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綿綿,對於踏青郊遊的人,可能是一種情調,所謂「沾衣欲溼杏花雨,吹面不寒楊柳風」,是春遊的好季節。
春雨綿綿,對於一個長途跋涉的旅人來說,那就不見得是一件舒服的事了。
龍步雲離開了夏家圩子,雖然不是兼程攢路,卻也從不休息。
他的心裡一直在記掛著兩件事:母親的枉死,是他永遠放不下心。但是,這樣大海撈針,實在是要靠幾分運氣,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了卻心頭大願!
正因為如此,連帶地他不能不想到夏家圩子的兩個人,豪情萬丈的夏超峰,和柔情似水的夏芸姑。
只是如此一諾,夏老爺子把自己獨生女兒的終身許配給了龍步雲。而夏芸姑最後以自己的鮮血代表決心,要堅貞不移地等他,一直要等到他回來。
何年何月?等他?他要芸姑等他到多久?心結!一個解不開的心結,讓龍步雲在麥紅騾子背上,愁眉深鎖。
偏偏又遇上了一連多少天的春雨,雨下得不大不小,足夠讓龍步雲渾身溼透。胯下的大麥紅騾子經過雨淋,越發地顯得油光水亮。
在一整天的旅途中,龍步雲只吃了兩個冷硬的鍋魁,喝了一壺冷水。但是他對麥紅騾子卻是照顧得一點也不馬虎,照樣地一天兩頓燒酒拌黃豆,外加一頓麥趙皮。
冒著雨,麥紅騾子踏著輕快的步子,走得很有精神。可是騾背上的人卻不是這樣。
暮至夜暗,又是一陣急雨,龍步雲在騾背上打了個噴嚏,渾身起了一陣冷顫,打從心裡有了一陣寒意。
龍步雲倏地一驚,非同小可。
他暗自忖道:「隨著恩師在深山苦練十年,承受著風霜雨雪的磨練,雖然不敢說是銅筋鐵骨,但是從來沒有生過病,即使是在寒冬三九,也只是披一件夾襖而不覺寒冷,為什麼今天只不過是淋點雨罷了,竟然有了寒意,難道要生病了?老天!旅途中可生病不得啊!」
他站在踏鐙上,向前眺望,但見遠處有縷縷炊煙,想必是一處村落人家。
他一拌韁繩,麥紅騾子彷彿早已瞭解主人的心意,立即撒開四蹄,向前疾奔。
不到一盞茶的光景,眼前是一處好幾百戶人家的市鎮。
此刻燈火通明,正是夜市熱鬧的時刻。
龍步雲讓麥紅騾子緩緩走在青石板鋪成的街道上,高大雄壯的騾子,渾身水溼卻又掩不住一股逼人的英氣,在這個靠近青河的市鎮上,倒是挺惹人注意的。
龍步雲沒有理會四周的眼光,在到處都是雨傘與釘鞋的人潮中,停在一家客店門前。
這家客店,樓下賣飯賣酒,樓上是住宿客商,只聽得裡面鍋勺響得震天價響,菜香飄在大街頭。
龍步雲的騾子剛一停在門口,裡面就走出一位店夥計,滿臉帶笑上前攏住嚼頭問道:「客官是飲酒用飯還是住店?」
龍步雲躍下騾背,順手將韁繩甩給店夥計,再從鞍後解下包袱,他吩咐店夥計:「牲口淋了雨,要用力將全身擦乾擦熱,不能馬虎,再用上等燒酒拌黃豆,喂上一升,好好伺候,這個給你!」
他從腰板帶上取出一錠銀子,丟給店夥計。
店夥計先是一怔:這個人自己一身狼狽不堪,對這隻牲口倒是如此優厚。
但是,店夥計不敢怠慢,立即說道:「客官的賞賜,小的不敢收,小店有規矩,再說照顧牲口,是我們該做的……」
龍步雲沒有停留腳步,大步走進店內,口中說道:「我賞的,你不收下,我會不高興,我的騾子要比別的牲口更多的照顧,該給的,我不白花銀子。」
店夥計只好在門口高聲叫道:「招呼住店的客官一位,上房!」
店裡立即從櫃檯旁走過一位穿著短裝,繫著腰帶,乾乾淨淨的年輕小夥子,上前一哈腰,伸手就要接龍步雲手裡的包袱。
龍步雲一擺手,乾淨俐落兩個字「不必!」
那年輕的店夥計哈著腰一伸手,說道:「客官請這邊上樓。」
看樣子這家店是老字號,樓板原是紅漆漆過的,如今已經是相當的斑剝。但是,處處都還保持著非常乾淨。
店夥計一直引到後面,推開房門,是一間很寬的客房。
房裡陳設很簡單,但是陳設有致。
門前走廊,下面是一處四方天井院落,此刻正是春天,種的樹,還在細雨中綻放著幾朵花兒。
房的另一邊,是一排格子窗,推開窗牖,下面便是青河,水流無聲,時有船隻款乃而過,也時或傳來幾聲漁唱。
裡面一間才是臥室,更裡面居然還有一單獨的浴室,洗漱裝置,一應俱全。
這是令人一看就喜歡的上房。
龍步雲很少住店,習慣性的餐風露宿,一方面是習慣如此,一方面也是省一些費用,儘管他攜帶的金銀珠寶不少,足夠三年五載的花費。但是,省著用,以備不時之需。
今天他本來不打算住店的,由於他有寒冷的感覺,他告訴自己,好好地休息一下,千萬不能生病。
於是他住進了這間上房。
不等他吩咐,店夥計先說道:「小的先去為客官准備熱水,客官可以先洗一個熱水澡,客官今天冒雨趕路,熱水洗澡,驅除風寒。回頭為客官准備幾樣下酒小菜,小店自釀的白乾,酒醇又夠力氣,小酌幾杯,回頭睡覺休息,明天起來。精神煥發。」
聽他那種機靈說話,安排得妥妥貼貼,你不想接受都難以推辭。
龍步雲點點頭說道:「那就一切聽你的了!」
店夥計垂著手,打個揖,恭敬地說道:「謝謝客官賞臉!」
接著就是一大桶熱水洗澡。
幾碟精緻可口的小菜,配上一壺白乾。
龍步雲在洗完全澡以後,出了一身汗,人是感覺到舒坦多了。
再嚐嚐菜、品品酒,雖不是上等,卻也是十分爽口,興致一發,很快喝完一壺,又再添了一壺。一斤白乾下肚,帶著幾分酒意,果然酣然入睡。
難得有如此舒服的睡眠,睡得十分甜熟。
不知何時,房裡有一種聲音,讓龍步雲悠悠醒來。
夜半無雲,月色從後面窗子隔著窗紙映進房來。
房裡似乎有一種喃喃自語的聲音。
龍步雲心裡一動,人立即清醒了,但是仍躺著不動。眯著眼睛看去,只見一個人坐在外面桌前,彷彿是在檢驗什麼東西。
只聽他喃喃說道:「這顆祖母綠的價錢,少說也得值上千兩銀子。這一枚黃鋼玉的斑指,只能值百來兩,這支鐲子是件古物,大概要值不少……」
龍步雲一聽,原來是在數著他包袱裡的珠寶,也正是他日後途中的盤纏。
他再一看,原先放在床旁的包袱,已經不知何時解開,連寶劍也不見了。
龍步雲心裡一震,心裡說道:「好哇!偷到我頭上來了!」
他第一個反應,便是躍身而起,穿越外間,伸手抓住來人。
但是他隨又按捺住躍起的身形,靜靜地躺在床上,暗自忖道:「我倒要看看是何方神聖,居然趁著我醉後熟睡的辰光,偷我的行囊,而且偷了以後還不走,還在那裡挑東揀西的。」
他隔著房門掛的珠簾,看到坐在外間正在聚精會神檢查珠寶的,竟是一個瘦小的老頭,隔窗的月色,映在他頭上,光禿禿的,只剩下薄薄的一點點銀髮,在腦後紮了一根小辮子。側臉看上去,一個尖尖的鼻子,一雙雞爪似的手,正在挑著揀著。
龍步雲是沒有豐富閱歷的人。但是,他跟隨恩師十年,耳濡目染,對於江湖上的種種,也心領神會不少。
這樣的一個瘦小的糟老頭子,如果沒有幾分過人的功夫,絕不會在毫無警覺的情況下,拿走龍步雲的包袱,而且還不走,這說明什麼?說明這個小老頭如果不是瘋子,就是根本有所恃。
「有所恃?」龍步雲心裡一轉。「你再有所恃,我也要領教領教!總不能把偷人家認為是應該的吧?」
他估量,從房裡躍身掠出,堵住外面的房門,只是一瞬間的事,諒對方也逃跑不掉。
他正要起身,就在這時候,聽到小老頭翹著下巴,嘿嘿地乾笑了一陣,說道:「醒了半天了,盡在那裡打什麼主意?是跳起來堵門?還是直接奔過來搶東西?」
龍步雲一聽,敢情這個老傢伙早已經知道我醒了!而且還知道要堵住外面的房門。
想到這裡,既不好意思再裝睡,又不能掠身過去堵門,只好從容起來。
剛一起床,覺得自己的頭一陣裂痛,頭暈目眩,不禁大吃一驚。心忖道:「糟了!難道這酒裡下了藥?要不然我怎麼會頭痛如裂?」
小老頭又說話了。
他在說話的時候,連頭也沒有轉動,可是他偏偏像是看到了一切。不輕不重地說道:「怎麼樣?頭痛難過了吧?窮人發財,如同受罪。窮燒包,又住上房又吃好的、喝好的,連那匹臭騾子都要喝燒刀子,真是燒包哇!」
龍步雲一聽不禁脫口問道:「你對我的騾子怎麼樣了?」
小老頭嘿嘿笑道:「放心啦!我老人家從來不跟畜牲計較,所以你也放心!」
龍步雲一聽,敢情連我也被當作畜牲?剛要生氣,又忍了下來,走到房門口站住和緩著語氣問道:「老丈!半夜三更來到我的房裡,是你要計較?還是我要計較?」
小老頭「喝」了一聲,一揚頭,那根小辮子一甩,兩個小綠豆眼睛翻了又翻,翹著一個酒糟鼻子,衝著龍步雲有好氣沒有氣地說道:「好小子!你倒是反咬了我老人家一口哇!」
龍步雲笑笑靠著門框,雙手環抱說道:「老丈,人總得說個道理吧!半夜三更跑到我住店的地方來,拿走我的包袱和裡面的盤纏,道理何在?」
龍步雲持著這位長相滑稽的小老頭,倒是把剛開始那一股子怒氣,消掉了一大半,緩緩地接著說了一段很客氣,但是很認真的話。
「我說老人家,其實方才我說的話都不重要,你已經進來了,而且包袱也已經拿了,包袱裡的盤纏你也在估了價,反正你也沒拿走,對不對?只要將東西還給我,保證一切沒事,說不定我們還可以成為忘年之交!如果……」
小老頭嘿了一聲,翹著鼻子說道:「小子!你說了半天,我老人家只聽進去兩句話。」
龍步雲一聽,好呀!說了半天,原來你都當作耳邊風,問道:「你聽到的是哪兩句話呢?」
小老頭臉上可沒有笑容,一本正經地說道:「第一句話兩個字:盤纏。」
龍步雲說道:「不錯,這些都是我離家的時候準備的盤纏,怎麼樣?有問題嗎?」
小老頭哼了一下說道:「當然有問題。小子!你要到那裡去?是到十萬八千里以外的西天極樂世界嗎?你是唐三藏,要經過十三年才能取到經?」
龍步雲不知道小老頭在說些什麼,皺著眉有些不悅的說道:「老丈!我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
小老頭冷冷地說道:「小子!你不要裝蒜,你說盤纏,我老人家算了算,連你的零碎銀子,少說也得值個萬把兩以上!你到什麼地方去?要帶這麼多盤纏?這些錢,夠你花上十年八年的。」
龍步雲一怔說道:「盤纏帶多了也算錯嗎?」
小老頭說道:「這些珠寶銀兩,根本就不是你的……」
龍步雲愕然說道:「你說什麼?」
小老頭說道:「我老人家說你是個賊!這些東西根本不是你的!是你偷來的!」
龍步雲勃然大怒說道:「你我萍水相逢,而且又是在這種場合,我沒有拿你當賊辦,已經是跟你客氣,看你年老,才放你一馬,沒想到你竟然胡言亂語。」
他大步走到房的中間,沉聲說道:「把東西還給我,看在你一把年紀,我不為難你!」
小老頭哈了一聲,將桌上的銀兩珠寶包起來,向脅下一夾,連寶劍也夾在一起,衝著龍步雲一齜牙,說道:「你想要東西?虧你說得出口!」
龍步雲大怒叱道:「你真是不知死活的老傢伙!」
說著話,一箭步上前,右手閃電抓向衣領,左手探脅,摘取包裹。
小老頭咦了一聲,貼著桌子一閃,轉到另一邊,一雙小綠豆眼睛,衝著龍步雲滴滴溜溜地亂轉。
龍步雲原本以為手到擒來,所以只用了三成功夫,誰知道突然出手落空。
這一下真的讓他怔住了!
龍步雲瞬間調整了心情,知道對手不是等閒之輩。
他不能怠慢,左手仍然攫向對方包裹,右掌一揚,腳下盤步上前,身形整個罩住了去路,手掌拍向小老頭的左肩。
小老頭方才的訝異還沒有消失,此刻臉上更增添了不解的神情,左肩一塌,右掌出招「力託華山」,腳下及時拿樁。
就聽得「卟」的一聲,房裡頓時激起一陣勁風,小老頭啊呀出聲,人向地下一蹲,想必是這一招承受不了,吃了虧。
龍步雲疾橫一步,伸手提他的衣領,準備夾領提起。
突然,只見小老頭就地一滾,滾得極快,轉瞬間滾到了房外。
龍步雲瞬間一怔,跨步追出來時,小老頭已經從欄杆上借力一彈,飛身上了房頂。身形極其特別,快得有如一溜輕煙。
龍步雲這時候那裡還敢怠慢,長身一掠,穿越過欄杆,隨手一帶,人彷彿是蕩起一個大秋千,飛了出去,極輕極快地落上房頂。
可是,小老頭已經走得不見蹤影!以龍步雲的眼力,在這月色的夜晚,登高臨下,少說五十步以內,落葉飛花,難逃他的視線。
此刻,他就是追丟了小老頭。
向左邊看去,是滾滾的青河,河水泛著月光,粼粼發閃,只有一隻烏篷船,在河邊緩緩的搖著櫓。
從房頂向下,十丈以上,跳下去沒有攀附,是一種危險,再說就是跳下去,濺出的水聲,不會聽不到。
右邊是一個庭院,雖然花木扶疏,卻也沒有濃密的樹蔭可以掩蔽。
人不見了!龍步雲站在屋頂上怔住了!方才那一掌硬接,小老頭分明是吃了虧,但是他還是跑掉了,說明他受的傷並不是很重,這也說明小老頭的功力,不是等閒之輩。
最使龍步雲不解的,這個小老頭若是存心盜取他包裹裡的珠寶,當他取得之後,就應該遠走高飛,為何還要留在房間裡挑三揀四?分明是要向龍步雲挑釁!如果小老頭是衝著龍步雲而來,當他得手之餘,隨便一掌一劍,都可以讓龍步雲在睡夢中送命,可是他放棄了機會。
最不能讓龍步雲心情平下來的,小老頭一口咬定龍步雲是賊,包裹裡的金銀珠寶,都是偷的,真是氣人!這一連串的疑問,讓龍步雲清理不出一點頭緒來。
他愕然半晌,不得要領。
正要飄身下房,忽然下面有人叱喝:「房上的朋友,你好大膽子,居然敢在清河鎮做案,你乖乖的慢慢下來,要不然,我這三眼火槍可是轟你個千瘡百孔馬蜂窩。」
一聽聲音,龍步雲知道是白天見到那年輕小店夥計。
他飄身下房,站在院子裡,面對著十幾個拿刀持槍的人,其中果然有三個人手裡端的是三眼火槍。那玩意兒一經點火,轟出去數百粒鐵彈子,三五十步以內,真能把人轟成馬蜂窩一般。
龍步雲一現身,年輕的店夥計倒是楞住了,有些張口結舌的問道:「客官!怎麼……怎麼會是你吶?你怎麼會在房上?」
人叢中走出一位青袍小帽的中年人,對龍步雲拱拱手說道:「客官尊姓?」
龍步雲說道:「我姓龍!」
中年人說道:「龍爺!看來這是一場誤會,我是這裡的賬房。龍爺!我們回房裡再談,這裡容易驚動別人!」
他揮揮手,讓大家散去。
他和龍步雲再上樓,進到房裡。
賬房讓龍步雲坐下,還沒有開口,龍步雲先開口說道:「掌櫃的!我遭了竊!」
他指著桌上還剩下來的衣物,零散在那裡:「我的盤纏,還有我的劍,都被人偷走了!」
賬房先生一愕,慢慢地說道:「如此說來龍爺是上房追賊去了?」
龍步雲點點頭,但是想到把人追丟了,又覺得難為情,但是他還是說道:「我追到房上頭,他就跑不見了。」
賬房先生又問道:「龍爺!你可曾見到賊人的模樣?」
龍步雲說道:「一個六七十歲而且身材矮小的老人。」
賬房先生啊了一聲,點點頭說道:「龍爺!你知道我們為什麼會起來捉賊嗎?你看這個。」
他遞給龍步雲一張紙,紙上寫幾行酒盅大小的字,力透紙背,蒼勁不凡。
「你們店裡住了賊。他的髒物我拿走,他的房錢、酒錢,拿那匹騾子折價吧!」
下面畫了一個酒罈子,另外簽名兩個字醉叟,龍飛鳳舞。
龍步雲連忙問道:「這是什麼時候看到的?」
賬房先生說道:「就在不久以前,有人敲門叫醒了我,開門以後,不見人影,就只看到這張字條。」
龍步雲咬牙說道:「這個老傢伙不但功力了得,而且還有心計,算計得好好的。」
賬房先生剛一叫:「龍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