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龍步雲伸手過來攙扶她,她很自然地僵硬地抗拒了一下。但是,立即她就順從地接受了龍步雲的攙扶。非但接受,而且左手反腕握住龍步雲的手臂,輕輕地道聲:「謝謝!」
外面沒有月色,浮雲掩住了星光。
倒是有陣陣拂面而來的曉風,給人帶來一些春寒襲人的意味。
從這間書房到另一處園門,只需要轉兩個彎就到了花園裡。
當龍步雲攙扶著何雯靜剛來到園裡,只見園門呀然而開,從外面進來三個人。
走在前面的一落龍步雲的眼裡就能認出,那是醉叟。可是此刻的醉叟背是傴僂著的,頭是低垂著的。一點也沒有平日那樣意氣風發的樣子。
何雯靜忍不住輕輕地問道:「龍大哥!是醉伯伯嗎?聽腳步聲不止他一個人,他們是誰?」
龍步雲也輕輕地說道:「小姐!你坐在這裡,不要動,待我上前去看看就知道了。」
何雯靜第一個反應,便是不願意讓龍步雲離開她,而一個人過去。
但是,龍步雲說完話以後,用手輕輕拍拍何雯靜抓住他手臂的那隻手。
何雯靜連一點不同意的話,都說不出來了。她只是低低幽幽地說道:「龍大哥!既然情形有異,你要小心啊!」
龍步雲大步上前,站在園子當中的碎石小徑上。
顯然,龍步雲的出現,太過突然,讓對面三人頓時一驚。
走在前面的醉叟,步履有些蹌踉,而且顯然是沒有料到龍步雲此時此刻出現在他面前。
龍步雲先發話:「醉伯伯!這兩位是什麼人?深夜來到這花園的後門,是為什麼?」
醉叟抬起頭來一見是龍步雲就說道:「小兄弟!你醉伯伯終日打雁,卻讓雁兒啄瞎了眼睛……」
後面的兩個人叱喝道:「老醉鬼!這小子是什麼人?」
這一聲「老醉鬼」已經把他們三個人之間的關係說得清楚明白。他們是敵非友。醉叟還沒有說話,龍步雲跨步上前說道:「我姓龍!醉伯伯是我的前輩。」
那兩個人其中一個「哦」了一聲說道:「原來你就是姓龍的那小子!聽說你有很多珍珠寶貝,趕快交出來吧。要不然這個老鬼可有罪受了!」
這時候何雯靜忍不住走過來叫道:「龍大哥!他們對我醉伯伯怎麼可以這般無禮?他們到底是什麼人?」
醉叟一見何雯靜,不禁說道:「丫頭!都是你醉伯伯不好,本來我可以不說不來,可是,我又怕你們等不到我的訊息,再說……」
那兩人其中另一個叱喝道:「你就是那個瞎子嗎?」
他對另外一個人說道:「走!你先把瞎子帶走,我對付這個蠢小子,咱們園外會合。」
另一個果然大步過來,直奔何雯靜。
龍步雲突然一伸手,攔住去路,喝問道:「你給我站住!你想做什麼?」
那人回頭對先前說話的另一個笑笑說道:「二哥!我先把這小子廢掉可好?」
另一個說道:「要留著他的性命,我們還要從他身上問出珠寶的下落。」
那人笑笑說道:「二哥!你放心!我斷他一條胳臂好了!」
他對龍步雲仍然笑笑說道:「小子!算你倒楣,趟了這灘渾水。說吧!你是打算留左臂呢?還是打算留右臂?」
何雯靜此刻人都嚇呆了,她微顫地說道:「龍大哥!他們到底是做什麼?」
龍步雲安慰著她說道:「放心!放心!沒事兒的,至於他們是做什麼的,問問就知道了。」
他對來人點點頭問道:「朋友!你究竟是做什麼的?半夜三更,拿刀弄劍到這裡來,形同盜賊。說吧!你們到底是那裡來的?」
那人嘿嘿笑了兩聲,說道:「不長眼的東西,你沒看爺們身上穿的衣服嗎?」
龍步雲倒真的沒有注意到。
此刻天色已漸露微曦,可以把對方看得十分清楚。
對方兩人穿的是同一色衣服,同樣都是深綠色的長衫,攔腰繫了一根白色的腰帶,長衫當中直的繡了一把劍,也是白色的,與腰帶形成了一個十字。
兩人的年齡,約在三十多歲,雙眼有神,顯示他們的功力不弱。
站在龍步雲面前的人,手裡握的是一柄青鋼鑄成的劍。泛著一股青冷的光。
龍步雲微皺著眉峰,淡淡地說道:「瞧你們這身衣服,是個四不像兒,我怎麼知道你們是做什麼的?」
那人大怒,喝道:「周圍數百里,還沒有人敢對穿十字劍服的人如此說話。要不是要留你活口,早就一劍把你給劈了。現在先廢掉你一條右臂,讓你知道亂說話的後果。」
他這裡一起步,龍步雲一揮手說道:「慢著!」
那人一怔,喝道:「你想討饒也來不及了!」
龍步雲說道:「我是要告訴你,如果你廢不了我的右臂,你的右臂就難保了!你要先衡量才好!」
那人大怒,不再說話,猛地一個跨步上前,很快逼近龍步雲,右手寶劍一揮,極快極準,照著龍步雲的右臂直劈下來。
龍步雲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突然一抬手,從側面疾伸五指,一把將劈來的寶劍抓住。
那人大概從來沒見過這種過招的方式。
一愕之下,立即全力扭動劍身,一則抽劍脫身,再則想利用如此一扭,要將對方的手掌扭爛。因為氣功到某一種地步,可以刀劍不入,但是,不能拖刃、不能翻刀。
但是他沒想到,他這樣全力一扭,只聽咔嚓一聲,一柄青鋼鑄成的寶劍,就如此一扭之下,扭成了兩段。
那人這一驚非同小可,渾身出了一身冷汗。還沒等他撤步後退,龍步雲一抬手,將手中的斷劍撇在地上,快步跟上兩步說道:「剛才把話說得太滿,此刻怎麼可以就此逃走?」
那人心裡當然明白,空手人白刃這還不算,甚至可以將一柄百鍊精鋼的寶劍輕易地扭斷?這是什麼功夫?但是,人在江湖上混,有許多時候,是由不得自己的。如果今天在何家花園如此一逃,從此江湖上就不再有他這樣一號人物。
另一方面來人在解劍堡的地位不低,如果就此抱頭鼠竄,解劍堡的規矩,饒不了他。
明知不是對手,也要拚上去。
在他沒有選擇的情況之下,他抱著捨命一拚的心情,站定腳步,大喝一聲:「這就與你拚上!」
只見他雙手抬起、咔嚓咔嚓兩聲響,從手肘底部,彈出兩支長約八寸的兩面刃的尖刀,刀身泛藍,行家一看就知道是淬了毒的。
只見他雙臂揮舞,人像瘋狂一般,撲將過來。
他根本不顧自己的門戶大開,只顧舞動一雙手臂,呼呼作響,搶攻過來。
這是一種兩敗俱傷的打法,任憑對手如何攻擊他的要害,只要他手肘上綁的兩柄匕首,劃破一點點皮肉,劇毒見血封喉。
龍步雲站在那裡,突然一矮身形,右掌從下疾而出,當時只聽得砰地大震,對方整個人的身體被震飛了起來,摔到五步之外,一陣痛苦的哀號,躺在地上再也掙扎不起來。
龍步雲淡淡地說道:「不要那樣沒有骨氣,你方才放狠話要我的一條胳臂,我現在也不過是傷了你的一條腿。回去接骨療傷,百日之後一定可以恢復。」
原先站在醉叟附近的另一個人,眼珠一轉,突然拔劍而起,閃電攻向醉叟。
龍步雲一聲斷喝:「住手!」
幾乎與他這聲斷喝的同時,他的身形勁射而出,正好橫在醉叟與那人之間。
情況變化之大,龍步雲身法之快,使對方舉劍的手竟落不下來。
龍步雲冷冷地說道:「你不要弄錯了!我醉伯伯不知道中了你們什麼詭計,要不然,你們兩個這等貨色根本不是他老人家的對手。」
他用手戟指著對方,聲嚴色厲地說道:「我跟你們不一樣,只要過得去,我是絕不願意見到流血。否則方才那一掌不是劈在腿上,你那個同伴早已一命嗚呼。」
他揮揮手,緩下語氣。
「回去吧!跟你們主子說,所有問題都可以記在我的身上,我會拜望他的。」
單就這種氣勢,就已經震懾了對方。
對方緩緩垂下手中的寶劍,他望著龍步雲,氣勢頓挫地說道:「尊駕是誰?為什麼要橫插一腳?」
龍步雲說道:「我叫龍步雲,武林中一個無名小輩。何家上下對我龍某有天高地厚之恩,何家的事,就是我龍某的事,算不得橫插一腳!」
那人還劍入鞘,雙手抱拳一拱說道:「龍兄是位人物,今日幸會,希望在解劍堡能再見到你。」
龍步雲微微一笑,很平靜地說道:「你放心!我一定會去。請吧!」
那人扶起另一個同伴,十分狼狽地從園門出去。
此刻天色已經大明,龍步雲轉過身來剛叫得一聲:「醉伯伯……」
醉叟呵呵笑道:「我老人家剛剛演了一齣戲。小子!你沒讓我失望。」
何雯靜走過來問道:「醉伯伯!你方才……聽起來好像是中了毒,傷了內腑。可是現在又是這般神采飛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醉叟呵呵笑道:「我不是告訴你了,我老人家演了一場戲,如果沒有這出戲,我怎麼敢採行下一步計劃?」
何雯靜急忙說道:「原來醉伯伯根本沒有受傷,也沒有中毒,而是故意騙他們的。阿彌陀佛!天老爺保祜!」
醉叟大笑。
龍步雲說道:「我也是感到奇怪,醉伯伯是何等人物?豈能被宵小所趁!」
醉叟笑道:「小子!這幾句馬屁拍得叫人受用。不過說實話,差一點真的著了道,我老人家將錯就錯,以好酒貪杯的樣子,像喝了他們的毒酒……」
何雯靜一聽急問道:「醉伯伯!你到解劍堡以後,可曾有我爹的訊息?」
醉叟說道:「有!你爹雖然被待為上賓,但是形同囚禁,被關在一幢設定了機關暗器的屋子裡,每天出來一次,替堡主的女兒看病。」
龍步雲在一旁欲言又止。
醉叟一眼看見,便問道:「小子!你有什麼話要說嗎?」
龍步雲說道:「因為整個事件的起因,我並不清楚,所以我問的話,並不中肯。」
醉叟呵呵笑說道:「你不問我也知道你心裡想什麼?因為這中間有不少令人可以啟生疑竇的地方。譬如說:你何伯伯雖有國醫之手,可是他是深居隱地,沒有人知道,再說,解劍堡既然請你何伯伯去醫治主人的千金,又為什麼把他禁錮,不得自由?尤其令人莫名其妙的,解劍堡請醫治病,為什麼還要索取金錢?這些事,太不合乎常情,是會讓人疑惑的。」
龍步雲說道:「醉伯伯!我說過,我因為不瞭解事情的起因,所以……」
醉叟說道:「所以我老人家要告訴你事情的起源。首先我要告訴你,你何伯伯並不是解劍堡請他去,而是他自己前住解劍堡,毛遂自薦,為解劍堡的主人,醫治他久病在床的獨生女兒。」
這回驚呼的不止是龍步雲,連站在一旁的何雯靜也大感意外。
何雯靜叫道:「醉伯伯!我爹臨走之前,告訴我,他是應邀前往解劍堡,而且說是解劍堡是一處人人武功高強的城寨,不得不應邀前往。他……為什麼要騙我?」
醉叟說道:「你爹騙你!實在有他不得已的苦衷。」
這個說辭,真是叫人難以相信。
何老爺子一生做人正直,從來不說一句謊言,為什麼要騙自己的女兒?更況且到解劍堡去為人治病,不是什麼不能告人的事,實在用不著說謊騙人。
何雯靜一直認為爹是被扣押在解劍堡,而且解劍堡的主人又自詡是天下第一,為什麼要禁錮一位手無縛雞之力的大夫?照如今醉叟如此一說,是何老爺子自己願意去的,更叫人想不出個道理來。
何雯靜沉默半晌沒有說話。
醉叟眯著眼睛問道:「丫頭!你不高興了?因為你爹騙了你?」
何雯靜緩緩地說道:「沒有。我不會生爹的氣。我只是奇怪,爹沒有道理要自動去狼虎之穴,更沒有道理不說真話。」
她突然向醉叟問道:「醉伯伯!你是知道整個事情真相的,對不對?爹到底有什麼苦衷?」
醉叟說道:「丫頭!我跟你爹有過承諾,在事情未成之前,不要向你說出真相!」
何雯靜震驚了,她真難以相信,相依為命的父女,竟然有事相瞞。
醉叟又說道:「丫頭,不要難過,看樣子我今天如果不說出事情的真相,你連你爹都不能諒解了。」
他又向龍步雲說道:「小子!你也要聽好,這件事的後半段,與你有關噦!」
何雯靜忽然說道:「醉伯伯!難道就站在這裡說話不成?」
醉叟大笑說道:「到竹趣居喝上兩杯,說起來也許更傳神一點。」
三人果然回到「竹趣居」,書琴知趣得很,很快就準備好了酒菜,並且為何雯靜、龍步雲沏壺好茶相陪。
醉叟也不客氣連幹了三杯。咳了一口氣說道:「有人道是:莫飲卯時酒,昏昏直到酉。其實我老人家是愈喝愈清醒。」
他停杯半晌,望著何雯靜說道:「丫頭,你還記得三年前你生了一場病,發燒不退,你爹用了猛藥,病是好了,可是內火上升,集中到你的一雙眼睛,結果你的一雙眼睛就此……」
他老人家說到這裡頓住話題,他怕引起往事,讓何雯靜平白傷心一場。
何雯靜倒是淡淡地說道:「這都是命啊!爹早年行醫,也不知道救了多少人,結果沒有料到自己的女兒反而……唉!我只不過眼睛瞎了,可是,可憐的爹,他老人家卻要為這件事痛苦一輩子!」
醉叟又嘆氣說道:「丫頭!你說對了!你爹為這件事,自責不已,一想起這件事,就痛不欲生。」
何雯靜嘆息說道:「可憐的爹!」
醉叟說道:「你爹曾經跟你說,他這下半輩子只做一件事,要設法為你醫好眼睛。如果醫治不好,他死也難以瞑目!」
這幾句話,不但說明父女情深,也說明一個父親為了女兒,那份濃郁得可以取代自己生命的愛!整個「竹趣居」都因為這幾句話,瀰漫著一股憂傷。
何雯靜輕輕拭去眼淚,喃喃地說道:「爹!這又是何苦?女兒的眼睛,命也!」
醉叟說道:「丫頭,你這話說錯了。你爹什麼都可以認命,唯獨對你的眼睛,他絕不認命。」
他頓了一下之後,又說道:「上次我來何家花園,你爹忽然託我一件事,他託我尋找兩件藥中至寶,一個是千年黃連老樹根,另一個是天山雪蓮實。」
何雯靜不禁長長地啊了一聲,神情有些緊張起來。
醉叟接著說道:「偏巧我這個醫道十足門外漢,就聽到一個傳聞:解劍堡的堡主,家中廣有金銀,更蒐集了不少奇珍異物,這黃連老根與天山雪蓮實,他都珍藏著有。」
這時候龍步雲忍不住問道:「醉伯伯!你剛剛說的這兩樣東西,有什麼用處?」
何雯靜說道:「這兩樣東西只是聽說,藥性大涼、祛火、明目,是治眼疾的聖品。但是,從來也沒有人真正見過這種東西,黃連有,千年黃連老根誰能識得?天山天池之畔,生有一種雪蓮,是否結實?有誰見過?爹他老人家真是……」
醉叟說道:「這就叫做天下父母心啊!」
龍步雲說道:「這解劍堡的堡主是什麼樣的人?照方才來的兩個人言行,也就可以略知一二。恐怕要從解劍堡討得這兩樣東西,不容易吧!」
醉叟說道:「你說對了!解劍堡堡主雖然不是很壞的人,但是絕不是一個有民胞物與仁心的人,而且他自恃武功很高,因此野心很大,要他自動將這兩件寶物送給別人,那是緣木求魚的事。」
何雯靜急問道:「爹應該聽到醉伯伯介紹過解劍堡的事,他為什麼要去解劍堡?」
醉叟嘆道:「丫頭!為了你的眼睛,即使是隻有一線希望,也不能放棄,何況在你爹看來,希望很大,他當然更不輕言放棄了。」
龍步雲忽然插口說道:「解劍堡堡主的女兒有病,群醫束手,醉伯伯透露了這個訊息,給何伯伯帶來希望,他要憑他的精湛醫術,治癒解劍堡堡主女兒的病,交換的條件,便是千年黃連老根與天山雪蓮實。」
醉叟點點頭,頗為讚許地說道:「小子!你很聰明,事情就是這樣!」
何雯靜急著問道:「唉!爹為什麼要這麼做!」
龍步雲說道:「只有一個原因,你是他老人家唯一的女兒,正如醉伯伯所說的,只要有一線希望,他自然要全力以赴!」
何雯靜輕輕地叫道:「啊!爹!」
她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緊張地問道:「醉伯伯!我爹去解劍堡這麼久,沒有回來,想必是解劍堡堡主的女兒的病沒有治好。你可知道對方患的是什麼病?」
醉叟說道:「小兒痴呆病。」
何雯靜大驚,脫口驚呼說道:「那是治不好的病,縱使是華陀再世,也沒有辦法治好。」
醉叟嘆道:「據說解劍堡堡主這唯一的女兒,已經有十五歲,長得貌美如花。但是,心智還像是五、六歲的小孩兒家。解劍堡堡主為這件事,也是竭盡一切所能,始終束手無策的。」
龍步雲說道:「雖然如此,何伯伯無法治病,就應該讓他回來才對,即使不給千年黃連老根與天山雪蓮實,也不應該扣人,難道這其中還有其他的原因麼?」
醉叟說道:「小子!你這個問題問得好。」
他又喝了一杯,敲著桌子說道:「解劍堡堡主為了自己的女兒如此怪病,他恨老天待他不公平,他自認一生沒有做過大奸大惡的事,為什麼老天要這樣對他?」
何雯靜喃喃說道:「可憐的父親!可是怨天又有什麼用?」
醉叟說道:「他更聯想到,滿人人關以後,殺人如麻、壞事做盡,可是他們享盡榮華富貴,這叫什麼天理?他心裡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