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將碗遞給龍步雲說道:「今天上午,你還在熟睡,我家小姐為你仔細地把過脈,開了藥,派人到青河鎮抓了藥,這會我把藥也煎好了,你喝了吧!」
龍步雲驚道:「書琴姑娘!小姐來時,你為什麼不叫醒我……,我……多失禮啊!」
書琴抿著嘴,微微笑道:「看樣子你這個人還懂得詩書禮義。藥涼了!你還是先把藥喝了吧!有話以後慢慢再說。」
龍步雲順從地大口大口把一碗藥喝下去。
書琴站在一旁說道:「我忘了告訴你,我家小姐說,你這次病情不輕,可是紮了五針以後,恢復得很快,那是因為你的體質超乎常人,你是練過武功?」
龍步雲點點頭說道:「小姐料事如神,我是練過武功,深山面壁,十年苦修,雖然不敢說是百病不生,確也是從來沒有生過病,這次……」
書琴說道:「我不是說過了嗎?外受風寒,內有鬱悶。就是金剛不壞之身,也頂不起啊!」
龍步雲深以為然點著頭說道:「書琴姑娘說得對,我是受風寒在先,心中鬱悶在後,接著又是一陣竭力狂奔,唉!」
書琴抿著嘴說道:「我那有這種能耐?我是聽小姐說的。」
龍步雲說道:「小姐一定是一位才女,單看這間書房,就可以知道。」
書琴點頭說道:「這倒是實情,我家小姐自小就熟讀詩書,是我們全家上上下下心裡的女狀元。只是……」
她說到這裡,頓口把話縮住。
龍步雲說道:「書琴姑娘!小姐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要當面去向小姐叩謝救命之恩。」
書琴說道:「那倒不急於現在,等到你的病好了,會有這個機會的,現在我想問你一件事。」
龍步雲立即說道:「書琴姑娘有什麼話,儘管請問。」
書琴想了想問道:「你是真的練過武藝嗎?我的意思是說,你說你曾經十年面壁苦修,你自己覺得你的武功如何?」
龍步雲大概沒想到會是問出這樣的問題。他頓了一下,說道:「這話叫我怎麼回答你呢?」
書琴說道:「據實說話就行了!」
龍步雲說道:「我敢騙任何人,也不敢騙你書琴姑娘,何況我輩做人,最重要一個‘誠’字,也不能隨便騙人。我方才的意思是說,武功一項,真是有如浩瀚大海,永無止境,所以,一個練武的人,他從不敢說他的武功如何如何,那是很難有個標準的。」
書琴說道:「可是也有些人自稱是天下第一,什麼第一劍,無敵拳,第一刀……等等,那是怎麼回事?」
龍步雲忍不住露出笑容問道:「書琴姑娘也懂得武林中的事嗎?」
書琴笑道:「我那裡會懂這些……你先別問我這個,請你告訴我,這些自稱第一無敵的人,是不是真的第一無敵?」
龍步雲笑笑說道:「雖然不明白書琴姑娘為什麼突然問起這件事,但是我可以很斷然地告訴你,大凡說這種話的人,不是狂妄之徒,就是無知之輩。」
書琴問道:「這話怎麼說?」
龍步雲說道:「方才我說過,武功浩瀚無邊,沒有人能在一生之中習得天下無敵的功夫,各人有各人不同的特長,各人也有各人的短處。所以說,沒有人敢自稱是第一的。」
書琴點點頭說道:「聽你的話倒是覺得很有道理。不過……
你自己覺得十年苦修的武功,大體上說來,到了什麼程度?」
龍步雲想了一想說道:「離開師父以後,就又離家出走,在外面流浪的這一段日子,我沒有跟人動過手,我也不知道自己的武功到底是到了什麼程度。」
書琴突然問道:「如果你去和一位自稱是第一的人對手,你……是不是有信心……我是說你能不能打得過?」
這樣的問題,龍步雲如何能回答?龍步雲皺了皺眉,說道:「書琴姑娘,我不知道你問這話是不是有什麼特殊的用意?因為……」
房門被推開,柴嬤嬤手裡託著一個托盤,放在桌上,一碗清湯麵片兒,兩個醬菜醬瓜之類的小碟子。
柴嬤嬤一面收拾,一面說道:「龍爺,我家小姐吩咐,為龍爺準備清淡一些的東西,因為目前還不能吃油膩的東西。」
龍步雲立即站起來說道:「多謝小姐,多謝柴嬤嬤!這樣的打擾,真是既感不安,又感到不敢當。」
他坐到桌前,據案吃將起來。
實在說龍步雲已經餓得很,先是病倒了,人沒有胃口。如今病情已輕,不覺飢腸轆轆,這一碗麵片兒湯,吃得滴點不剩。
柴嬤嬤收拾碗筷臨走之前,望著書琴說道:「龍爺大病來得猛,去得急,現在正要休養,少煩人家。」
龍步雲目送柴嬤嬤出房門以後,他叫住也要隨著離去的書琴。
書琴停下了腳步,回身問道:「你有事嗎?」
龍步雲問道:「書琴姑娘!你方才問我,如果有一位自稱是第一的人,問我敢不敢和他對手,這是什麼意思?」
書琴望著他半晌,說道:「沒有啊!你這個人聽話還真是仔細呀!」
龍步雲說道:「書琴姑娘!你有話還沒有說清楚。」
書琴說道:「那……等你病好了以後再說吧!」
她這樣一說,越發地引起龍步雲的好奇心。立即激起他的另一種想法:「難道是這家人遭遇到了不肖之徒的威脅?如果是這樣,我龍步雲豈能不管?就算是報恩,也應該盡一分力。」
想到這裡,龍步雲說道:「書琴姑娘!不瞞你說,自從小姐針炙之後,又喝了藥,我這病應該算是痊癒了九分,體力也逐漸恢復之中。這樣說好了,我的病已經好了!書琴姑娘有什麼話,儘可以在此時說出來。如果需要我效力的地方,龍步雲是萬死不辭!」
書琴一見龍步雲把話說得那麼嚴重,一時倒不知道應該如何介面。
龍步雲抬頭望望窗外,夕陽餘暉,映得滿窗泛紅。
他對書琴說道:「外面是園子嗎?我要到外面走走。」
書琴也不知道他要做什麼?只好隨在身後,走到外面。
外面是佔地很廣的庭園,有樹、有池、有假山,還有含苞待放的桃花。
這個園子是有相當規模的,看樣子當年也是花團錦簇,繁華似錦。如今,已經有些破舊了。
龍步雲來到一座涼亭之前,只見上亭的臺階,是青石鋪成的。
書琴說道:「這座亭子是小姐每天凌晨靜坐的地方,昨天要不是小姐這麼早在這裡坐,恐怕你也就沒救了。」
龍步雲沒有說話,他看到一塊青石板突出一段,斜埋在那裡。
他看看那條青石板約有三寸厚,他指著說道:「這塊石板斜豎在這裡,十分礙事……」
書琴說道:「這個園子,自從小姐……現在偶爾由花匠來清理清理這花草,就沒有人來處理這些。」
龍步雲說道:「那就讓我把它除掉吧!」
書琴還沒有聽懂這話的意思,只見龍步雲不丁不八,站在青石板之前,仰天吸了一口氣,然後突然吐氣出聲,大嘿一聲,身形一蹲,右手揮掌如刀,直落而下,只聽得啪啦一聲響,那條斜堅在那裡的青石條,應手而斷,而且斷得整整齊齊,就如同刀切的一樣。
書琴站在一旁,眼看到這些,人都嚇呆了,站在那裡,連話也說不出來。
龍步雲說道:「書琴姑娘!嚇著你了?」
書琴這才回過神來,連連用手拍著胸口說道:「我的老天!你可真的是……真是……」
龍步雲表示歉意地說道:「對不起!不是我有意驚嚇姑娘,我只是試試自己病是否真的痊癒了!體力是否真的恢復了!」
他望著書琴,說道:「現在有什麼話你可以說了嗎?」
書琴一直在拍著心口,神情不定地說道:「我是可以說……不過,還是讓小姐告訴你比較妥當。」
龍步雲說道:「既然如此,書琴姑娘!就請你帶我去見小姐。一方面我要向她致謝,救命之恩,不能不當面叩謝,另一方面……」
這時候就聽到有人輕輕叫著:「書琴!」
書琴一聽輕聲說道:「我家小姐出來了!」
她又連忙應聲說道:「小姐!我來了。」
龍步雲突然伸手攔住書琴,低聲問道:「書琴姑娘!到目前為止,我還不知道小姐她貴姓。」
書琴只低聲說了一個「何」字,便匆匆走過去。並且還在臨走摞下一句:「請你不要跟過來。」
龍步雲看到書琴走得很慌張,彷彿是做錯了什麼事似的,一時他倒也是不敢亂動。說不定何家的家規很嚴,書琴這樣讓龍步雲走出書房,是不是觸犯何種規定?故而書琴一聽小姐傳喚,便顯得慌張。
龍步雲站在那裡不知所措,此刻天色已經漸漸暗下來了,園子裡的一切,也漸漸的模糊起來。
龍步雲正不知道自己應否回到房裡去,忽然書琴又匆匆回來,對他說道:「小姐有請!」
龍步雲意外地反問了一句:「是我嗎?」
書琴說道:「請隨我來!」
龍步雲隨著書琴,懷著不安的心情,走回到原住的書房。
房裡沒有點燈,顯得有些昏暗。
龍步雲的眼力是不同於一般人的,雖然在昏暗之中,二十步以內,飛花落葉也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門口,書琴先一步進去低聲叫道:「小姐!他……龍……」
龍步雲立即朗聲接著說道:「龍步雲特在此叩謝小姐救命之恩。」
他說著,果真地就在門外深深一拜。
門裡的小姐立即說道:「不可以這樣,書琴代我扶龍相公起來。」
龍步雲深深一拜以後,站起身來,說道:「這次如果不是小姐慨施援手,並且針藥兼施,龍步雲早已倒斃在門前,救命之恩是為大德,不可不謝。」
房裡小姐說道:「任何人遇到這種情形,都會援手,實在不值得這樣。請進!」
龍步雲定睛看去,小姐站在書桌之旁,穿一身看不清楚什麼顏色的衣服,但是可以看出那份飄逸。
小姐的面容非常秀麗,雖然看得模糊一些。但是,可以很容易看出她是一位長得清秀的姑娘。
小姐的頭髮編成一根辮子,斜斜拖在右肩胸前。
龍步雲踏進房裡的第一步,他的心裡閃出一個疑問:「天都這麼暗了,為什麼不點燈?」
誰知道他這麼一想,就聽到小姐說道:「對不起!龍相公!書琴她忘了這房子裡需要一盞燈光,而我是習慣了黑暗。」
龍步雲一聽,可不敢亂接腔,但是他覺得有些不像話,那裡有人習慣生活在黑暗裡?
小姐又說道:「龍相公請進來坐!」
龍步雲站在那裡說道:「小姐請不要這樣稱呼,龍步雲在小姐面前是個粗人,小姐又是龍步雲的救命恩人,小姐這樣稱呼,我可擔當不起。」
小姐微有笑意地說道:「你是何家花園難得的客人,何家花園不能沒有待客之道。」
她一直沒有面對著龍步雲說話,但是龍步雲的一舉一動,彷彿都瞭若指掌。
她微微一擺手:「請坐!」
接著她又吩咐:「書琴!掌燈!」
書琴輕輕地叫道:「小姐!你……」
小姐說道:「我跟龍相公有話要說,豈可沒有燈?快去掌燈來。」
書琴有著一種明顯的不情願。但是她還是帶著委屈地低聲應了一聲:「是!」
龍步雲這時候的感覺是:「看來小姐平日在夜裡都很少點燈,為的是什麼?」
頃時,書琴手掌燭臺走進房來,龍步雲第一個印象是小姐那一身湖水綠的絲綢長衣,配上她那潔白如玉的脖子、臉龐,露在外面的一雙手,那真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美!
尤其是她那種氣質,真叫人在她面前自慚形穢!小姐一直是面對正當前,恰好是側面對著龍步雲,並沒有因為龍步雲進得房來,而且已經坐下而改變她的姿態。
小姐緩緩地說道:「龍相公!我有一事請教,所以冒昧地請你能據實以告。」
龍步雲很恭謹地說道:「小姐有任何事要問,龍步雲絕不隱瞞,一定據實詳盡的說明。」
小姐說道:「謝謝!」
她頓了一下,繼續問道:「以昨天我所瞭解的病情來說,龍相公的病是十分嚴重,在細心調理下,少說也得十天半個月才能痊癒。俗話說: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可是龍相公只經過一天一夜不到,就好了八九分,這在我們醫家來說,是件奇蹟。後來……」
她稍停了一下,稍帶歉意地說道:「對不起!方才我聽到龍相公和書琴的談話,知道龍相公曾經有過十年面壁苦修,請問:這十年苦修……」
她沒有再說下去。
龍步雲很適時地答道:「十年苦修,內練一口氣,外練筋骨皮。真正經歷風霜雨雪,所以比一般人可能是要耐勞耐苦一些。」
小姐輕輕地啊了一聲。雙方都沒有說話,房裡只有燭光躍動,閃爍不停。
過了一會,小姐又問道:「對武功我是完全不懂,在我想:單手開碑裂石,這是一件了不起的成就。」
龍步雲是聰明人,先有書琴如此一說,再有小姐如此一問,心裡已經相當瞭然。他立即直爽地說道:「面對小姐是龍步雲的救命恩人,我能有任何一點藏私不說嗎?龍步雲十年面壁苦修,離開恩師時,恩師曾經說過,只要自己不託大、不粗心,以當前武林高手來說,面對任何人都足以自保。」
這話比「天下無敵手」說得含蓄多了!這種不亢不卑、而且有相當自負的語氣,小姐如何聽不出?小姐的側面也可以看得出,露出微笑,她微微帶有欣慰的口氣說道:「龍相公果然是高人!幸會!幸會!」
她說著話,緩緩站起身來,道聲:「打擾了!」
便轉身向門外走去,書琴見狀,立即搶上前伸手要扶。但是,手伸出一半,又縮了回來,但是,她緊貼著小姐身旁,一步一趨。
龍步雲突然叫道:「小姐!請留步。」
小姐停了下來,並沒有轉身,只是淡淡地問道:「龍相公有什麼指教嗎?」
龍步雲說道:「龍步雲是個直性漢子,有話就要說在當面。小姐是不是有什麼事要龍步雲效命?小姐對龍步雲有救命之恩,任何事,龍步雲萬死不辭,只等小姐吩咐。」
小姐站在那裡沒有移動腳步,良久,沒有說話。
龍步雲忍不住又說道:「對不住!龍步雲的話說得太直率了!」
小姐立即介面說道:「那是血性人的表現!說實話,我自從知道龍相公身具武功之後,確實有事相求……」
龍步雲搶著說道:「小姐把話說岔了,這‘相求’二字,令龍步雲無地自容。我說過,小姐是對龍步雲有救命之恩……」
小姐立即接過去說道:「對!我最怕的就是這四個字。」
龍步雲一愕,脫口輕輕驚呼了一聲。
小姐說道:「如果處處想到救命之恩,就有相挾之嫌,我怎麼還能開口相求?」
龍步雲愕了一會說道:「不說這些,也許我說的不能辭盡達意,小姐!有什麼事情說出來商量,如果我自認不行,就此作罷,這樣就不會讓小姐有相挾的想法了。」
小姐站在那裡沒有移動,書琴在一旁低聲說道:「小姐!等醉伯伯回來再說吧!」
可是小姐非但沒有移動腳步,反而緩緩地轉過身來,面對著龍步雲。
兩人相距大約只有五、六步,在房裡燭光照映之下,把對方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小姐的確有一副極為美的臉龐,皮膚白皙細嫩,五官長得均勻,但是,任憑龍步雲如何也沒有想到,小姐的一雙眼睛呆滯無光……
龍步雲幾乎驚撥出聲,他是及時抬手掩住了自己的嘴。
難怪房裡不點燈,難怪她的行動是如此緩慢,難怪她跟人說話的時候一直沒有正面對著人,難怪書琴一直在小心地維護著……
原來她是……
小姐很平靜地說道:「龍相公!你大概沒有想到我是個瞎子吧!」
書琴輕輕地說道:「小姐!你這是何苦……」
龍步雲本來是愕在那裡,可是他一接觸到小姐那平靜的表情,立刻毫不猶豫地說道:「我的確沒想到!不過……」
他的語氣一變而為非常沉重:「這也並不能代表什麼。人的眼睛,是用來看東西的。但是,小姐,你可曾想過,在這個世界上,有多少人他們都有一雙明亮的眼睛,他卻看不見是非善惡,他們卻看不到盛衰興替,他們看不到道德,看不到仁愛,他們看不到太多應該看到的東西,這種人比真正失明的人,又有什麼差別?恐怕更值得悲哀!」
他說得很激動,愈說愈大聲。
後來他自覺失態,不覺低下聲來說道:「對不起!我失態了!」
但是,他立即又說道:「有些話我還是要說。」
小姐站在那裡,平靜地說道:「請你繼續說下去。」
龍步雲說道:「可是另外有人,雖然雙目失明,他們用自己心靈看這個世界的周遭一切,他們用愛心來看所有的事物,在我來說,這種人恐怕要算是最是目光清明的人。小姐!你是屬於後者!你看到了我的苦難,看到了我的病危,救了我的命,這是多少有雙目的人看不到的啊!」
他慷慨陳詞說完以後,停下來望著對面的小姐。
小姐站在那裡宛如泥塑木雕,一動也不動,終於從眼睛裡流出淚水,她也沒有動,任憑那沔水在臉上流著。
書琴慌了手腳,忙著拿手絹為小姐抹去淚水。
龍步雲有些心慌,囁囁地說道:「對不起!我說得太多太直,惹你傷心了!我真的很抱歉!」
小姐輕輕推開書琴的手,緩緩地說道:「自從我雙目失明成了瞎子以後,我連哭都沒痛快的哭過,因為我不要別人的憐憫。可是今天我是毫不掩飾地流出眼淚。因為,我從來沒有聽人說過這樣的話。」
龍步雲不安地叫道:「小姐!你……」
小姐立即說道:「我名叫何雯靜,龍大哥你可以直呼我的名字!」
由「龍相公」轉變到「龍大哥」,說明何雯靜小姐在她的內心對龍步雲這個人的感受。
倒是讓龍步雲大吃一驚,他幾乎有些口吃地說道:「雯靜小姐!我龍步雲可不能……如此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