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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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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韓言一不在場,他把整個局面掌握住了,到時候不怕韓言一不支援。

老謀深算的賽吳用,在天亮以前,察看了江邊的會場。那是一連並列巨大的木排紮在一起,木排上安放著一百多張椅子,當中搭著五尺多高的壇,上覆蘆篷,中設神龕,壇上設著三張椅子,青色椅披。壇頂上矗著一根桅杆,一條兩丈多長的青色布幡,在江風中獵獵飛舞著。

壇的四周,用一色青布幔圍著。

青布幔圍著兩層,這就是賽吳用的高明的地方。在兩層青布幔夾層當中,他準備埋伏四十個弓弩手,這些人在會場看不見,在外面也看不見。

三月十五這天是個陰天,濃雲密佈,但並沒有下雨的跡象。

排幫的會場裡面,還是空無人影,可是在外面看熱鬧的人,卻是圍了裡三層、外三層,再加上做小買賣的,點綴得十分熱鬧,就好像是迎神賽會似的。連在江面上都還有人駕著船,在船上看熱鬧。

從這種情形,也可以看出排幫在揚州的勢力,大擺排場,居然沒有受到官府的干涉。

辰牌時分,排幫五十六處分舵的代表,紛紛來到江邊,魚貫地進入會場。這也是賽吳用的主意,魚貫進入,可以將人看得一清二楚,閒雜人等要想利用混亂進入會場,這一關就不能通過。

接著易中行出面了,由一十六個手持半長包鐵的竹篙、身材魁梧的大漢,擁簇之下,進了會場,登上壇臺,十六個大漢,雁行排列,分站在兩邊。

易中行身穿排幫打扮,但是外面卻罩了一件大披風,而十六個大漢一式鑲白邊、緊密排扣、燈籠褲、花綁腿、薄底快靴、頭裹英雄結,個個虎視眈眈。

這個場面一齣現,壇下幫眾就有人開罵:「易中行這猴崽子,到底搞什麼玩意,這種不倫不類的穿著,這種莫名其妙的場面,他到底想幹什麼?」

另外也有人說道:「現在且不要管他,看看再說吧!」

同時也有人嘆息:「自從總舵遷走了以後,排幫也變了,現在連規矩也不懂了。」

可是也有人冷冷地接著:「睜睜眼睛吧!朝代都變了,不變行嗎?」

壇下議論紛紛,可以聽得出彼此的立場分明。

壇上易中行此時心裡也有一份膽怯,他這一切都是賽吳用替他出的主意,說是「先聲奪人!」可是,這時候他也看得出壇下的反應,不是預期中的好,他突然覺得自己對於這一切,都沒有把握。

他的眼光看到壇下左側的賽吳用。

賽吳用是以微笑的眼光看著他,他忽然間似乎得到了力量。於是他回頭對贊禮的人一頷首。

贊禮的人用朗朗的聲音,高唱出禮儀。在上香、獻果之後,易中行轉回身來,並且走到臺口,他說話了:「各位舵主!各位兄弟!本舵今天是奉總舵老幫主的令,在揚州召集各分舵,開幫眾大會,要向大家宣佈一件重要的事。」

他的話停頓下來,壇下一片寂靜。

「總舵遷到洞庭君山以後,事實上已經是毫無作為,大家聯絡不便,我們五十六處,包括我揚州分舵在內,早就處在群龍無首的狀態之中。」

易中行照預定的計劃,又停了下來,他的目的是看看壇下大家的反應。

壇下沒有人說話,是預期中的表現。這樣一來,就增加了易中行的信心。他咳了一下,接著說道:「大家知道,老幫主近些時來,體弱多病,躲在君山,實際上對我們絲毫不起作用,已經使得我們的總舵,形同虛設……」

這時候壇下突然有人厲聲叱喝:「易中行!今天在這個幫眾大會上,你怎麼說出這種欺師滅祖的話來!你是什麼意思?還不趕快向大家請罪!」

易中行一聽,這也是預期中的情況出現了。

他「哦」一了聲,很快地說道:「安慶分舵徐舵主!何以見得我易某人說出的話,是欺師滅祖?」

他雖然有如此的一個反問,卻不給對方以答覆說話的機會,緊接著他又說道:「徐舵主!總舵老幫主能叫我代他召開這次的幫眾大會,看起來總舵對我的忠誠,比你更清楚,總舵為什麼不叫你安慶分舵來辦這件事?」

他擺著手,含著笑容,對安慶分舵徐舵主說道:「徐舵主!你稍安毋躁,你也不要急於要表示你的忠誠,讓我將話說完,自然我要向各位請教!」

他這幾句話,說得不亢不卑,安慶分舵那位徐舵主被懾住了,一時倒也真的說不上話來了。

易中行有一分得意了,同時,他也衷心佩服賽吳用,給他準備的說詞,一切都是那麼符合預料。他又禁不住對壇下的賽吳用望了一眼。賽吳用對他點點頭笑笑,給他更多的鼓勵。

他提高了說話的聲調:「我要告訴大家,方才的話,不是我易某人斗膽放肆,而是遠在君山的老幫主自己說的。各位還有什麼對我要指責的嗎?」

壇下沒有人再說話,易中行接著說道:「我們的老幫主真是一位了不起的人,他自己對總舵做了批評之後,他說他不能看著排幫長此以往下去,他不能成為排幫的罪人,他要救排幫。」

易中行將這些說詞,記得很熟,而且也表演得很好。

「如何來救排幫?那就是將總舵的權力,重新在排幫的老地方,恢復起來。」

這時候壇下的人,起一陣歡呼。

這歡呼給易中行的心裡起了警惕!這歡呼表示出壇下各分舵對總舵一貫的忠誠。這是對易中行的計劃,形成一種阻礙。

易中行眼睛對壇下掃視一週以後。

「各位!老幫主的用心是感人的,但是,他自己卻不能回來,為什麼不能回來,現在我沒有辦法告訴大家,因為老幫主並沒有告訴我。他告訴我的只有一句話:要我暫時代為主持總舵……」

這話一齣,立即引起壇下幫眾的一陣譁然,因為,太出乎大家的意料之外了。

易中行站在那裡一直沒有動,他靜靜地等著大家在那裡議論紛紛。

終於人聲平息下來了,易中行說道:「易某人自知何德何能,如何能擔起這樣的重任?但是,老幫主的話,言出令行,誰又能冒欺師滅祖之罪來反對、來拒絕呢!所以,今天的幫眾大會,我要向大家宣佈的,就是這件事,現在,我實在不敢擅自決定,我向各位鄭重請教!」

安慶分舵徐舵主徐樂水立即高聲問道:「易中行!你口口聲聲說是老幫主說的,你以為我們會相信?易中行!……我知道你這是一項陰謀,但是,使我不能相信的,你哪裡來的膽子,敢做這種罪該萬死的事?」

易中行說道:「徐舵主!你說的對極了!我是沒有膽量做這種假傳老幫主的話,誰也沒有這種膽量,徐舵主!只有你,你才敢如此明知故犯在冒瀆老幫主。」

徐舵主冷笑道:「易中行!你的狡辯與嫁禍是沒有用的,沒有人相信你的話。因為沒有人相信老幫主會對你說那些話,除非你能拿出證據來!易中行!你能拿出令人信服的證據嗎!」

易中行微笑說道:「徐舵主!你早就應該提出這個問題。」

他從胸前取出一面黑色的小牌子,高聲說道:「竹篙令到!幫眾俯首。」

果然,竹篙令的權威,在排幫徒眾的心中,是根深蒂固的,是至高無上的。易中行如此雙手高舉竹篙令,立即有一大半人,俯著跪下。

另外一部分人,遲疑了一下,也相繼跪下。

唯有徐樂水徐舵主,和蕪湖分舵的計舵主,依然站在那裡。

易中行斷喝道:「大膽的徐樂水和計程安,面對著竹篙令,竟敢失禮違抗……」

徐舵主立即說道:「易中行!你慢些定我們的罪名,竹篙令至高無上,任何人都應該俯首聽命,但是,今天竹篙令突然出現在你的手裡,誰能知道是真是假?」

這是排幫百餘年來從沒有想到的事,居然有人膽敢提出竹篙令真假的問題。如今有人提出來了,俯首跪拜的人聽到之後,也覺得「對呀!憑什麼能相信你易中行手中的竹篙令是真的?」

這時候,蕪湖分舵計程安計舵主也立即朗聲說道:「竹篙令何等神聖,老幫主如何能輕易隨便交給你?而且,我們從來也沒有見過。」

這時候,壇下有人應聲說道:「代表排幫至高無上權力的竹篙令,我見過。」

說話的人是揚州分舵的當家二爺賽吳用,他說著話正緩緩地走上壇臺。

易中行一見大喜,他正不知道應該如何應付這種場面,因為在計劃中,以為只要竹篙令一齣,立即群山服膺,沒有料到有人如此公然提出真假的問題。在這種情形之下,易中行是不是要下令射死這兩個人?他還不敢冒然,這時候賽吳用上臺,正是他所希望的。他連忙說道:「揚州分舵當家二爺他見過。」

賽吳用站在臺上,並沒有理會易中行,只是面對著壇下大眾,臉上表情嚴肅,幾乎是一字一句,而且是斬釘截鐵地說道:「竹篙令是排幫權威的代表,平日確實神聖無比,但是,各位要知道,事有常規,事有從權。老幫主苦心孤詣,為了重振排幫聲威事業,將竹篙令給一位可靠的人,代他執行幫規。這是事非得已。為什麼我們不能信任?為什麼還有人要懷疑竹篙令的真假?這真是極大的不敬!」

果然賽吳用能言善道,說得入情入理。

這一番話把易中行樂壞了,他強忍著笑意,連連點頭說道:「說得對極了!說得對極了!」

賽吳用根本沒有理他,繼續說道:「竹篙令長三寸,寬一寸,正面刻著代表排幫的兩根竹篙,背面刻著祖師爺的訓示十二個字:竹篙令到,如臨祖師,違者處死。」

易中行連連點著頭,並且高舉著竹篙令說道:「一點也不差!一點也不錯!」

賽吳用突然冷冷地笑了一下說道:「雖然老幫主請人代傳竹篙令,但是老幫主明察秋毫,他對代他行令的人,品德的考察,是十分認真而仔細的,大家可以想到,如果一旦竹篙令所傳非人,那還得了,後果是不堪的。」

易中行聞言一怔,賽吳用說這些話做什麼?

賽吳用連看都不看他一眼,提高了聲調:「老幫主絕不會將這樣重要的竹篙令,交給一個殺兄欺嫂、棄妻丟女這樣無德無行的人。」

易中行一聽,愈來愈不像話了,不禁喝道:「賽吳用!你在說些什麼?」

賽吳用冷笑說道:「今天排幫五十六處分舵主都在此地,大家也都知道我們揚州分舵易舵主他的地位是怎麼來的……」

易中行大怒喝道:「賽吳用!你瘋子,你想找死,我一掌劈了你!」

賽吳用微微一笑,對壇下的人說道:「各位舵主!易舵主不讓我講,要把我劈掉,各位你們看怎麼辦?」

壇下一片叫喊:「說下去!你要說下去!誰也不敢碰你一根汗毛。」

易中行氣得呆住了,這種意外是他做夢也想不到的,一時亂了方寸,不知如何是好。事實上易中行只是利慾薰心,並不是一個有見解的人,一切主意都是來自賽吳用,如今賽吳用意外地首先反了他,就好像將撮送上十丈高的高樓,然後突然撤掉梯子,他沒有了著落。

賽吳用冷冷地望了易中行一眼,說道:「既然是大家的意思,我只有毫無隱瞞的說出來。」

易中行突然咬牙切齒,一轉身,右掌一揚,硬劈向賽吳用,他知道賽吳用是毫無武功,只此一掌,就可以送他的命。

他斷沒有料到就在他如此一舉手之際,從他身後衝上來兩個人,一邊一個將易中行硬行架住,兩支包鐵的竹篙,交叉在他的脖子上,他動也不能動。

易中行一見,竟是他帶上壇來的貼身武士,他大驚問道:「你們……要造反啦!」

賽吳用冷笑說道:「要造反的不是他們,是你易中行。」

易中行到這個時候已經明白了,這一切都是賽吳用安排好了的,連他貼身的警衛都是賽吳用的人,其他的事可想而知。

他垂下頭,洩氣地問道:「賽吳用!你真厲害!你說吧,你想幹什麼?」

賽吳用冷冷地說道:「我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為排幫除奸。」

易中行想叫,卻被另一個大漢一把捏住脖子,氣都喘不過來。

賽吳用轉向臺下的幫眾說道:「易中行謀害了自己的兄長,沒有得總壇的同意,自篡了分舵舵主的寶座。而且心不滿足,還要謀奪排幫總舵的權位。不錯,老幫主確實親傳竹篙令,要在揚州恢復總舵的昔日風光,但是,老幫主並沒有指定易中行來做這件事。像他這樣傷天害理的人,老幫主如何能託命於他。」

易中行唔唔想說話,可是那大漢稍一用力,他雙眼直翻。

賽吳用接著說道:「易中行為了達到這個陰謀目的,竭盡一切手段,包括不惜冒犯祖師爺,假造了一面竹篙令……」

臺下頓起一陣騷動。

賽吳用從易中行的手裡,奪過來那面竹篙令,高聲說道:「各位!方才那位舵主問得對,竹篙令是假的!」

蕪湖分舵計程安站起來問道:「你怎麼知道竹篙令的真假?」

賽吳用微微一笑說道:「計舵主!你問得好。在座的各位真正看過竹篙令的人,恐怕不多。但是,我相信各位都知道排幫鼎鼎大名的竹篙令,絕不是木頭做的。」

他一揚手,那面木牌飛向壇下,有人搶到手,果然是木製的。大家都沒有見過,難定真假,大家在傳閱著,至少可以見識一下鼎鼎大名的竹篙令,就是這個樣子。

賽吳用靜靜地站在那裡等著,大家爭相傳閱。

這是賽吳用真正厲害的地方,他說大家都知道竹篙令不是木製的,其實誰也不知道,就憑這句話,套牢了大家自然承認竹篙令是鐵的,使他站於不敗之地。

等大家看到差不多了,突然賽吳用高聲說道:「排幫五十六處分舵注意,謹奉總舵幫主代持竹篙令,易中行欺師滅祖,叛幫逆行,處死!」

他雙手捧著竹篙令,高過頭頂,這個「處死」二字一齣口,只見一名大漢手持竹篙一插,易中行慘呼一聲,嘴裡冒出血來,兩邊人手一鬆,人立即趴在壇上,背脊朝上,那支竹篙,還插在背上。一心想做排幫老大,結果化作一場黃梁大夢,只是這夢永無醒的時候。

蕪湖分舵計程安大聲說道:「我們又怎麼知道你的竹篙令是真的呢?」

賽吳用叱道:「計程安!你膽敢冒瀆祖師爺,處死!」

就在這時候,接連兩聲弦響,兩支短箭,勁射中計程安的前胸。勁道太強,直沒簇羽,計程安晃了兩晃,沒有說出話來,人向前一倒。

這種情形讓壇下的人懾住了!

賽吳用捧著竹篙令,緩緩地說道:「總舵老幫主因為遠處君山,而且健康有礙,所以才專人奉竹篙令,送來揚州,代令執行,重建排幫總舵。不料易中行狼子野心……」

安慶分舵徐舵主沉聲問道,「總舵幫主差何人奉竹篙令前來揚州?要誰來代執代行?現在人在哪裡?我問這些問題,你不能射我,除非你要利用暴力,取得對在場的人的控制。不過,那是沒有用的,射死了在場所有的人。五十六處分舵人心不服,你還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賽吳用說道:「徐舵主!計程安是褻瀆祖師,罪當處死,至於你提問題,則有何礙?告訴你,只要大家記得排幫的規矩,保持對竹篙令的尊敬,誰也不會對你如何!」

賽吳用一點也不緊張,從容地每一句話都在建立他現在手裡持的竹篙令的權威。

賽吳用慢條斯理地說道:「徐舵主!你問的問題很好,那正是我要轉告大家的。奉竹篙令前來揚州的是老幫主的二千金華小玲姑娘,不過,她已經被易中行施毒計,中了劇毒,下落不明。」

賽吳用把謊言滲進了事實,這是他最厲害的一招。

「所幸的,易中行沒有得到竹篙令,所以才引起他要製造假的來冒充。」

他咳了一聲,又接著說道:「老幫主命自己的女兒持竹篙令前來,他是希望由總舵原來留在揚州的五爺來代行竹篙令,沒有料到易中行心狠手辣,將五爺逼瘋。」

徐舵主問道:「既然如此,又由什麼人來做這件事?」

賽吳用說道:「再去請示君山總舵,不只是往返費時,就是各位也不能在此地留得太久。因此,我以竹篙令的持有者,請大家此時公決。」

這時候突然有人站起來說話:「我有一句話,不知道大家的意見如何?」

淮北分舵舵主王鎮北,站起來人高馬大,說話的聲音有如洪鐘,很能引起大家的注意。

他說:「排幫總舵重回揚州,這是大家的希望,老幫主深謀遠慮,令人敬服。竹篙令,又有如此多的波折,總壇五爺已經瘋了,揚州分舵舵主又是如此險狠歹毒,剩下來的已經沒有適當人可以擔起這份重任。」

安慶舵主問道:「你這話怎麼說!」

王鎮北說道:「問題很簡單,負責在揚州代行總舵的人,一定要在揚州很孚人望,在揚州人地都很熟,這種人,排幫有嗎?揚州分舵雖然人多,老實說能夠上得檯盤的,能有幾人?」

這時候淮南分舵舵主史明林站起來說道:「我認為有一個人可以符合老幫主的願望。」

「誰?」壇下有好幾個人迫不及待地同聲問。

史明林不慌不忙地說道:「揚州分舵當家二爺,人望夠、地段熟。」

安慶舵主大喝說道:「不可以,今天這場大會,根本就是陷阱、就是陰謀,我們決不能上當。洞庭君山不是天涯海角,我們可以派人去面示老幫主,像這種大事,豈可如此草率了事!」

賽吳用冷冷地說道:「徐舵主!你不相信竹篙令!你敢違抗祖師爺?」

徐舵主還沒有說話,就聽到青布幔的外面有人接聲說話:「安慶分舵主的話,一點也不錯,像這種大事,豈可如此草率?何況揚州分舵這位當家二爺,手裡拿的竹篙令根本就是假的,他和易中行一樣,都是存心欺騙的。」

賽吳用聞言一驚,立即喝問:「外面是什麼人?膽敢在這裡偷聽!」

外面的人應聲說道:「是我!」

隨著這一聲,從青布幔外,破孔而入,是一位年輕的姑娘。

賽吳用一見,他所最擔心的事,終於發生了。他最怕在這種關鍵時刻,華小玲和趙小彬的出現,過了這個時刻,五十六處分舵舵主都承認了事實,即令華小玲出現,又豈奈他何。

但是,此刻緊要關鍵的時候,出現的就是華小玲姑娘。他這一驚非同小可,不過,他在眼睛一轉之後,立即又有了主意。因為他看到只有華小玲姑娘一個人出現,他還可以一搏輸贏!

賽吳用立即臉上露出輕鄙的表情,說道:「小姑娘!你是有痴癲症麼?這裡是我們排幫議事的大會,你怎麼可以前來胡鬧?」

他對壇上那手執竹篙的大漢一示意:「送她出去。」

立即有四個大漢如雷似的喝吼一聲,就從壇上撲身下臺,四個人分從左右,抓向華小玲姑娘。

這四個人剛一靠近,只見華小玲姑娘,突然一旋身,亮光一閃,四個大漢一齊慘呼,丟開手裡的竹篙,雙手蒙著臉,血從指縫中汩汩流下來。

華小玲姑娘翻了一下手中的鵝毛鋼刺,朗聲說道:「你們這些人太壞,手段也太卑鄙。易中行雖然罪至該死,也輪不到你們這幫狗來慘殺他。所以,給你們一些教訓,暫時留下你們的性命。」

有人輕呼:「鵝毛鋼刺!」

賽吳用臉色蒼白,嘴唇在顫抖著:「你……你……」

華小玲姑娘笑笑說道:「賽吳用二爺!你的狠勁到哪裡去了?你是在問我是誰是嗎?你是明知故問啦!好吧!我告訴你,也告訴大家,我的名字叫華小玲,我是君山總舵老幫主華老爺子第二個女兒!」

賽吳用忽然大叫道:「膽敢冒充老幫主的千金,又在這裡行兇搗亂會場,這回決不饒你。」

他一揮手,站在臺上還有十二個大漢,一齊撲下,這回是十二支竹篙,分從四方紮下。

華小玲姑娘一矮身,沒等他們收回竹篙,已經有兩個人翻身倒下。

華小玲姑娘身形快極了,就趁這兩個人一倒的瞬間,電旋迴身,貼地一旋,十個人一齊哎喲,大家蹲到地上,只見每個人的花綁腿,都被鵝毛鋼刺挑破,從裡面滲出血來。

華小玲姑娘更不稍停,突然一長身,右腿一抬,筆直踢出一腳,叱喝一聲:「滾!」

七八個大漢滾在一起,爬不起來。

賽吳用絕望地站在壇上,不斷地向兩邊觀看。

華小玲姑娘笑道:「賽吳用!你是在指望青布幔外面藏著那些弓弩手是嗎?我看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

這時候從青布幔的兩邊,突然響起一陣嘶嘶之聲,兩把鋒利的劍刃,將青布幔整劃割落地,立即可以看到青布幔下,整整齊齊躺著幾十個人,他們所持有的強弩,仍然拿在手裡。

趙小彬和趙小梅,分從左右兩邊走進會場,持劍而立。跟在後面的呂銀花和呂金童,緩緩地走上前。

華小玲姑娘朗聲說道:「我華小玲雖然沒有入幫領輩,但是,我還是應該尊稱各位在場的叔叔伯伯。華小玲這次領著爹的命令,前來揚州,老實說,我們的遭遇,賽吳用說的不錯,確實是被易中行陷害。不過後半段情形,就不是他說的那樣了。」

她用手一指:「這兩位是大名鼎鼎的巧手女魯班呂銀花呂大姊,和她的胞弟金童。讓他們說說看,這位賽吳用二爺壞到什麼地步,因為他們二位曾經被賽吳用利用過。」

銀花和金童剛剛一邁步,賽吳用擺擺手說道:「二位不必上來了。今天一切你華姑娘是贏家,沒說的,我賽吳用認栽了。華姑娘請上臺來,剩下來的會議,該讓你來主持才對。」

華小玲姑娘對趙小彬趙小梅兄妹笑笑,她覺得一切都如同計劃中的一樣,進行得非常順利。

她邁步來到臺前,一提氣,她飛身上了臺。

就在她飛身上臺的瞬間,忽然響起絃聲,從臺頂篷席上射下兩支連珠弩箭。

趙小彬和趙小梅一見大叫:「小玲小心!」

華小玲自己也發覺了,但是人在空中,根本無法閃躲。說時遲,那時快,小玲姑娘剛剛踏上壇口的剎那,兩支勁射的箭,已經穿透了她的右肩,右一支正好插在心口。

趙小彬和趙小梅雙雙撲出,疾如閃電。

趙小彬有如一隻大鳥,衝向臺上的瞬間,手中的短劍隨手擲出,哎喲一聲,從蘆篷頂上跌下一個弓弩手,短劍插在胸口。

趙小梅趕緊抱起小玲姑娘。因為一箭射中要害,已經氣息奄奄。

趙小梅滴著眼淚叫道:「小玲!小玲!」

趙小彬也跑到身邊,淚水也滴下來。

華小玲姑娘忽然睜開眼睛,看了他兄妹一眼,氣若游絲地說道:「小梅姊!……小彬哥!……我好恨……我沒有這份……福氣……小彬哥!你看到龔三,可以跟他說,他現在不必擔心了!小梅姊!我……」

華小玲姑娘就這樣去了。

趙小梅姑娘忍不住大哭!

趙小彬呆呆地站在那裡,沒有說話、沒有流淚,像是一個木頭人。

趙小梅姑娘沒有見過這種情形,嚇得大聲哭叫:「哥!你是怎麼啦?哥!」

趙小彬突然間彷彿是一隻瘋虎,大吼一聲,跳將起來一把抓住賽吳用,他的手指深深抓進賽吳用肩頭內裡,痛得賽吳用跪在地上,哀叫:「饒了我吧!饒了我吧!」

趙小彬搖搖頭,甩甩頭,彷彿清醒了似的,突然一鬆手,賽吳用滾到一邊,他指著賽吳用罵道:「狗一樣的東西,殺了你髒了我的手。」

他回過身,蹲下來,雙手抱起血跡模糊的華小玲姑娘,他的淚水不斷地流下來,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一步步地走向壇臺之外。

趙小梅姑娘一直在一旁扶持著,悲傷地叫道:「哥!你要抱著小玲到哪裡去?」

趙小彬一面走、一面說道:「我要在揚州找一處地方,將小玲葬了,葬了!……」

他說著說著又痛哭失聲。

趙小梅姑娘拭著淚水,攀著小彬的臂膀,悽傖地說道:「哥!你現在這樣一走,這裡的事呢?」

「人都死了!我還能管什麼呢?我管又能怎樣呢?算了!小梅!……」

小梅姑娘連忙叫道:「不!哥!你不能這樣。你忘了我們在客棧裡跟小玲妹是怎麼說的?」

「可是小玲現在已經死了!」

「哥!正因為小玲已經死了,我們更不能這樣撒手就走。小玲是為這件事情死的,我們走了,小玲是不會瞑目的!哥!你忘了!是你告訴我的,爹當初要你到排幫來是為了什麼?哥!我知道你的心裡悲慟,我和你一樣,我也為小玲的死感到悲慟!但是,我們光是悲慟有什麼用?死者已矣,死者的責任還是要我們承當起來的。」

趙小彬停下了腳步,站在那裡,只是流淚,他不知道他應該如何來面對這個事實。

突然,從青布幔的另一端,轉出來三個人,對著趙小彬沉痛地說道:「小彬!孩子!這位姑娘的話說得沒錯,別因為小玲的死,喪失了你的鬥志,那樣你怎樣對得起小玲!」

趙小彬一抬頭,只見排幫老幫主華志方華老爺子站在那裡,在他的旁邊,站著華小真姑娘,一襲長衫拖地,臉上仍然蒙著面紗,看不到她面部的表情。

在華老爺子身後,站著龔三,滿臉淚痕。

趙小彬心頭一震,怔了一下之後,搶上前兩步,跪在地上。抱著小玲姑娘的屍體,痛哭失聲說道:「老爺子!我們的相逢是在夢中麼?」

華老幫主在華小真姑娘的攙扶之下,緩緩地走過來,彎下腰去,伸手扶起趙小彬,悽戚地說道:「小彬!擦乾淚水吧!讓我們記住,小玲這孩子是我們共同事業犧牲的第一人。往後我們可能還會犧牲更多的人!沒有關係,你應該想到,比我們重要的人,他還準備在柴市口引頸受戮,何況是小玲呢?」

老幫主說著話,又緩緩地走向壇上。

原本議論紛紛的臺下,此刻突然靜下來,突然有人高喊:「屬下參見幫主!」

華老幫主站在臺上,他先用鄙視的眼光,輕鄙而又厭惡地望了望倒在臺上易中行的屍首,然後,他挺直地站立著,蒼老的臉上,流露著悲悽。半晌,當臺下靜得一根針掉下來都聽得見的時候,華老幫主說話了:「各位可以看到,臺上死了一個易中行,臺下死了一個計程安,還有我的女兒華小玲。這是為什麼呢?是我們自己不爭氣,這種情形是叫人痛心。排幫是處在風雨飄搖的困境裡,隨時可以讓百年基業毀於一旦,數萬人的生活,變得無依。但是,我們不要怕,只要我們能爭氣、能團結,彼此手足情深,排幫永遠垮不了的。」

臺下響起一陣忠誠的歡呼。

華老幫主站得十分硬朗,他的聲音和他站的姿勢一樣,挺拔硬朗。

「大家也看到我了,我回來了!今後我不再走,我不再離開揚州總舵。我已經明白一個道理,退避與妥協,是不能解決任何問題的。」

臺下表示忠誠的歡呼又再度地響起。

華老幫主點點頭。

「各位回去吧!守著自己的本份,照顧幫眾,我會在最近期間,讓我的大女兒與趙小彬……」

老幫主指著:「就是他,他是名傳武林的劍神趙雨昂的公子,他和排幫有至切的情誼,他對排幫有至重的恩惠。我鄭重地告訴各位,他們二人全權代表了我,他們所告訴你們的一切,都是我的意思,各位要像尊重我一樣尊重他們。」

老幫主的話,得到五十六處分舵所有人的歡呼,是所有的人嗎?當然不是,不過,至少目前是所有的人。

他揮揮手:「大家走吧!我不留大家,各自珍重。」

華老幫主目送著眾人離去,一輛馬車駛到江岸邊,駕車的竟然是總舵執法堂前五爺。

似乎這一切又由於華老幫主的出現,又回覆到揚州往日的情景。

趙小彬一直抱著小玲的屍體,也不知道替大家介紹,倒是小梅姑娘很大方地上前行禮說道:「這位想必是排幫總舵幫主華伯伯了。我叫趙小梅,是趙小彬的妹妹,我和小玲是好友,可是她卻為了……」

華老幫主連忙說道:「趙姑娘!我是個老朽,也是從小在木排上長大的,我是個粗魯不文的人。關於小玲,我們每個人都悲慟,但是我只能說她是求仁得仁而已,但是,最不幸的是她和小彬,他們……」

老幫主哽咽住了,趙小彬觸動了深情痛處,想起小玲生前對他的溫柔依順,不由得又痛哭失聲,腳下一個踉蹌,連同他自己懷中抱著小玲屍首,整個人向前一栽。

正好華小真姑娘站在附近,趕緊伸手一攔,將他的人一把抱住。

面隔面紗,傳出華小真姑娘低啞的聲音。

「小彬!你是要更多人為你傷心嗎?穩住!小彬!」

她的聲音很低,聽在小彬耳裡,又觸往事,他忍不住哭道:「小真姊!你知道嗎?小玲是我害死的,不是我,她是不會死的,都是我的好主意!都是我啊!」

華小真默然。

龔三此刻上前說道:「大小姐!我們一齊上車吧!先回到總舵再說。我看小彬他……」龔三也說不下去了。

趙小梅搶上前,硬扶著趙小彬上馬車,她還要招呼呂銀花姊弟,勉強上車,馳向總舵。

總舵修葺一新,這是易中行的功勞,他是為他自己打算的,可見得人算不如天算。

馬車本來可以直駛進入大門裡的,可是駕車的五爺將車停下來了,因為他看到大門前,站著幾個人。

五爺老眼一點也不昏花,他看清楚,這幾個人之中領頭的是韓言一,後面站著賽吳用。

華小真姑娘問道:「五爺!遇到了對頭是嗎?」

卜五爺簡單地回了一句:「韃子的鷹爪。」

華小真「啊」了一聲說道:「揚州的頭頭?叫什麼名字?」

卜五爺說道:「京裡派來的,地方官管不著,名叫韓言一,江湖上是個無名之輩,據說手底下很有點斤兩!」

華小真忽然說道:「龔三注意車外……」

這時候趙小梅姑娘突然說道:「我一直還沒有請教這位姊姊是……」

華小真立即表示出歉意說道:「大家一忙亂,把禮數都忘了。對不起!趙姑娘!我叫華小真,我是小玲的姊姊。」

趙小梅點著頭說道:「小真姊!原諒我冒昧,站在門口的這幾個人,讓我先去會會。如果我接不下來時,小真姊你再下去。」

「趙姑娘!你……」

「小真姊!我叫趙小梅,我知道小彬哥在君山,多蒙你的照顧,所以我也顧不得冒昧直說,華伯伯在車上,需要你維護安全。」

「既然如此我就不客氣了。不過韓言一是揚州的頭兒,想必手底確有兩下子。小梅妹妹!你還是要小心為是,我們都在這裡為你掠陣護法。」

「謝謝小真姊!」

趙小梅躍下車去,手裡已經拔劍出鞘,人到門前不遠剛一站定,就聽到韓言一「咦」了一聲說道:「這位姑娘好生面熟,你是……?」

趙小梅笑笑說道:「韓言一!你看到不認識的姑娘家,都是這樣的說話嗎?」

韓言一沒有在意趙小梅的譏諷,一直很認真地注視著她,口中喃喃地說著:「確實是哪裡見過!」

趙小梅正著臉色說道:「韓言一!這裡是排幫的總舵,你攔在大門口,既不禮貌,又犯忌諱,閃開吧!有話到總舵裡面再談。」

韓言一皺著眉鋒說道:「你不是排幫的人。」

趙小梅說道:「我是排幫的朋友。」

「你又何必淌這灘渾水!」

「好朋友兩肋插刀,那不叫淌渾水。倒是你,韓言一!堂堂男子漢大丈夫,什麼不好乾,何必要做人家的爪牙!讓別人看不起你!」

韓言一很沉著,一點也沒有激動生氣的樣子,因為他心裡一直在搜尋記憶,是在什麼地方見過這位姑娘?在沒有弄清楚底細,他不會輕易動手。韓言一不算是個拔尖的人物,他能獲得信任,派來揚州,單獨承當一面之責,還是有他的道理的。如果認為韓言一像是個粗人,他是粗中有細。

這時候站在韓言一身旁的人,已經按捺不住,持刀撲身向前,喝道:「乳臭未乾的黃毛丫頭,你算老幾?膽敢口出狂言!看刀吧!」

迎面一刀,來的聲勢十分厲害。

趙小梅是成心露一手,還是根本沒有把對方放在眼裡?她將右手的寶劍,倏地交給左手覷得準處,只見她一閃身,人向前一進身,正好迎著劈下的刀鋒,險煞人的一伸,快得如同電光石火,正好一把抓住對方脈門,而在這個時候,對方的刀鋒,距離趙小梅的頭頂,只有寸許。可是,已經無能為力,對方半身一麻,身子不穩,人一歪斜,趙小梅右腳早起,踢出筆直一線的「雞心腿」,砰地一震,連人帶刀,飛起一丈多高,摔到兩丈開外。

前後只是如此一招過手,真正只有一瞬的工夫,一名大漢倒在地上四仰八叉,而且是昏迷不醒。

這時候立即又衝出來一個人,持刀上前,更不答話,盤步進招,單刀演的是寶劍的招式「仙人指路」,直刺趙小梅的前胸。

趙小梅根本沒有閃讓。

對方原以為這招出乎常情的「仙人指路」,必然會使得趙小梅閃身一讓。只要有如此一讓,他會立即順勢搶得一瞬的機先,展開披風刀法,前後上下左右各八刀,再加上亂披風八刀,一共六十四刀,可以使高手為之手忙腳亂。

偏偏趙小梅根本就沒有閃身躲讓的意思,對方一怔,手底加勁,刀尖就原式不變,扎向前去。

說時已遲,那時實快,小梅姑娘手中的寶劍突然從下向上一掠,只聽得嗆啷一聲,對方的刀尖正要伸入小梅姑娘胸膛之前一瞬,削斷當場。

對方驚愕未了,只聽小梅姑娘「呀」地一聲叱喝,寶劍向上的餘勢未衰,劍尖劃了一道弧,對方斷劍落地,哎喲慘呼,向後一倒,噴出一陣血霧,胸前透衣劃了一道,衣破肉綻。

趙小梅姑娘的寶劍,晶瑩耀眼如舊,沒有沾上一絲血跡。她從容納劍入鞘,淡淡地說道:「我不是個嗜殺的人,但是,作為一個江湖上的腳色,要懂一點規矩,出刀就想使詐,尤其是對一個姑娘家,不可饒恕。」

姑娘如此不出兩招,連傷兩名韓言一身邊的高手,周圍的人震駭了。

韓言一雙手一抬,攔住左右兩側的人。他自己緩步上前,沉聲問道:「能夠請教姑娘尊姓芳名嗎?」

趙小梅簡單地說了一個字:「趙!」

「京師有一位何姑娘,是孛羅丞相門下一位副總管,趙姑娘認識嗎?」

趙小梅笑笑。

「你認識何小梅?就應該認識我。」

韓言一「哦」了一聲,搖搖頭說道:「趙姑娘!我為你不值。從何副總管變成趙姑娘,你可曾想到後果?」

「我當然想到了,前者遺臭人間,但是由於苦海回頭,就可以流芳後世。韓言一!你也可以辦得到,只要放下屠刀,就可以立地成佛。」

「你以為孛羅相爺會放過你?」

「放不過又怎麼樣呢?」

「相爺門下,高手如雲,就會千里追蹤,直到撲殺你死亡為止。」

「撲殺至死又如何呢?你這樣執迷不悟下去,就可以不死嗎?眼前你就難逃一命。」

「是這樣嗎?」

「你試試看就可以知道。就算我今天饒你不死,你還是有死的時候,遲早的一死,有著截然的不同。如果你今天悔悟回頭,你死了是一位頂天立地的漢子,如果你執迷不悟,就算讓你再活十年、二十年,你還是死了,那時候死的是韃子的鷹犬。」

「你試圖用說詞,解除今天的困境?」

「韓言一!如果你不是故意賣弄口舌,那就是你頑石不能點頭,徒然浪費我這一番唇舌。」

韓言一沒有說話,右手一抬,向後示意,立即從旁邊送上來一雙短戟。這一雙短戟很特別,刃頭分成日月,整個短戟,塗得漆黑無光。

他很平靜地說道:「我看到趙小彬了,想必是你救的。」

趙小梅說道:「我正要告訴你,趙小彬是我哥哥……」

「哦!原來這樣!」

「你們在船下用詭計,沒有真正一刀一劍拼鬥,我為你慚愧。現在我跟你不同,我要你盡展平生所學,讓你死而無怨!」

韓言一突然縱聲大笑。

趙小梅說道:「你不要故作鎮靜地在笑。西門虎在死以前,也是跟你一樣,故作從容,結果還是難逃一死。」

韓言一還是笑笑說道:「這麼說,我今天已經是死定了!」

趙小梅說道:「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韓言一點點頭說道:「很好!在京師,你是紅極一時的高手,今天我又知道了你是劍神趙雨昂的女兒,能鬥鬥你這樣高手,在我是機會難得。」

在說話的同時,他的奇形日月雙戟,分持左右手,向前逼近了兩步。

趙小梅姑娘平舉起寶劍,凝神以待。

她記得西門虎在幾招之內敗在她的手下,但是,她不以這個標準來衡量韓言一,因為韓言一與西門虎最大的不同,是他現在是以全部生命投入作盡力的一搏。一個豁出去的人,往往會提升他本來功力的好幾倍。這就是為什麼說「一人拚命,萬夫難當」的道理。

韓言一屏息凝神半晌,突然欺身上前,日月雙戟交叉遞出。

趙小梅覷得準處一偏身,寶劍一挑,劍尖刺向韓言一的左肋。

韓言一人向右邊一倒,十分漂亮的一式「臥看牽牛」,右腳弓,左腳箭,人幾乎斜躺到地上。而手中的月戟一翻,砸向寶劍,日戟一掃,中規中矩的「枯樹盤根」,斬向趙小梅的雙腿。

這一招兩式,還得快,還得凌厲。

趙小梅姑娘收劍倒翻,以幾寸的相差,雙手沒有被日戟掃中。

韓言一卻在這一瞬間,人索性倒下去,右肩一著地,右臂一著力,雙腳在空中一個盤旋,飛也似的化成「寒鴉赴水」,直撲趙小梅的下盤。

趙小梅雙腳剛一落地,連忙一彈而起。

韓言一得理不讓,日月雙戟再度盤旋,帶著一陣嘯聲,如影之隨形,迎向趙小梅的下落身勢。

趙小梅臨危不亂,寶劍一挽,隨著下落的身形,人劍一體,飛墜而下,只聽得「當」地一聲,亮出一陣火花,接著是姑娘的寶劍震得有如龍吟,姑娘的身形再度彈起,斜地飄落到兩丈開外。

這快速的三招,顯然是韓言一取得主動。

韓言一雙戟交叉,微微冷笑道:「趙姑娘!如果再這樣下去,你就會像你所說的要‘流芳後世’了!」

趙小梅姑娘站在那裡臉帶著微笑,十分瀟灑地用左手中指彈著寶劍說道:「我這柄寶劍只要出鞘,就要見血才收。韓言一!不要得意太早。」

韓言一冷冷地哼了一下,突然騰身上前,日月雙戟插花也似的攻出五招,招招都是殺著,而且下手都是重招。因為,日月雙戟雖然不是重兵刃,卻比寶劍沉得多,他顯然是要在份量上,逼趙姑娘落下風。

趙小梅姑娘巧笑一聲,人立即投入雙戟的戟影之中,只見她閃讓騰挪,隨風擺抑,乳燕穿梭,在戟影重重之中,飄忽自如,表現的就在一個「巧」字訣,在「巧」字訣中高度表現姑娘的輕功和智慧。

如此一方搶攻,一方只是閃讓,轉眼已經十餘招過去,看起來似乎是韓言一佔了上風,但是,在場的華小真姑娘看得清楚,趙小梅姑娘在這場搏鬥之中,已經穩操勝券了,因為,小梅姑娘雖然沒有還手,這是她存心遊鬥,一旦還手,就會一擊致命。

韓言一心裡也逐漸明白了,他幾乎是竭盡全力,將這雙日月戟,使得有如狂風暴雨,無奈沾不到對方的身,他就瞭解,這位樂如風手下的紅人,果然有她的道理,身手不凡,超過他很多,對方沒有還手,如果還手,恐怕已經敗了。

韓言一心裡有了怯意,就有藉機下臺退走的打算,他認為打不贏,就不要硬撐下去。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這種光棍心裡,是韓言一立身處世之道。

心意一定,日月雙戟互動一個盤旋,耍出一個刃花,將趙小梅逼出圈外,兵刃一收,哈哈一笑說道:「領教了!我實在不是個辣手摧花的人,下次等你練好了功夫再來找我。」

趙小梅笑笑說道:「不要找臺階想走,我說過,我的寶劍出鞘,見血方回,你要走得留下點什麼。」

韓言一被激起拚命的意志,大喝一聲:「好大的口氣,我要看看你到底有多少斤兩!」

雙戟並舉,閃電急攻,這一招是盡全力遞出,力道驚人。

趙小梅姑娘只一閃,只見光芒一掠,嗆啷一聲,日月雙戟前端日月雙刃,斷落地上。

韓言一隻微微一怔,趙小梅姑娘上撲反旋,寶劍從背後一翻而掠,又快又準的劃出一個圓弧。

韓言一悶哼出聲,腳下一個踉蹌,雙戟落地,用手捂住腹部。

趙小梅回身滑步,劍光抵住韓言一的咽喉,叱道:「我出劍極有分寸,你的傷尚不致於要命。離開揚州,找一處僻靜的地方,療傷休養,你可以很好地活下去。」

韓言一滿臉蒼白,汗珠冒出,怔怔地望著小梅姑娘。

趙小梅很深沉地說道:「如果你再回京城,我們還有見面的機會,再見面的時候,我出劍的分寸,就不是今天這樣了。你自己得衡量衡量,你請吧!」

韓言一一言不發,此刻他捂住的地方,鮮血滲出,一滴一滴流自指縫,溼透衣衫。他默默地走向大街。趙小梅姑娘看到兩邊剩下的兩個人,呆若木雞地站在那裡,便喝著說道:「去給你們頭兒叫輛車,送他離開揚州。」

這兩個人如夢初醒,如蒙大赦,趕快跑過去,扶著韓言一,慢慢地踉蹌走遠。

還有一個人想趁著這一陣變化,悄悄溜走。

但是很不幸的,他站的位置太不好。向後退,是總舵大門,進去是自行入甕。向前進,是自投羅網。兩側更是無路可走。

他正在思考該向那裡走,趙小梅姑娘叱喝道:「賽吳用!你想到哪裡去?」

賽吳用頓了一下,立即說道:「這位是趙姑娘,是趙小彬趙爺的妹妹,是劍神的掌上明珠,是高人……」

小梅姑娘喝道:「你少給我廢話,快過來聽候處置!」

賽吳用居然沉靜地帶著笑容,說道:「姑娘!我說你是高人,你可以將韓言一韓總管玩弄於股掌之上,但是你不能處置我。」

小梅姑娘倒是覺得很意外,便問道:「賽吳用!你的花樣可真不少,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賽吳用說道:「道理很簡單!國有國法,家有家規!我賽吳用是排幫揚州分舵當家二爺,我犯了什麼錯,排幫幫主面前,我會領責,今天我站的位置,是排幫總舵的大門前,面對的是排幫幫主,趙姑娘!你不是排幫的人,你有什麼理由要來處置我?」

這一番話倒真的讓趙小梅姑娘為之一愕。

排幫幫主華志方華老爺子就坐在車上,排幫內部的事,外人自然不能插手。

華小真姑娘及時上前摟住趙小梅的雙肩,俯在她肩上說道:「小梅!這種人實在不值你來處置他,那會髒了你的手,讓我們來辦他。」

趙小梅姑娘隔著面紗,看不清華小真的面孔,但是她感覺出來,華小真對她的熱情。

趙小梅點點頭說道:「小真姊!對!讓你們來處置他。不過……」

她悲悽地接著說道:「這個人太壞,我還沒有見過比他更壞的人。小玲就是傷在他的詭計之下。小真姊!這個人饒他不得。」

華小真也悽然地說道:「小梅!你放心,我會處置的!……」

賽吳用立即接著說道:「趙姑娘!你聽大小姐的話,恐怕你要失望了。排幫能夠維持百年的基業,就是因為排幫賞罰分明,有過必罰,但是有功必賞!」

華小真說道:「你知道有過必罰就好,讓你死而無怨。」

賽吳用笑笑說道:「在排幫沒有不知道大小姐是心狠手辣,不過,今天我很放心,我不會死,更不會死在你手上。」

華小真姑娘沒有再說話,她緩緩地走上前。

賽吳用卻在這個時候,大踏步上前,朝著馬車的老幫主,按規矩單膝下跪,雙手抱拳過頂,口稱:「揚州分舵吳又用,在幫主臺前領賞。」

華老幫主根本沒有理會他,護衛在老幫主身邊的龔三冷笑說道:「吳又用!你是說要來領獎賞嗎?」

吳又用說道:「三爺!我說的夠清楚了。」

龔三叱罵道:「混帳東西!死在臨頭,你還在胡說八道。」

賽吳用朗朗說道:「三爺!護法五爺就在此地、總舵執法堂主現在門後,他們可以為我作證。揚州分舵易中行,殺兄欺嫂,矇蔽總舵,實在就是欺師滅祖,總舵遠在君山,無法清理幫規。我吳又用手無縛雞之力,能使這一叛幫的惡人,繩之以法……」

龔三冷笑道:「好一個繩之以法,你的臉皮不發緊嗎?」

賽吳用依然朗聲說道:「不管怎麼說,三爺!我總算為總舵清理了門戶,尤其是當著五十六處分舵舵主,除去易中行,重振幫規,三爺!你若是不清楚幫規,你可以問問護法五爺。」

龔三大怒,飛身下車,揮掌就要劈下。

華志方老幫主忽然叫道:「龔三!」

龔三立即停止,返身回到馬車之旁。

「老爺!您有吩咐!」

華老幫主緩緩地說道:「讓他自己說說看,他想讓我獎賞他什麼?」

龔三不敢多話,轉身朝著吳又用喝道:「老爺子的話聽到沒有?」

賽吳用立即說道:「屬下聽得明白。不過屬下也有罪過,雖然不是我親手,至少也要負起督導失察的責任,讓易中行埋伏的弓弩手,誤傷了二小姐,這是一項罪過。」

好厲害的賽吳用,將一個謀殺事件,三言兩語,輕鬆地說成「督導失察」,說成「易中行埋伏的弓弩手」,說成「誤傷」,這口舌之辯,充分說明賽吳用是個厲害的角色。

坐在馬車上的趙小彬,突然站起來,卻被回到他身邊的趙小梅姑娘一把拉住,低聲叫道:「哥!現在是排幫整頓幫規,我們是局外人。」

趙小彬低下頭,望著懷裡的華小玲安詳如睡的屍體,不覺淚水汩汩而流。

華小真姑娘的面紗,無風自動,突然邁向前一大步。

華老幫主叫道:「小真!讓他說個痛快。」

賽吳用叩了個頭說道:「謝謝幫主的恩典。屬下雖然護法有功,但失察有過,功過兩抵,罪不至死,請幫主明斷。」

華老幫主搖搖頭說道:「吳又用!你的口舌之能,與你的心地之壞,正好毀了你的一生。龔三!叫他以後不要說話,讓他走吧。」

龔三還要說什麼,但是他看到華小真姑娘對他搖搖頭,他知道老爺子決心已定,不要再說什麼。連忙說道:「吳又用!老爺子的天高地厚之恩,你還在挨蹭蹬做什麼?」

賽吳用雖然光棍,他也沒有想到今天這種情形之下,居然能夠留下一條命,他一時都意外喜悅地怔住了。

龔三喝道:「難道還要我來動手!」

一柄小刀拋在賽吳用的面前。

賽吳用知道,如果讓別人來動手,那就慘了。他一點也不敢拖延。從地上拾起小刀,自已伸出舌頭,右手小刀在舌頭上一劃,舌頭掉到地上,滿口鮮血噴出。

龔三人真快,就在他倒下去之前,上前一把抓住,手裡握著一把藥末,右手一捏,賽吳用口一張,人一暈,龔三手中的藥末立即塞進嘴裡。兩手一合,將賽吳用的嘴攏上。

這一把藥末真靈,賽吳用人立即甦醒過來。

龔三喝道:「還不快滾!」

賽吳用一路歪斜地踉蹌而去。大門裡面執法堂龍堂主上前迎接。華小真姑娘上前說道:「爹!馬車能進去嗎?」

華老幫主搖搖頭,龔三立即上前扶住,下得車來,老幫主挽著華小真的手,就在門前跪下,這一下嚇得龔三、卜五爺、龍堂主,以及隨來的一批排幫人物,都紛紛跪下,心裡忐忑不安。

華老幫主跪在地上,將臉貼著地面,良久,滿臉淚痕,在華小真姑娘攙扶下站起來。他望著華小真說道:「孩子!把面紗拿掉吧!」

這時候,老幫主的這句話,是讓人不解而驚異的。

只有華小真姑娘瞭解老父的心意,她緩緩地將面紗取去,露出潔白如玉的面龐。

名傳江湖的鴛鴦臉鐵心羅剎,竟是如此的玉面無瑕。大家不敢,否則會有驚呼。

華老幫主似乎只是對華小真姑娘一個人說話。

「人總是要面對現實的,躲避、妥協、後退,都不是辦法。我和小真,都犯了同樣的錯誤,不敢面對面地迎接一切。因此,小真戴上了面紗,我退到君山,只是為了求得一時的苟安。我從小真的奮鬥,獲得了真理的啟示,經過了多少時間的自己內心交戰,我才決定了這次揚州之行。我回來了,我再也不會離開,我一定要在這裡挺立到底,我不再害怕,我相信再也沒有事情可以使我害怕。」

老幫主這一段話,愈說到後面,愈是提高了音量,變得激昂,使在場排幫的人,熱淚盈眶。

華小真淚流滿面,緊緊地扶住老爺子的臂膀,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華老幫主接著說道:「這次能回到揚州,我要感謝兩個人,一位高人我不能說,我也不太清楚他的身份。另外一位就是小彬,是他的勇氣和決心,鼓勵了我。只是我難過的是……」

老幫主張著嘴,讓眼淚流到下顎,說不出話來。

華小真姑娘說道:「到裡面去吧!在這裡說這些話,做什麼呢?」

華老幫主嘆著氣說道:「孩子!就是因為重新再進這道門,你知道有多難嗎?那就好像是死了一次又新生,這一道大門給我的感慨太多了!孩子!當初出門容易,再進門難啊!」

他轉身對趙小彬招招手說道:「小彬!你的傷心,你的難過,我都能體會。老實說,像你這樣的人,連我這樣老邁年高的人都要算上,我們哪裡有資格傷心呢?我們尤其不能喪志,你一定會懂得我的意思。是不是?」

趙小彬一直堅持著要自己抱小玲的屍體,這時候他再也忍不住,趨步上前,跪在華老幫主面前說著、哭著:「老爺子!你的話,我都懂!可是,對小玲我是……」

他的人向前一栽,暈過去了。

趙小梅和華小真雙雙搶上前扶住,華小真紅著眼睛低低地說道:「小梅!我們該怎麼辦呢?」

趙小梅姑娘心裡一震,她從這位鐵心羅剎的出現,以及她哥哥和小玲敘述的往事中,她對小真姊的印象,是一位才高、貌美、成熟、冷靜的一等女子,如果她是男身,必然是一位排幫繼承人,可惜她是位姑娘,也就因為這樣,愈發說明她的能幹出眾。

可是此刻小梅姑娘眼裡的華小真姑娘,卻是柔情綰繫有情人的姑娘。一切的剛強、冷靜,都不存在了。

如果小梅姑娘觀察得不錯,那將是一種什麼樣的將來呢?

趙小梅沒有說話,只是伸過手來,和華小真緊緊握住,低低地叫了一聲:「小真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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