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用過了早餐之後,踏著朝陽曉露,大家走向黿頭渚。
五月初五,時逢端陽佳節,家家蒲劍、戶戶艾旗。
無錫的黿頭渚,就在佳節的當天,沒有了遊人,這倒是當初選中五月初五,所沒有想到的事。
趙雨昂邊走邊說道:「今天的聚首,原是為了與小彬、仲彬的分手,定下重逢的日期。如今卻變成了糾合人心的起點,可見得世事多變,是很難預料的。」
何冷梅說道:「也多虧你當時在分手的時候,定下見面的日期。要不然,人海浮萍,關山阻隔,是很難見到面的。」
趙小彬接著說道:「娘!也就為了五月初五這個日期,我在幾個月以前,就默默地細數著了。」
他停下腳步,望望自己的母親。
「娘!正是爹方才所說的,當初訂這個日期,只是讓仲彬和我,準時和爹見面,沒有想到孩兒卻在這一天見到遠離膝下達二十年的親孃,老天厚我,憐憫我思念母親的心虔!」
何冷梅伸手牽住小彬的手,又伸手攬住華小真的肩,含笑說道:「孩子!讓我們感謝天吧!老天不但讓我重新拾回我的兒子,還賜給我一個這麼好的兒媳!」
雖然小彬、小真都已經是長大成人,但是在母親的庇護下,永遠還是個孩子。他們緊緊靠住母親的手臂,那是一幅感人的天倫敘樂圖。
小梅姑娘這時候笑道:「娘!你這個乖巧的兒媳婦,是得來不易呀!我可是出了很大的力喲!」
何冷梅笑著向小梅說道:「看來將來你們姑嫂之間的感情,是會融洽無比的了。」
小梅笑著說道:「娘!那是難說喲!俗話說:新人進了房,媒人扔過牆。等到我這個新嫂子進了門,就不知道她是不是還記得我這個小姑,當初為了他們二人的事,付出了多少力。」
華小真從何冷梅的手臂中掙扎出來,上前牽住小梅的手,認真地問道:「小梅!真的把我看成是那樣的人嗎?」
小梅笑嘻嘻地說道:「小真姊!你要是再問,我娘就要說我欺侮你了。」
何冷梅叫道:「小梅!」
小梅笑道:「你看吧!娘要說話了,你也可以看得出,我娘是多麼的疼你啊!」
一路上的笑語連連,逗得大家都很開心。
最感到快樂的,還是何冷梅。
她看到小梅如此笑顏常開,想必是昨天夜裡,華小真已經說服了她,解開了她心裡的結,看來今天黿頭渚之會,是沒有什麼可以讓何冷梅操心的了。
想到這裡,何冷梅不覺唸了一聲:「阿彌陀佛!」
走在身後的趙雨昂聽在耳裡,不禁問道:「怎麼好好地念起佛號來了?」
紫竹簫史在後面笑道:「冷梅大姊獲得兒子,又獲得佳媳,女兒又是如此的可愛,天下的美好,集於一身,你想,她能不感謝佛祖嗎?」
簫史說到此處,不覺又有一份歉疚:「我真是抱歉!如今為了我大哥的事,累你們全家人投入奔波。否則,你們遁跡山林,與世無爭,是何等快樂逍遙!」
趙雨昂說道:「簫史此言差矣!文相爺忠肝義膽,天下人都尊敬。但是,我們全家人的投入,卻不是單純為文相爺,而是爭一個理字。元人牧馬中原,奴我漢族,這是任何人不能容忍的事。何況,他們又暴虐無道,我們豈能任令他如此猖狂?簫史!我們感激你成為我們志同道合的人,你卻沒來由對我們感到歉疚!」
何冷梅也說道:「我原來只是想遁跡山林,了此一生也就算了。可是,清福豈是我們這等人所能享受的!」
一路走來,已經是四方亭在望。
五月端陽,榴紅耀眼,是有一些暑意了。但是,湖上微風吹來,使得黿頭渚溫暖如春,一點兒也不感覺燥熱。
趙雨昂忽然想起來說道:「我倒是忘了,今日黿頭渚之會,又是端陽佳節,怎麼可以無酒無餚!」
趙小彬立即說道:「爹!我回去取來。」
何冷梅說道:「小彬!你且站住!恐怕我們現在已經沒有飲酒的情趣了。」
他們一行剛剛來到四方亭,看到一個人披著斗篷,緩緩地從另一端樹叢中朝著這邊走過來。
風帽戴在頭上,掩住了面容。
趙小梅一見,立即快步衝出,就在四方亭外的草地上,跪在一旁,口稱:「弟子迎接恩師!」
何冷梅忍不住搶上前叫道:「小梅!你……」
趙雨昂此時已越眾上前,拉住何冷梅,低聲說道:「冷梅!你暫時不要激動,這裡的事,讓我去解決。」
華小真也挽住何冷梅說道:「伯母!請放心!一方面有伯伯在,小梅不會吃虧。另方面小梅自己對於今天的事,心裡已經有了最妥善的準備,她是多聰明的人,她會處理得很好的。」
何冷梅抓緊華小真的手,向趙雨昂激動的說道:「雨昂!你要去照顧小梅,樂如風的為人,你是知道的,她昨天能將小梅打得牙齒流血,她還有什麼事做不出來的呢!」
趙雨昂低聲安慰著說道:「放心!冷梅!只不過這時候我還不宜於上前。」
這時候披斗篷、戴風帽的人,已經來到小梅前面不遠,抬手徐徐脫去風帽,趙雨昂一見立即大叫:「小梅!快退回來!」
他人在說話,身形及時拔起,直撲上前。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那披斗篷的人,已經伸出乾瘦黝黑的手,抓住小梅姑娘的左臂,一拉而起,將小梅的身子提了起來。
小梅抬頭一看,除掉風帽的臉,哪裡是樂如風呢!
雞皮鶴髮,滿臉的黑斑,一雙三角眼,滿布著紅絲,鷹勾鼻子,令人生畏。此刻她正咧著一張大嘴,缺了一顆牙,嘴角滿是唾沫,在吃吃大笑。
小梅急著問道:「你……是……什麼人?為什麼要冒充我恩師?」
這個老怪物笑得真難聽,笑聲使人發毛。她說道:「小姑娘!你的話說錯了,我老人家為什麼要冒充你的師父呢?是你師父請我來的。」
小梅一直在被她的手抓住衣領,行動都不方便。她急著問道:「你到底是誰?你要幹什麼?」
老怪物吃吃地笑道:「你要問我老人家是誰?你老爹會知道。你問我老人家來幹什麼?那是你師父請我老人家來的。因為,她要收拾你這個叛離恩師的叛徒。她自己不願意下手,所以,請我老人家來代勞。」
這時候趙雨昂厲聲喝道:「蠍子婆!請你放下我的女兒!」
老怪物嘿嘿笑道:「小姑娘!你聽到了嗎?你老爹稱呼我老人傢什麼?叫我做蠍子婆。對!我老人家就叫蠍子婆。蠍子你知道嗎?是一種很毒很毒的東西,它那個倒鉤,只要一紮到人的身上,任憑你是銅澆鐵打的漢子,也叫你直翹翹地死掉。」
趙雨昂站在那裡沉聲說道:「蠍子婆!我與你遠近無仇。現在我請你將我的女兒放開,將她毫髮無傷地放開!」
蠍子婆吃吃地笑道:「趙雨昂!我老人家跟你確是無仇無恨,但是,有個人跟你有仇恨,她叫樂如風!」
趙雨昂沉重地說道:「蠍子婆!樂如風跟我的仇恨,讓我們兩個人當面解決,跟你無關,請你放下我的女兒!」
蠍子婆說道:「趙雨昂!樂如風派人將我老人家請來,供奉得無微不至。又送我老人家最毒的土虺兩條,這是我們玩毒的人,稀世之寶,充分說明她的一番誠意。如今她叫我老人家替她做兩件事,我不能不替她做。」
何冷梅急得已經淚水交流,問道:「雨昂!這個老婆婆是誰?」
紫竹簫史在一旁說道:「她是江湖上有名的毒王,已經隱居多年,為何今天在這裡出現?」
趙雨昂安慰著何冷梅說道:「冷梅!不要急,我絕不讓她傷害到我的女兒!你們退後些,我來想辦法。」
蠍子婆又說道:「趙雨昂!樂如風跟我老人家說過,只要你親口承諾,而且要寫下字據,永遠不再反對當今,我老人家就可以將你的女兒還給你。」
趙雨昂慢慢向前走過去,口中說道:「蠍子婆!你先把我女兒放下,我們一切都好談的。」
蠍子婆笑嘿嘿地說道:「我老人家的話,還沒有說完,如果你不能答應,你女兒的命沒有了,連你們今天在場的人,一個也休想逃掉性命,你應該知道我老人家的話是說得到就做得到的。」
趙雨昂已經慢慢地走近了好幾尺,他口中說道:「蠍子婆!你的話……」
蠍子婆笑容一收,斷喝一聲:「趙雨昂!你停下來。你要是再向前走,你女兒立即就沒命了。」
趙雨昂說道:「蠍子婆!從你這句話當中,證明你自己也知道,如果你敢對我女兒下毒手,憑你的本領,你今天就休想活著離開這黿頭渚。」
他頓了一下,接著說道:「蠍子婆!相信你也知道,我說這話是真的。二十年前的劍神,如今揮劍之際,能逃得出劍下的人,還不多,包括你在內,蠍子婆!」
蠍子婆又笑了,笑聲特別刺耳:「趙雨昂!你在恐嚇我!」
趙雨昂說道:「你看我是在恐嚇你嗎?我再給你介紹引見一位高人。紫竹簫史的大名聽說過嗎?一管竹簫、一十三枚金錢鏢,真有迎門三不過的威力。我的內人何冷梅華山嫡傳,劍法當今難有人敵。別說我們這些老一輩的,就是我的孩子和他未婚妻室,恐怕你蠍子婆都難能一敵。你可以仔細地想想再想想,只要你動我女兒的一根毛髮,你能逃離這黿頭渚一步嗎?」
蠍子婆還是一個勁的在笑,她的笑聲很尖銳,很刺耳、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真是醜陋無比。
她用手指著趙雨昂說道:「趙雨昂!你這些話可能都是事實,不過我要提醒你一句話,你把時間弄錯了。」
趙雨昂一怔。
蠍子婆說道:「你這些話如果是在二十年前,正是你劍神名滿武林的時候,我老人家恐怕難在你劍下走過十招。二十年以後,今天……嘿!嘿!趙雨昂!情形就不一樣了。」
趙雨昂搖頭說道:「蠍子婆!二十年的時間,使你的武功能進益到何種地步?你自己應該明白!你要冒這個險嗎?」
蠍子婆笑道:「二十年的武功進益,可以讓一個人超神入化,二十年的毒技,更可以讓一個人臻於化境。趙雨昂!現在該讓我老人家勸你,你要仔細地想一想,千萬不要冒險。只要你親口承諾不再出山,今天一切都可以平安無事,你可以擁有妻兒子女,嘯傲山林,做個與世無爭的人。」
趙雨昂突然朗聲說道:「蠍子婆!你知道你這樣做有多大錯誤,你是幫助異族殘害自己的人,你的心肝在哪裡?……從前,你只是個江湖上的怪人,今天你成了無父無君的叛逆。……」
蠍子婆斷喝一聲:「少跟我說這些!我老人家只知道樂如風待我如上賓,她拜託我老人家的事,我代她辦理,我管她是什麼異族不異族!」
她突然提起右手,將小梅姑娘提起,陰陰地說道:「趙雨昂!我老人家給你最後一次考慮,你要是再冥頑不靈,就休怪我老人家手下無情。」
趙雨昂嗔目大喝:「小彬!劍來!」
趙小彬應聲抬手,將魚腸劍拔出鞘,一個跑步,來到趙雨昂面前,雙手捧上魚腸劍。
趙雨昂接劍在手,只略一揮動,魚腸劍芒暴漲,寒光懾人。
當年劍神的氣勢,立即重現。
蠍子婆剛要抬起左手,趙雨昂一聲長嘯,人似猛虎出柙,魚腸劍掠起一道白芒,閃電撲向蠍子婆。
蠍子婆斷沒有想到趙雨昂會這樣認真拚命。
她沒有想到那是因為她沒有孩子,她沒有做過人家的母親,她不瞭解為人父母者對子女的感情。
她以為趙雨昂不會如此拼命!
事實上,趙雨昂此刻是使出全副功力,極力的一等到蠍子婆發覺情勢不對時,已經是來不及了。
這個渾身是毒的老怪物,居然還要作垂死前的掙扎。
她的右手五指一鬆,趁著小梅身體向下一落,她的五指一按,正好按在小梅的後頸。
在這同時,她左手從腰間一掀,大披風向上翻起,捲起勁風,絞向趙雨昂。
可是這一切都遲了一點,當她的披風還沒有捲起的剎那,趙雨昂的劍芒已經閃電掠到。
只聽得「哎呀」一聲慘呼,噴出一陣血霧。蠍子婆半截披風,一隻胳膀,應聲落地,她的人從左肩到胸前,噴出大量的血。
蠍子婆倒下去了。
趙小梅倒下去了。
趙雨昂劍芒一收,旋身回步,撲向小梅,剛叫得一聲:「小梅!」人向前一栽,嗆啷一聲,魚腸劍掉在地上。
這都只是一瞬間的事。
大家在一怔之後,齊聲尖呼,第一個撲上前的是何冷梅,她慘呼道:「雨昂!小梅!」
正是這個時候,有人一聲大喝:「你們都給我站住!」
四方亭外不遠的地方,站著一位老者,頭戴桶子巾,身穿古銅色道袍,三綹疏須,淡眉細目,白襪雲鞋,右手拄著柺杖,左手挽著藥囊。
趙小彬和華小真一見,如同大旱之見雲霓,雙雙齊聲叫道:「鸛老前輩!你老人家來得正好。」
鸛上人及時出現,真是吉人天相。他在孤山臨別之時,對小梅姑娘邀他五月初五,到黿頭渚來,雲蹤稍駐,上人當時的答覆是「我會記住這個日期」,一諾千金,果然來了,而且來的時候,竟是如此千鈞一髮。
趙小彬趕緊迎上去。
華小真及時扶住何冷梅說道:「伯母!這位老人家就是我說過的在孤山救小彬一命的醫道高人。他老人家喝止住,一定有他的見解,看來伯父和小梅的問題解決了。」
紫竹簫史連忙問道:「小真姑娘!這位老人家他是……?」
華小真說道:「他是當今武林怪……」
旋即改口說道:「武林名醫鸛上人。」
紫竹簫史說道:「老天有眼,吉人天相。冷梅大姊!寬心吧!」
何冷梅拭去眼淚,走上前深深行禮口稱:「大師!……」
鸛上人搖手說道:「趙小友已經告訴了我,你就是劍神趙雨昂的夫人,事情緊急,無暇客套,救人要緊。」
他放下藥箱,從裡面取出一小瓶藥,叫趙小彬拿他藥囊裡一隻小葫蘆瓢,到太湖裡舀一瓢水,倒進藥水,調和一陣,他自己和小彬,將雙手浸在水裡一陣。
然後他招呼小彬和他前去,將趙雨昂和小梅姑娘抬進四方亭。
他們父女二人的樣子,看在何冷梅幾個人眼裡,止不住一陣心酸,淚水奪眶而出。
趙雨昂麵皮發紫,雙眼緊閉,氣息微弱。
小梅姑娘則面色變黑,她的後頸,留下五點黑色指印,人幾乎已經沒有了氣息。
鸛上人說道:「諸位不必緊張,劍神父女還不會無救。只是這蠍子婆的毒太厲害。如果不是老朽這次無意中獲得一隻寶物,小梅姑娘的毒,老朽也要束手無策了。」
何冷梅含淚說道:「大師!務必請展回春聖手,救回拙夫與小女性命。我會終生感激的。」
鸛上人說道:「我說過,用不著說客套話,醫家有割股之心,老朽自然盡力,何況小梅姑娘在孤山曾經對老朽有當頭棒喝之惠,老朽自是要竭盡心力。」
他叫趙小彬將小葫蘆瓢裡的藥水,分別灑在趙雨昂和小梅姑娘的衣服上,細細地灑遍。
然後,他從藥囊裡取出一瓶藥,倒出兩粒,叫小彬給趙雨昂喂下去。他說:「只要一盞熱茶光景,就可以平安無事,那是因為他在出劍的時刻,吸進了蠍子婆披風掀出來的毒。幸好毒中不深,容易復元。」
何冷梅說道:「多謝大師!還有小女……」
鸛上人說道:「我方才說的,凡事都是機緣,不是勉強可以得來的,如果不是在無意中獲得這隻……」
他從藥囊裡取出一個小小的竹簍子,掀開上面的蓋,從裡面取出一隻蟾蜍。
他說道:「這東西不是普通你們所見到的那種,這叫做白玉蟾蜍,是一種極毒極毒的東西,只要它的一點汁,就可以毒死一匹馬。你們看它渾身有許多圓的白點,湊在一起,像是梅花斑點,所以又叫做白梅蟾蜍。」
他將蟾蜍放在地上,只見它一跳一跳地極為笨拙。他說:「你們看它動作笨拙,很容易抓住,但是,千百年難得碰到有一隻。據說,這是蟾蜍和最毒的毒物交配,生出來的怪物。誰也無法考證,反正是很難得看到的稀罕東西。」
鸛上人好整以閒的在說蟾蜍,一旁可急壞了何冷梅。但是她不能催,她明白大凡江湖上這些怪人,都有一些怪脾氣。
趙小彬瞭解母親的意思,只有藉機會問道:「老前輩!這玩意兒跟救我妹妹會有關係嗎?」
鸛上人說道:「你沒有聽我說嗎?這白梅蟾蜍是極毒的東西,如果你在伸手捉它的時候,不小心碰破了它身上的白圓點,讓它的汁濺到你身上任何一處,立即噤口抽筋而斷氣。」
他緩了一口氣:「這東西有一個最大的用處,就是解毒。無論你是中了何種劇毒,只要將蟾蜍放在毒創之上,不消多大工夫,就可以將毒吸得乾乾淨淨。」
說到這裡,大家恍然大悟,鬆了一口氣。
鸛上人手裡捧著白玉蟾蜍,來到小梅姑娘身邊,只見小梅已經臉色紫黑,人也沒有氣息了。
何冷梅忍不住掩面而泣。
紫竹簫史安慰著說道:「上人的神技,必定是妙手回春。大姊!你安心吧!」
小彬將小梅的身體翻轉過來,只見她的後頸上五點指印,烏黑成泡,真是怕人。
鸛上人小心地將白玉蟾蜍放在小梅背上,那蟾蜍一跳就跳在那烏黑的指印之上,一動不動。
過了一會,它又換到另一個指印上。
如此接連換了三個指印,大約過了一盞熱茶的時辰,白玉蟾蜍的肚皮,脹大了很多。
可是這時候小梅姑娘的頸上膚色,已經變了很多。
紫竹簫史驚喜道:「你們看小梅姑娘已經好多了,這東西真靈驗!」
何冷梅悄悄說道:「你看那蟾蜍的肚皮,變得那麼大,鼓得像個球,好可怕啊!」
鸛上人說道:「那是它吸進去的毒,對它來說,是一頓美味佳餚,在我們來說,那真是太毒了。」
差不多過了頓飯光景,趙雨昂已經恢復了原狀,走過來向鸛上人道謝。
鸛上人來不及跟他說話,因為那蟾蜍已經離開了小梅姑娘的頸子,那是說明小梅身上的毒,已經全部吸清了。
他立即小心地雙手捧起來,正要放回到小竹簍子裡,華小真忙著將小梅姑娘翻過身來,只見小梅的臉色已經恢復了正常,只是略嫌蒼白。
何冷梅搶過去抱在懷裡,叫道:「小梅!我的孩子!」
鸛上人說道:「不要動她,讓她休息,這時候如果有一碗熱湯給她喝下去,可以立即恢復,因為她是中毒,不是生病。只要她毒除清了,就沒有事了。」
趙小彬立即說道:「我去取湯去!」
他站起來,正要快步走動時,卻又立即停了下來。
他輕輕地叫道:「爹!小心妹妹!」
因為在場的人,都在注意著小梅的傷勢,趙小彬如此一說話,大家不約而同地抬起頭來了。
在蠍子婆屍體後面,站著一個身穿綠色披風的女人,沒有戴風帽,很容易看清楚,她就是樂如風。
趙雨昂低聲對何冷梅說道:「冷梅!照護小梅,我去對付她!」
何冷梅緊張地抱著小梅,又緊張地望著趙雨昂說道:「你自己也中了毒,剛剛才復原,你……」
「不要緊的!冷梅!你沒有聽到鸛大師說嗎?中毒不是生病,毒清除了,人也就好了。再說,面對著這種情況,我不去該誰去?」
他從小彬手上再度接過魚腸劍,緩步迎上前去。
在相距十來步的地方,雙方都站住了。
趙雨昂抱著寶劍拱拱手說道:「如風師妹!久違了!」
樂如風抬手除去頭上的風帽,露出如雲的黑髮,青春依舊的容貌,冷冷地說道:「趙雨昂!少拉關係,誰是你的師妹!」
趙雨昂微微笑道:「雖然你不承認,我卻不能不記得當年同窗之誼。即使是仇人,同門習藝的事實,不能抹煞,何況,我們並不是仇人!」
樂如風冷哼了一聲說道:「你不提起同門習藝,還則罷了,提起這件事,就禁不住要怒火中燒。如果不是老鬼偏心,當年武林中的劍神就不是你,而會是我。……」
趙雨昂沒等她說完就喝止了她:「如風師妹!你怎麼可以這樣的稱呼師尊。慢說師尊當年的決定,沒有偏心,就是真的偏心,你我做弟子的,也應該唯命是從才對。你這樣對已經過世的恩師,你的倫常何在?道德何存?」
樂如風想必對方才那一聲「老鬼」的脫口而出,也有所慚愧,瞪著眼沒有說話。
趙雨昂很嚴肅地繼續說道:「倫常道德是我們做人的根本,如果一個人沒有了倫常道德,還有什麼事不可為?我……不忍心責備你,當年你離開恩師,就是一項不可彌補的過失……」
樂如風冷冷地說道:「我離開了,才讓你一個人毫無顧忌地學劍,才好讓你能在武林中獲得劍神的尊榮。」
趙雨昂搖搖頭說道:「我不知道你口口聲聲提到‘劍神’二字是為什麼?這種虛名,我早已經視若敝屐,所以我早在二十年前,就退出了武林。」
樂如風一聲斷喝說道:「趙雨昂!你得了吧!你得便宜還要賣乖!你不重視虛名?那你為什麼當年要仗劍逞雄?漂亮話人人會說,但是,總要讓人心服才行。」
她在說著話,伸手一拔寶劍,嗆啷出鞘,寒光四射。同時她左手解開大披風的領釦,隨手一掀,披風有如綠色大車蓋,旋飛而起,掛到她身後的一棵樹枝上。
樂如風的身材,依舊嬌小如昔,她穿了一套黑色兩截衣,湖風吹拂,飄飄有不沾衣的感覺。
她的寶劍斜指在胸前,認真地說道:「趙雨昂你從師門學得那套劍法,使你獲得劍神的名號,你看看我今天的劍法,比你如何!」
話音一落,人似閃電,劍出如風,搶上前連攻五劍。
這五劍真是快速無比,在快速中,還有令人難以捉摸詭譎變化。
最令人驚異的,樂如風躍身出手之際,劍氣大盛,劍芒形成了層層劍幕,將趙雨昂整個罩住。
劍術如此,是在場的人所僅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