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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庵是一個清靜沒有一絲人間的塵囂的地方,如今卻瀰漫著一股殺氣。

白衣庵沒有比丘尼,只有紫竹簫史也就是大宋相國文天祥的堂妹文嫻孫,和她的六位婢女。

朱雲甫是紫竹簫史這次回到莫乾的途中,特地邀請前來九曲坳,共商大計。

對於紫姑,朱雲甫可能年齡比她還大出許多,但是他敬畏有加。他不敢住在白衣庵,只是在白衣庵的外圍,用竹子搭了一間人住的烏篷,他自稱是「今之有巢」。

現在六位婢女都是一式緊身衣袂,手執長管鐵簫,腰佩鏢囊,分站在九曲坳的進口處。

趙雨昂父子,紫竹簫史,以及朱雲甫依然坐在精舍裡飲竹青茶。

朱雲甫用手指敲著額前說道:「紫姑推斷這兩匹青騾是來自御馬廄,當然是不錯的。元人派出高手前來追蹤,也自是有他的道理,但是,他如何能追到莫干山的九曲坳?」

趙雨昂說道:「當時我為了避免路上的麻煩,中途撇下青騾,恐怕他們有意追蹤,也無從追起。」

趙仲彬也接著說道:「我們一路之上,從沒有遇到過麻煩,平平安安地到了莫干山。」

紫竹簫史說道:「仲彬賢侄!你說的沿途沒有遇到麻煩,那正是他們追蹤得很順利的跡象。」

趙雨昂說道:「簫史……」

紫竹簫史微笑說道:「雨昂兄!你千萬不要介意,我無意說你被人跟蹤,竟然不覺。我是說,他們要盯住你們賢喬梓,是必然的。他們不但有高人,而且,人多不容易被你們發覺,沿途交換,他們又絕不來打擾你,你何從發覺呢?君子可以欺其方的啊!」

趙仲彬問道:「紫姨!他們這樣做,是為了什麼呢?」

紫竹簫史毫不考慮地說道:「刨根!他們要從你們賢喬梓的身上,刨出他們所需要的根!」

「紫姨!我還是不明白。」

「道理很簡單,元人佔據了中原,他最怕的就是人心不服。這也就是他為什麼千方百計要我文山大哥投降的原因。」

朱雲甫接著說道:「反過來說,這也就是文相爺決心以死報國,喚醒人心的主要用意,只要人心不服元人的統治,無論元人有多強的兵力,還是保不住他們的江山。」

趙仲彬點點頭,但是他接著問道:「這與紫姨刨根的說法,有什麼關聯?」

朱雲甫說道:「有關聯。任何能鼓動人心的人和事,他都要把他消除,而且要徹底消除。你們賢父子是與文相爺接觸過的人,他要從你們身上找到一切有關係的人,再予一網打盡。」

趙仲彬啊了一聲說道:「我和大哥離開燕京城,沿途沒事,可是一到千絲銀瀑,就有人跟著露面了。爹說過,元人會打獵,他要找到最重要的獵物,也就是紫姨所說的刨根。」

趙雨昂說道:「簫史!我很抱歉,我們將為九曲坳帶來了麻煩。」

紫竹簫史搖搖頭說道:「雨昂兄!如果你不是心存客套,那就是你一時的誤解了。就算你不來到九曲坳,此地遲早也難得清靜的,何況你來,是我用一把火將你父子燒來的。」

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除非我們不再記住國恨家仇,除非我們甘心做韃子的奴隸,否則,即使他們不來找我們,遲早我們也要去找他們。要不然,即令是我文山大哥濺血柴市口,喚醒了國魂,我們不去製造時勢,又有何用?」

她順手拿起掛在牆上的紫竹洞簫,感慨萬千地道:「如果我真的想過清靜的日子,我不會離開潮音洞。」

她倏地一回頭:「雨昂兄!如果你真的要過清靜的日子,你就不會讓仲彬和他哥哥遠去燕京,冒險去到兵馬司。」

趙雨昂點點頭說道:「謹領教!」

紫竹簫史說道:「走吧!如果我們不忍心讓九曲坳白衣庵濺血橫屍,那就出去迎接他們罷。」

趙雨昂讓紫竹簫史走在前面,他和仲彬跟在身後,朱雲甫握著摺扇,緊跟在後面。

劍池的瀑布依舊,水聲如雷,飛珠如霧,偏西的陽光,透過竹林,為劍池描出一道絢麗的彩虹。

除了飛瀑雷聲,周遭聽不到任何聲音。

趙仲彬剛要說話,趙雨昂輕輕一拉他的手,這時候一行七八個人,從樹林中出現。

為首的是一位中年書生,青衫飄逸,一表人才,緊跟在後面的是勁裝打扮的中年漢子,手裡握的是鐵尺。

殿後的是一位花白頭髮,疏落蒼髯根根見肉的老者。

朱雲甫低聲說道:「紫姑!來的人似乎都是精挑細選的。」

紫竹簫史隨意地問道:「認識嗎?」

朱雲甫說道:「認識三個人。那兩個握鐵尺的,是當初臨安名震大江南北的神捕,鐵面雙彪。」

「還有一個?」

「殿後的老頭,是長白之熊,本人姓熊,名字不知道,當年曾以一根白蠟杆子南下關內,使得少林三大長老之一的淨心長老,敗了兩招。」

「不用說,走在前面的人,功力更高了!」

「紫姑!我們不能掉以輕心。」

「你應該知道南海神功。」

「紫姑!我是說……」

「不要說了。我生平最恨的是投降叛逆的人,這種人多一個活在人間,就是人的多一分恥辱。待一會兒只要一動手,你先把那兩個什麼彪的神捕,替我放倒他!」

紫竹簫史昔日性烈如火,如今此刻已經略見一斑。

來人走到相距一丈多遠的地方停下來,前面的中年書生,伸手指著趙雨昂說道:「你就是趙雨昂嗎?」

趙雨昂正要上前答話,紫竹簫史搶上前一步說道:「看你這身穿著,似乎像個讀書人,怎麼說起話來,是如此的粗鄙不堪?」

對方問道:「你是什麼人?」

趙雨昂說道:「簫史!他既然衝著我來的,就讓我接著吧!何必要跟他生閒氣呢?」

他上前抱拳說道:「在下正是趙雨昂,尊駕有何指教?」

來人說道,「聽說你曾經贏得劍神的名號,可惜那時節我人不在中原,否則哪有你的份?」

趙雨昂微笑說道:「尊駕就是為這件事前來莫干山的嗎?」

對方說道:「當然不是,我只是先告訴你,你別以為你曾經被別人推舉為劍神,你就可以憑這點名氣,要在武林中糾眾造反!告訴你!你如果要有這種想法,那你就是在自尋死路。」

趙雨昂淡淡地笑著問道:「可以請教尊姓大名嗎?」

對方說道:「胡守疋。」

趙雨昂說道:「胡兄!你方才說的話,我有兩點聽不明白。」

胡守疋問道:「你有什麼不明白?」

趙雨昂說道:「胡兄方才說到我要在武林中糾眾造反。這一點我就不明白,我要造誰的反?」

「你要造當朝的反!」

「當朝是什麼當朝?」

「趙雨昂!你是在向我挑釁!」

「胡兄!我是在講理。聽你胡兄的姓氏,和你說話的口音,你不是韃子。你應該是大宋的子民。今天大宋朝沒有做什麼錯事,老實地守住江南半壁江山。韃子仗著兵強馬壯,欺侮大宋朝太后年老,皇上年幼,滅了宋朝社稷,造反的應該是元人韃子。我們就算是有心恢復宋室江山,那也是做臣民的本份,怎麼說是造反?尤其這話從你胡兄口中說出來,更是無父無君,豈不是叫我聽不明白麼?」

胡守疋聽了大怒,氣得哇哇大叫。伸手接住從後面遞過來的一柄寶劍,嗆啷一聲,拔劍出鞘。

趙雨昂擺手笑道:「胡兄!說句不客氣的話,像你這樣粗鄙不堪的人,居然穿著宋朝儒服,真是不倫不類。尤其像你這種人,心浮氣躁,怎麼可以擊劍,豈不是笑壞人的事嗎?」

胡守疋大吼一聲,擺劍就衝過來。

這時候鐵面雙彪兩人雙雙擺動鐵尺,搶在前面,說道:「請首領息怒,待屬下前去擒下趙某。」

趙雨昂咦了一聲說道:「首領?什麼首領?韃子又換了頭目了嗎?」

鐵面雙彪的名字分別是陳文彪和馬飛彪。當時陳文彪說道:「趙雨昂!你休要有眼不識泰山。我們胡太人是當今宰相面前的紅人,職位是巡迴督察使,是我們的首領。」

趙雨昂笑笑說道:「怪不得你們投降變節,原來元人亂七八糟為你安一個官兒名字,你就連自己祖宗三代都不要了。」

朱雲甫這時候搶上前說道:「趙大俠!這兩塊貨紫姑指定要我收拾,你就讓吧!」

鐵面雙彪當年在臨安算得上是人物,他們果然也有兩下子,這種情況之下,沒有動氣,只是橫著鐵尺,擺開門戶,準備拚鬥。

朱雲甫知道紫竹簫史方才那句「南海神功」四個字,是給他一個警惕。朱雲甫雖然不是南海嫡傳,但是他從小受教於師門,幾十年的磨練,他今天不能給南海一派丟人。

他剛一邁步,身隨著閃電一旋,從兩人當中一閃而過,手中的摺扇,分別攻出四招,完全是判官筆的招式,敲向雙彪的穴道。

鐵面雙彪成名臨安,當然不是弱者,身形一晃而閃,一分即合,兩根鐵尺,分擊朱雲甫的後腦與對口大穴。

朱雲甫存心不打算久拚,他在攻出四招之後,等到兩根鐵尺剛剛遞到,他連頭都不回,摺扇獨演一招「蘇秦背劍」,向後一伸、一掠,「唰」地一聲,兩尺長的摺扇,倏地開啟,二十四根扇骨,突出兩寸餘的雪亮小刀,只聽見啊呀兩聲,鮮血飛濺,兩根鐵尺掉在地上。鐵面雙彪的右手,齊腕而斷。

朱雲甫的身形快極了,就地一個倒翻,拔起一丈多高,手中摺扇揮出一陣厲風,厲風中夾著兩點亮光。

名震臨安的鐵面雙彪,每個人的咽喉上,插著一支雪亮的扇骨。一線鮮血,直射出來。

鐵面雙彪倒在地上,在他們還沒有閉眼斷氣以前,朱雲甫用摺扇指著罵道:「不忠不義之人,這樣的死,已經是太便宜你了。」

罵聲未了,鐵面雙彪幾乎是同時用那隻沒有受傷的左手,拔出扇骨,鮮血湧出,人立即死去。

胡守疋似乎沒有生氣,只是回頭對長白之熊問道:「這就是你們所說的鐵面雙彪?是臨安的神捕?」

趙雨昂接著說道:「胡兄!你太不瞭解你這兩位屬下,他們的確是臨安的神捕。至於為什麼一上手就丟掉了性命,原因很簡單,他們的對手太強。最重要的還是他們覥顏投降,內心有愧,死對他們來說,是一種贖罪。」

胡守疋怒氣突然消失無蹤,他手握著劍,凝視著趙雨昂,佇立在原地不動。

紫竹簫史輕輕地說道:「雨昂兄!有一種看似粗鄙的人,他在拚命搏鬥的時候,細膩而陰毒。」

趙雨昂抱拳拱拱手說道:「簫史指點得極是,他能從暴躁如雷,囂張跋扈,一下子突然凝神斂氣,說明他的內修功夫,已經到收放自如的地步,這是練劍人的上等火候。我絕不會輕視。」

他的話,說得很低,但是,立即提高聲調,轉過身去,面對著胡守疋,說道:「簫史所說甚是,對於這種膚淺幼稚,不知天高地厚的無格小人,是我們習武人的恥辱。給他一次教訓,如果他知所悔改,還則罷了,否則的話,他再也得不到後悔的機會了。」

他空扎著一雙手,從容不迫地望著胡守疋說道:「姓胡的!你出劍吧!」

趙雨昂這種表情和他的一番話,就對手而言,那真是無比的侮辱。

他期待中的胡守疋暴跳如雷,結果他失望了。

胡守疋臉色板著沒有一絲表情,一雙眼睛陰沉沉地盯著趙雨昂,沒有說話。

趙雨昂揚著手說道:「練武的人,內聖外王,缺一不可。姓胡的!你這樣的人,怎麼可以練劍?即使你勉強練來,也斷然沒有收穫。臨安的兩位神捕,鐵面雙彪成了血面雙狸,他們就是你的前車之鑑。」

胡守疋似乎很能沉得住,對於趙雨昂的話,充耳不聞。他上前半步,左腳橫,右腳直,半丁半八,寶劍斜搭在左手食中二指,氣定神閒,和剛才說話時的形象,完全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人。

他直等到趙雨昂說完了話後,才緩緩地說道:「我真懷疑你是不是當年浪得虛名的劍神。」

趙雨昂笑了笑。

胡守疋繼續說道:「一個曾被人推崇為劍神的人,他應該知道練劍的要件,首在動心忍性,你那些話,如何能使我氣浮神躁?不要枉費心機,憑真本事來見個真章吧!」

他瞄了一下趙雨昂的雙手。

「我知道你空著雙手,仍有所恃,那我就不客氣了。」

左手捏訣一引,右手寶劍平伸而出,一招平淡無奇的「長虹貫日」,伸指向趙雨昂的心房。

趙雨昂當然瞭解,這招起手,會有無限變化的急攻,他只向後退了兩步。

胡守疋前伸的寶劍,突然一挽劍花,旋出碗口大小的光芒,人向前面閃電跟進,劍花罩住了趙雨昂的面門。

僅只這麼一招,就真正做到了「靜若處子,動若脫兔」,儼然是擊劍的正宗大師。

趙雨昂身子倏地向後一仰,忽又向右一個急旋,右腳跟作軸,微一使力,人像一支斜地裡射出的箭,勁彈而出,正好帶住一棵竹子,倏又一彈而回。

胡守疋原式不變,直衝向前,只聽得咔嚓,一連三棵巨竹,應聲而斷,連枝帶葉倒下來的時候,正好攔在趙雨昂和胡守疋之間。

胡守疋快速地一連三招一式,俱已落空,他只稍停一下,立即邁步踩著倒在地上的竹子,直逼過來。

他每一落腳,只聽得劈哩啪啦,腳下飯碗粗細的竹子,都成了碎片。

趙雨昂突然朗聲發話說道:「胡兄!閣下劍術內功,都是一等高手,但是,如果說就憑閣下這等身手,想把趙某人解送回京,恐怕你還辦不到。這一點,想必閣下自己也會知道的。」

胡守疋沒有答話,繼續地緩步向前。

趙雨昂說道:「還有一點恐怕是胡兄所沒有能夠想到的,你空手回去,何以交代?知道嗎?不管你做了多大的官,在韃子的面前,你仍然是奴隸。……」

胡守疋一語不發,手中寶劍一順,劈、刺、削、剁,一連四招四式,如同灑起銀花朵朵,撲向趙雨昂。

趙雨昂騰空一躍,穿身飛出劍光之外,飄落在七尺開外說道:「胡兄!我已經徒手讓你兩掄攻招,為的是跟你說這些話。只要你擺脫韃子,你就是頂天立地的炎黃世胄好男兒。胡兄!主人和奴隸,只是在你一念之間。」

胡寧疋沒有作任何理會,手中寶劍分花拂柳,綿綿攻來。

趙雨昂一側身,閃開一招「懶龍擺尾」,右手突然一振,劍丸一彈而伸、一抖而直。盤步、磨肩、回肘、翻腕,柳葉劍刃,帶起一陣輕微的呼嘯,還擊了一招「流雲出岫」,凌厲無比地攻向對方中盤。就在這一招還擊開始,兩人每出一招,劍刃都在呼吸之間,任何一個瞬轉,都可以造成血流五步的慘烈場面。

看得趙仲彬渾身冷汗,眼花繚亂。

朱雲甫看得十分凝神,但是他的口中喃喃地說道;「趙大俠手裡應該有一柄寶劍。」

道理很簡單,因為趙雨昂手裡握的是一柄寬如柳葉、軟如柳條的劍丸,在聲勢上就弱過胡守疋的寶劍,而劍丸的使用,在於靈巧,耗費內力太多,長期纏鬥,非常不適宜。

一紫竹簫史站在一旁,注意力一直放在趙仲彬的身上,她從他身上仔細瞭解真正的父子親情。對於兩人的拚鬥比劍,反而沒有去注意。

一轉眼十餘招過去,胡守疋斜削一劍「沾衣拂袖」,左腳進步,右腳斜身,寶劍又快又瀟灑地削向趙雨昂的丹田小腹。

趙雨昂原地不動,一吸丹田,以一寸之差,讓開劍鋒,就在這一剎那間,胡守疋的右手一沉腕,劍光以極快的速度向上一挑。

這一招變化太快,也太下流,沒有一個高手會輕易攻擊別人的下陰。

趙仲彬哎呀一聲,幾乎要伸手掩面,不忍目睹。

趙雨昂說時遲,那時快,手中劍丸向下一落,劍身突然軟如棉,纏住對方寶劍,幾乎就在對方劍光上挑的同時,只聽得趙雨昂一聲斷喝:「撒手!」

呼地一聲,對方寶劍果然應聲飛出,在西映的陽光中,閃耀出一陣光芒,寶劍飛得很遠,落到竹叢中去了。

胡守疋握著右手,鮮血從左手握住的指縫中,滴落下來。

胡守疋的臉色是蒼白的。

紫竹簫史淡淡地說道:「雨昂兄!並不是我嗜殺。對於投降變節,認賊作父,助紂為虐的人,殺無赦!」

她緩了一口氣,看了趙雨昂一眼。

「我知道,雨昂兄昔日仗劍江湖,還從來沒有在劍下要過人命。再說,凡事能存一份仁心,總是好事。但是,我們將來所面臨的大責重任,總得在天下人的心中,立下一個原則:悔過投誠,既往不究,執迷不悟,必殺無赦!」

趙雨昂沒有答話,他手中的劍丸忽然舉起,挺得筆直,緩緩向前伸出。

胡守疋突然退後兩步,雙手抱拳口稱:「趙大俠!我認輸了,從此我遁跡山林,再也不替元人做事了。」

趙雨昂嘆了一口氣,劍丸一軟,手肘回收。

就在這個時候,只聽得有人吼叫一聲:「好一個貪生怕死的東西!」

人影一閃,手中持的白蠟杆子宛如一條昂首吐信的怪蟒,直撲而來。

胡守疋斷沒有想到自己人會來襲擊。

更重要的一個習武的人,喪失鬥志,心神分馳,比一個普通人還要遲鈍。

眼看著這根白蠟杆子就要搗向後心。

就在這樣千鈞一髮的剎那間,趙雨昂人從地上一彈而起,閃電撲到,手中柳葉劍丸,直化作一縷寒光,迎向白蠟杆子。

就在這同時,趙雨昂嘿氣出聲,大喝一聲:「斷!」

「咔嚓」一聲,白蠟杆子斷了五寸。

但是,餘勢未衰,仍然直衝向前。

趙雨昂身形已落,正好貼在胡守疋的身後,只見他左腳高挑,上身微仰,巧妙而又及時的踢出一式「魁星踢鬥」,準確無比地踹中白蠟杆子,只聽得「錚」一陣嗡聲,白蠟杆子被踢得飛開,幾乎脫了長白之熊的雙手。

這只是一瞬間的事,震驚了長白之熊。

白蠟杆子是一種十分霸道的兵器,類似六十八般兵器中的大槍,槍為百兵之主,白蠟杆子除了沒有槍頭,比槍更難纏,而且比槍更長,不容易被削斷。

趙雨昂用柳葉劍丸削斷了長白之熊的白蠟杆子,顯然不是劍利,而是他深厚無比的內力,在那一瞬間的爆發,即使是用一張紙,也可以斬斷一根棍子。

長白之熊穩住了浮動的腳步,握著斷了一截的白蠟杆子,怔住在原地。

趙雨昂收回劍丸,正聲說道:「我無心傷害你的兵器,因為急切之間,我為了不讓你傷害到胡兄……」

長白之熊立即冷笑說道:「不必解釋,江湖上成者王侯敗者賊,誰的本領高,誰就是大爺。現在你也不必假惺惺,你要怎樣?你可以說,做不做是我的事。你放心!我不是胡守疋,我的脊樑不像他那麼軟。」

趙雨昂說道:「熊兄!你開口江湖,閉口江湖,其實江湖重的只是一個理字。有理天下去得,無理寸步難行。我今天攔住你熊兄對胡兄下手,也無非是個理字。」

長白之熊冷笑道:「我說過,現在你是贏家,只有你說的,沒有我說的,想必你要說出一套來,你儘管說。」

趙雨昂說道:「我要跟你談的是你方才罵胡守疋兄貪生怕死四個字。」

長白之熊「哦」了聲,顯然趙雨昂說的,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頓了一下。

「我在聽。」

「什麼是貪生怕死?」

「我說了,我在聽。」

「在應當死的時候,不敢死、不願死,這才叫做怕死。舉個例子來說吧!大宋朝亡了,那些在朝廷裡做大官的人,既不能力圖恢復大宋朝的江山,就應該以死報國,以謝國人。可是卻有些人投降變節,屈膝求榮,這些人才叫做貪生怕死之輩」

「你扯得太遠了!」

「不遠,胡守疋方才敗在我的手下,不是他的劍術不精,而是他沒有料到我的柳葉劍丸,可以堅硬逾鋼,也可以柔軟如棉,就因為這樣的一瞬疏忽而敗下來。」

「習藝不精,怨不得別人。」

「即使如此,也不致於就要以命相償。」

「人在江湖,自要刀頭舔血討生活,打不過人家,就要丟命。」

「錯了!就因為江湖上大家都有這種念頭,所以,一股暴戾之氣,充滿了江湖,動輒流血五步,橫屍兩人。有道是上天有好生之德,怎麼可以這樣輕蔑生命?」

「這且不說,還有別的。也就是你所說的,當死不死,就是貪生怕死!」

「是這樣嗎?還有什麼理由說他當死而不死?」

「他有愧職守,對不起主子。」

「他有虧什麼職守?對不起什麼主子?」

「姓趙的!你是明知故問。朝守疋是我們這班人的首領,在朝廷算是大官……」

趙雨昂就等著對方這句話,他立即哈哈笑道:「熊兄!你威震長白,名播中原,為何如此不明事理?元人入侵中原,牧馬江南,是一種難容情理法的行為;宋朝母老子幼、佞臣弄權,丟掉江山,也不應該讓一群沒有文化的韃子來霸佔!胡守疋兄是位高人,他一時不察,為韃子效命,如今一蹶之創,使他覺悟,而你熊老哥,居然責他不能為元人效死,這豈不是自己不明,反而責人以過麼?」

長白之熊翻了翻眼睛,沒有說話。

趙雨昂繼續說道:「人生自古誰無死?但是,死有得其所、得其時,也就是說,死有輕如鴻毛,有重於泰山,人同樣是死,輕重就有如此大的差別。為什麼?就看死得有沒有道理!」

長白之熊緩緩放下手中的白蠟杆,站在那裡,默然沒有說話。

趙雨昂說道:「熊老哥!我可以告訴你,像大宋丞相文天祥……」

長白之熊忽然接著問道:「文天祥怎麼樣?他投降了嗎?還是他已經死了呢?」

趙雨昂說道:「文相爺是堂堂正正的大宋相國,是炎黃世胄的好男兒,他怎麼會投降變節!儘管元人怎麼樣用榮華富貴來引誘他,他也不動心。他現在被關在牢裡,準備從容一死,他這樣的死,才是重於泰山!」

長白之熊問道:「你怎知道這樣詳細?」

趙雨昂說道:「我們生活在武林的人,最重要的是訊息要靈通。」

長白之熊說道:「說你訊息靈通,知道文天祥關在燕京牢裡沒有死,這是可能的,不過憑什麼你知道文天祥漠視富貴榮華,而且要從容一死呢?特別是這‘從容’兩個字,分明是你杜撰的神來之筆。」

趙雨昂笑笑說道:「熊兄臺!你的心思很細密,但是你的疑心也太重。」

長白之熊說道:「你且不要說我,你說說看,憑什麼你能知道文天祥準備從容一死?」

趙雨昂說道:「文相爺是我心中最崇敬的一位大忠臣,當我得知他被囚禁在燕京城裡,我就動了救人之心。我覺得讓這樣一位大忠臣,落得柴市口受戮,天理何在?因此,我派我的兩個兒子前往搭救。」

「結果失敗了?」

「沒有。我的兩個孩子沒有失敗。」

「可是文天祥並沒有救出來。」

「那是文相爺自己不願意離開。」

「你這種話,能讓人相信嗎?」

「我知道你不會相信,麻雀怎知鴻鵠之志,你如何能瞭解文相爺的偉大!」

「你不要拐彎罵人。」

「文相爺親自告訴我的孩子,大宋之亡,是亡於人心渙散、國魂喪失。皇太后下詔勤王,竟然沒有一人一騎挺身而出,國家養士三百年,竟有這樣的人心,不亡何待?」

「這與文天祥有關嗎?」

「文相爺他最後報答朝廷的,便是以大宋丞相之尊,灑血柴市口,他的從容就義,就是要告訴全國百姓,死不是可怕的,為了救亡圖存,犧牲性命,謀求後世子孫之福。」

「有什麼證據證明你不是杜撰胡謅?」

「你有什麼理由不相信我的話是真實的?」

這時候趙仲彬在身後叫道:「爹!孩兒這裡有一件東西,爹可以拿給這位熊叔叔看看,以茲證明。」

他從貼身處,取出一幅摺疊得十分仔細的布幅。

趙雨昂說道:「對了!小兒輩在兵馬司向文相爺告辭時,文相爺曾交給小兒一卷布軸,我們把他摺好隨身攜帶。」

他抖開這一幅汙穢不堪的長布幅,寬一尺、長三尺,上面寫著字。

趙雨昂指著這幅布說道:「文相爺為何能從容就義,視死如歸?這首正氣歌可以說得非常清楚。」

紫竹簫史忽然大哭。

趙雨昂說道:「九曲坳白衣庵的女主人,正是文相爺的令堂妹,手足情深,忍不住要痛哭失聲。文相爺以他的一死,喚醒國魂,啟導人心。而小兒等帶回文相爺口諭,要我等在江湖上糾集人心,同為驅逐韃虜而獻身。」

他說至此地,頓了一下,雙手背在身後,昂起頭來,緩緩地來回走了幾步。忽然,他停住向長白之熊說道:「我告訴你這一段經過,有兩個用意,第一、讓你瞭解人的死並不可怕,但是死得有價值才對。」

「就像文相爺這樣!」

「熊兄臺!你說什麼?」

「我說要像文相爺!」這「相爺」二字特別加重了語氣。

「對!對極了!」

「第二呢?」

「第二、你們來到莫幹九曲坳,為的還不就是追蹤摸底嗎?我已經完全告訴你了,你的目的已經達到了,看你該怎麼辦?」

「怎麼辦?這麼辦!」

長白之熊突然揮舞起白蠟杆子,快如疾風閃電,將同行的還有三四人,一一擊倒。

因為白蠟杆子前面被削斷了幾寸,尖利如槍,這幾個人都是搗中當胸,一杆穿透,鮮血噴出如霧,當時就死在現場!

趙雨昂吃驚問道:「兄臺!你這是……」

長白之熊說道:「這四個人才是真正的首領,是元人派來的,還不是為了不信任我們。殺了他們表示我的心跡。」

「兄臺!」

「我是山林野人,真好比是山上的一隻熊,偶爾來到關內,也曾會過一些武林高人,因此,滯留下來,一時沒有回到關外。這時候,元兵進兵江南,我親眼看到,宋朝的官員,個個貪生怕死,變節求榮,我覺得這樣的無恥朝官,不亡是無天理。我看不起宋朝,甚至我敬佩元人,於是在一個偶然的機會,經由友人的推介,我被孛羅所羅致。」

「可是你現在……」

「趙兄說的對極了,宋朝的亡是亡在人心的渙散,元人除了兵強馬壯,實在不是一個久治天下的朝代。文相爺的忠貞、決心、遠見,都使我感動極了。但願我也能夠為這樁大業盡一份綿薄。」

「熊兄臺!你真是一個了不起的人。」

「錯了!我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驅逐韃虜是一件長遠的大事,有道是:大海納涓流,所以,我雖然是小人物,希望也能有助於這樁大業的早日完成。」

「熊兄!我要再說一遍,你是個了不起的人。」

「我也要再說,我是個小人物,但是,我有改過的勇氣,知道錯了,立即改正,絕不猶豫。」

趙雨昂感動地拱拱手說道:「熊兄臺如此明辨是非,不但令人欽佩,而且也為我們堅定極大的信心,如果武林中的人,都能像熊兄臺這樣,驅逐韃虜,復我華夏,雖然不是指日可待,必有成功之日。熊兄!我們真是感動得很。」

長白之熊又接著說道:「說到這裡,我也明白了趙兄的用意了!胡守疋兄如果為了元人而死,那才真正是輕如鴻毛了。還是我愚昧所致!胡守疋兄,請多包涵。」

他拱拱手,忽然撅斷白蠟杆子,說道:「各位!再見了!」

趙雨昂急忙說道:「熊兄臺!你我正好敘敘,為何急於離去?」

長白之熊說道:「離開關外,已經數載,早就應該回去,卻是一直滯留。如今我已經知道今是昨非,我就一刻也停留不住。回到關外,我要到處奔走,中原的事,雖然我們不應該插手,如果我們能糾合一批志同道合之士,進入中原,為諸位效力,也算是替人間正義盡一份心意。」

趙雨昂聞言大喜,拱手說道:「能得到熊兄臺的鼎力相助,真是太好了。既然如此我就不留熊兄臺,但願再見面時,驅逐韃虜,已經風雲早動,九州相同。」

長白之熊上前緊緊握住趙雨昂的手,緊緊地,半晌,他邁開大步,剛一走出幾步,又回頭說道:「趙兄!令郎能深入燕京,進入兵馬司去營救文相爺,真是一件了不起的事。雖然元人目前嚴密隱瞞,終會紙包不住火,遲早要傳遍武林,對於糾合人心,是有很大幫助的。對於這件事,我真是感佩極了。」

他從身上取出一個小布包,交給趙仲彬。

「老賢侄!這點小東西,代表我的一點心意吧!但願後會有期。」

趙仲彬趕緊單腿跪下,雙手恭敬接住:「多謝熊叔叔!」

長白之熊就這樣走了。

剩下的胡守疋一直靜靜地站在那裡。這時候他才拱手向趙雨昂說道:「慚愧得很!」

趙雨昂說道:「胡兄!人沒有不犯錯誤的,老實說,元人入侵江南,臨安城破之日,多少達官貴人覥顏事敵,氣節二字,早已蕩然無存,多少人對這種情形,失望透頂,大宋朝的江山丟得一點也不冤枉。有這種想法的人,十分普遍。」

胡守疋說道:「還是那句話,慚愧得很。今天得知諸位為文相爺的正氣所感動,為光復大業而獻身,越發的令我慚愧!但願我能有贖罪的機會。」

趙雨昂說道:「胡兄!臨崖勒馬,是有大智慧的人,我希望你能成為我們志同道合的朋友,那不是贖罪,而是為光復華夏的大業盡力。」

胡守疋說道:「敝派在蘇錫一帶,門人眾多,如能獲得掌門人的承諾,那又是一股力量的生根!」

這時候紫竹簫史說道:「胡兄的劍術造詣極為精湛,堪稱為當今武林擊劍的一流高手,與趙雨昂兄可以說是不分上下。由於柳葉劍丸的特殊,才有一招之失。」

「慚愧!慚愧!」

「敢問胡兄是屬於哪一個門派?」

「兩儀門。」

「兩儀門?兩儀門?」紫竹策史口中喃喃重複了兩遍。顯然對於這樣一個派別,還不曾聽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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