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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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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朝陽,燦爛耀目,從竹林葉隙篩下的陽光,有如萬千金線,穿過霧氣騰騰的迷濛蒙。靠近這一大片竹林的右邊,是一條奔騰不歇的溪流,就緊挨著溪岸,一溜有十來戶人家,與其說是村鎮,倒不如說是幾間聚居的野店。因為是靠近南來北往的湧衢大道,這幾間野店就因應需要為旅途行人提供一些吃的喝的。因此,雖是十來戶人家,卻是相當熱鬧,而且小有名氣,在青弋江一帶闖蕩的人,沒人不知道附近有一個竹谿集的地方。

華銘從容地步行,龍步雲牽著麥紅騾子緊隨在後。

如此緩緩行來,迎著朝陽,來到了竹谿集,繫上騾子,兩人找了一副露天座頭,向那白髮老婆婆要了兩大碗稠粥,一大盤油炸散子、一盤子油炸花生米、四個茶葉蛋。

稠稠的粥,其中熬了骨頭湯、碎肉、白菜末、蝦皮,味道特別,喝進嘴裡,十分香糜可口。

龍步雲實在有點餓,他和杜春嵐喝了半天酒,等於是談了半天的話,沒有吃什麼東西。如今面對這一大碗熱騰騰的粥,喝得十分香甜,三口兩口把一大碗粥喝得精光。

再看華銘,並不比他遜色。以華銘那身穿著打扮,與現場這樣破爛,實在不搭調。但是華銘顯然沒有注意這些,捋起袖子,捧起大海碗,呼嚕呼嚕,將一碗粥喝光。

這種情形看在龍步雲眼裡,頓生許多好感,他覺得華銘是個性情中人,一點也不做作。

當兩人抬起頭來,面對著一隻空碗,彼此不禁爆出哈哈笑聲。

這是龍步雲和華銘見面以來,首次真正的笑聲。

當老婆婆再次送上來大碗粥,華銘對龍步雲說道:「龍老弟……」

龍步雲忽然攔住他說道:「論年齡,你比我長,論資歷,你是前輩,如果你要和我論交,我尊稱你一聲大叔,不算過分。」

華銘顯然被龍步雲這幾句話給怔住了。他微張著嘴,望著龍步雲,愕住在那裡說不出話來。

龍步雲問道:「銘叔!你對我的話有什麼異議嗎?」

華銘一震,立即呵呵說道:「沒有!沒有!只是愧不敢當,你龍老弟是人中之龍,而我華銘只不過是痴長几歲罷了,怎麼當得起?」

龍步雲說道:「如果銘叔堅持不接受,我也無可奈何了!」

華銘笑呵呵地眼眶裡有了退意,他呵呵說道:「步雲老侄!我就生受你了。我真的沒想到……真的沒想到……」

他從衣袖裡摸出一方大手絹,擦拭著眼睛。可以看出他那份激動。

龍步雲忍不住問道:「銘叔!你怎麼啦!」

華銘擦罷眼睛,笑容可掬地說道:「步雲!你是人中之龍啊!能夠讓你稱呼我一聲‘銘叔’,我真的高興。」

龍步雲說道:「銘叔!我是個不懂得客套的人,銘叔如果再說客氣話,我會不好意思的。」

華銘哈哈大笑說道:「步雲!其實我說的都是老實話。好!好!從現在起,我們不再說這些。吃吧!吃飽了我們上路。」

龍步雲一口氣喝了三大碗粥,捧著肚子,說道:「真的飽了!」

華銘也放下碗,抹著鬍鬚笑道:「竹谿集經過不知道多少次,從來不曉得這裡的粥是如此的好喝。嗯!下次還要再來,走啊!」

龍步雲站起來從包袱裡取出一小塊碎銀子,放在桌上說道:「婆婆!飯錢。」

華銘一怔,突然爆出一陣笑聲,說道:「步雲!你看我是老糊塗了,吃飯那有不給錢的道理,抹嘴就走,那叫白吃。」

龍步雲說道:「銘叔不是老糊塗,而是從來沒有這個習慣。」

華銘一聽,驚詫道:「你是說我……?」

龍步雲笑道:「我是說銘叔平日出門,都是有人跟隨,這茶資飯錢,早就有人付過,那裡還用銘叔為這種小事操心?」

華銘笑呵呵說道:「只要你不認為我是白吃就好。」

兩個人一路呵呵上道,仍然是龍步雲牽著騾子,慢慢地和華銘並肩而行。

龍步雲不好意思問,這樣慢慢地走法,要到那裡去?要走多久?華銘彷彿看到了龍步雲的心事,回頭望著龍步雲說道:「他們應該快來了!」

龍步雲不懂所說的「他們」是什麼人?還沒等到他問,只聽得一陣蹄聲,夾雜著轆轆的車聲,逐漸由遠而近。

華銘停足在路旁,只見遠遠地幾匹馬,還有一輛馬車,直奔而來。

很快地四個人騎著馬,另外兩匹馬拉著一輛馬車,逐漸緩慢下來。四個騎馬的人遠遠地跳下馬,牽著韁繩,走到華銘面前,搭背躬身,口稱:「主人!」

華銘沒有說話,一擺手,四個人牽著馬閃到一邊,垂手而立。

這時候馬車已經停下來了。

龍步雲這才留意到,這是他有生以來看到最華麗的馬車。

兩匹拉車的馬極為神駿,渾身火炭般的皮毛,沒有一點雜色,在馬中這種叫做棗騮,此刻站在那裡,一點也不亂動,說明是受過良好訓練。

駕車的人,是個年輕的小夥子,一身緊密排扣短打勁裝,腰桿板直地坐在那裡,新剃的頭,發青的頭皮下面是兩道劍眉,一雙有神的眼睛。一條大辮子在頸上盤了兩圈。

再看這輛馬車,是少見的四輪。

車身漆成黑色,雖然此刻車上有一層薄薄的塵土。卻掩蓋不了原來的光亮。車前座的兩旁,各有一盞燈,黃金色的銅皮包著琉璃,十分精緻。連四隻車輪,包的鐵條,也都是擦得亮亮的。

華銘笑著對龍步雲說道:「我知道你昨夜通宵未睡,當然以你的身體,你根本不在乎,但是,此去還得大半天,你不妨在車裡安安穩穩地睡上一覺,醒來時,正好到了地頭……」

龍步雲問道:「銘叔!我們要到那裡?」

華銘打著自己的頭笑道:「你看,這不是老糊塗了嗎?」

他向龍步雲認真地說道:「我是真心邀你到小莊去盤桓兩天,一則我們投契有緣,再則我是真心的有話要跟你說。步雲!你不會拒絕我吧!」

從華銘這一切行動看來,似乎都是安排好了的,他真的不想接受。但是,他看到華銘真的是十分誠懇,也不忍心相拒。他點點頭說道:「銘叔!兩三天時間對我來說,並不是頂重要的。

再說我也應該到莊上去拜見銘嬸。」

華銘當時似乎一怔,不自覺在重複了一遍:「‘銘嬸’?」但是他立即呵呵笑道:「步雲!你這一聲‘銘嬸’真讓人耳生。飛豹華銘在武林中、江湖上算不得人物,但是,這終身不娶的事,倒是盡人皆知。」

龍步雲一聽這倒是件奇聞,以華銘的情形看來,他應該有一個溫暖的家庭,為什麼他竟然是終身不娶?他是有什麼特別的原因?但是這件事他不能問,要問就有點失禮。

華銘笑意未除,接著說道:「步雲!你不要擔心,雖然小莊沒有‘銘嬸’,你去了以後,盤桓數日,我要讓你賓至如歸。現在,你不要再推辭,請你到馬車裡小睡,養足精神,今夜咱們要好好地痛飲兩杯。」

看樣子龍步雲已經沒有辦法推辭,而且實際上他一夜未寐,確也有些倦意。

他一坐進車內,才知道車內的裝潢,比起車外還要華麗。

寬敞的座位,足夠一個人躺下來睡。全部都是紫紅絲絨鋪設,柔軟舒適。

龍步雲也就不再客氣,和衣而臥。

他剛躺下,馬車就開始緩緩而行,輕微地搖晃,使人很容易入睡。

龍步雲這一覺睡得很甜,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一覺醒來,馬車正好緩緩停住。

他拉開車門,華銘正好站在車外。

龍步雲不好意思叫道:「銘叔……」

華銘上前挽住他的手,哈哈笑道:「你醒得正是時候,到了!」

龍步雲這才發覺外面已經夜幕低垂,只是燈光明亮,照得如同白晝。

馬車停在大門口,門外各有兩行高大的楓樹,綠葉如蓋,搖曳的燈光,別有一番情趣。不禁令人想起:如果到了秋高氣爽的季節,丹楓如醉,那就更迷人。

門頭上有一塊匾,飛金大字:「楓林別館」。

門裡門外各站著四個人,藍長衫、黑鞋白襪、頭皮剃得發青,垂手而立,躬身而迎。

華銘沒有理會,只是朗聲吩咐:「龍爺的坐騎要好好照顧。」

龍步雲不安地說道:「銘叔!不要把我當客人!」

華銘呵呵笑了一陣,說道:「我是個很好客、很喜歡熱鬧的人。但是近年來,楓林別館很冷靜……」

他的語氣雖然帶著笑聲,卻聽得出其中遠有些淒涼。為什麼呢?照眼前情形看來,楓林別館是一個富裕的莊院,華銘以飛豹之名,馳譽武林,雖然不能門納三千豪客,也不至於冷清二字。是什麼原因讓一個好客的主人變得如此落寞?華銘又變得開朗起來,拍著龍步雲的肩膀說道:「步雲!儘管我不把你當客人,但是事實上你是近年來楓林別館唯一的客人,而且是我真心歡迎的客人!」

龍步雲說道:「銘叔!我真的不是客人,我說過,做客,我會不安的。」

華銘大笑說道:「好!客套話到此為止。其實我所說的每一句話,都不是客套話。你能把楓林別館當作家,那是我最高興的事。」

二人挽手而行,撇開青石砌的寬道不走,繞開正廳,踩著碎石小徑,來到一處樓閣。

樓的四周,仍然是環植著楓樹。樹行中,這一棟樓房真蓋得精緻。一排紅漆柱子架成的走廊,裡面是一排格子雕花的門,門裡面是一溜三間,當中是客廳,字畫、瓶插、太師椅,點綴得十分典雅。

再上樓上,當中是座佛堂,叫人沒有想到,供奉的是救苦救難觀音菩薩畫像,莊嚴慈祥,是出自名家手筆。

華銘來到佛堂,神情就十分肅穆,恭恭敬敬叩了三個頭。

龍步雲也不待他說,逕自上前禮拜致敬。

華銘一直沒說話,可以看得出,他那份虔誠。

世間上有許許多多的事令人難以想像。華銘,一個武林中的高手,江湖上的名人飛豹,竟然是如此虔誠拜佛。

華銘將龍步雲引到隔壁廂房。

乾淨、簡單,窗子開了三面,微風吹來,帶著花香、草香、土香,很容易讓人喜歡。房裡有一盞琉璃油燈,照得通明。

剛一坐下,就有人敲門進來,是一個十五六歲小姑娘,手裡捧著托盤,盤裡放著一隻大碗,冒著騰騰熱氣。

小姑娘將碗放在臨窗的桌子上,笑嘻嘻地對龍步雲微微一屈膝說道:「龍爺!請用點心。」

龍步雲還沒來得及說話,華銘立即說道:「步雲!整整走了一天,夠累人的了。此刻吃飯,未必有胃口,吃點心,墊墊肚子,然後痛痛快快洗個熱水澡,漂泊江湖的人,最難享受到的,便是一大桶熱水,盡情的洗澡。然後好好地睡上一覺,明天你才真正在楓林別館生活的開始。」

龍步雲剛要說話,華銘立即攔住他:「你不是客人,把你當客人就不會這樣招待你。我只是讓你享受家的自然自在。」

他說著話,便揮手要走。

龍步雲叫道:「銘叔!」

華銘說道:「我去處理一下這幾天的瑣事。這座樓叫楓影樓,只你一個人住,沒有人吵你,只是早晚我到佛堂為菩薩上香。還有……」

他指指站在那裡的小姑娘。「她叫小娟,是個聰明的孩子,留在這裡照顧你,她就住在樓下,有事叫一聲,因為這裡你不熟。」

龍步雲還想說什麼,可是他什麼也說不上來,一切都是華銘安排得好好的。

送走了華銘,吃完了一碗雞湯麵,隔壁有浴室,早就有一桶熱水,讓他痛痛快快洗個澡,換上乾淨衣服,渾身輕鬆自在。

華銘說得不錯,在外面漂盪的人,最難享受,便是洗一次痛痛快快的熱水澡。此刻,他真的很輕鬆。

小娟已經悄然離去了。

偌大的房間,只剩下他一個人,沐浴後的輕鬆,讓他一時還不想睡覺。

窗外的天,清明如水,月兒還沒有露面,微風吹來有一絲絲涼意,真叫人舒適。

他忽然想到,與華銘相逢,是由於華銘住在杜家莊就開始注意他,才有後來的情形發展。不禁讓他想起一個問題:「為什麼?」

真的!為什麼呢?華銘對龍步雲幾乎是到了無微不至的地步,照年齡,華銘可以做龍步雲的父親,而華銘也確實把龍步雲看作是自己的子侄輩,隨時呵護。

他們之間並沒有深交,為什麼華銘對龍步雲這麼好?龍步雲想不出道理,他睡不著,索性點起燈來。

孰知燈一點著,房門呀然而開,小娟手捧著一碗熱茶,放在桌子上。輕輕說道:「龍爺!請用茶。」

龍步雲想了一下說道:「小娟!你今年幾歲了?」

小娟笑嘻嘻地說道:「十五。」

龍步雲問道:「你在楓林別館多久了?」

小娟轉著烏溜溜的眼睛說道:「八年了。我記得我是七歲的時候,隨著爹孃來到楓林別館。」

龍步雲啊了一聲問道:「你什麼時候在這楓影樓上……我是說,你平日都是在這楓影樓上嗎?」

小娟說道:「只是今天。」

龍步雲訝異的問道:「今天?你是說今天才上這楓影樓來的?」

小娟說道:「對呀!今天是你龍爺來,主人特別讓我在這裡伺候龍爺,平日,這裡是楓林別館的禁地啊!」

龍步雲一聽,不覺說道:「什麼?禁地。」

小娟伸手掩住口,那是說她自己覺得失言了。她仍然不失天真地笑道:「不是啦!我是說平日這裡很少有人來,應該是說,除了主人,沒有人來過這裡,整個一棟樓,灑掃的事,只是由一個老華三叔來做,如果不是來伺候龍爺,我是不會來到楓影樓的。所以,我才說是禁地。」

龍步雲不覺脫口說道:「為什麼呢?為什麼又讓我住在這裡呢?」

小娟在一旁說道:「你龍爺是我主人的嘉賓啊!」

龍步雲搖搖頭,他覺得問題並不是像小娟所說的那樣簡單。

但是,在這樣的疑問之中,龍步雲可以肯定一點:「其中沒有惡意!」

他揮揮手對小娟說道:「小娟!打擾你了,你去睡吧!」

小娟說道:「龍爺!我的工作就是伺候你龍爺,你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

龍步雲搖搖頭說道:「不了!你去吧!我睡不著,大概白天睡得太多的緣故。此刻,我只是想到處走走。」

他突然想起問道:「小娟!我想到處走走,有沒有關係?」

小娟想了一下說道:「龍爺!這個問題難住了我,因為從來沒有人在深夜在楓林別館到處走動。所以我不知道可不可以。不過……」

她的睛眼慧黠的閃著,說道:「龍爺!我主人能請你住進楓影樓,是十分禮遇的。對你龍爺來說,大概到處走走,是不會有事的。」

話說得很好,既沒有攔阻龍步雲,也沒有說「你龍爺可以到處溜撻」,就這樣讓龍步雲自己作決定。

龍步雲笑笑,小娟也就悄悄然離去。

楓影樓很靜,沒有一點聲音。

月色已經漸漸地灑進了楓影樓,更為楓影樓添上了一分寧靜之美。

龍步雲吹熄了燈,走出房門,佛堂裡香菸裊繞,長明燈帶一團淡淡的光。

龍步雲突然恭恭敬敬拈著香禮拜,心中默禱著菩薩:「神明保佑我早日尋找到害母的仇人。」

退出佛堂,不覺來到左邊廂房門前,他想到這裡會不會是華銘的靜室,一個人靜坐沉思的地方。

想著不禁伸手輕輕一推,門應手而開。

讓他驚訝的這裡不是靜室,而是一間臥房,一間十分素淨而又十分典雅的臥房。

龍步雲說不上來他看到這間臥房的感覺,他一眼看去,只知道一點:房裡每一件傢俱、每一件擺設,都是經過精心的設計,淡雅而又不失高貴。

龍步雲可以斷然相信一點,這間臥房從來沒有人住過,因為裡面每一樣東西都是簇新的,而且一塵不染。

龍步雲在想:「照銘叔的說法,他是不住宿在這裡,這間臥室又是讓誰住的呢?而且,又是這樣完全嶄新的?」

其實,楓林別館這麼大,有一間房子空著沒有人住,十分平常。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龍步雲看在眼裡,始終覺得有些奇怪。

龍步雲想想,覺得自己如此窺探,不是很正大光明,也不是一個做客人應有的禮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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