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超峰大笑,說道:「好!咱們不客氣。」
他按住自己的酒杯,向龍步雲問道:「步雲!你能不能喝酒?咱們說實話,能喝,咱們先喝三杯。不能喝,就只乾這杯,然後再慢慢喝,我有兩件事要跟你說。」
龍步雲說道:「不瞞夏爺說,我的量窄。但是,三杯還可以奉陪。」
夏超峰一拍桌子,酒杯都跳了起來,把正在燒水烹茶的小廝都嚇了一跳。他仰著脖子叫道:「好!說得夠豪爽!真叫人痛快!咱們就先來三杯,然後慢慢來。」
他端起杯子,忽然停住,望著龍步雲很認真地說道:「步雲,你是知道的,我每天只淺酌一兩杯,從來不豪飲的。一方面是芸姑管得真嚴,她說喝多了傷人,另一方面喝酒這種事,要有對手,還要有對味的對手,要不然一個人喝悶酒當然會傷人。今天不同……」
他一仰頭,幹了一杯。
龍步雲也幹了酒,他著實讓夏超峰的豪情深深地影響了。
果如夏超峰所說的,夏家圩子的酒,確是名不虛傳。一杯下喉,像是一道蜜,又像是一道火,是如此的熱,又是如此的順,沿著咽喉而下,十分舒適,再從鼻孔裡噴出酒香。
龍步雲連幹三杯之後,由衷地讚了一聲;「真是好酒!」
夏超峰笑道:「還好!至少證明我夏某人還沒有吹牛!」
龍步雲剛叫得一聲:「夏爺……」
夏超峰立即一抹鬍鬚說道:「我也叨長了幾歲,如果能叫我一聲老伯,該是人生一大快事。」
龍步雲立即改口稱道:「承夏伯伯看得起,我如何敢不遵照呢?」
夏超峰大笑,可以看得出,他是十分欣賞龍步雲,他是十分有意拉攏彼此的關係。
這一頓酒,喝得雙方都非常盡興。
最後,龍步雲扶著桌子站起來說道:「夏伯伯!你不是說要儘量嗎?我已經儘量了。」
夏超峰也站起來說道:「喝酒本是一件樂事,如果喝醉了亂吐,那是作孽,現在咱爺兒倆喝茶。」
不知何時,房裡一角鋪設了兩個蒲團,當中放置了一張茶几,一把紫泥茶壺,兩隻紫泥茶杯,垂髫小廝斟出現沏的茶,陣陣清茶,沁人心脾。尤其是在酒後,一口濃而釅的熱茶,那真是一種口腹享受。
夏超峰喝了一杯茶之後,神情漸漸轉入凝重。
他說:自己一輩子沒有做過虧心事,但是老天爺對他並不是很公平。
很早他的夫人就過世了,只有他們父女二人相依為命。支撐著這個家,支撐著夏家圩子這一片祖業。
有時候他真的感覺到很累。所幸的女兒芸姑聰慧過人、善解人意。
談到女兒,夏超峰的神情一變而為輕鬆起來。他呵呵地說道:「我真多虧了這個女兒。不怕你笑我怎麼做爹的當著別人的面,誇自己的女兒,芸姑真的是個好女兒,夏家圩子真正說起來,裡裡外外,如果沒有她,光靠我這個老頭子,恐怕早就撐不下去了!」
龍步雲倒是由衷地讚道:「芸姑是位了不起的姑娘,單就夏伯伯這次遭受千日醉的折磨這件事來說,如果不是芸姑有遠見、有魄力,後果不堪,只要當時有一著之失,就會有滿盤皆輸的結果。」
夏超峰對於龍步雲的讚美,聽得很關懷,呵呵笑得滴下了眼淚。
他一面拭著淚水,一面說道:「我這女兒不止是處理外事有見地、有魄力,另外在處理家務,也是沒得話說。」
他揮揮手說道:「你看看這個家,如果不是她,就不成其為一個家。唉……」
夏超峰忽然在興高采烈的時候,長長嘆了一口氣。
在這種情形之下,龍步雲除了默默品茗之外,是插不上嘴說話的。
夏超峰嘆了氣,垂下頭,幽幽地說道:「再強煞,還是個女孩兒家,早晚總是要嫁人的。我真不敢想,有一天芸姑嫁人了,我這個孤老頭子,如何度過這風燭殘年的歲月?」
本來是一次十分愉快的餐會,沒想到突然轉到這個問題,頓時把氣氛弄得很僵。
龍步雲看到夏超峰彷彿一下子老了許多,從他的表情上,可以看到一個晚景蒼涼的老人那份悲哀。
龍步雲咳嗽一聲說道:「夏伯伯!其實這件事也很簡單。」
夏超峰怔了一下,望著龍步雲皺著眉頭問道:「簡單?這話怎麼說?」
龍步雲說道:「招贅一個乘龍快婿,留在夏家圩子,這樣不但芸姑不會離開你,而且夏伯伯又多了一個半子承歡膝下,豈不是兩全其美?」
夏超峰嘆口氣說道:「問題就出在這裡。芸姑也已經老大不小了,她媽媽像她這樣的年齡,早已經嫁給我了。」
他湊近身子,靠著茶几,認真地說道:「步雲!你應該也可以看得出,芸姑這孩子自視甚高,普通人她還真的看不上眼,唉!」
這樣一說,龍步雲倒不便說話了。
老實說,夏芸姑無論從那方面來看,都是一位標緻的美人,又有一身武功,又是夏家圩子莊主長劍賽孟嘗夏超峰的掌上明珠,這種條件,應該有太多的好逑君子,難道就沒有一個是她看得上眼的?龍步雲如此一沉默,夏超峰突然想起來問道:「步雲!到現在為止還沒有談過你,能告訴我一些關於你的事嗎?」
龍步雲立即說道:「夏伯伯!關於我,一個平凡的流浪漢,離鄉背井,浪跡天涯,家鄉龍家寨已經離我很遙遠了!」
夏超峰沉吟了一下,緩緩地說道:「我不想問你流浪的原因,每個人都有他生活方式,不過……」
他盯著龍步雲,望著龍步雲的眼睛。「如果有一天,有一個談得來的人,而且有個適合你住下來的地方,有個一畝三分地讓你過日子。你……會留下來嗎?」
龍步雲聞言一震,身子幾乎一個晃動,他舉起手來扶著頭,皺起眉峰說道:「真是對不起呀!夏伯伯!今天真是喝多了,因為我中午很少喝酒,可能現在醉了,頭暈得厲害,我想休息一下,夏伯伯不會介意我失禮吧?」
夏超峰暗暗地嘆了一口氣,立即招呼小廝吩咐著:「快扶龍爺到客房去歇著。」
他拍拍龍步雲的手,很慈祥地說道:「步雲!好好地去歇著,回頭咱爺兒倆再聊!」
小廝果然引導著龍步雲到附近一間房裡,一榻一幾,除此之外,滿架子的書,分明是一間書房。夏超峰一再自認是一位讀書不多的人,如此說來,這間書房應該是芸姑的。
書房裡沒有臥榻,除非是臨時增設的,否則可能就是芸姑偶爾憩息的場所。
龍步雲剛和衣躺下,只見易紅抱著一床被褥進來,輕輕地蓋在龍步雲的身上。
龍步雲閉著眼睛裝睡,那被褥傳來淡淡的幽香。
說實在的,龍步雲這幾日騎著麥紅騾子,走了不少的路,沒有好好地休息過,這會兒雖然不是真醉,倒也有幾分酒意,如此放倒一睡,很快就真的進入黑甜之鄉。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等他醒來時,只見窗外已黑,已經是入夜時分。
他沒想到自己這一睡竟是如此之久,看窗外如此之黑,想必已是深夜,看來中午的確是多喝了幾杯,而且有些醉意。做客人家,一喝就醉得這樣,至少是有些失態。
他翻身起來,就在這時候,房門呀然而開,從門外透進燈光,易紅手裡捧著燭臺,緩緩走進房來。
在易紅的身後,跟著秋紫和白雪,兩人手裡捧的是鋼盤和梳洗用具。
龍步雲慌忙站起來。
易紅不慌不忙將燭臺放置在書桌上。
秋紫和白雪將梳洗的用具也放置好,這時候易紅才深深一福,站起來垂手說道:「龍爺!請盥洗。」
龍步雲雖然生長在有錢人家,但是十幾歲就離家習武,受盡了風霜折磨,那裡享受過這種伺候?一時間頓使他有些手足慌忙。
他說道:「易紅姑娘!實在不敢當,我看三位還是請吧!要是三位站在這裡伺候,我會真的很不自在。」
易紅微微一笑,抿嘴止住,但是她立即嚴肅地說道:「龍爺!你救了我們莊主和我們小姐的性命,是夏家圩子的大恩公,我們稍稍盡一點心意,是應該的。」
龍步雲雙手一陣亂搖,說道:「越說越遠了!易紅姑娘,你還是請吧!」
易紅回頭向秋紫和白雪微微笑了笑。便向龍步雲說道:「婢子告退以前,還有一樣東西要給龍爺使用。」
龍步雲還沒有來得及問「是什麼」?易紅已經取出一柄修面的剃鬍子刀,雙手遞給龍步雲說道:「龍爺請用這個……」
龍步雲接過來一看,不覺抬起手來,摸著自己的亂草般鬍子,頓時大笑問道:「是夏伯伯的意思嗎?」
易紅沒有回答,她們三人微一屈膝,走出房外。
龍步雲把玩著這柄剃鬍刀,怔了半晌,才開始梳洗,面對菱花銅鏡,摸著腮上、下顎那亂草般的鬍鬚,果然認真地一刀一刀剃下來。
當他剃完鬍鬚,對著鏡子,他自己也愕住了。
鏡子裡出現的是一位濃眉星目,英氣勃勃而又洋溢著青春氣息的人。
他似乎從來沒有看見過自己原來還有一付俊秀英挺的面孔!他這一剎那間的錯愕,不知道是否驚訝以往不修邊幅是一種錯誤?直到易紅再次進來,站在一旁抿著嘴微微在笑時,他才驚覺到自己有些失神。不由地臉上一熱,脫口問道:「易紅姑娘,你在笑什麼?」
易紅收住笑容說道:「龍爺剃去鬍鬚之後,突然間幾乎讓人認不得了。」
龍步雲岔開話題問道:「明綠姑娘的傷是屬於內傷,不知道現在如何了?」
易紅說道:「多謝龍爺給她服了傷藥,現在已經好多了,本來她要給龍爺叩頭謝恩,因為……」
龍步雲搖著手說道:「我說過,千萬不要再提什麼謝恩的事。
我輩在江湖上走動,路見不平,如果不能拔刀相助,還能算什麼?」
易紅脫口說道:「龍爺!你真是一位好人!」
龍步雲忍不住長嘆一聲說道:「好人?老天爺對好人壞人的看法,並不像你易紅姑娘分得是如此的清楚!」
易紅一聽,難道像龍步雲這樣豪氣干雲的人,心中也有難言之痛?她也忍不住問道:「龍爺!你的意思是說……」
龍步雲已經察覺到自己一時感觸,想到母親死得不明不白,在不知不覺間,流露出一點憤世嫉俗之情。此刻被易紅如此關懷一問,便笑笑介面說道:「易紅姑娘方說我是好人,我的意思是說,好人還會這樣浪蕩江湖,連一個棲身之所都沒有嗎?」
易紅望著他一眼,含蓄地說道:「這是龍爺客氣,只要龍爺想留下來的時候,有太多的地方會熱烈歡迎。」
龍步雲笑笑沒有再說什麼。
易紅也不便再說下去,這時候秋紫和白雪捧著兩個托盤,上面冒著熱騰騰的氣。
放在桌子上是一碗麵,四碟小菜,外帶一盤雪白的饅頭。
龍步雲啊呀一聲,搓著手說道:「真不好意思,我這是吃晚飯還是消夜?」
易紅說道:「本來晚飯是莊主陪龍爺的,因為看到龍爺睡得很熟,不敢驚動。晚上沒有準備特別的,這碗雞湯燉的面,是我家小姐吩咐準備的……」
龍步雲立即搶著問道:「小姐的傷可曾好些了?」
易紅一聽,倒是十分認真地蹲身為禮,誠懇地說道:「謝謝龍爺對我家小姐的關心,真的謝謝!我家小姐在龍爺親手治療下,藥效神速,下午好好睡了一覺,現在人已經復元多了!」
不知道易紅是不是有意,她特別加重語氣說出「親手治療」四個字,使龍步雲很自然地立即想起當時為芸姑娘療傷的情形,那雪白而線條柔和的肩,微露的酥胸,當時是為了救人,並沒有什麼特別感覺,如今想起來,不由地一陣臉熱。主要還是因為龍步雲並不是經驗豐富的大夫,而是年輕體壯的青年,那短暫的治療經過,是會叫人臉紅耳熱的。
易紅輕輕地說道:「龍爺!請用消夜吧!不要辜負了我家小姐的一片心意。」
貼身的丫環,往往就是小姐的傳言人。
易紅的話是愈來愈有明顯的心意,龍步雲心裡震動了,他想到日間跟夏超峰一起吃飯時,夏超峰有明顯的留他之意。
不但要留龍步雲,而且從夏超峰的感嘆中,嘆自己人丁衰薄、嘆自己父女二人相依為命,嘆芸姑娘找不到一位好的夫婿。
在這一連串的感傷嘆息中,有一股強烈的意念,留龍步雲,留下來做什麼?坦腹東床,作為夏家圩子未來的接棒人。龍步雲是如此的聰明的人,如何不能體會得出?平心而論,芸姑是一位理想的妻子。
芸姑人長得美,又有才幹,又會武藝,將來葛鮑雙修,自成武林佳話,即使龍步雲苛求,也應該是很理想的伴侶。
但是,龍步雲心裡有一件事,他時常在心裡的問著自己:「龍步雲!你要尋找察訪母親的仇人,可曾有一點訊息?」
就是這份使命壓在心頭,他沒有辦法接受任何感情,因為那樣會誤了別人,也影響自己尋仇的決心。
如今又讓易紅姑娘十分明顯地提到這件事,由一個貼身丫環來說出,是不是意味著芸姑本人也有這種心意?他想到這裡,心中已經有了一個決定。
他對易紅點點頭,正色說道:「易紅姑娘!請你代我謝謝你家小姐,同時我也要謝謝你。」
說著話,便坐下來,從容地把一碗雞湯麵吃得一點不剩。
然後站起來,對易紅說道:「十分感謝,這麼深夜還要姑娘們為我忙碌,叫人過意不去,請吧!明天見。」
易紅一面和秋紫與白雪收拾碗筷,一面含笑對龍步雲說道:「只要龍爺不嫌棄,為龍爺做任何事,我們幾個人都願意效犬馬之勞!那是我們幾個人的榮幸!」
易紅這小姑娘是十分精靈,也十分討人喜歡,她說的話,都是有含意的。
她也不等龍步雲說些什麼,便向龍步雲道聲「安歇」,率領著秋紫和白雪,悄悄退下。
龍步雲是睡不著的。一則白天睡多了,此刻沒有一點睡意。再則夏超峰和易紅姑娘的話,一直縈繞在心頭,無法散去。
他一再向自己承認:夏家圩子是他離開家以後第一個讓他感到溫暖的地方。
夏超峰老爺子的為人,那還用說嗎?豪邁爽朗,是一位可親可敬的長者。
夏芸姑不只是人長得美,更重要的是她具有溫良嫻淑的婦德。
如果要找一處一畝三分地讓龍步雲落戶,應該沒有比夏家圩子更好的地方。
是不是留下來?龍步雲肯定了前面所想的一切,但是一觸及最後的問題,他便推翻了前面的一切。
他曾經為自己的行為發過誓言,在沒有查明母親的死因之前,其他一切都不是他所能考慮的。萬一此去八載十年,豈不耽誤了芸姑的青春?那是對芸姑不公平的事。
當他的決心一定,他覺得愈是多留一刻,愈是對彼此都難以處理自己的感情。
「走吧!涼亭雖好,不是久留之鄉!」
他檢查一下房間,他的包袱寶劍都在。
書房裡有的是文房四寶,攤開紙,吸飽墨、執起筆,剛寫下「夏伯伯」三個字,忍不住嘆了口氣,他能寫什麼理由來說明他要不辭而別?:頹然放下筆,提著包袱,悄悄地推開房門,越過天井,抬頭望天,但見滿天星斗,寒氣襲人。
他不想驚動人,從天井躍身上房,辨別一下方向,便朝著大門那邊走去。
剛剛轉過一棵高大的棗樹,突然從後轉出來一個人,站在樹下,依靠著樹幹,低低地叫道:「龍大哥!」
龍步雲一見大吃一驚。連忙上前扶住說道:「芸姑!怎麼是你?你怎麼會在這裡?你的傷還沒有痊癒,這樣的深夜,你怎麼能一個人走出來?易紅她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