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步雲說道:「沒關係,可以撿起來,等你裝好了扇骨之後,我們再動手,不要認為我佔了你的便宜。」
朱少奇臉皮發紅,恨聲說道:「姓龍的!你不要張狂,要見過真章才知道誰行。」
他抖開扇子,盤步上前,全力搶攻。
朱少奇這柄摺扇是具有威力的,或抖開如同大鍘刀,削、吹、截、鏟,威力十足。或收或攏如同是一支判官筆,或者是一柄稍短的利劍,敲、打、點、擊,變化多端。
他搶上前,先是抖開扇面,飛旋一削,帶著呼嘯,削閃向龍步雲的面前。
龍步雲按劍不動,人向後面微微一仰。
朱少奇飛旋削出這招「剪簾掠水」,本是虛招。他趁著龍步雲微仰一讓,上身後仰,重心欠穩的瞬間,呼的一聲,摺扇合攏,外面的大扇骨突然向前一伸,突然兩寸尖刀,變成了一柄鵝毛匕首形狀,向著龍步雲的胸前,順勢劃下來的是一招大開膛。
龍步雲倏地整個人向右一旋,寶劍出鞘,上挑回攪,哨地一聲清脆的響聲,大摺扇被挑開兩尺開外。
就在這樣的一觸之下,摺扇被盪開了兩尺,朱少奇的正面露出了一個極大的破綻。
龍步雲如果趁此機會伸劍進擊,對方就很難逃過。但是龍步雲沒有把握這個機會,反而收劍回來,淡淡地說道:「出招髮式之際,要心存一點仁念,對手既不是血海深仇,還是不存一擊致命的為宜。」
朱少奇如果是冷靜的、理性的,雖然只是兩招之間,應該瞭解自己不是人家對手,趁此下臺,打個哈哈,飄然離去,是一個很好的結束。
但是,無如朱少奇已經喪失了理性,他的心裡只有一股仇恨之火。他只是在想一個問題:「如果不是你小子橫插一腳,夏家圩子早已成為我朱某囊中之物。夏芸姑這個美人胚子也就乖乖地睡在我懷裡了。恨就恨你小子多管閒事,壞了我的大事。」
這股恨意,燒起他的無名之火,他恨不得立即在一舉手之間,就將龍步雲除掉!仇恨可以使一個人瘋狂,這是千真萬確的。朱少奇此刻已經被怒火燒瘋了他!當下他一收摺扇,冷冷地說道:「姓龍的!你休要得意,你看招!」
他倏地一個翻身,摺扇抖開,連翻帶切,一連攻出三招,而且招招進逼,完全是不顧自己,但求同歸於盡的打法。
武藝一道,彼此之間,差之毫釐,縛手縛腳,施展不開,就有千里之別。更何況朱少奇跟龍步雲二人之間的功力,相差得太遠。
朱少奇如此一輪猛攻,極為快速凌厲,每一招都是竭盡全力用之於「攻」字上。
尤其是他的摺扇,忽攏忽合,變化莫測,呼嘯之聲,不絕於耳,自然有一種令人心懾的氣勢。
龍步雲本來是將寶劍藏於肘後,只是在扇影中,閃躲騰挪,他的本意是要看看朱少奇這柄摺扇到底有多少能耐。
不料此舉更進一步傷害了朱少奇的自尊,他認為龍步雲是存心卑賤他,頓時把一股無名怒火,在內心燃燒得騰騰而起。
正好他抖開摺扇,展出一式「羅剎生嗔」的揮扇招式,逼使龍步雲向後退有兩步。
就在如此讓身閃退的剎那,朱少奇突然大喝一聲:「看你向那裡走?」
只聽得「錚」地一聲響,摺扇突然間射出十支扇骨,有如一蓬銀芒,射向龍步雲。
因為雙方原本都是貼身相鬥,方才的閃讓也不過才三四步的距離而已。當摺扇錚然作響時,扇骨就已經到了身邊。
這時候就看得出一個人所受的教育在內心深處所發生的效果了。
龍步雲十年苦練,除了習得一身出色的武藝之外,他從恩師那裡學得一個心態:不輕視任何對手,因為任何一個人能出道江湖,必定有他一分長處,而這分長處極有可能就是自己的短處。如果輕視對手,無異是助長對手的功力。同時,不在對手過招中,有任何一絲一毫的鬆懈,任何一點鬆懈,都是將自己生命暴露於對手的兵刃之下。
龍步雲跟朱少奇遊鬥之時,他的一柄劍一直藏在右手肘後。
他的人在騰挪跳躍的同時,他的眼睛注意著朱少奇的眼神。
因為眼通於心,心裡有任何主張,眼神首先透露。當你有殺人的心意時,眼神就暴露兇光。
朱少奇一招「羅剎生嗔」,是擺開扇面揮動的架式。但是,龍步雲閃身退讓的同時,寶劍從肘後一翻而起,寒光揮出,冷氣砭人,只聽叮哨一陣亂響,時間上把握得正是一分一秒不差,正是符合了技擊的最高境界:「敵未動,我不動,敵已動,我先動。」功力的高下,就看這方面領悟的深淺了!龍步雲揮劍如電,劍氣如虹,十支扇骨紛紛墜落的瞬間,他的劍尖已經抵住了朱少奇的咽喉。
朱少奇張著手,一動也不能動,額頭上冒出汗珠。雖然天氣寒冷,只見他滿頭熱氣騰騰的。
龍步雲金剛怒目緊盯著對方,那一剎那,整個廣場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住了。
只要龍步雲一動手,就是血濺當場。
龍步雲緩緩收回劍,左手一抬,納劍人鞘,他沉聲說道:「我不是一個能輕易原諒別人的人。但是,我很講理,我不嗜殺。」
他緩緩走開,一面說道:「你的行為是該殺的。但是,你的存心還沒有到該殺的地步。你想謀奪夏家圩子的財產,你想佔有夏姑娘的美色,也算是人之常情。」
他仰起頭來,似乎有所嘆息:「你手段雖卑鄙,但是,還沒有存心害命,所以,我原諒了你。」
他倏地一個翻身,盯著朱少奇問道:「你還有什麼話說?」
朱少奇低下頭說道:「在這種情形之下,我沒有任何話說。自己習藝不精,用心不正,還能說什麼?」
龍步雲點點頭說道:「你可離開了!」
朱少奇一抱拳,神情恢復了鎮靜,朗聲說道:「不敢言謝,只是銘記在心。」
他拱拱手,邁開大步,剛走了兩步,龍步雲又高聲說道:「請暫留步!」
朱少奇一怔,停步轉身,用奇特的眼神望著龍步雲。
龍步雲從地上拾起十根純鋼打造的扇骨,遞給朱少奇:「獨門兵刃,打造不易。」
朱少奇遲疑了一下,伸手接過扇骨,很生澀地說了一句:「又多了一分債。」
龍步雲意味深長的說道:「我姓龍你是知道的,是一個江湖浪子,但是浮萍雖然是無根,卻也不會離開江湖,你如果要討債,隨時可以找得到我。至於夏家圩子……嗯!對你而言,你只有欠債。再說……」
他望著夏超峰微微露出一絲笑容。「如果不用類似千日醉之類的手段,夏爺的一柄長劍,名震武林,不是浪得虛名。再說,賽孟嘗仁義大哥,可不能輕惹,武林公憤,不是任何人所能承當的。」
朱少奇點點頭,隨又問道:「就是這些嗎?」
龍步雲說道:「就是這些,你可以請了!」
朱少奇再次拱拱手說了一句:「多承指教!後會有期。」
便大步走了,很快就出了夏家圩子的大門。
龍步雲向夏超峰問道:「夏爺,關於夏民善如何處置?」
夏超峰說道:「任憑步雲如何決定。」
龍步雲說道:「這種人吃裡扒外、欺師滅祖,死有餘辜。不過,像這種小人不值得夏爺為他開殺戒,影響賽孟嘗的名聲,給幾兩銀子,讓他遠離夏家圩子,也就是了。」
夏超峰點頭讚歎道:「步雲心地忠厚,至為難得,我如何不聽你的?」
他揮揮手,立即有人照著辦下去。
這時候易紅姑娘上前行禮,兩眉深鎖說道:「龍爺!我家小姐她的傷……」
夏超峰也立即說道:「光顧著眼前,忘記小女的傷勢,步雲!我們趕快去看看。」
大家匆匆走到內院,來到芸姑房裡。
芸姑斜靠在床上,面容憔悴,精神委靡,只是她好強,沒有哼出聲來。
易紅搶先報告:「已為小姐止住血,只是扇骨穿透左脅,不敢隨便取出,所以,不能胡亂使藥。」
龍步雲點點頭,頗為讚許地說道:「包紮止血,非常重要,做得好。」
他回頭向夏超峰說道:「扇骨無毒,這是我方才不殺朱少奇的主要原因。既然無毒,只是一般創傷,按一般傷害處理,拔出扇骨,敷上金創藥,休養幾天,就可以恢復。夏爺……」
夏超峰說道:「步雲!我已經不是當年年輕時候,而且又是在重病之後,恐怕我做不了這種事,只有勞你的駕來為芸姑療傷了。」
龍步雲不覺遲疑,面露難色,沒有說話。
夏超峰說道:「步雲,武林兒女,胸懷坦蕩,何況是療傷救人,有什麼可顧慮的?何況這附近也沒有高明傷科大夫,我也不能請來為芸姑療傷。」
這話說得很清楚,芸姑傷的部位是左肩以下,心房以上,療傷時必然要脫去上衣,袒裎相見,夏超峰怎麼能讓一般大夫為芸姑療傷?至於龍步雲也正是為這個緣故,如今被夏超峰說破,倒顯得龍步雲心地不夠光明瞭!他點點頭,正色說道:「夏爺!習武之人對於一般療傷,都曾習過。只是,只怕我粗手笨腳,要讓芸姑受苦了。既然附近沒有高明大夫,我也只好濫芋充數了。」
他吩咐易紅派人將他留在莊外一個秘密地點藏起的包袱取來。裡面有他恩師為他留的傷藥。
他站在床前,對芸姑正色說道:「芸姑,真抱歉!如果不小心弄痛了你,還請你多包涵。我想,還是請你閉上眼睛吧!」
這閉上眼睛,是避免彼此尷尬的做法。
芸姑滿臉飛紅,羞意無限,望了龍步雲一眼,便柔順服從地閉上眼睛。
龍步雲便命易紅、明綠兩位姑娘,輕輕將芸姑左袖用刀割開,只露出一隻手臂和左肩。那圓潤雪白的手臂,削斜卻又豐潤的香肩,令人心動。
龍步雲命易紅、明綠將芸姑的身體按住,他輕輕地對芸姑說道:「芸姑,我現在先要拔掉這根扇骨,會有些痛,但是,扇骨沒有倒刃,我儘量地輕,你要儘量地忍著點。」
芸姑柔順地點點頭。
龍步雲先看準部位,用左手食指和中指,點住琵琶鎖骨下面的穴道,漸漸用力,讓芸姑的傷口部位,逐漸地麻木。然後,他用右手捏住那根穿透了的扇骨,順著方向,倏地用力一拔,鮮血隨著創口冒出來。
易紅、明綠驚叫出聲。
龍步雲隨手拿布按住傷口,叫了一聲:「藥!兩粒!」
秋紫連忙將已經解開的藥包,取出兩粒龍眼大小的黑色藥丸,遞給龍步雲。
龍步雲放在嘴裡嚼爛以後,拿掉布,很快將藥按在傷口上,這才鬆開他的左手二指,隨即問道:「芸姑,痛嗎?」
芸姑紅著臉,搖著頭,小聲嚶嚶地說了一句:「不痛!」便羞不自勝,不敢睜開眼睛。
龍步雲說道:「還有一邊,你必須翻身過來,拿藥來。」
易紅、明綠小心翼翼地將芸姑翻轉身,如法炮製,按上嚼爛的藥丸。
秋紫和白雪將早巳準備好的白布寬條。照龍步雲的吩咐,將芸姑上身緊緊地包紮起來。
龍步雲這才嘆了口氣,如釋重負地說道:「芸姑!你可以睜開眼睛了!」
芸姑的臉燒得像是一塊大紅布,她還是不敢睜開眼睛。
龍步雲說道:「在床上好好地躺上幾天,你就會完好如初,連疤痕都不會留下。」
他吩咐四位姑娘:「好好照應小姐。」便走向房外。
芸姑忽然大叫道:「龍大哥!」
龍步雲停下腳步,回頭望著芸姑。
芸姑已經睜開了眼睛,臉上未褪的紅雲,又增添了一層,她垂下眼瞼,低低地說道:「謝謝你!」
龍步雲索性轉過身去,笑道:「其實我應該謝謝芸姑和夏爺!」
芸姑聞言閃亮著一雙眼睛,帶著不解地望著龍步雲。
龍步雲微笑說道:「自從離開師門之後,當年跟恩師學的那一點跌打損傷療法,以及恩師給我的療傷藥丸,還從來沒有試過。沒想到在夏家圩子蒙夏爺和芸姑的信賴,讓芸姑成為我的第一個病人,我怎麼能不感謝呢?」
芸姑沒想到龍步雲說出這麼一番歪理來,大概是減輕夏氏父女感恩的心情吧!可是聽在芸姑耳裡,不由得又想起方才治療的情形,雖然大部分動作都是易紅和明綠二人代做,雖然只是露上香肩一側和粉臂,算不得裸裎相對,但是像芸姑這樣青春年華,待字閨中的女孩來說,事後想起,怎不叫人羞意無限?芸姑忍不住輕輕啐了一聲。
但是,她立即又覺得這樣輕啐,難免有些輕浮,頓時把個臉紅得象個大柿子一般。只好偏過頭去,不敢正視。
龍步雲也只能再說一聲:「好好地養傷,早日康復。」便匆匆走到外面。
外面夏超峰在焦急地等待,他是當龍步云為芸姑療傷的時候,悄悄退出來的。
龍步雲剛一出來,夏超峰立即搶上來一步,一把拉住龍步雲的手,急切地問道:「步雲!情形……」
他頓時覺得自己有些失態,又哈哈笑道:「你看,我愈老愈是糊塗了!至少應該先向你道聲辛苦,這會兒我只知道自己女兒的傷勢,這不是老糊塗了嗎?」
龍步雲說道:「夏爺!我們用不著這麼客氣。再說,父女天性,換過我,也會先問病人的安危。」
夏超峰搖著龍步雲間道:「你真的是這樣想嗎?」
龍步雲說道:「當然,除非是矯揉做作,自當別論。夏爺!此刻我也應該先告訴你,芸姑一切都好,只要幾天光景,就可以復元。」
夏超峰他自己拍了一下前額,說道:「好!有你這句話,千斤巨石掉離了心頭。到了用午餐的時候了,走!咱門喝一杯去。
我說過,夏家圩子的茶跟酒,都是一等一的。」
龍步雲趁機回敬他一句:「我也說過,夏家圩子的人,也是一等一的。」
夏超峰呵呵大笑,挽著龍步雲的手,走到一間不大的房裡,早有人準備好桌椅酒菜。
這房間很簡樸,但是情調雅緻。
臨窗一角,有一個古木盤根的花架,上面放置著一個盆景,兩三枝紅梅,伸展有致,淡淡幽香。
牆上掛著一幅「寒江獨釣圖」。
壁角有一位垂髫小廝,在用紅泥小火爐煮水烹茶。
桌子上四碟小菜,兩副杯筷一壺酒。
夏超峰笑呵呵地說道:「我是個武夫,不懂得生活情趣,倒是芸姑一再提醒我,習武不一定要俗,人生能得一個‘雅’字,庶不負此一生。步雲老弟!想我夏超峰那裡懂得什麼‘雅’字?芸姑對我是白費了一番心。」
龍步雲正要說話,夏超峰又說道:「我覺得雅與俗並不是重要,能懂得生活情趣,倒是十分要緊。」
龍步雲本來要說「在窮山惡水之濱,苦練了十年,既談不上俗與雅,也談不上情趣,人,能活過來,而且是隨自己的意思活過來,那才是最最要緊的事。」
但是,他沒有說。
夏超峰親手替龍步雲倒了一杯酒,並且舉杯向龍步雲說道:「這杯酒,向你致謝,謝謝你救了我們父女二人,也救了夏家圩子,這杯酒,代表我的心意。」
他一仰頭,乾了這杯。
龍步雲連忙說道:「夏爺!我說過不要客氣,我只是做了我應當做的事。再客氣,我這頓飯就吃得沒有絲毫情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