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小梅面向著老者,帶著一份童駿的語氣問道:「你沒有生氣嗎?是真的沒有生氣?」
老者微笑說道:「我為什麼要生氣呢?你為什麼不問問我,應該如何來感激你!」
「你是在說玩笑話?」
「你看我是在說玩笑話嗎?」
「那樣,你的話我就聽不懂了!」
「我挾醫自傲了一輩子,只有人求我,從無我求人,我的話,別人不敢不聽,因此,覺得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對的,就這樣積非成是,還自己得意洋洋。就是你,小姑娘!你是我有生以來,第一個罵我的人,而且罵得如此的厲害!」
「對不起!」
「就是因為你罵得狠,使我自己捱了當頭棒喝,數十年的錯誤,就這樣罵醒過來了。你知道嗎?幸虧我是一個有慧根的人,這一頓罵,讓我產生了頓悟!對!這是真正的頓悟!」
趙小梅的臉紅了,只得雙手合十,深深一躬,口稱:「慚愧無地自容!請老前輩大量海涵!」
老者笑笑說道:「不要叫老前輩!我自己有一個名字,叫鸛上人。我很少用到它,名字本來就是一個記號,叫什麼都可以。走吧!到我那座杏廬去。」
華小真問道:「鸛老爺子!我們也可以去嗎?」
鸛上人笑道:「既然我已經發覺自己錯了,為什麼還要保留一份錯誤呢?其實我早就應該明白自己是錯誤的,因為,我母親是女人!」
說罷哈哈大笑,自己轉身帶路,走進了濃密的樹林。
在幾乎不見天日的樹林中,轉了幾轉,豁然開朗,面前有一處平坦的草地,有兩三間茅屋,裡面卻是十分乾淨明亮,幾乎是一塵不染。
茅屋裡沒有任何人,鸛上人先將藍如鼎安頓好了以後,去到隔壁看牛洪昌的弟弟。
藍如鼎躺在床上,趙小彬和華小真、趙小梅在一旁相陪。其間趙小梅忍不住問:「藍老前輩!我知道你的功力超人,在武林中有劍聖之稱,怎麼會……」
趙小彬連忙說道:「小梅!」
他的意思這種事問起來是會讓人難堪的。
藍如鼎微笑道:「沒有關係,不要以為我對這件事會感到難堪,武林中沒有天下第一這回事,任何人都有失敗的時候。再說,這次使我受傷的,是一位了不起的高手,她的武功高而且奇特,因為她出手奇特有悖常情,所以,我受了傷,而且是嚴重的毒傷。」
趙小彬問道:「藍老前輩!說句實情,您的劍術已經登峰造極,寶劍一齣劍氣縱橫,如今竟有人能在劍招上用毒,傷了老前輩,這個人是誰?晚輩實在想不出有這樣的人。」
藍如鼎說道:「這個人的名字叫樂如風!」
趙小梅大驚失色脫口驚呼,大家都在看著她。
藍如鼎問道:「小梅姑娘認識這個人嗎?」
趙小梅問道:「藍老前輩!你剛才所說的人,是不是現任宮廷總管?」
藍如鼎說道:「是啊!就是孛羅面前第一號的紅人,樂都總管。」
趙小梅不覺雙淚低垂。
藍如鼎一驚,連忙問道:「小梅姑娘莫非與這位樂如風都總管有舊?」
趙小梅流淚說道:「她是我的恩師!」
這真是在場的人所想不到的事,包括藍如鼎在內,一時大家都不知道從何說起。
趙小梅拭去淚痕,幽幽地說道:「不論我恩師的行為如何,不管她今天如何聽命於元人,她是我的恩師,她是在我最低沉、最苦悶、最沮喪的童年,將我帶進了積極進取的境地。雖然,我今天已經背離了她,雖然她今天已經不承認我是她的弟子,她仍然是我的恩師。因此,藍老前輩!對於這件事,我要向你請罪!」
她說著便跪下去。
藍如鼎無法起身攙扶,急忙說道:「小彬!你快替我扶起來!」
人一急,說話一用力,立即昏暈過去。
趙小梅站起來突然想起來,用手輕輕捶著自己的頭說道:「我怎麼會如此糊塗,藍老前輩所受的只是毒傷,我恩師所用的毒器,解藥不多,我身上就藏有三種,為什麼會忘記了呢?」
趙小彬和華小真聞言大喜,察看藍如鼎的傷處正在左小腿上。
藍如鼎自己用功力將毒逼在一處,不讓毒擴散,但是樂如風的毒,是獨門無解的,藍如鼎雖然有深厚的功力,也只能延緩毒性的發散,卻不能阻止,更不能消除。
他的左小腿已經潰爛了!已經腐臭了!
他的下體已經麻痺了,他所以能支撐到現在,完全是一股精神意志力量,加上他深厚的內修功力。
趙小梅一看之下,才瞭解師門毒器的劇烈。
她再仔細分辨,才斷定自己的百寶囊中,正有這種解藥。
她哪裡還敢稍作怠慢,立即取出藥丸與藥末,內服外敷,不待片刻,創口有一股黑而且臭的膿水流出。
趙小彬拿著乾淨的布,一方面擦拭,一方面防止流到別的地方。
是那種令人作嘔的臭味,將鸛上人引到這邊房裡來,他一進門就皺著鼻子問道:「是用瞭解藥嗎?」
趙小梅連忙說道:「是的!」
鸛上人露出不悅之意說道:「既然有解藥,為何不早用,要拖延到現在?」
趙小梅黯然答道:「我們一直到現在才知道藍老前輩中的是什麼毒,恰巧我有這種解藥。」
鸛上人嘆了一口氣,不說一句話,自己匆匆出房去,再回來時,他的手裡拿著一柄雪亮的小刀,一個木桶,一大卷白色的布,一個藥箱。
鸛上人叫趙小彬將藍如鼎的腿架好,用木桶接在腿下,他向藍如鼎說道:「因為用瞭解藥在先,我不便再用麻藥,會痛,能忍得住嗎?」
藍如鼎微笑說道:「鸛大師!自中毒那一刻起,我無時不在刻骨的痛苦之中。」
鸛上人點點頭說道:「我第一次聽到別人稱我為鸛大師。……」
藍如鼎說道:「醫道通神,稱之為大師,是當之無愧的。」
鸛上人問道:「我實在不明白是一股什麼力量讓你如此忍受著長時期的痛苦?」
藍如鼎答道:「我想活下去!因此我只有忍受著痛苦,期盼著得到醫治。」
鸛上人搖著頭說道:「你愈說我愈不明白。雖然我們是初交,但是,我能深切地瞭解到你們這些武林中的高人,你們可以慷慨痛快地死,不願意忍辱忍痛地生,藍兄!你的行為不合常情。是什麼原因讓你這樣?」
藍如鼎的眼神頓時黯然無光,淡淡地說道:「鸛大師!你說得對極了,像我們這種人,死是沒有什麼可惜的。但是,我期盼著見到一個人。」
鸛上人望著他,搖搖頭,便不再說話了。
他飛快在運用著手中的小刀,將藍如鼎小腿的腐肉,不停地在剜、在削、在剮,黑色的膿水和黑色的腐肉,不斷地流到木桶裡。
一直剮到骨頭,吱吱作響,才從四周好肉的地方,流出鮮血來。
鸛上人停刀不動,一直看著那血汩汩地流著,看得一旁的趙小梅和華小真,心頭震動。
忽然,鸛上人從藥箱裡取出一個大瓷瓶,很快地倒出白色的藥末,他以非常熟練的手法,用白布裹住創口。
藍如鼎笑道:「鸛大師真是神乎其技……」
鸛上人搖著手說道:「你不要高興過早,告訴你,現在才是你真正危險時期的開始。」
趙小彬和趙小梅幾乎同時搶著問道:「為什麼呢?」
鸛上人說道:「藍哥哥身受這樣嚴重的毒傷,居然能支撐到現在,在我們醫家來說,這是奇蹟。我方才已經瞭解,那是因為有一股力量在支援著他,這股力量就是他想見到一個人,他渴望地見到這個人,這樣對他來說,產生了一種莫名的求生的慾望。」
趙小彬和小梅、小真他們都聽得有些一知半解。因為這些話,是他們聞所未聞的。
可是,藍如鼎對於這一番話,佩服得五體投地,他望著鸛上人,說不出話來。
鸛上人接著說道:「現在你的腿部外傷已經刮骨去毒,不出百日就可以康復還原。但是,因為拖的時日太長久,再加上利用內力逼住,餘毒已經逐漸走遍幾處重要的經脈,如今你的心神一鬆懈,餘毒一發作,便立刻要你的命!」
趙小彬大驚問道:「這將如何是好?」
鸛上人說道:「用火炙可以一試。現在事不宜遲,你們幫我先將他的衣裳解開,只留著底褲。」
大家一面小心藍如鼎的腿傷,一面很快地將藍如鼎的衣衫解開。
鸛上人從藥箱裡面取出七支長約三寸的奇形銀針,每支銀針的末端,形成一個拇指大小的漏斗。
鸛上人飛快地將七支銀針,插在藍如鼎胸前七大要穴之上。然後再從藥箱裡取出一瓶紅色的藥末,倒在銀針末端的漏斗上,再從藥箱裡取出艾絨揉成一團,放在漏斗之上,用火點燃。一時間,七支銀針冒著七股輕煙,在藍如鼎的胸前,嫋嫋而起。
針灸是大家所常見的,像這樣的灸法,是從沒有見過。不到片刻工夫,藍如鼎渾身肌肉都在顫抖,汗水從全身冒出,藍如鼎的雙目緊閉,嘴唇閉得緊緊的,兩腮的肉不停的抖動,可以看到他在忍受多麼大的痛苦。
鸛上人坐在一旁,一直很留神艾絨燃燒的情形。
這間房裡,大家全神貫注在藍如鼎的臉上表情。兩姑娘眼眶裡含著淚水,趙小彬的額上在冒著黃豆大的汗珠,大家在情感上分擔著藍如鼎的痛苦。
午飯的時間過去了。
晚飯的時間也過去了,沒有人覺得自己飢餓。
直到鸛上人加上的第四次艾絨燒到沒有煙冒出的時候,藍如鼎躺在床上,不知道流了多少汗,人整個虛脫了,昏睡得人事不知。
鸛上人這才長長地噓了一口氣,站起身來,伸了伸雙臂,露出疲倦的笑容,說道:「現在總算危險過去了!他能在火灸的時候流出這麼多的汗,是我沒有想到的事。」
趙小彬他們也跟著鬆了口氣。
鸛上人笑笑問道:「餓了嗎?我們都一整天沒吃東西了!」
趙小梅紅著臉說道:「鸛老前輩!我真是要慚愧死了!我到現在才真正知道什麼是醫家有割股之心。」
鸛上人哈哈一陣大笑,說道:「姑娘!要說慚愧的話,我們兩個扯平,怪僻偏激的人生,何嘗又不應該慚愧?」
他站在房門口,擊了兩下掌。
很快地就有人端著送上幾樣小菜,一盤大白饅頭,另外又送來一碗稀飯,放在藍如鼎的床邊。
鸛上人笑道:「在南方住了這麼多年,改不了我吃饅頭的習性,可是卻讓趙姑娘一番話改變了我的為人,天意乎?」
大家一頓飯吃畢之後,藍如鼎悠悠醒來,趙小彬趕緊過來喂他喝下稀飯,服侍他穿好衣服,人的精神就好得許多。
藍如鼎要趙小彬扶他起來靠著,他說道:「小彬!你們心裡一定有一個謎,像我這樣的人,為什麼會在元人手下,做一名幫兇?說得更難聽一點,是為名還是為利?我竟然做了元人的鷹爪?」
趙小彬搶著說道:「藍老前輩!從你先後兩次救我和小玲,可以充分說明你的仁心,還容許我們懷疑你的為人嗎?再說,就是藍老前輩要跟我們提示些什麼,也用不著在這個時候。」
趙小梅也接著說道:「藍老前輩!你現在需要多休養,往後我們有的是時間來聆聽你的教誨。」
藍如鼎搖搖頭說道:「不要為我的身體擔心。鸛大師醫術精通,我現在除了氣力還沒有完全恢復之外,一切都已經如常人一般。何況我的說明,與你們大家今後的行止,有密不可分的關係,你們早一些聽,就能早一些未雨綢繆。」
這樣一說,大家都自然地靜下來了。
藍如鼎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道:「人的一生,往往由於某一次的意氣用事,改變了一生的前程。因此,我這一輩子,闖蕩江湖,所得到的幾句結論,可以供給你們年輕人做一面鏡子。這就是:冷靜,沉著,三思而後行。」
雖然這是幾句老話,可是此刻從藍如鼎的口中說出來,給人的感受,是分外的不同。
藍如鼎說道:「尤其是對於感情的處理,一個不慎,就可能造成一失足成千古恨。請你們幾位年輕的人注意,我所說的感情,不單單是指男女之間,而是包括著自己對君父之敬。」
這幾句話,把大家的心頭都壓上了一塊鉛,沉重而又納悶。
藍如鼎頓了一下,他似乎也要整頓一下自己的感情,用最平實的話,敘述出自己的一段不幸。
他說道:「二十年前,我有一段葛鮑雙修,神仙不羨的生活,可是一次偶爾的不幸,竟是這樣脆弱的斷折了。……」
趙小梅正要開口問話,卻被華小真伸手拉住。
藍如鼎繼續說道:「我帶著一個襁褓中的孩子,在江湖上奔走……」
趙小梅忍不住終於插口說道:「藍老前輩!奔走江湖,是件苦事。帶著一個襁褓中的嬰兒,那是多麼勞累又危險的事。」
藍如鼎點頭說道:「趙姑娘說的很對,一個男人攜著一個嬰兒,在江湖上餐風宿露,那不止是一件苦事,而是一件慘事。如果我一直這樣跑下去,我們父子都會死掉。」
華小真問道:「藍老前輩!你不能找一個地方安頓下來嗎?」
藍如鼎搖頭說道:「不能!我實在不能停下來,因為,我在尋找一個人,也在瞭解一件事,這個人如果找不著,這件事如果不能瞭解真象,我這一輩子死不暝目,所以,我只有靠著不停地尋找,來維持我活下去的勇氣。」
趙小梅忍不住問道:「可是,襁褓中的嬰兒受不了這種風霜之苦啊!」
藍如鼎嘆道:「所以,我說這孩子從小就是一個悲哀的人物。幸而我找到一位善心的人士,我留下了孩子……」
趙小梅忽然一震,連忙插口道問:「藍老前輩!這位好心人接受了你的請託嗎?」
「他接受了。那是因為他和我同病相憐,他也在撫養著一個嬰兒,而且他當時竟是一個單身的男人。」
「這位好心人是誰?」
「就是令尊,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劍神。」
趙小彬這時候大驚,不覺站起來脫口說道:「藍老前輩!你的意思是說……」
趙小梅立即說道:「哥!爹孃只養了我們兄妹一對雙胞胎。」
趙小彬幾乎是瞠目說道:「這麼說,仲彬他是藍老前輩當年託寄的了?」
趙小梅說道:「仲彬兄弟不是藍老前輩託寄的,而是洪老前輩託寄的,是不是?藍老前輩!」
藍如鼎問道:「小梅姑娘!令尊都已經告訴你了?」
趙小梅說道:「我爹跟我娘相隔二十年重逢,怎麼會多出一位仲彬來了呢?於是當年劍聖洪如鼐托子之事,就說出來了。現在我是稱你做藍老前輩呢?還是稱你做洪老前輩呢?」
藍如鼎聞言微微一怔,但是立即微笑說道:「小梅姑娘!你真是一位聰明慧黠的姑娘!告訴你吧!你既不叫我藍老前輩,也不叫我洪老前輩,而是稱我一聲洪叔叔!」
趙小梅立即叫道:「洪叔叔!沒有想到會在這裡相遇。」
趙小彬說道:「怪不得當初在嶽州相遇,洪叔叔看到我亮出魚腸劍,就留下話走了,並且問我是排行第幾?後來又向小玲贈藥……」
洪如鼐急著問道:「小彬賢侄!那位可愛的小玲姑娘呢?」
趙小彬面容一慘,說不出話來。
華小真連忙說道:「我也冒昧地大膽尊稱你作洪叔叔。我是小玲的姊姊,我叫華小真,洞庭湖風急浪高,我又帶著面紗,因此洪叔叔不認識我。」
洪如鼐啊了一聲說道:「原來姑娘就是排幫老幫主的大千金。小玲姑娘如何不在這裡呢?」
華小真黯然說道:「洪叔叔對小玲的關心,可惜她已經聽不到了,因為,在揚州總舵的一次意外,她已經過世了!」
洪如鼐長長嘆了口氣說道:「一個善良美貌端莊的孩子,可惜天不假年。」
華小真拭著淚眼說道:「我們都很愛小玲,所以我們都很悲慟!」
洪如鼐嘆息說道:「現在我說一句心裡的話,也是一句無補於事的話。在我見到小玲姑娘的時候,我就有一個存心,我以為她是我未來的兒媳婦……」
「啊」華小真和趙小彬同在悲傷中驚撥出聲。
洪如鼐說道:「我當時在想:雖然我和自己的孩子已經有二十年未見,但是,我相信孩子在雨昂老哥的調教之下,決不會差,可以配得上小玲姑娘!可是,當時我並沒有跟她明說,因為,我當時有一個錯覺,我以為小玲是小彬的伴侶,她為小彬到嶽州取藥,那份認真的態度,不是有深厚感情的人,是做不到的。可是,到今天我才知道我錯了!」
趙小梅說道:「洪叔叔!你沒錯啊!」
洪如鼐嘆道:「如果我當時知道,華大小姐和小彬賢侄是如此相配的一對,我就會對小玲明講,我要她給我承諾,讓她知道仲彬,也許小玲日後的行蹤,會因此而改變,也就不會有如此意外的下場。」
趙小彬流淚說不上話來。
華小真拭著淚痕又漲紅著臉,不知從何說起。
只有趙小梅說道:「洪叔叔!看來一切都是冥冥之中,早有安排。俗話說,姻緣本是前生定。又說,生死由命!對於小玲,我們也只能這樣的說了。」
洪如鼐一直在深深地嘆息,忽然他又向小梅問道:「小梅!你們父母重逢,兄妹也重逢了,為什麼沒有看到仲彬?他留在你爹孃身邊嗎?他已經知道了他的身世了嗎?他有什麼樣的感想呢?」
他這一連串的問話,說明他父子之情,骨肉連心。
小梅姑娘很沉著地說道:「因為我爹孃重逢是在金陵清涼山,那個時候仲彬並不在身邊。」
「他到哪裡去了?」
「在莫幹紫竹簫史的住處,隨著一位武林高人走了!」
「走了?怎麼會這樣?你爹怎麼會同意他這樣冒然離開?難道不是親身骨肉……對不起!我是一時心急了,口不擇言,劍神是何等高人,他撫養仲彬二十年,對我、對仲彬,都是天高地厚之恩,我怎麼可以這樣的說話。我的意思是說,仲彬離開的時候,令尊是否同意的呢?」
「當然。」
「是跟什麼人走的?」
「是南海的再傳弟子朱雲甫。」
「哦!是他?」
「洪叔叔認識他?」
「是個好人。他們到哪裡去了呢?」
「爹說,朱雲甫的意思,是要帶仲彬去習更高的武藝。」
「朱雲甫雖然不錯,但是比起令尊劍神,相差遠甚,他怎麼可以帶仲彬去習藝?啊!也許他是另覓高人!」
「洪叔叔不要急,明年的五月初五,大家在莫干山九曲坳有個約會,仲彬到時候一定會來,萬一他不能來,朱雲甫是一定會來的,一定可以帶來仲彬的訊息。五月初五,洪叔叔可以去九曲坳。」
洪如鼐霍然從床上坐起來,並且下床走動。
趙小梅上前伸手要扶。
洪如鼐擺手不要,他在房裡來回走動了幾步,再伸伸雙臂,笑著說道:「鸛大師真是神乎其技,今之華陀!我中了樂如風如此重的毒,如今竟在鸛大師的一次火灸之下,使我行動立即如常。」
鸛上人從門外笑著而入說道:「那還得感謝趙姑娘,幸好她有獨門的解藥,才能事半功倍。」
洪如鼐說道:「小梅!你休要怪我放肆失言,令師的藥如其人,藥性是奇毒,而人貌是奇醜,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醜的女人!」
趙小梅始而一怔繼之搖搖頭說道:「洪叔叔!你錯了!我們做晚輩的不能隨便品評長輩的容貌,但是,如果你說我恩師的貌醜,那恐怕你有成見。我恩師自稱是神見愁,但是,在江湖上她有一個外號,人稱是千手觀音,洪叔叔!你可以從這個稱號上了解,你說奇醜二字,是認錯了人!」
洪如鼐不覺奇怪地說道:「不對呀!在嶽州與我對手的女人,自稱是樂如風,是個奇醜的人,老實說,她讓我中毒,是一記偷襲。如果真正憑功夫硬拼,我不會失手的。」
趙小梅搖搖頭說道:「洪叔叔!容我冒昧的說,我恩師劍術精湛,暗器更是一絕,所以才有千手觀音的稱號,她為人是絕不容情的,但是,她從不偷襲暗算。照這樣看來,在嶽州與洪叔叔有一針之過節,那位奇醜的女人,絕不是我恩師,這中間必有隱情。」
洪如鼐笑道:「不管如何,我如今已經痊癒,我絕不會因此而記恨樂如風,因為,站在她的立場,清除背叛孛羅的人,是她的職責所在。我讓排幫總舵老幫主離開嶽州,離開君山的放逐生涯,我就是背叛……」
趙小梅搶著說道:「洪叔叔!不要輕言背叛二字,我敢相信,洪叔叔以藍如鼎的化名,寄身於元人的組織之中,一定有種不得已的苦衷,否則,不會讓放逐在洞庭君山的排幫總舵再度回到揚州。」
華小真趕緊接著說道:「洪……老前輩……」
洪如鼐攔住說道:「衝著小玲和小彬兄妹的關係,你也應該叫我一聲洪叔叔吧!」
華小真立即改口說道:「洪叔叔!你對排幫的大恩大德,家父終身感激,同時也正說明洪叔叔身在元人,而心存正義,那是不容懷疑的。我個人更是對洪叔叔充滿敬意。」
趙小梅說道:「我敢說,我恩師之所以今天如此,也必定有其重大的原因,決不是貪圖孛羅的權勢和名利。洪叔叔!你們都是高人,還容我們這些做晚輩的亂加猜疑的嗎?不過,我要重複說明一點,我恩師絕不是一個醜陋的人,而且,她也決不至於為了排幫總舵離開君山這件事,她自己就離開燕京,這其中必定有原因。」
洪如鼐說道:「為什麼現在我要深究這些事呢?是非真假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不過,現在我要告訴你們一件事,我要離開此地了。」
在房裡的人幾乎異口同聲驚呼起來。
趙小梅搶先說道:「洪叔叔!你是在說笑!你的毒傷,鸛老前輩說的百日之內,才能痊癒。」
洪如鼐笑笑說道:「鸛大師的話當然錯不了,他的意思是指我這條腿,要跑跳蹦躍,要在百日以後,並不是說我要在床上躺上一百天。」
鸛上人微微笑道:「洪老哥心裡有事,自然沒有辦法在這裡留上百日,只要小心注意,也就無大礙事,我為你準備一些替換的藥……」
趙小梅急著說道:「鸛老前輩!你的意思是說我洪叔叔現在就要離開嗎?」
鸛上人笑道:「一個人心裡有事,多留一天,都是苦痛。」
趙小梅問道:「洪叔叔!是嗎?」
洪如鼐點頭說道:「只要鸛大師允許我可以走,我是一刻也不能多留。老實說,自從我曉得仲彬已經走入江湖,尤其我知道了他是隨朱雲甫在一起,我恨不能立即見到他。再者,那位醜女人即令不是樂如風,她在嶽州必然還有一番殺戮,我也不能就這樣丟下不管。再說,有我在嶽州,也許將來還有用處。」
趙小梅忽然心裡一個衝動,從身上取出一個金環,交給洪如鼐。
洪如鼐不解地望著她。
小梅姑娘說道:「洪叔叔!留在身邊,日後再說吧!」
洪如鼐點點頭,接受了鸛上人的藥包,毫無牽掛地走了。
但是,他在臨走之前,站在華小真的面前,執著她的手,嚴肅地說道:「華姑娘!小彬能將那枚鸛大師的債錢給我,說明他的為人,十分難得,而他的人才、志氣,即使武功,都是難得一見。華姑娘!小玲沒有福氣,我為她惋惜,你,千萬不要錯過這份姻緣。我洪某倚老賣老,臨別贈言,不要錯怪我的一番用心。」
華小真兩眼飽含著淚水,望著洪如鼐,臉上是肅穆地沒有表情。
趙小彬眼裡也有淚水,他認真地對洪如鼐說道:「謝謝洪叔叔的美言!我們會記在心裡。」
洪如鼐走出屋子,立即招呼跟來的那幾個人,坐上躺椅,就這樣飄然地走了。
趙小彬回到屋裡向鸛上人問道:「大師!武當那個受蛇咬的人如今怎樣了?」
鸛上人說道:「你的心腸的確很好,隨時想到旁人。告訴你,他那是小傷,至少在我看來是小傷,因此,他們走得比洪老哥還要早。」
華小真接著說道:「鸛老前輩真是了不起,手到病除。」
鸛上人笑笑說道:「還是那句話,我要感謝你們,特別是趙小梅姑娘,使我真正體認到,救人是一種真正的快樂,跟過去完全不同。而且,人總是要互助的,等到有一天我需要旁人幫助的時候,會有人竭盡一切所能,來幫助我。知道嗎?施比受更有福。」
他邊說邊收拾東西,一副充滿著快樂的樣子。
華小真覺得有些不對,連忙問道:「鸛老前輩!你是打算……」
鸛上人笑道:「華姑娘!你真聰明,任何一點小事也瞞不過你的眼睛。不錯,我要離開此地了!」
趙小彬和趙小梅幾乎是同時問道:「大師!你老要到哪裡去?」
鸛上人笑道:「小梅姑娘!是你說服了我,也提醒了我。從今以後,我要走遍天涯海角去為那些需要醫病的人,貢獻出我的醫術,我再也不會挾技自重,縮在這裡了。」
趙小梅連忙說道:「大師如此大發慈悲,天下蒼生有福了。」
趙小彬忽然想起一件事說道:「大師此去,自然是雲蹤無定,我冒昧地有一個請求,不知道大師是否可以俯允?」
鸛上人點點頭說道:「說吧!只要我能做得到的。」
趙小彬說道:「今年的五月初五,在無錫的黿頭渚,我們有一個聚會,我希望到時候,大師的雲蹤,能到彼處稍駐。」
鸛上人望著小彬,想了一想說道:「我記住這個日子!」
他就這樣拎著一個藥箱,孑然一身,毫無留戀地,就要離開。
華小真說道:「鸛老前輩!能不能請你稍留片刻?」
鸛上人回過頭,望著她。
華小真說道:「老前輩是知道的,我們本來專程前來,懇求老前輩對小彬作一診斷。因為他……」
鸛上人眼光轉到趙小彬的臉上,點點頭說道:「說實在的,你們走進這個門,我就知道了你們的心意,小彬是為情所傷,那豈是藥能治得好的。……」
華小真懇求著說道:「鸛老前輩!小彬是因為小玲的遭受意外,情傷而又自疚,我怕他……」
鸛上人頓了一下說道:「華姑娘!你對小彬的關心,我是能瞭解的。我說過,這種情形不是醫藥所能夠有效的。小彬是聰明人,他應該知道珍惜自己的身體,多多保重,放開胸懷,就自然健康如昔。」
他從藥箱裡翻了一陣,取出一個紅紙包,交給華小真並且吩咐:「這是益氣養神,培元固本的藥,給小彬服下,連服三天,再加上他本身行功輔助,應該是對他有好處的。至少也沒有讓你們白跑一趟。」
他交代之後,便輕鬆地走了。
趙小梅跟在後面說道:「大師!現在已經是日落黃昏了,明天再走難道就不成嗎?」
鸛上人呵呵笑道:「說走就走,了無掛牽。我這屋子裡,吃用俱全,希望你們當它是度假消遣,人生難得幾日閒,好好地珍惜吧!我們以後會再見的!」
他走了!揹著夕陽,迎著晚風,走得十分瀟灑。
趙小梅站在那裡,痴痴地望著消失在樹叢中的背影,心中一時感慨蝟集。這位武林中有名的怪人,如今卻成了救世的慈航。可見得任何人,只要一旦回頭,就是立地成佛!可是,這個原則能適應自己的恩師嗎?
提到恩師,禁不住自己淚水潸潸了!
山中落日短暫,暮靄早已蒼茫。
趙小梅的感觸,是有原因的。她在親情和師恩之間,她毫無考慮的選擇了親情。二十年的苦思成悵,一旦接上親情的老根,天倫至愛,立即成為活水源頭。
但是,對於撫育教誨的恩師,她並沒有忘記,她不是一個容易忘恩的人。雖然,甚於邦國的大愛,她不能與恩師同在一起,但是,她是多麼希望有一天,恩師能夠在苦海中回頭,讓她能在擁有親情的同時,也能擁有師恩。
正在她想得出神時,突然聽得一聲驚呼:「小梅!快來!」
她心神一收,立即衝回屋裡,只見哥哥小彬躺在床上,臉色發青,嘴唇發紫,渾身抖個不停。
她急問道:「真姊!哥哥他怎麼啦?」
華小真急得眼淚都流出來了,說道:「鸛大師臨走留給小彬一包藥,說是可以益氣養神、固本培元,對他的內修功力,極有幫助。……」
趙小梅搶著說道:「是呀!我也聽到了。」
華小真急道:「小彬方才迫不及待地服下了一劑,不到片刻,就冷成這樣,你看,這藥是不是有問題?」
趙小梅搖頭斷然說道:「藥絕無問題,鸛大師豈有害人的心。」
她想了一下,說道:「真姊!你馬上生火。」
華小真叫說:「啊呀!我怎麼連這都沒有想到!」
她連忙搬柴進屋,又找來一個破鍋當作火盆,很快生了一盆旺旺的火盆。
但是,趙小彬仍然是冷得發抖,說不出話來。
華小真在忙得一頭汗的時候,趙小梅忽然叫道:「真姊!你來看。」
她遞過來一張紙,華小真接過一看,上面寫著:「此藥服後,會發寒冷,此正是藥性從純陰寒,通過經絡,直達十二重樓,而下抵三焦陰。然後回陽,可抵面壁三年苦修之功。服藥人如因體弱抵不住寒冷,唯有用人的體溫,使之漸漸承受寒冷,否則內腑受寒過甚,回陽不易,前功盡棄也。切記!」
華小真問道:「小梅!這是哪裡來的?」
趙小梅說道:「我怕藥性有誤,特別在藥包裡找找看,結果找出這張字條。」
華小真沉吟不語。
趙小梅看著哥哥在床上抖得那樣痛苦,不禁急得流淚說道:「真姊!怎麼辦?」
華小真忽然一昂頭,斷然說道:「救人要緊!小梅!你是同胞妹妹,卻不方便做這件事,此地又沒有旁人,只有我……」
趙小梅哭著說道:「真姊!你……真了不起!我該怎麼說呢?我該怎麼代表哥哥謝你呢?」
華小真淒涼地一笑說道:「小彬為我們排幫做了許多事,小玲都能犧牲性命,何況我……唉!現在不說這些,救人第一。」
她毫不遲疑地,開始脫自己的衣裳。
趙小梅心裡真有說不出的感動,她撲到華小真身上緊緊地摟住,她感覺到華小真的身子在顫抖,而且,臉上是流滿了淚痕。
趙小梅退出房外,將門扣上。
華小真褪盡羅衫,裸著身體,睡到床上,毫不遲疑地將趙小彬的衣裳也脫去,然後緊擁入懷。
她暗暗在自己行功,將自己身體陽和之氣,傳到冷如冰凍的趙小彬身上。
房間裡火盆的火焰正熾,華小真行功之餘,渾身汗出如漿,漸漸地趙小彬的身體慢慢回暖過來。
夜,漸漸深了!
火盆裡的火,也漸漸成了灰燼。
趙小彬一直沒有醒過來,但是,也漸漸有了鼾聲,睡得很甜。
華小真自己悄悄起來,穿上衣裳,端坐床旁,有如一尊石雕的像。
孤山的夜,是寂靜的,萬籟無聲,靜得能聽得到華小真的眼淚滴在自己衣裳上的聲音。
一滴、一滴、一滴……
不知從何時,淅淅瀝瀝,聲音漸漸大起來了,原來窗外下起了小雨,簷水滴到石階上,點綴著這孤山的深夜寂靜。
細雨遲延了晨光,靠在隔壁門上,坐在椅子上睡著了的趙小梅,突然醒來。
她悄悄地站起來,屏住呼吸,靜靜地凝神聽了一會兒,除了哥哥均勻細微的鼾聲,再也聽不到其他的聲音。
她輕輕地咳嗽了一下,然後隔著房門,低聲喚道:「真姊!真姊!」
裡面沒有回答,她不敢造次,停了一會兒,她又喚道:「真姊!我可以進來嗎?」
裡面仍然沒有華小真的回答,倒是哥哥鼾聲停了,在房裡問道:「小梅嗎?現在是什麼時光了?」
趙小梅心裡一喜,立即叫道:「哥!你醒了!昨天夜裡可把人嚇壞了。」
連說著話,推門進來,只見趙小彬坐在床上,神清氣爽,神情好極。
可是,房裡不見華小真。
趙小梅一怔,連忙問道:「哥!小真姊呢?」
趙小彬聞言一怔,反問道:「她不是和你住在一起嗎?」
趙小梅心裡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她頓了一下問道:「哥!難道你對於昨天夜裡的事情,一點也不知道嗎?」
趙小彬想了一想,說道:「昨天夜裡?」
他甩甩頭,微皺起眉鋒說道:「我只記得昨天夜裡,我服了鸛大師留給我的藥以後,開始渾身發冷,我立即行功禦寒,無奈那寒冷是來自骨髓之中,愈來愈冷,我抵擋不住,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他也若有所悟地急忙問道:「小梅!莫非昨夜我昏過去以後,發生了什麼事嗎?小真姊呢?她人在哪裡?」
趙小梅露出十分焦急的神情,嘆了一口氣,說道:「哥!昨天夜裡你昏過去以後,小真姊跟我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她便將昨夜的種種,一五一十詳詳細細,說了一遍。
一直說到華小真袒裎上床,擁他入懷,以自己的體溫,來抵禦他的寒冷。
趙小彬不覺跳下床來,驚叫道:「那怎麼可以!小真姊她怎麼可以……」
趙小梅含著眼淚說道:「是不可以,一個姑娘袒裎相對的,只有自己的夫婿,除此之外,就與名節有關。可是在當時的情況之下……」
趙小彬搶著說道:「在當時的情況之下,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趙小梅將桌上那張字條,拿給小彬,說道:「除此之外,只有讓你受到傷害。可是,在當時誰來做這件事?我是你妹妹,應該做的是我……」
趙小彬大叫道:「不可以,雖然是同胞妹妹,也不可以!」
趙小梅說道:「小真姊當時也這麼說,如果這件事對姑娘家來說是一種犧牲,應該犧牲的是她。」
趙小彬默然了,他的內心是激動非常的,他當時只覺得自己承受別人給予的太多,而且這些給予,對別人來說,都是一種傷害!
他真不知道上天這樣的安排,是對他的一種眷顧,還是對他一種懲罰。
有小玲為他赤身露體推拿在先,結果小玲去了!
如今又有小真為他袒裎相擁整夜……
想到這裡,他大驚說道:「小真姊人呢?」
趙小梅說道:「昨夜我守候在隔壁,為你們護法。天亮前後,我才沉睡過去。待我醒來,只聽到你熟睡的鼾聲,我才過來探看,才知道小真姊已經不在這裡了。」
趙小彬不再說話,推開門,衝了出去。
外面正下著小雨,孤山一片迷朦。
趙小彬大聲叫著:「小真!小真!」
林間有迴音,卻聽不見華小真的應聲。
趙小彬淋著細雨,雨水從頭髮上流到臉上,滿臉溼漉漉地,分不清是淚水還是雨水。
他的口中喃喃地在說道:「小真!小真!你在哪裡?你不應該舍我而去,你沒有理由這麼做!」
不知何時,小梅姑娘站在身後,低低地叫道:「哥!小真姊留下了這個。」
趙小彬回頭看時,只見趙小梅滿頭雨水,渾身衣衫盡溼,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張疊成長方的字箋,已經沾溼雨水。
趙小彬伸手拿過來,看到上面幾個已經是紫黑色的字跡,模糊不清。
「留趙小彬親覽」。
趙小彬的手開始在發抖,他將這個字簡兒捏在手裡,幾近痴駿。
小梅姑娘上前拉住他的手,哀聲的叫道:「哥!我們回到屋裡去看信,好嗎?」
趙小彬沒有回答。
小梅姑娘急得哭著叫道:「哥!求求你不要這樣好不好?求求你!你這個樣子如果讓小真姊看到了,她會有多難過!你知道嗎?」
趙小彬臉上木然無情,淡淡地說道:「小梅!你放心!我不會瘋!也不會狂!我只是感覺她們為什麼要這麼對待我?一個死了,一個悄然遠離,可是她們對我都有無法報答的恩情,她們都那麼悄然而去,把一切的負擔,都壓在我的身上,我承受不了!真的!小梅!我是真的承受不了。」
小梅姑娘流著眼淚求著說道:「哥!我們回到屋裡,看了小真姊的留書再說可好?」
趙小彬慢慢地走回到屋裡,木然地說道:「看與不看,都是一樣,她施予無比的恩情,然後走,讓我永遠在負債中過日子。她們好狠吶!」
小梅姑娘忙著拿乾的布,替哥哥擦去頭上臉上的雨水,一面勸著說道:「哥!我們看完小真姊的留書,再說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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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小彬慢慢地走回到屋裡,木然地說道:「看與不看,都是一樣,她施予無比的恩情,然後走,讓我永遠在負債中過日子。她們好狠吶!」
小梅姑娘忙著拿乾的布,替哥哥擦去頭上臉上的雨水,一面勸著說道:「哥!我們看完小真姊的留書,再說好嗎?」
她溫柔地從趙小彬的手裡拿來那封已經溼透了的信簡,看到裡面是白色的綾,上面露出血跡,那分明是從自己內衣撕下來寫的血書。
小梅姑娘對於這位孿生哥哥此刻的心情,是十分了解的,脆弱得就如同一根棉紗,只要輕輕地一動,就會斷掉的。
但是,這封留書又不能不看。
她把哥哥按在凳子上坐著,自己小心翼翼地撕開封皮紙,裡面的白綾攤開在桌上。
上面血跡斑斑地寫著:「小彬!我走了!別懷疑我有什麼用心,我是含羞帶愧地走出這座屋。一個姑娘家如何能裸裎……除非是自己的夫婿。小彬!你如何能成為我的夫婿?你的心是小玲的,小玲走了,她也帶走了你的心。為了救你,我又不能不這樣做,於是,我只有走。
別向我說抱歉!我是心甘情願的,我會記得這樣的一晚,因為這一晚在我的一生之中,佔著多重要的地位。
別問我往何處,青燈古佛,貝葉梵經,是我一生的終結。
揚州爹爹,盼能多加照顧,你畢竟有半子之誼。
我雖離去,我是愛著你、深愛著你的,雖然我無法獲得你的心。
別在意我的離去,要在意你的肩頭重任。
問候小梅。
小真留書。」
小梅姑娘看完這封血淚斑斑的留書,已經淚流滿面,但是,她卻大叫起來:「哥!小真姊的離去,只有一個原因,一個根本的原因,她認為你根本心裡沒有她,而她卻做了一個只有妻子才能做的事。所以,她只有走!」
趙小彬聞言一震,站起來看這封血書。
小梅姑娘攀住哥哥的肩,說道:「哥!你怎麼會心裡沒有她呢?怎麼會呢?連洪叔叔都認為你們是理想的一對……」
趙小彬突然嘆一口氣,坐了下來喃喃說道:「小真姊!我該怎麼說呢?」
小梅姑娘突然拉起趙小彬,叫道:「走啊!哥!我們還在等什麼?」
趙小彬問道:「走去哪裡?」
校切≌駘7檔納畎拍閌羌俚模蝗唬頤且歡梢哉業玫剿沂撬擔忝橇餃艘歡梢災胤暉啪鄣摹!?br>趙小彬也應聲說道:「我們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