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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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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官道上,有三匹馬,緩緩地走著。

華小真姑娘催動坐騎,趕到和趙小彬駢轡,輕柔地說道:「小彬!你會怪爹沒讓你親自葬小玲這件事嗎?爹是有他的良苦用心的,小彬!……」

趙小彬平靜而木然地回答道:「真姊!我不會怪老爺子,他老人家的用心,我也能體會得到,要不然我也不會隨著真姊離開揚州。只是我感到對不起小玲,我沒有能夠親手將她埋葬在梅花嶺,這是我一生中的憾事。」

華小真姑娘說道:「這就是爹最不放心的地方,那天……」

她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那天小玲大殮,你再次的暈過去,而且又吐出了血,如果下葬那天,舊創復發,內腑屢受七情六慾所傷,對人的內修功力與身體的健康,是有密切關係的。你知道嗎?如果你真的如此一再戕傷自己,失去鬥志、失去健康,後果將會如何呢?」

趙小彬默默地沒有說話。

華小真姑娘望了他一眼,淡淡地說了一句:「小彬!你知道我並不是一個嘮叨的人。」

趙小彬點點頭,說道:「真姊!我沒有這個意思。」

華小真說道:「那就好!請容我再說幾句。小彬!你已經沒有資格自暴自棄了,關在兵馬司的文相爺,等著五月初五見面的伯父,特別是你二十年不曾見面的伯母……」

「小真姊!你都知道了?」

「我和小梅情逾姊妹,有什麼話不能談呢?這些人不只是盼望著你的健康和你的功力,與日俱進,更重要的期盼著你對文相爺面託的大業,能有拓展。如果你是這樣的消沉沮喪下去,你知道會有多少人失望嗎?」

趙小彬默然。

趙小梅姑娘一直跟在後面,她也催動坐騎,趕到華小真姑娘身側,伸手輕輕扯了一下華小真的衣裳,悄悄地搖搖頭。卻在此時朗聲說道:「小真姊!為什麼我們一定要去孤山呢?那裡離塵囂很近,適宜休養身心嗎?」

華小真說道:「這一點我不能不感動於小彬……」

趙小彬抬起頭來「哦」一聲,以一種不以為然的態度說道:「真姊!你是說被我感動了嗎?」

華小真點點頭說道:「可不是嗎?在當時那種情形之下,爹要我和小梅陪你到西湖孤山去休養,你居然沒有拒絕,,也沒有問為什麼,這是充分說明你對爹的尊敬與信得過,是發自內心的。」

趙小彬說道:「對於老爺子,我是沒有話可說的。」

華小真說道:「所以,我很感動。」

趙小梅又問道:「小真姊!你還沒有說明,我們為什麼要去孤山,是看中那裡的風景是嗎?」

華小真說道:「在臨行之前,爹特別私下告訴我,讓小彬好好的抒散一下心懷,調養久經疲憊,且受重創的身心。孤山位於西湖,雖然是沒有遠離塵囂,畢竟是有湖光山色十分優美的長處,我們的小彬弟是要休養,不是要靜養,靜養最好遁入深山,而休養則不盡然。」

趙小梅笑道:「華伯伯想得真周到。」

華小真嘆了一口氣說道:「爹一生很少有像跟小彬這樣投緣的人。在君山的時期,只有小彬前往君山那短短的時光,是他老人家最快樂的時光。小彬和小玲走後,老人家一下子衰老了好幾年!」

趙小彬抬起手來,拭淚水。是想起君山那一段日子,華老爺子愛顧之深?還是想起小玲姑娘的笑語倩影?

華小真忍不住也擦著眼淚,說道:「咳!我怎麼老愛提那些已經過去的事呢?」

趙小梅意味深長地說道:「小真姊!往事是最堪回味的!」

因為小梅雖然對於君山那一段經過,並不完全瞭解。但是,她和小玲相處的時間不短,兩人感情又好,當然談了不少心裡的話。再加上又見到小真姑娘,女人的情意是最不能掩飾的,這位年齡和小彬相彷彿的小真姊,對小彬的深情,是剋制在心裡,因為,她不能讓小玲傷心。

如今呢?少掉了這層顧慮,華小真的真情,就如同潰決了口的水閘,源源流出,攔阻不住。

只是華小真是一位久歷江湖的姑娘,她在熱情奔放的同時,還能保持冷靜。她相信趙小彬對她有一份很真的感情。這份感情是敬多於愛,還是愛多於敬,她不敢肯定,因此,她在觀望,同時,她也要使趙小彬在失去小玲的悲哀中,振作起來,在這種情形之下,華小真告訴自己,寧可做一個愛情上的失意者,她不能讓小彬消沉下去。

暫時把感情,藏深一點吧!

她對趙小梅的話,只是苦笑笑,沒有表示意見。

她繼續說著孤山的事。她說:「爹在臨走以前,交給我一枚古錢,他告訴我,孤山有一處排幫的產業,那是兩棟小木屋,我們去了,就住在那小木屋裡,這兩棟木屋,是在梅林當中,很僻靜。」

趙小梅姑娘說道:「小真姊!你還沒有說,那枚古錢是做什麼的。」

華小真說道:「在這兩棟木屋的後面,隔著另一個梅林,這座梅林很大,總得有好幾百株,這裡也有一棟木屋,這木屋裡面住著一個怪人,不知道他的名字……」

趙小梅問道:「連華伯伯也不知道他是誰嗎?」

華小真搖搖頭說道:「也不知道。但是爹知道他是一位醫道高手。任何疑難雜症,只要他給你診斷,認為可救時,無不藥到病除。最重要的,這位高人對於人體練功,有一套高深的理論。」

這時候,趙小彬突然回頭說道:「他對練功有什麼高深的理論?」

華小真對於趙小彬突然問話,有一份詫異,但是她很高興,她說:「這位高人不會絲毫武功,他是從醫道的途徑,探討人體的功能,因為人的身體功能,是有極限的。」

趙小梅問道:「小真姊!什麼叫極限?」

華小真說道:「大概是最大的限度吧!譬如說人的兩條腿跑路,最快只能跑多快?人的頭向兩側旋轉,只能轉到什麼程度?人的手臂只有這麼長,因此一拳打出去只能打到多遠?……諸如此類的。」

趙小梅問道:「這又說明什麼呢?」

華小真說道:「這位高人因為對人體的情形,探究得非常的深,所以,他從人體的功能,到醫道的功能,合併起來研討,幾十年下來,他能用一種藥,幫助練武的人,打通氣血,使人體的功能,發揮至大的極限,進而超過極限。」

趙小彬啊了一聲說道:「老爺子是想讓我們去找那位高人,助長我們的功力?」

華小真說道:「是你,不是我們。因為這位高人有一個怪癖,他從不為女人看病的,當然對於武林中的女人,他更是拒之於門外了。」

趙小梅鼓著嘴說道:「豈有此理!天下豈有這種怪人!」

華小真說道:「他還有一個怪癖,每年他有一半以上時間,浪跡江湖,成為遊方的郎中。到處找病看,都是他來找病人,病人來請他,是置之不理的。」

趙小梅說道:「那想必都是為貧苦的人家治病了。」

華小真說道:「不見得!有錢的人家,他照樣去找上門為病人治病!治好了病,他要的診金,十分驚人。」

「他要錢嗎?」

「要!他為有錢的人看病,就是為了錢,他拿到錢之後,很快地都分給那些真正的貧窮的人。他說,窮人最可憐,他的藥只能治病,不能治窮,治窮只有靠銀錢。」

「說的也有道理。」

「他剩下的時間,是逛遍深山巨洋,採集藥草。所以,我們去看他,不一定能看得到他。」

「小真姊!你還沒有說到華伯伯給你那枚古錢的用意吶!這枚古錢是信物嗎?」

「小梅!你真聰明,的確這枚古錢是信物。這位醫道高人只有他自己找人醫,而絕不醫治去找他的人,但是有一個例外,那就是還債。」

「什麼叫還債?是人情債嗎?」

「對!人情債!凡是他認為欠你一筆夠份量的人情債時,他會付給你一枚債錢。」

「就是這枚古錢,是嗎?」

「持有這枚古錢的人,可以向他提出一項要求,他不能拒絕,因為那是他還債。」

「真是稀奇古怪!」

趙小彬這時接過來說道:「如果我們去的時候,正好是那位高人離開了他的住所,豈不是白白地跑了一趟嗎?」

華小真姑娘聞言垂頭說聲:「但願不是這樣,不過……」

她沒有再說下去,神情頓時顯得十分黯然。

趙小梅姑娘眼神伶俐,她立即看到華小真的不悅,她挨上去,低聲說道:「小真姊!……」

華小真昂起頭來,長長地吁了一口氣,說道:「小梅!此去杭州臨安,也得好幾百裡,我們早一天趕到,早一天休息。我們還是趲一程吧!」

這三匹馬當然都是選出來的好腳力,華小真姑娘沿途又熟,第二天的傍晚,寄放好了馬匹,就越過西湖,登上孤山,到達了那兩棟小木屋。

是三月中的天氣,梅林但見一片新綠,已經看不到梅花,倒是梅子如豆,累累枝頭,給人已經產生了一種期待收穫的喜悅。

這兩棟小木屋雖然說沒有人居住,但是,想必有人定期清掃,故而明窗淨几,沒有一點灰塵。

華小真姑娘這兩天在路上,一直都是沉默寡言,任憑小梅姑娘是如何的逗著笑語,她只偶爾笑笑。

可是此刻到了此地,她恢復了快樂歡顏。

她分配了趙小彬的住房,她則和小梅兩個人住一間,另一棟則是廚灶。

華小真安頓定了以後,親自下廚,著手烹調剛剛從西湖帶來的菜餚。趙小梅膩在一旁,直嚷著要學習小真姊的好手藝。

這一頓飯吃得三個人都很開心。收拾乾淨之後,沏著茶,搬到屋子外面,有現成的石桌石凳,沐著涼如水的夜色,期待著下旬遲遲升起的明月,使人頓時忘掉身外的塵囂。

趙小彬伸了伸腰說道:「怪不得老爺子要我們來這裡住一段時期,對於一個心身交疲的人來說,這裡是最好的休憩處。」

華小真姑娘抿嘴笑笑沒有說話。

趙小梅卻在這個時候,忽然站起來說道:「這座梅林真是幽靜極了,看起來真不小,我去走走!」

她不等到別人的說話,就悄然一個人走了。

華小真姑娘為自己斟了一杯茶,茶碗在手裡輕輕地旋轉著。此時,遲升的月,已經從樹梢露出一抹清光,正好從小真姑娘的側面照過去。勾劃出她那極美的輪廓,但是,她轉過臉來,卻讓月光照到臉上掛著兩顆晶瑩的淚珠。

趙小彬一驚,立即叫道:「真姊!你怎麼啦?」

華小真拿著手絹,拭去淚水,搖搖頭。露出一絲淒涼的微笑,說道:「我只是覺得人世間的事,變化、變化得太大!」

趙小彬也嘆了一口氣。

華小真姑娘說道:「記得沒有多久以前,你在小玲引導下,到了洞庭君山,曾經受過劍刃的威脅,受過毒酒的威脅,與都拉互拼一招之後,幾乎內腑出血而亡,但是,你絲毫沒有氣餒喪志。小彬!你當時的氣概與神情,真正的折服了我。你知道嗎?我活到今天,能讓我衷心折服的人,幾乎沒有。」

趙小彬低頭說道:「真姊看得起我,我知道,我感激!」

華小真姑娘立即說道:「可是,你如今變了,你變得太多!」

「真姊!」

「你變得沒有鬥志,沒有了進取心,你變得沮喪,變得頹唐,甚至於你忘了文相爺在兵馬司的土牢裡,所對你的殷切期望,你忘了趙伯伯派你來到排幫的用心……」

趙小彬軟弱而又掙扎地叫道:「真姊!我沒有!我……」

華小真搖搖頭說道:「小彬!你有許多事令人失望,包括已經過世的小玲!」

趙小彬突然吼道:「我沒有,我沒有做出讓小玲失望的事。」

華小真姑娘冷靜有如一塊冰冷的鐵,說道:「有!你現在這種情形,就是使她失望的表現!我瞭解、我也明白!小玲遇害,對你是一項打擊,小玲是你初戀的情人,是你未來的妻子,她的遇害,你是會難過。趙小彬!你以為這個世界上除了你就沒有別人為小玲傷心?小玲是我的妹妹,在一起生活了十幾年,我的傷心不比你少,還有爹,這樣一大把年紀,老年喪女,是無情的打擊,難道他老人家不傷心?生離死別,本來都是傷心的事,何況是至親的人。但是,徒然傷心有什麼用?死的已經死了,沒有死的人,要做完她沒做完的事。你沒有聽到爹說的:小玲是為大業喪生的第一人,往後可能有更多人要為這件事獻出生命。如果沒死的人,都像你這樣沮喪、頹唐,我們的前途在哪裡?你……太使我失望了!」

趙小彬站起來,叫道:「真姊!……」

他剛一張嘴,就噴出一口鮮血,人向前面一栽。

華小真姑娘趕緊上前伸手扶住,更不稍待,將趙小彬抱起來,走回到木屋中去。

這時候趙小梅正好回到木屋,不覺一驚說道:「小真姊!……」

華小真含著眼淚說道:「我這樣做不知道是不是對,我不能看他這樣生活在哀傷的陰影裡,我……」

趙小梅撫著華小真說道:「小真姊!對於哥哥的心情,是應該施以猛藥,他才能夠起死回生。你放心!他不是個糊塗人,他會明白你的用心的。」

華小真姑娘用溼手絹,擦拭著趙小彬嘴上的血跡,黯然地說道:「小梅!說實在的,我不在意他恨我,只要對他有好處,一切的冤屈,我都能承受。」

趙小梅也黯然了,她明白,只有愛的力量,才能使人作出這樣無條件的犧牲。可是,華小真這樣坦誠奉獻出來的愛情,將來能否有結果呢?趙小梅不由地嘆了一口氣。

華小真回過身來,牽著小梅的手,說道:「小梅!是為我難過嗎?不要為我難過,從小,我就是一個悲哀的人物,我習慣了承受一切,我也養成了承受一切的個性。」

「小真姊!那是不公平的。」

華小真拍拍趙小梅的肩,露出一絲苦笑說道:「小梅!我已經為他服了藥,暫時讓他睡一下。你去休息吧!如果有問題,我會叫你。」

小梅點點頭,她深深地望了小真一眼,便走到隔壁的房裡去了。

孤山的夜是十分靜的,下弦的月,冷清清地照著窗外,將這個世界,更點綴得無邊的靜寂。

華小真姑娘坐在窗前,望著床上的趙小彬。

對於這位比她實際年齡還小的大男孩,她是深愛著的,但是,誠如她對小梅所說,從小她就已經習慣承受悲哀的事物。

雖然有一度時期,她將這種內心承受,累積轉化為激烈的發洩,她曾經讓劍光流血的印象,沖淡自己的悲哀心境。但是,那畢竟不是她自己的本性。

趙小彬的出現,曾經激起她對人生美好遠景的追求,但是,在君山,她曾經發現暗中有一雙深情的眸子,在注視著趙小彬,那便是華小玲。

對於華小玲,她有一份特殊的愛,而表現於外的,卻是嚴峻。她覺得,只有嚴與教,才能讓小玲學習到更多的人生體驗。

甚至於她覺得自己對小玲有一份道義上的責任,因為她在內心有一個秘密,只有老父和她知道的秘密,小玲不是她同胞妹妹,而是一個偶然機會抱養的。

當她發覺小玲對趙小彬深情的眼光時,那怕只是短暫的一瞥,她都能瞭解得至真至切。女人對於這種事,是十分敏感的。

她有這個自信,如果她要爭取趙小彬,她一定是個勝利者,小玲會讓得遠遠的,甚至於根本沒有機會。但是她決定要讓的是她自己。

現在小玲死了,她傷心要超過趙小彬,因為,除了姊妹情深,還有十餘年的授藝之情,小玲的死,對她來說,是一種失敗。她不會在這種情形之下,再去爭取趙小彬的感情,因為,在君山時,她就已經做了這個決定。她不會改變,華小真就是華小真。

唯一使她遺憾的是老父對她不瞭解。讓她陪著趙小彬來孤山,老父的用心是良苦的,但是,在她來說,這是他們父女之間,唯一的一次意見不能取得默契。

她沒有和老父解釋,那是因為她要利用這個機會,讓趙小彬振作起來,即令讓她做某種犧牲,她都可以承受。至少趙小彬是她平生所遇到最使她心儀的男人。

月已偏西,已經接近黎明。

趙小彬忽然一聲呻吟,華小真立即驚覺,她捧起燜在茶燜子的一碗參湯,端到床前。

華小真伸手按住他:「不要說話!先將這碗參湯喝下。」

趙小彬馴服地點點頭,將一碗參湯喝得一點不剩。

華小真將他服侍得躺好,剛一放下湯碗,一隻手就被趙小彬抓住。

「真姊!」

華小真輕輕地噓了一聲說道:「你現在要多休息。」

趙小彬抓住她的手不放,說道:「真姊!我這幾句話一定要說出來,要不然我會悶出病來的。」

華小真微笑地坐在床前椅子上,說道:「好吧!你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趙小彬說道:「真姊!你今天的教訓,真是醍醐灌頂,讓我豁然開朗。真姊!我感激你,你不但是我的益友,而且是我的良師!真姊!相信我所說的每一句話。」

華小真微笑說道:「小彬!我是覺得說重了些,只要你不介意,那樣我就高興了。」

趙小彬連忙說道:「我從來沒有介意真姊你說的話。真姊!如果我只是生活在消沉裡,我將要使多少人對我失望啊!」

「不要太苛責自己,你和小玲的感情我瞭解,你的悲痛我也瞭解,任何人遭遇到你當時的情況,都會這樣,因為我們是人,不是聖人,人是有人的感情。旁觀者不同,不能以旁觀者的心情,來責怪你,那對你是不公平的。」

趙小彬不覺流下眼淚,說道:「真姊!你不但能瞭解我,而且還為我找到自恕的理由,真姊!我真是……」

華小真將另一隻手去拭擦他的淚水,卻被趙小彬另一隻手抓住,趙小彬不覺將自己的臉貼在華小真的手掌之中,淚水不斷地流出來。他一面低低呼著:「真姊!真姊!」

華小真的心震動了,她也禁不住將臉伏在兩雙交叉的手上,默默地承受著這份感情的溫馨。

忽然,遠處一聲雞啼,華小真連忙坐正了身子,抽出自己的雙手,再輕輕拭去小彬臉上的淚痕,低低說道:「小彬!還可以好好的睡一會兒。」

她站起身來,走了,她沒有回頭,怕回頭會讓自己留下。

她躡手躡腳回到房裡,悄悄地坐在床上,一時沒有睡下的意思。坐在那裡思潮如湧。

終於,睡在對面的小梅爬起來擁被而坐,悄悄地問道:「小真姊!你還沒有睡嗎?」

華小真嗯了一聲,說道:「小梅!吵醒了你。」

小梅姑娘雙手抱膝,沉吟地說道:「小真姊!有很多事可以退讓,也有很多事是不能退讓的。」

華小真喟嘆地說道:「小梅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你不瞭解我。」

小梅姑娘說道:「小真姊!我對你也許瞭解得還不夠,但是我可瞭解一件事實。你是喜歡我哥哥的,哥哥也是喜歡你的。不管哥對你的喜歡之中,含著有多少敬意,他是喜歡你的。當時在君山,你讓了!……」

「小梅!不能這麼說,你不瞭解,這麼說對小玲是不公平的。」

「小真姊!我沒有任何偏袒,我只是說事實。如今小玲遭受到不幸,每個人都為這件事傷心,我們不應為了傷心,就永遠這樣下去,我們相信小玲在九泉之下,也不希望我們這樣無限地傷心下去,是不是?我們每個人都還有未來對不對?」

「小梅!我懂得你的用意。……」

「那就對了,那還要遲疑做什麼呢?你應該勇敢地愛下去,老實說,你只是重新燃起你的感情而已,沒有什麼可遲疑的。」

「小梅!我記住你的話,我也感激你對我的關懷。有許多事,是你所不知道的。」

「小真姊!」

「好了!小梅!我並沒有說我要離開,或者我拒絕一切,只是眼前不談這件事可好?睡吧!今天上午要去見那位醫道怪人呢!」

已經是東方動了的時刻,華小真和趙小梅胡亂地在床上靠了一會兒,醒來時,已經是日高三丈,等她們慌忙起來,漱洗已畢,來到外面,趙小彬已經精神煥發地站在另一間木屋門口,含笑地說:「早飯已經煮好了,清粥小菜,保證可口。」

兩位姑娘幾乎是同時怔住了。

趙小彬笑著說道:「你們不要用那樣不信任的眼光看我,我和仲彬隨著爹,住在千絲銀瀑,自從我曉事開始,煮飯炒菜,洗衣縫補,那一樣不是磨練出來的。如果你們不信,這幾天讓我做幾樣菜給你們嚐嚐,你們就會知道,大師傅手藝如何了。」

趙小梅搶上前笑道:「哥!可真難為了你們了!你會為這件事恨娘嗎?」

趙小彬說道:「傻妹妹!做子女的怎麼會恨父母呢?我們只有思念、無限的思念!」

華小真說道:「小彬!看到你氣色這麼好,真叫人高興。小梅!我們快去品嚐小彬的傑作吧!不要辜負他的一番美意。不過,以後可不能讓他做飯了,廚房裡的事,交給我跟小梅負起全責來。」

小梅姑娘嘖嘖說道:「哎喲!你看小真姊多疼哥哥,就是對我偏心,為什麼他們男人不能下廚房吶!」

華小真含笑沒有說話。

趙小彬笑嘻嘻地讓她們走進飯堂。

這一頓早飯,吃得大家都很快東。直到晌午時分,華小真才說出到後山的計劃。

她說:「孤山後面這位醫道怪人,雖然是孤獨一個人,但是,他住的附近,經常有江湖上的人物。原因很簡單,要請這位醫道高手治病。」

趙小梅說道:「小真姊!你不是說,他只給別人看病,別人找他可不成嗎?」

華小真說道:「他的怪癖是人人皆知的,總是抱著一線希望來的,因為,只要他答應,就等於是起死回生。」

趙小彬忽然說道:「真姊!我想到一個疑問。」

華小真說道:「是關於那位醫道高手的嗎?」

趙小彬說道:「江湖上最需要的就是醫道的高手,因為江湖上的人,要在刀劍中討生活,傷筋斷骨,自是難免。像這位高手應該是醫道中的奇才,也必然是江湖上各門各派都想據為已有的物件,這位高人又不會武功,他如何抵擋得了各種各樣江湖客的索求?恐怕他永遠沒有辦法保持他寧靜的生活,他還能活得這麼自在嗎?」

華小真說道:「起先我也不明白。後來聽爹說,這位高人是生活在平衡的道理之下。」

「我還是不懂。」

「因為每一個自命為武功很高、勢力很大的武林人士,都想將這位醫道高手據為已有,但是,誰也沒有把握要與天下武林為敵,大家仔細地想一想,最好的情況,就是讓這位高人自由自在,也就是現在這樣,大家都能蒙受好處。」

「啊!是這樣的。」

「另外,這位高人也有自處之道。你把他弄火了,你可以拿刀殺他,他也不買你的賬。如果真殺了他,那將是惹起公憤。」

「但願他今天留在孤山。」

「但願在他木屋四周,今天沒有凶神惡煞,否則難保沒有一場意外的麻煩。」

三個人收拾停當之後,華小真將這枚古錢交給趙小彬,再三叮嚀,見到那位高人,要見機應對,當謙恭的時候自然謙恭,當據理力爭的時候也要當仁不讓。

穿出梅林,是一處凹地,但是,顯然是經過人修葺過的,綠草如茵,繁花似錦,沒有通道,只有在綠草與繁花之間,零星安放著幾塊石頭。

隔著這處凹地向前看去,又是一處濃密的樹林,樹林深處,可以看到嫋嫋輕煙。

華小真欣喜地說道:「看來我們運氣不壞,在這座樹林裡,除了這位怪人就不會再有別人,走吧!」

趙小梅忽然說道:「小真姊!你有沒有發現這塊草地和花圃,不是普通的地方。那幾塊石頭,是有相當含意的。」

華小真一怔,她用心地仔細觀察,嘆道:「小梅!真虧了你。這處草地花圃,分明是進入樹林的一處障礙。這幾塊石頭是按照五行相生相剋的道理擺設的,如果冒然進入,恐怕就會受到攻擊。」

趙小梅笑著說道:「這樣的五行相生相剋的道理,只能蒙人於一時,當然蒙不住小真姊?我們此行不是來攻擊的,而是來求醫的,因此,我們在通過,而不是在破壞。」

她指點著方位,相顧華小真說道:「我們站的方位是西,屬庚辛金,我們先站左邊第一塊石頭,朝北前進,金生水,是活路,只要越過三塊石頭,就可以超越這塊地段。」

華小真點頭稱是。

趙小彬卻一旁沉吟不語。

趙小梅問道:「哥!你有什麼意見?」

趙小彬說道:「你說的都對,不過我有一個疑問。這位高人設定這樣一處花圃,用意是什麼?是為了阻擋人來擾亂他的生活嗎?像這樣一個簡單的五行相剋,只要是稍微有一點五行知識的人,就可以一目瞭然,我不相信一位高人會做這樣沒有價值的事。」

趙小梅連忙問道:「哥!以你看來這又是怎麼回事呢?」

趙小彬抬頭望著華小真,認真地說道:「關於這方面的知識,小真姊比我懂得多。」

華小真當時臉上一紅,說道:「方才多虧小梅提醒我,這回你又說我比你懂得多,真叫人不好意思。照眼前情勢看不出有什麼異樣,大抵一種機關陣勢,在沒有發動之前,是不容易看出變化的。」

趙小梅說道:「既然如此,難道我們就被這樣一個五行相剋的陣勢,攔住了不能前進嗎?讓我去試試,如果有了問題,再由你們想辦法救我。」

華小真一把拉住趙小梅,剛說道:「小梅!我們不必冒這樣的險……」

這時候聽到有人說話,逐漸接近而來。

華小真眼睛一轉,立即說道:「我們也不要爭執了,待一會兒有人替我們打前站。」

她一招手,和趙小彬、小梅兄妹,一齊掩身到樹林裡,屏住鼻息,悄悄躲在樹上,看著外面。

這一行人有五六個,用一張躺椅抬著一個人,華小真一見,不禁脫口說道:「怎麼會是他!」

趙小梅驚道:「小真姊!你認識?」

華小真說道:「小彬認識他,我只在嶽州偶爾一個機會,跟小玲在一起的時候,見過他,故而認識。」

趙小彬此刻臉色非常沉重,說道:「不錯!就是他,對我、對小玲都有過重大的恩情,他怎麼會這等模樣來到這裡?」

趙小梅急著問道:「哥!這個人到底是誰?」

趙小彬說道:「如果我記得不錯,他叫藍如鼎,在江湖上有一個外號,人稱劍聖。」

趙小梅大驚說道:「哥!如果真的是藍如鼎,他是爹的好友。」

趙小彬說道:「小梅!你也知道?是爹講的嗎?」

趙小梅連忙說道:「爹說的還不止這些,可是目前沒有時間長話長說,我看我們要幫助他療傷治創要緊。」

華小真低沉著聲音說道:「小梅!這位藍爺的武功,高不可測,能夠傷他的人,想必這份功力,更是高不可測。這個擔子恐怕我們挑不起來。」

趙小梅說道:「剛才說過,他對哥哥和小玲有恩……」

華小真點頭介面說道:「不錯,他對小彬有救命之恩,但是,我們恐怕幫不上忙,因為,藍爺的負責人……」

趙小梅瞠然,但又立即說道:「這怎麼可能?我不相信。」

趙小彬說道:「小梅!小真姊說的都是實情。我就是在嶽州認識他的。第一次夜裡,也是我和小玲初次見面那天晚上,他制止我到君山去,雙方几乎動武。」

趙小梅追問道:「交過手嗎?」

趙小彬說道:「沒有。當時我掣出魚腸劍,他一看到,就問我是劍神的什麼人?當我說出是我爹,他就飄然而去。第二次我和一個兇狠的對手,硬對了一掌一劍,兩敗俱傷,小玲到嶽州取藥,碰到了藍爺,他秘密地贈藥,救了我的性命。」

趙小梅正色說道:「哥!這麼說藍爺不止是對你救命,而且他根本不是我們的敵人,他在嶽州,也許他別有用心。」

華小真嘆氣說道:「小梅!乾脆我說了吧!我跟老爺子還有龔三,一行多人,能夠離開君山,回到揚州,正是藍爺幫的忙,如果不是他,我們根本就離開不了君山。所以,小梅說藍爺駐在嶽州,替元人做事,他的確是別有用心的。」

趙小梅說道:「那我們還有什麼可慮的呢?」

華小真嘆氣說道:「藍爺千里迢迢到孤山求醫,說明他受的傷不輕,要是普通的傷,他自己就可以料理。可是,這位怪人生平有一件事是他所痛恨的……」

趙小彬突然於此時叫道:「糟糕!藍爺被陷住了。」

他們三個人一齊望過去,那一行五六個人,包括抬躺椅的兩個人,站在花圃當中,茫然不知所以。

說來也真是奇怪,晴天無雲,卻隱隱有風雷之聲。

華小真嘆口氣說道:「這個埋伏已經發動了,他們本來是從西方進去,轉向北方,符合金生水的活路,可是,如今五行已經轉變為八卦,他們現在所站的位置,正是陰陽二氣的當中,除非能轉到離卦,中虛容物,才能安全。」

趙小梅急著叫道:「小真姊!那我們就得去救他們啊!」

華小真說道:「我們現在站在圈外,看得清清楚楚,可是等我們進入之後,身陷風雷,照樣的分不清楚東西南北,哪裡還可以救人!」

趙小彬想了想說道:「只有試試一個方法。我們三個人站在花圃邊緣,竭盡自己的內力,齊聲作獅子吼,看看能不能震醒迷陣裡的人。」

華小真說道:「如果真是佛門獅子吼,振聾發聵,那倒是可以的。但是小彬!你不要介意,合我們三個人的內力,要想達佛門獅子吼的功力,相去甚遠。」

趙小梅說道;「小真姊!我們不能看著藍爺陷在陣裡,他千里迢迢來到孤山,多拖一刻就多一分危險。」

華小真說道:「陣勢已經發動,那位高人應該已經知道,他會出來撤去禁制,放這些人離開的。因為他的目的是阻止人們的進入,而不是置任何來人於死地。他是醫家,他的天性是救人,而不是殺人。」

正當他們在說話的時候,忽然看到睡在躺椅上的藍如鼎勉強地支撐起身子,指手比劃,講了幾句話,那抬躺椅的人果然照著他指點的方向,來回走動幾次,居然直走出了花圃困境,到達那一帶密林的邊緣。

趙小梅大喜說道:「這位劍聖藍爺果然了得,人在重傷之中,居然能保持清明在躬,脫出困境。」

華小真連忙說道:「他們給我們開了很好的路,趁他這個禁制還沒有改變以前,我們如法炮製,先站到那塊石頭上,不管他如何雷聲響,我們只要記著前進的步數,就不致於迷途了。」

他們三人剛一走出樹林,只見花圃對面出來兩個人,一個是道裝中年羽士,另一個是暴睛虯髯,勢如奔馬的黑漢子。

中年道人手裡執著寶劍,暴睛虯髯的黑漢子雙手持著熟銅棍。兩個人取的是犄角之勢,很明顯地攔住躺椅前進的去路。

趙小梅急著問道:「這兩個人是誰?為什麼要如此惡狠狠地攔住他們的去路呢?」

華小真說道:「這兩個人我不認識,很顯然他們是不讓藍爺去求醫。」

趙小梅急著問道:「他們憑什麼?」

華小真說道:「他們也是前來孤山的求醫者,為爭取自己有較多機會被醫治,他們便阻止有更多的人前來孤山。」

趙小梅忍不住罵道:「這是豈有此理的自私!小真姊!記得方才的方位步數,我們過去助藍爺一臂之力。」

三人出得樹林,便騰身飛躍,落到原先預定的位置,按照所預定的方位步數,很快地出了花圃,並肩站在藍如鼎的躺椅後面。

那個手執熟銅棍的黑大漢,正在厲聲叱罵道:「告訴你,就憑你替元人做鷹爪這件事,也不會獲這位醫道前輩的醫治。」

趙小梅這時候搶上前一步,以身體攔住躺椅,說道:「給不給醫治,是孤山梅林老前輩的事,與你何干?你們這樣橫加阻撓,是何道理?」

那黑漢子瞪著眼睛問道:「你是什麼人?」

趙小梅冷冷地反問道:「這句話是我所要問的,你是什麼人?」

那黑漢子呵呵笑道:「連我手裡這根熟銅棍你都不認識,你還想來插手管閒事嗎?」

趙小梅冷冷說道:「不管你的名氣多麼響亮,當你的行為不合道理的時候,你就是無名之輩。」

那黑漢子大怒說道:「小輩!敢如此無禮!待我教訓教訓你。」

一擺手裡的熟銅棍,向前疾行了兩三步,熟銅棍向前一伸,那麼沉重的熟銅棍,在他使來宛如沒有一點斤兩,棍頭耍出棍花,飛快地疾點趙小梅雙肩。

趙小梅站著沒有閃讓,唰地一聲,寶劍出鞘,上掠兜回,演出一招「流雲出岫」,只聽得當地一聲響,她的寶劍粘住對方的熟銅棍,順勢一挽,借力推舟,那樣疾點而來的熟銅棍,竟然被她如此地一挽,掀開半邊,中間露出極大的空隙。

那黑漢子輕敵在先,他沒有料到趙姑娘在借力使勁的「巧」字訣,把握如此的恰到好處,一時大驚,趕緊收招撤步,可是已經遲了。

趙小梅長劍一指,前挑而出,正是利用這個大空隙,刺向對方的胸前。

那黑漢子的熟銅棍是無論如何收不回來的了。

他只有順著來劍,人向後一倒,這才勉強將熟銅棍帶回,全力橫掃。

趙小梅並沒有閃讓,不退而進,貼著銅棍揮出的勁道:寶劍直取對方的心房。

那黑漢子又是一驚,他手中的熟銅棍中途撤招,人在地上一個翻身,熟銅棍在肘內一點,身形在翻滾的同時,猛然彈起,飄落到五公尺開外。

趙小梅收劍不追,回頭對那幾個抬躺椅的人說道:「走吧!誰要攔住我們,先要掂掂自己的斤兩!」

這時候躺在躺椅上的藍如鼎,勉強支撐起身子,嘶啞著嗓音問道:「多謝這位姑娘!萍水相逢,仗義相助,敢問姑娘尊姓大名是……」

趙小梅剛一說道:「藍大爺!你不必客氣,我姓趙!」

藍如鼎聞言大驚,說道:「趙姑娘!你怎麼知道我姓藍吶?」

趙小彬這時候上前接話說道:「藍老前輩!晚輩趙小彬給藍大爺請安,她是我妹妹叫趙小梅。」

藍如鼎睜著眼睛正要說話,一陣氣喘,一陣痛苦,使藍如鼎倒在躺椅上,講不出話來。

趙小彬正要上前察看他的傷勢,林子裡出來一個人,望著大家問道:「你們是些什麼人?不要在這裡吵吵鬧鬧?」

華小真趕緊上前,靠近趙小彬低聲說道:「就是他!」

趙小彬立即上前深深一躬說道:「回老前輩的話,晚輩等是前來求醫的!」

這個人「哦」了一聲,冷漠地沒有再理會趙小彬。

這個人一身裝束,是個儒生打扮。頭戴桶子巾,身穿古銅色道袍,雲鞋白襪,三綹疏發,襯著淡眉細目,拄著一根柺杖。

他轉向另一邊的兩個人問道:「你們呢?」

那黑漢子拱手陪笑說道:「在下名牛洪昌,江湖上人稱銅棍無敵。那位是武當門下千真道長……」

老者冷冷地攔住他的話說道:「你們叫什麼名字,與我無關,我要問你們的是:你們來這裡做什麼?」

牛洪昌抱拳恭敬地說道:「在下和千真道長是攜舍弟前來求醫的。」

老者說道:「你怎麼知道我會給你弟弟看病。」

牛洪昌懇切地說道:「舍弟為人正派,投身武當習藝,不幸於採藥時,為毒蛇所咬,目前只憑武當的靈藥,維持著心臟的一口氣,所以只有前來懇求老前輩妙手回春,救舍弟一命。」

老者問道:「你們來了幾天了?」

牛洪昌說道:「我們已經來了三天了,我們不敢冒昧去闖入老前輩的禁地。」

老者說道:「你以為你們在這裡等了三天,我就會替你弟弟治病?」

牛洪昌黑臉漲得紫紅,連忙說道:「老母在堂最疼舍弟,如果舍弟中毒不起,家中老母必然會過度悲慟而亡。老前輩念在兩代人命的份上,大展神技,救舍弟性命於垂危!」

老者卻在這時候掉轉頭來,問趙小梅道:「我這個地方從來不準女人來的,你們怎麼來了?」

趙小梅對於這老者這種不通人情,有悖常理的情形,激起胸中的怒火。這時候忍不住介面不客氣地說道:「我們已經來了!」

華小真聽得出趙小梅的怒意,恐怕把人得罪了而壞了事情。連忙說道:「老前輩!我們是送人前來求你看病的!」

老者問道:「你們是誰,要給誰看病?」

趙小彬連忙搶著說道:「我們是專程護送一位武林前輩前來求治,他就是武林中鼎鼎大名的劍聖藍如鼎藍老前輩。」

華小真和趙小梅一時大急,幾乎是同時搶著說道:「小彬!」「哥!」

趙小彬沒有理會她們,從身上取出那枚古錢,高舉在手裡,說道:「老前輩!這是一枚你的債錢,我現在請求你立即兌現你的承諾。」

藍如鼎在躺椅上支撐起上半身,向趙小彬說道:「趙老弟!沒想到我們又再見了,而且是在這種情形之下見面的。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啊!」

趙小彬趕緊過來扶著躺椅、扶著藍如鼎躺下,說道:「藍老前輩但請放心,有這枚債錢,他一定為你治療的。」

藍如鼎微微笑道:「本來我是堅決不來的,拗不過他們的苦苦哀求,拂不過他們的一番誠心與好意,結果,送上門來自取其辱,在臨死之前,還是受辱,這是何苦!」

他伸手向趙小彬要過那枚債錢。

他向牛洪昌招招手說道:「你的手足之情,你的孝親之誠,都令人感動,雖然你說話難聽一些,還不失為是正直之人。喏!接好!」

他用手指一彈,將那枚債錢彈向牛洪昌。

牛洪昌傻怔住了,慌忙雙手接住,張著大嘴,說不上話來。

藍如鼎說道:「快拿這枚債錢去為令弟求醫。」

牛洪昌慚愧無地囁嚅地說道:「可是……你……自己……」

藍如鼎搖搖頭說道:「這枚債錢是這位趙老弟送我的,我是個日薄西山的老人,生與死,對於我來說,已無特別的意義,可是對令弟來說,就不同了。」

牛洪昌不禁流下眼淚說道:「藍老前輩!你這樣的捨己為人顯得我們是多麼的自私自利,我們真是慚愧死了。」

藍如鼎說道:「沒有什麼可慚愧的!瞭解一個人,是多困難的事!何況你們所指責的又是事實呢!」

他說著話,用手拍拍躺椅,吩咐那幾個人:「我們回去!」

趙小彬和趙小梅雙手攔住,說道:「不!藍老前輩!千里迢迢,來到此地,就這樣回去,無論就天理、人情,都說不過去。」

這時候,突然趙小梅越過眾人,站在前面,大聲說道:「老怪物!你看到這人間至真至尊的情感了嗎?」

那老者皺著眉問道:「你叫我老怪物?你好大的膽子!」

趙小梅冷冷地笑道:「叫你老怪物是抬舉你,不然我會罵你更難聽的。」

老者問道:「你憑什麼罵我?」

華小真急忙上前,拉住小梅姑娘說道:「老前輩!請不要生氣,我這個妹妹因為一時心急,而口不擇言,冒犯了老前輩。」

老者一揮手說道:「不要你插嘴,讓她說。」

他指著趙小梅說道:「你說,你憑什麼罵我?」

趙小梅鄙夷地冷笑說道:「你知道人之所以為人,那是因為人有側隱之心,有不忍之心。你是什麼?你看看你那種冷漠、那種殘酷,把人至尊至貴的生命,看作一分錢不值。你這種人還配做醫家,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你連做一個人的資格都沒有,乾脆一些來說,你根本就不是人!」

華小真站在一旁,本來想勸阻小梅,後來一見也勸阻不了,同時覺得罵的也確實有道理,就索性站在一旁聽小梅罵下去。

老者站在那裡一點也沒有激動,靜靜地在挨著罵。

他見趙小梅停頓下來,這才緩緩地問道:「為什麼不罵下去了?」

趙小梅說道:「當然要罵。你以為你有一點醫術,你就可以為所欲為?在這個世間,畢竟還有真理。你以為你敲詐一些富人的錢,再賙濟給窮人,這就是積德?告訴你,你缺的德遠超過你那點即興式的積德。我懶得再罵下去,浪費了我的唇舌,不過我可以告訴你老怪物一件事,幸好是今天才碰見你這種不通情理、毫無心肝的人,要是在半年之前,我早就讓你嚐到了寶劍穿心的滋味了!」

小梅姑娘罵得痛快淋漓,出了一口怨氣之後,忽然又想起自己這樣一罵,一點轉圓場的餘地都沒有了。

她回到藍如鼎的躺椅之旁,帶著歉疚之意說道:「藍老前輩!真是對不住!晚輩只是為圖一時口舌之快,得罪了人,也耽誤了你的病情。」

藍如鼎微笑說道:「姑娘!看你容貌,與小彬一般無二,想必就是劍神的掌珠,正氣凜然,令人心折。不能治病又如何?就算是治好了我的傷,我這樣的年紀,又能活得了多久?一個人對生命如果看不到真切處,那就活得太累了!」

他招呼眾人:「我們走!」

趙小彬和華小真自然也無法阻攔,內心自有一番失意,誰也沒有料到會有這樣的結果。

牛洪昌手裡拿著那枚古錢,呆呆地,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趙小梅站在那裡沒有移動,心裡在翻騰各種不同的思想和意念,突然,她拔出自己的寶劍,嗆啷一聲,趙小彬和華小真一眼瞥見,立即飛身過來,一把拉住小梅姑娘的手,剛一說道:「小梅!你這是做什麼?簡直就是……」

那老者卻在這個時候開口說話:「小姑娘!我以為你是拔寶劍要來殺我,因為直到今天我才知道我是一個該殺的人。沒想到你居然要自殺,我真搞不明白,你這是為了什麼?」

趙小彬和華小真,特別是趙小梅頓時都傻住了。

大家都怔怔地望著那老者。

老者似乎沒有在意他們那種不解的眼光,只是自顧朗聲說道:「你們還在那裡待著做什麼呢?快將病人抬進來呀!你們不是來求我治病的嗎?你們這樣多拖上一個時辰,就讓病人多受一個時辰的罪。還不快抬過來!」

牛洪昌首先跳起來,抱拳舉手過頂,口稱:「謝謝大恩!謝謝大恩!」

他跑到另一邊樹林裡,他和千真道長將藏在樹林裡的牛老弟,抬出來。實際上,牛老弟人只剩下一口氣,跟死人已經沒有差別。

藍如鼎的躺椅也在此時轉了回來,趙小彬趕緊迎了上去。

只有華小真雙手抱住趙小梅,低聲叫道:「小梅!小梅!你看到了嗎?一切都有了改變。」

趙小梅搖搖頭,她抓住華小真的手,說道:「小真姊!我覺得自己糟透了!我從來沒有發覺自己竟然是這樣的糟糕!」

華小真也不知道應該如何安慰小梅姑娘此刻的心情,她只有將小梅姑娘的雙手,緊緊地握住,她希望透過這緊握的手,傳達自己那份發自內心的關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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