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說道:「這裡是先慈念佛的佛堂。先慈見背以後,先……
家父就常常來這裡靜坐。」
龍步雲沒有理會她說的這些,一逕扛著夏超峰到右邊廂房裡,放在榻上,再將榻移到中間來。
他對姑娘說道:「你有心腹信得過的人嗎?」
姑娘說道:「我的四個貼身丫環都是可靠的。」
龍步雲說道:「很好!你立刻回去,讓她們搬木炭來,要快,而且不能讓你們夏家圩子任何人知道這件事。」
姑娘問道:「為什麼?」
龍步雲說道:「姑娘!既然你已經相信我到此地,何不再信我一次。如果我的方法不靈,對你也無害啊!」
姑娘說道:「你說的是什麼方法?」
龍步雲說道:「讓夏爺重新甦醒過來的方法!」
姑娘聞言大驚又大喜搶著問道:「你是說……」
龍步雲點點頭,誠懇地說道:「我也沒把握,不過,在道理上是通的,你要快去快回。」
姑娘一句話沒說,只應了一聲「好!」她匆匆地就出去了。
不一刻工夫,姑娘帶著四個丫環,一共五個人,搬來許多木炭。
龍步雲吩咐將這些木炭堆在靠牆壁的角下,他指指矮的屋頂,說道:「幸好這房子全是石頭砌的,連屋頂也是青石板蓋的,要不然這事還不好辦吶!」他將木炭慢慢地燃著,室內的氣溫逐漸上升,慢慢地變成烤房。
龍步雲一直站在夏超峰的身旁,為他解開所有的衣裳,用水不斷地擦著夏超峰的身體,由於四周炭火烤得很熱,龍步雲渾身汗透,而且夏超峰的身體漸漸地冒出熱氣,隨著居然滲出汗水,最讓人難以理解的,那冒上來的熱氣,居然還有一絲酒味。
龍步雲很用心地在擦著夏超峰的身體,夏超峰的渾身皮膚在又烤又擦的情形之下,逐漸變紅變熱。
龍步雲一面繼續不斷地擦,不斷地按摩,一面對站在一旁的夏姑娘說道:「姑娘!能弄一碗人參湯來嗎?沒有的話,雞湯也行。」
參湯不是難事,有錢的人家經常燉著有人參湯。
很快就送來一碗,龍步雲撬開夏超峰的嘴灌下去,立即又用自己的嘴對準了夏超峰的嘴,度了一口氣。這時候就聽到夏超峰的肚子裡一陣咕嚕的響聲。
龍步雲又用雙手按在夏超峰的丹田之上,閉上眼睛,運用真力在摩動。
大約過了一刻鐘,夏超峰「哇」地一聲,吐出一堆酒味沖人的髒物,呻吟出聲。
龍步雲收回手,擦擦額頭上的汗水,對夏姑娘說道:「看樣子老天爺並沒有瞎眼睛,姑娘!剩下來的事,你應該可以照應了。」
夏姑娘此時又是感激、又是驚訝,一時不知說什麼才好,只是叫道:「龍大哥……」
龍步雲擺手止住她說話,說道:「明天我還不走,明天見,不過請注意,這件事現在還有事情未了,至於如何保密,姑娘應該知道。」
他說著話,便步出房間,踏出院落,朝著迎賓館奔去。
回到房裡,換下汗透了的衣衫,剛剛坐定,就聽到外面有人輕輕敲門。
龍步雲心神一凜,立即應聲說道:「外面是那位?」
門外應聲說道:「龍爺!是我。」
龍步雲一聽,立即就能分辨得出,那是白天招呼他的那位藍袍黑褂的中年人。
龍步雲放下手中的寶劍,從容地說道:「請進吧!門沒栓上。」
房門緩緩地推開,仍舊是藍袍黑馬褂,態度非常恭謹,手裡捧著一個紅漆托盤,托盤裡面放著一隻荷邊瓷碗,正冒著熱騰騰的香味。
這人進來以後,將碗放在桌子上,微抬著身子說道:「這是敝人特別命廚子現煮的雞湯麵,龍爺您辛苦了。」
龍步雲哦了一聲問道:「貴管家對我的行蹤知道得很清楚?」
那中年人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只是很恭謹地,而且不卑不亢地說道:「不敢!回龍爺的話,也不能相瞞,這是敝人的職責,還請龍爺原諒。」
龍步雲很沉穩地問道:「請教尊姓?」
那人連忙躬身答道:「不敢龍爺下問,敝姓夏,是夏爺的侄兒,是夏姑娘芸姑的堂兄。」
龍步雲點點頭說道:「這就難怪了。夏管家武功底子不錯,難怪要派在迎賓館做事。」
夏管家說道:「夏家圩子練武的人不少。但是,都是志在強身,在龍爺面前,我們這種三腳貓的把式,算不得練武的。」
龍步雲問道:「夏管家對我今夜的行蹤,知道得多少?有何指教?」
夏管家退了一步垂手說道:「龍爺進了後院以後的事,我就完全不知道,不過,龍爺從後院回來,後院沒有任何警訊,那是說明龍爺是芸姑認定的客人。」
龍步雲想了想,說道:「夏管家還沒有請教大名怎麼稱呼?」
夏管家連忙說道:「小名夏民善。」
龍步雲說道:「民善兄,請不要拘禮,我想請你坐下來談談,或者說我有幾件事想請教民善兄。」
夏管家遲疑了一下。
龍步雲立即說道:「民善兄!但請放心,絕不讓你為難,凡是你不方便回答的,你儘可不必回答我的話。我非常瞭解你的處境。」
夏管家此時真的深深一躬,口稱:「龍爺最能體恤人!」
龍步雲想了一下問道:「民善兄!以你在夏家圩子的地位,以及跟夏爺的關係,應該對夏爺的一切都有所瞭解。」
夏民善沉吟了一下,他很小心地回答:「我是晚輩,尊卑有別,知道得自是有限。不知龍爺要問的是那一方面?」
龍步雲說道:「夏爺有仇家嗎?」
夏民善很快而且很斷然地說道:「沒有。我想龍爺一定也有所聞,夏爺的為人,寬厚豁達,是江湖上所共知的仁義大哥,他從來都是與人為善,他沒有理由有仇家。」
龍步雲點點頭,又問道:「夏家圩子非僅是家大業大,更重要的是這些年來,夏爺博得賽孟嘗的美名,這是一項更大的財富。有沒有想到將來繼承的問題?」
夏民善一怔,頓了好一會才說道:「這個嘛……」
龍步雲說道:「據我所知,夏爺膝下無兒,只有芸姑一個掌上明珠……」
夏民善立即插口說道:「芸姑武藝見識、魄力才能,都是勝過鬚眉,是一位巾幗英雄。」
龍步雲點頭說道:「這一點我已經明瞭。我早說芸姑嫁人以後,這所嫁的人豈不是夏家圩子未來的繼承者?這個人對夏家圩子來說,非常重要。民善兄!芸姑現在有了婆家嗎?」
夏民善幾乎是說不上話來,因為在他來講,這些問題太尖銳了!龍步雲稍停了一會,便說道:「我只是隨便問問罷了!」他一轉眼睛,立即轉變話題,問道:「民善兄!夏爺的遽爾逝世,你的看法?」
夏民善已經恢復了鎮靜,從容地說道:「這是夏家圩子全體的不幸!」
龍步雲緊跟著問道:「夏爺已經過世一整天了,為什麼密不發喪,這究竟為的什麼?」
夏民善說道:「這是芸姑的一片孝心……」
龍步雲啊了一聲問道:「這話怎麼說?」
夏民善說道:「芸姑一時不能相信這是真的,因為夏爺身子一直是很好,總希望……總希望……」
龍步雲問道:「總希望什麼?」
夏民善說道:「總希望能出現奇蹟,讓夏爺能復活!」
龍步雲故意緊迫了一句:「你認為人死能復活嗎?」
夏民善說道:「那也難說,如果人根本沒有死呢?」
龍步雲哦了一聲問道:「民善兄!你認為夏爺沒有死?」
夏民善一驚,立即說道:「我只是這樣的比喻而已,至少人死復活,我還沒有聽說過。」
龍步雲說道:「這就是了,我的問題已經問完,多謝民善兄的指教……」
這時候門外有人輕輕叩門。
夏民善立即趨前,門開處,兩位手提燈籠的姑娘站在門口。
龍步雲當然記得這是夏芸姑四位貼身丫環其中的兩位,他裝著不認識,也沒有說話。
兩位姑娘向夏民善微微一屈膝說道:「二爺,婢女是奉小姐之命,請這位龍爺進內院商議事情。」
夏民善嘴裡喃喃地說道:「這麼夜深了……」
兩位姑娘其中一位立即說道:「龍爺方才夜闖內院,與小姐交手,其中一招神奇,使小姐折服,特請龍爺再回內院,要請教龍爺。」
夏民善轉身向龍步雲表示歉意說道:「龍爺!你都聽到了,如果龍爺堅持夜深不便,可以請明綠、易紅她們回去代為……」
龍步雲立即說道:「無妨。夏姑娘是位猶勝鬚眉的巾幗,為人坦蕩,如果我們以世俗禮節相應,豈不是對夏姑娘一種褻瀆?」
他剛一邁步,又回身攜帶了寶劍,對兩位姑娘點頭說道:「勞駕,我們這就走吧!」
他把夏民善撇在身後,隨著兩位姑娘易紅與明綠,很快地穿過廣場,繞過圍牆,再穿過中堂,走過花園,走進月亮門,再到後院,停在一間獨立的小石屋門前,兩位姑娘輕敲著門,門裡有人應聲:「是易紅你們嗎?」
易紅立即說道:「小姐!客人來了。」
石室的門,呀然而開,夏芸姑站在門當中,雙手抱拳一躬,口稱:「龍爺請進。」
龍步雲停住腳步說道:「姑娘!這樣的稱呼,我承當不起,如此,我無法跨進這個門。」芸姑仍然拱立說道:「龍爺!你是夏芸姑救父的恩人,也是夏家圩子全體的恩人,我應該對你尊敬。」
龍步雲正色說道:「如果姑娘有這種想法,龍步雲就此告退。」
夏芸姑急著叫道:「龍大哥!你千萬不要……」
龍步雲微笑說道:「姑娘!這樣我才能寬心。」
他大步進門,石室不大,此刻點著兩支兒臂粗細的大蜡燭,將石室照得通明。
室中擺著一張床,床上擁被而坐的正是夏家圩子的老主人,江湖上尊稱為長劍賽孟嘗的夏超峰。
此刻夏超峰臉上帶著微笑,對龍步雲伸出手說道:「方才你在門外的話,我都聽見了,如果我尊你為恩公,你必然是不會接受。但是你確實是救了我的性命。」
龍步雲趨上前,握著夏超峰的手,說道:「夏爺!你不要客氣,我叫龍步雲,論年齡我是晚輩,您若是客氣,我們就很難說話了。」
夏超峰望著龍步雲久未修剪的鬍鬚,問著很真切地道:「你今年貴庚?」
龍步雲說道:「今年開春正滿廿六。」
夏超峰點點頭說道:「我痴長五十二歲,那我就不客氣稱呼你的名字吧!」
他對夏姑娘說道:「搬一張椅子到床前來,龍步雲坐在我跟前好說話,你呢,就坐在床上。」
夏姑娘依言端來一張椅子,請龍步雲坐下,她自己坐在床沿上。
這時候易紅和明綠卻適時地送上來一張高矮適中的茶几,送上來三碗茶,還有四碟茶點,石室的另一角,正有一個紅泥小火爐,燒著開水。
夏超峰說道:「步雲!雖然你不讓我說,我還是忍不住要向你衷心地說聲謝謝救命之恩。」
龍步雲說道:「其實夏爺真正要謝的是夏姑娘。」
夏超峰笑道:「步雲!你是說要謝我的女兒芸姑嗎?」
夏芸姑也說道:「龍大哥!這樣就太過份了!」
龍步雲說道:「我說的是實話。試想:當夏爺幾乎是斷氣以後,如果夏姑娘發喪成殮,一切都完了,還有什麼可說的?老實說,我在野店聽到老頭說的訊息,只是感到老天太不公平,像夏爺這樣的好人,竟然不得天年,這人世間的事,也太不公平了。所以,我是決心到夏爺靈前一拜。可是,當我到了夏家圩子,竟然沒有一絲辦喪事的跡象,這太離奇了,所以,才讓我有夜探後堂的念頭。」
夏超峰望著芸姑說道:「芸姑!這一段事你還沒有告訴我。」
夏姑娘說道:「昨天晚飯後,爹突然昏倒,隨後就嚥了氣,事先沒有任何一點跡象和徵兆,就這樣撒手走了!爹!女兒真是難以相信這是事實,我突然有一種奇想,這只是一種……一種……怪病吧!我不能就這麼承認爹是死了。」
夏超峰轉回來問龍步雲:「步雲!你學過醫嗎?你是怎麼會……」
龍步雲想了想說道:「這大概就是天意吧!夏爺!我從來不懂得醫道。但是,當我在靈堂觸控到當時夏爺的臉,不冰不涼,而且微有溼潤,聞到酒味,當時我真的就想,這不是死,而是醉酒,醉得太厲害了。如果能把酒氣從身體內部逼出來,說不定就可以活轉回來。」
夏超峰傾聽得十分專心。他嘆了口氣說道:「步雲!芸姑!我這條命就是老天爺給的,倒不如說是你們兩個人重新撿回來的。只是我有一點不解,昨天,我只照例的喝了兩盅酒,為什麼會醉成這樣?」
龍步雲沉吟了一會,說道:「夏爺晚飯喜歡喝兩杯,是盡人皆知的事。如果有人在酒裡下了手腳……」
夏超峰搖搖頭說道:「你是說在酒中下了藥?」
龍步雲說道:「不是藥,是一種比酒更烈更醇更容易醉人的東西……」
夏超峰問道:「有這種東西嗎?」
龍步雲說道:「我沒有親眼見過,但是我聽我恩師提起過,有一種草,人稱千日醉,榨汁以後,滴一滴在水裡,讓病人服下,便熟睡如死,任憑大夫開腸破肚,絲毫不覺疼痛。」
夏超峰說道:「真有這種事?」
龍步雲說道:「我恩師見聞淵博,他說的話,不會有假。所以這次我聽到夏爺的情形,以及夜探貴莊看到夏爺的模樣,我立即想起我恩師所說的話。所以我決定採用一種笨辦法,感謝老天,居然生效。說實在的,如果不是夏姑娘當時相信我,也就不會有今天這樣的結果。」
夏芸姑接著說道:「龍大哥,你說的話,因為已經應驗了事實,令我們不得不信。但是,為什麼有人在爹的酒裡下了這種叫做……」
龍步雲說道:「千日醉。」
夏芸姑說道:「對!千日醉。為什麼?爹的為人從不與人結怨,為什麼有人會這麼做?這個人會是誰?龍大哥!我們今夜請你來,就是商討一下,這件事的善後,應該如何處理?」
龍步雲說道:「當然最重要的是找出主謀的人。」
夏芸姑說道:「這樣無頭的事,如何能找得到?」
龍步雲微微笑道:「夏姑娘!這件事我們至少還可以等上一兩天,我們不要著急,因為會有人比我們更著急,現在大家比比耐心。」
夏超峰和夏芸姑父女二人幾乎是同聲問道:「會是誰?比我們還急?」
龍步雲說道:「就是主謀人。」
夏超峰父女都驚啊出聲:「怎麼會……」
龍步雲從容說道:「很顯然主謀人對於千日醉究竟厲害到什麼地步,也不清楚。他們原本也許不是存心要夏爺的命,說不定將夏爺麻醉倒了之後,他們會提出何種要求……」
夏超峰搖頭說道:「我夏超峰一向寬厚待人,任何人任何要求,只要力之所及,我一定儘量滿足他們的要求,為什麼要用……」
龍步雲說道:「也許他們的要求,自忖是你夏爺不會答應的,所以他們才下手。沒想到下得太重了,把夏爺弄得不是沉醉,而是醉死,所以他們又以為失策了,偏偏夏姑娘拒不發喪,無疑的又給他們帶來希望……」
夏芸姑搶著說道:「龍大哥你的意思是說……」
龍步雲說道:「不發喪,表示沒有死,只是沉醉,他們就有談話的價碼了。」
夏芸姑啊了一聲,點了點頭。
龍步雲繼續說道:「這個人出現,必然會說他可以救夏爺的命,因為他手裡一定有解藥。在這種情況之下,他們自以為是掌握住了夏爺的生死,他們所提出的任何要求,自然就是予取予求了。」
夏超峰搖著頭說道:「真叫人難以相信,我夏超峰自問一輩子不曾害過人,又不曾結過仇,為什麼會有這種事發生?豈不令人寒心?」
龍步雲說道:「夏爺不必難過。等到一旦真相大白,才知道真正的原因。」
夏芸姑問道:「龍大哥!現在我們該怎麼辦?」
龍步雲說道:「等!再等下去。不過我想也快了,就在這一兩天之內。」
夏芸姑點點頭說道:「好!我們就等下去。龍大哥,你暫時請留在此地,陪著我爹……」
龍步雲立即說道:「不行,我不能留在此地,非但如此,今天天一亮,我必須立即離開夏家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