然後我鬆手放人。」

「你不覺得這樣太過分了嗎?」

「沒法子,因為你現在是輸家。」

「好吧!算你厲害,我告訴你。」

趙小彬叫道:「小玲!你不可以告訴他,你知道這事關係多大!」

華小玲姑娘冷冷說道:「小彬哥!你不是看到奶奶在人家刀口之下,你能忍下心看她飲刀而亡嗎?」

「小玲!可是這件事……」

魯婆婆忽然挺了挺腰,豪氣十足地說道:「玲丫頭!我雖然不知道這混小子要你說的是什麼,但是從你們兩個的說話當中,我可以瞭解,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玲丫頭!你不能糊塗!我已經活了這麼一把年紀,早一點死,晚一點死,沒有什麼差別……」

華小玲斷然攔住說道:「奶奶!你不要說了!沒有任何事比一個人的性命重要。人死了不能復活,事情弄砸了,還可以另起爐灶。何況奶奶是你!我怎麼能夠眼睜睜地看你被這人用彎刀穿透你的身體!」

趙小彬痛苦地低下了頭。在友誼和私情的夾縫裡,他已經不知道應該選擇什麼。

華小玲說得冷靜極了,她對哥薩克之鷹說道:「都拉!你要實現你的承諾!」

哥薩克之鷹笑笑說道:「我說過,你現在是輸家,不夠資格談條件。只要你說實話,我的話就會兌現。」

華小玲姑娘說道:「好!我說。正如你說,誰讓我是輸家!你聽著:我這次離開君山,是有一趟遠行。」

「去哪裡?」

「揚州。」

「啊!是你們原來總舵所在地。」

「你錯了!這次我去揚州是到揚州分舵。」

「去為了什麼?」

「去糾合排幫尚在的人心。揚州是最大分舵,排幫重要人物多數留在揚州,我要以排幫總舵幫主的女兒的身份,去說服他們,起來反抗元人。」

「哈!真是這種事。」

「在君山,我們的氣受夠了,我們不能再這樣窩囊下去,我們要起來反抗。不過……」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用手揉著自己的腰。「現在一切都白費了,都拉!你得到這個訊息,是建了一次大功。」

「你說的都是真的?」

「你自己衡量吧!」

「哈!哈!哈!果然是真的!」

哥薩克之鷹笑得很得意,笑得很狂,仰起頭,張開雙臂。忽然,他的右手一落,彎刀就朝魯婆婆頭上劈下去。

但是,他遲了。

他只覺得眼前一閃,他低下頭一看,魚腸劍穿在咽喉,他的胸口插著一柄雪亮的鵝毛鋼刺。

魯婆婆也在這一瞬間,就地一伏,翻滾到三尺以外。

哥薩克之鷹的凹眼的兇光漸漸地收斂了,他只說了一句:「還是你們贏了。」

趙小彬拔出魚腸劍八從哥薩克之鷹的脖子裡,噴出一陣血霧。人向後一倒,正好倒在門外。

在他倒下去的瞬間,趙小彬隨手拔下他胸口的鵝毛鋼刺。

轉過身,正好和華小玲姑娘面對個正著。

兩個人都半響沒有說話。趙小彬將鵝毛鋼刺遞給小玲,深深地望著她,緩緩地說道:「小玲!我看錯了人!你不但是個大姑娘,而且是一位智勇雙全的大姑娘!啊,不是大姑娘,是大女俠!」

華小玲姑娘眉鋒向上微微一掀,笑意還沒有傳到嘴角,突然向趙小彬身上撲過來,口中叫道:「小彬哥!」

趙小彬如此意外地溫香軟玉滿懷抱,一時倒是手足無措。

這時候,魯婆婆呵呵笑道:「糟糕!我的油餅弄髒了。」

華小玲姑娘一時回過神來,羞得滿臉通紅,趕緊離開趙小彬的懷抱,回頭又撲向魯婆婆,羞得抬不起頭來叫道:「奶奶!」

魯婆婆一隻手拿著盤子,裡面還有幾張油餅,一隻手擁著華小玲姑娘,呵呵的笑著,卻是滿臉淚痕。

華小玲姑娘抬起手來,擦著魯婆婆臉上的淚水,輕輕地叫道:「奶奶,你怎麼啦?」

魯婆婆自己也抬起手來,擦著眼睛,卻在笑著說道:「玲丫頭!我是老了,老得已經到了怕死的地步。」

華小玲撒著嬌說道:「奶奶!你沒有老,你更不怕死。」

魯婆婆滿臉慈祥地摟著華小玲,任她在身上揉著搓著,只是笑呵呵地說道:「玲丫頭!你這一副長不大的樣子,還怪人家把你看成女娃娃!」

趙小彬一直含笑站在一旁,看著華小玲那份嬌憨無比的可人模樣,只有這一會兒他才真正看到一個豆蔻年華的快樂少女。

他適時地上前一步,拱著手又深深地一躬,口稱:「拜見奶奶!」

魯婆婆怔了一下,但是她眯著眼睛看著趙小彬,從頭看到腳,點著頭說道:「嗯!人是人才,心地又好,玲丫頭真是有眼光。」

趙小彬說道:「奶奶誇獎。」

魯婆婆笑呵呵地說道:「按說呢,你這聲奶奶我老婆子是不敢接受的。玲丫頭平時跟我瘋瘋癲癲慣了,她是這麼順口胡叫,我也這麼順口答應。你可不同,你到嶽州來是客位,在君山你是上賓,我老婆子可不能這樣不明世禮。」

趙小彬剛一叫得「奶奶!」

華小玲姑娘又膩在婆婆身上說道:「奶奶!他不是客位,也不是上賓。論年齡,他是晚輩,尊稱你老人家,算不得過分。」

魯婆婆喲了一聲說道:「玲丫頭幫著人說話,就居然搬出這一大套道理。」

她又朝著趙小彬笑道:「看老婆子和玲丫頭這麼胡鬧,也就知道我不是一個拘於俗禮的人。叫什麼都沒有關係,只要你們高興,你的名字是……」

華小玲搶著說道:「奶奶!他叫趙小彬,他是江湖鼎鼎大名的劍神的兒子。」

魯婆婆點頭說道:「江湖上的人物,我是久已沒有聽聞,小彬的令尊能被尊稱為劍神,武功道德自是超人一等。不過那都沒有關係,主要還是看自己,如果單靠上一輩的庇陰,草料還是成不了棟樑之材的。小彬人好心地更好……」

華小玲翹著嘴說道:「奶奶!你已經誇了兩次了。」

魯婆婆笑呵呵地說道:「玲丫頭!我老婆子是為你高興啊,誇你有眼光吶!」

華小玲的臉又紅了,她忙著岔開話頭說道:「奶奶!盡在聽你說大道理,你說再煎油餅,油餅呢!不打算給我們吃了嗎?」

魯婆婆呵呵笑道:「這個丫頭就會在人面前出我老婆子的醜。」

她又對趙小彬說道:「你們在慢慢喝著聊著,油餅立刻就來。」

趙小彬連忙說道:「奶奶!你不要再麻煩了,用不著把我當客人招待。」

魯婆婆笑笑說道:「小彬孩子,我是想把你當作客人好好來招待,可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啊!煎幾塊油餅,算不上招待,也算不上麻煩。你們等著。」

她捧著盤子,剛一走到門口,忽然她失驚地叫了一聲,立即她又掩上自己的口。

華小玲和趙小彬立即衝到房門附近,兩個人同樣地也怔住了。

哥薩克之鷹被趙小彬一劍中喉,當胸又捱了華小玲的獨門暗器鵝毛鋼刺,任何一處,都是要立即當場斃命,何況雙雙刺中,而且人倒門外時,噴出一陣血霧,可是,此刻人卻不見了。

無論是重傷的哥薩克之鷹,或者是已死的都拉,都應該是留在原地,如今卻是蹤跡全無了。

華小玲姑娘急切中忍不住脫口叫道:「都拉屍體到哪裡去了?」

就在這個時刻,外面有人淡淡地應道:「是給我搬走了!」

趙小彬和華小玲同時雙雙後退,並且拉住魯婆婆掩到一旁,沉聲問道:「是哪一位朋友?」

隨著一聲「是我」,從屋上飄身下來一個人,站在門外不遠。這個人一齣現,趙小彬和華小玲幾乎又同聲驚呼:「是藍老前輩!」

趙小彬並且上前一步,深深一躬到地,說道:「多謝藍老前輩賜藥救命之恩。……」

藍如鼎一揮手止住他說下去,很冷的說道:「不必謝我。你應該謝……」他停頓了一下,眼光落在華小玲的身上,他接著說道:「應該謝華姑娘,沒有她,你拿不到藥。」

華小玲姑娘連忙說道:「如果沒有藍老前輩的仁慈……」

藍如鼎臉色緩和下來,淡淡地說道:「華姑娘!此時此刻,我來到這裡,不是跟你們談這些無關緊要的話。」

華小玲姑娘當時漲得滿臉通紅,不安地說道:「不知道老前輩有什麼指示?」

藍如鼎問道:「你們為什麼要殺哥薩克之鷹?」

趙小彬搶著說道:「回藍老前輩的話,哥薩克之鷹無端尋釁,深夜來此地逼人太甚,所以一時失手……」

藍如鼎攔住他說道:「你們不是一時失手,而是成心一舉擊斃。說吧!到底為什麼你們要痛下殺手。」

華小玲姑娘拉了拉趙小彬的衣服,她上前兩步,很平靜地說道:「藍老前輩!晚輩與趙小彬在此地商量一件事,都拉突然用彎刀抵住魯婆婆的要害,逼問我們所商量的內容。」

「嗯!說下去。」

「因為他挾持了魯婆婆,我只有說出我們所商量的事,但是,這件事又是不能洩密的,所以,我們只有趁他得意忘形的時候,突襲了他。」

「你們知道殺死都拉的後果嗎?」

「當時我們沒有其他的辦法。」

「我可以告訴你們,都拉是北京派來的欽差,你們殺死了他,排幫會承當什麼樣的後果?你們可以想想。」

「老前輩!我說過,在當時的情況下,我們沒有其他的辦法。」

「是什麼事這樣的重要?使你們非要殺都拉滅口?」

「真是對不住!老前輩!我不能說。」

「對我同樣的不能說嗎?」

「我說過,我很抱歉。藍老前輩對我有恩,不但有賜藥之恩,而且有不殺之恩,雖然如此,我仍然是不能洩漏。」

「事實上你已經對都拉洩漏了。」

「所以我們一定要把他殺了!」

「如果我堅持要你們說呢?」

「不會的,藍老前輩是位高人,絕不會強逼別人做他所不能做的事。」

「我是說如果我堅持。」

「我可以向老前輩保證,你得不到答案,你只能得兩具屍體。」

「你也能夠代替趙小彬說這種話嗎?」

站在一旁一直留心聽著的趙小彬,這時候說話了:「藍老前輩!華小玲姑娘不但可以代替我說這種話,我也同樣的可以代替她說一句話:藍老前輩!如果你真的要強人所難,你所得到的兩具屍體,決不是束手待斃的屍體,而是經過激烈拼鬥,力竭而亡的屍體。」

藍如鼎點點頭說道:「很好,果然不愧是排幫總舵幫主的女兒,更不愧是大名鼎鼎劍神的兒子,有志氣、有骨氣。不過,可惜的是你們兩個人都缺少智慧。」

趙小彬和華小玲對視一眼之後,他搶上前半步說道:「願聞藍老前輩的教誨。」

藍如鼎淡淡地說道:「問題是非常的簡單,你們兩個人殺死了都拉,欽差被害,君山排幫可有了最大的罪名,不是剿滅,就是族誅。至於你們兩個,方才你們自己也說了,死拼力竭,最後還是一死,結果就是這麼簡單。」

趙小彬很認真地說道:「我不懂得老前輩告訴我們這個結果,是什麼用心?」

藍如鼎說道:「只要你們答應一件事,我方才所說的情形,就可以完全改觀。」

「請老前輩再說明白一些。」

「今天晚上的事,只有我一個人知道,只要我不說,再將都拉的屍體,用化骨丹化掉,就再也與君山排幫扯不上關係。至於你們,我可以撤身就走。」

「謝謝老前輩的恩典。」

「沒有恩典,只是交換一個條件。」

「我們是沒有條件的。」

「這麼快就忘記了!告訴我,你們此行的目的。」

趙小彬抱拳在胸,極其冷峻地說道:「藍老前輩!我只能說我很抱歉,我很失禮,因為我不能對你保持一份晚輩應有的尊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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