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收鑼,趟子手張勇招呼前半夜值班的人起來。店夥早到灶下燒水煮粥。天色破曉,胡鏢頭催鏢行夥計、騾夫們裝鏢馱子,算清店賬。鏢旗出了福星客棧,趟子手喊起鏢來,仍照頭天的規矩走,保護得嚴密異常。
和風驛是一里多地的長街,鏢馱子走得早,街上鋪戶多沒開門,不一刻工夫走出鎮甸。這時候野外麥田正旺,一望碧綠。遠看運糧河,泊舟所在,帆檣如林。胡鏢頭一行人眾,策馬拈行;當這朝曦甫上,微風吹來,不由精神一爽;連那鹽綱公所的舒大人,也教從人把車簾打起,坐在轎車中觀玩野景。(宮注:注意這段寫景與後文同一景物描繪的對比,景物反映人的心情變化。)
一路行來,約走四五里光景,黑鷹程嶽忽聽後面有快馬賓士之聲;勒韁回頭一看,遠見征塵影裡,有兩匹棗紅馬,蹄下翻飛,奔向這邊。眨眼間蹄聲漸近;胡孟剛等也回頭看時,這兩匹馬已然旋風似的來到跟前。馬上的人,全戴著馬蘭坡草帽,掩住面貌,伏腰勒韁,猛加一鞭,從斜刺裡抄著鏢馱子,從兩旁直竄過去。這只是一眨眼的工夫。
程嶽「唔」的一聲,向胡孟剛道:「老叔看清了麼?這兩個騎馬的,多半是昨夜所見的那兩個。」胡孟剛皺眉道:「面貌沒有看清,身段倒是一點不差。」金槍沈明誼道:「各走各的路,休要管他,沿途多多留神就是。」
胡孟剛並不答言,教夥計傳話,招呼趟子手張勇過來。夥計們互相傳呼過去,張勇一領馬韁,把牲口圈回來;前面還有抱金錢鏢旗的趟子手金彪,照舊引導前行。張勇把馬圈到胡鏢頭跟前,撥轉馬頭,一邊並騎走著,一邊問有何事?
胡孟剛道:「下一站該到哪裡?」張勇道:「我們在羅家甸打尖。到日沒時,正趕到新安縣境楊家堡落店。明天到漣水驛,後天趕到大縱湖新潮灣。我也正想跟鏢頭商量,要按規矩說,我們應走湖西,淮安府、寶應縣、高郵縣,那麼走十四天,足可到達江寧。但是前些日子,淮安府老閘和天飛嶺地方,接連有兩家鏢店出事。我們如果找安穩,不冒險,就多走兩站;從大縱湖東,奔范公堤、興化州、奶子蕩、仙女廟、江都縣,到瓜州過江,走丹徒,奔鎮江,走老龍潭,直到江寧。這麼可是走十六天才能到。沿路可別趕上天氣,要遇上不好的天氣,非走上十八天限期不可。老鏢頭看是怎麼樣?」
胡孟剛想了想,便向張勇說:「咱們就破著工夫,多走兩天吧。」又問程嶽道:「賢侄,你說怎樣?」程嶽道:「還是走穩道好。耽誤兩天,不算什麼。」
幾人商量已定,趟子手張勇一領韁繩,仍竄到前面,緊趕行程。到了過午時光,行抵羅家甸,大家在此打尖,騾馱子也都上足料。歇息了一個時辰,趟子手張勇、金彪便催著起鏢,依那押鏢的舒大人,還要多歇一會;因為他養尊處優慣了,坐在車上很不舒服。無奈騾馱子裝載太重,走得本來不快。況且旱路行程,站頭全有一定。有站才有店。若走得慢了,或是想趕路,走得太快,那時就把官站錯過去。單身行客還可以在荒村小店,借宿一宵;如今是大宗鏢銀,誰敢冒險?這位鹽商雖想舒服,也就由不得他了。趟子手催促著,又把利害說明;舒大人無法,只好上車。就這樣緊趕,直到戌末亥初時分,才趕到了新安縣轄境楊家堡。這一站行程長些,胡孟剛雖然著急,也是無法。他遂令趟子手張勇,揀了一家大店,押鏢投宿。次日黎明,由楊家堡起身,到漣水驛。到得第四天,就該到大縱湖新潮灣了。
這日方才起鏢,走出不及十里之遙,迎面塵土起處,過來兩匹快馬;馬上的人全是短衣襟,小打扮,從鏢馱子兩旁直抄過去。官站大道,遇見騎快馬的,本不足為奇;只是這兩匹馬,偏偏也是棗紅毛色,跟和風驛路上遇見的那兩匹馬,分毫不差。胡孟剛等人雖然擔心,但到這個時候,只得加緊趕路。不想續行十幾裡,迎頭又是兩匹快馬如飛奔來。這麼一來,胡孟剛、程嶽和四位鏢師全都注了意。馬上是兩個少年壯漢,短衣襟,小打扮,偏偏騎的也是棗紅馬,也傍著鏢隊,一掠而過。胡孟剛立刻向前面護鏢的夥計和鏢師們,暗打招呼;恐怕綠林道就要在這條線上拾買賣。這四匹牲口,按綠林道規矩是放哨的,先出四五里地去,一定再圈回來。那時必然有強人動手劫鏢。胡孟剛此時更不多言,只候著四匹馬圈回,這撥鏢就登時不走了,各自亮兵刃,再往前闖。照例不出五里,必定有事。哪知這次竟出人意料之外,四匹馬一去未回,直走出六七里地,路上平平安安,仍無事故。胡孟剛不禁詫異起來:「這可是怪道,今日莫非真輸了眼不成?」當這時,不但胡孟剛這樣想,就連趟子手等也都覺得蹊蹺,個個你看我,我看你,心裡納悶,卻都不言語。趕到了大縱湖新潮灣,歇馬落店,大家方才把心放下。
飯後,夥計們倒替著歇息,唯有胡孟剛,滿心懷疑不定,連飯都沒吃好;倒在床上反覆盤算。他暗想:自己在鏢行幹了一二十年,少時也曾身入綠林,決不致連這幾人的來路還斷不透。他雖也有些乏累,卻哪裡睡得著,心中總委決不下。到二更以後,胡孟剛起來,看了看分班護鏢的人,全都聚精會神的守著,一個也不短。他又親到院中轉了一週,燈影昏沉,各房間客人全睡了;信步踱到店門,店門關得很嚴。
胡孟剛方要轉身回房,夜闌人靜,犬吠聲中,隱隱約約聽到遠處一片馬蹄聲音。胡孟剛暗想:「這個時候,還緊自趕路,這一定是官家投遞緊急公文的驛差了。」側耳細聽,又覺不像。「若是驛遞,不過一兩個人。這一片馬蹄聲凌亂得很,至少也有五六匹馬。」胡孟剛轉身往四面看了看,店院靜悄無人,值更的店夥未在屋外。胡孟剛前行幾步,把店門過道的脊頂相了相,不過一丈多高,倒還上得去。他倒退兩步,眼光一繞,立即墊步擰腰,聳身躥上脊頂;向前上了一步,伏腰掩住身形,恰好看得見店外的街道。
這時月暗星黑,夜影沉沉,店門口那盞門燈發出淡黃色的暈光,約略辨別出街上的情景。只見街上空蕩蕩,漫無人跡,馬蹄聲越行越近;倏從街東當先衝來兩匹馬,馬上兩個短衣裝的人,黑影中不辨面目。兩馬一前一後,首尾相銜,賓士如飛,竟從店前飛越過去。
胡孟剛方才道一聲慚愧,不料街西暗巷中,連聲呼哨,竄出兩條大漢,迎面將來騎攔住。馬上的人把韁繩一勒,馬跑著,驟停是不行的;只見這馬打一個盤旋,方才站住;後面那一匹馬,也立刻收韁。不曉得雙方說的是什麼話,兩騎客翻身下馬,拉著韁繩折轉身來,走到店門前,前前後後看上了一遍;便與那兩個大漢且行且語,轉過街去。緊跟著又從街東馳來四匹馬,也抹著店門徑馳過去。
胡孟剛才要探頭,忽然蹄聲又起,那六個人牽著六匹馬,一條線似的從街西折轉回來。胡孟剛曉得這兩撥馬是一處來的,如今是在此地碰頭了。果然這四匹馬緩緩行來,到了店前,為首一人把馬鞭一揚道:「就在這裡。」這人騎著馬往路旁一閃,後面五匹馬全在店前停了一停。內中一人道:「我說如何,果然落在這口窯了。前途沒有岔道,不用緊綴了。咱們趕快報給瓢兒尖子,好早早安樁。」這個騎馬人說完,一拍馬鞍,飛身上馬,頭一個衝了過去。其餘五人也都上馬加鞭,緊隨著疾馳而去。那攔路的兩個大漢,都沒再露面。
胡孟剛在房上窺探多時,未聽清私語,已窺見隱蹤,不由心中著急道:「完了,這場事是決計脫不開了。」遂長身站起,望著那人馬的去影,咳了一聲。忽然醒悟,自己還在屋上站著呢;這教店中人看見,多有不便。低頭向店院一瞥,趕緊的翻身,輕輕縱落地上。一面提輕腳步,往裡面走;一面盤算主意。他心想:「這事張揚不得,只可跟程嶽和自家鏢師們,計議計議。」
胡孟剛尋思著來到店房中,那金槍沈明誼和雙鞭宋海鵬,正在燈下說著話。鐵掌黑鷹程嶽,剛起來預備接班,正含了一口茶漱口。胡孟剛往床上看了看,單拐戴永清和九股煙喬茂,全睡得很熟。鐵牌手胡孟剛遂向這三人說:「你們要是乏累,可以寬衣歇歇,今晚一點事沒有;養足了精神,明天路上好用。」金槍沈明誼一聽,忙道:「老鏢頭,可是聽見什麼動靜了?」
胡孟剛正要答話,床上睡的九股煙喬茂忽然呵欠一聲,一轉身,臉朝裡睡去了。胡孟剛手指喬茂,問道:「他才睡麼?」沈明誼道:「他麼,吃得飽,睡得著,早就睡下了。」
胡孟剛悄然坐下,把適才所見的情形,向三人說了一番。沈明誼沉吟不語;宋海鵬皺眉想了想道:「他們必定在前途安樁。據我看來,我們偏不由他打算;明天我們竟將鏢趟折回,改道仍由淮安府老閘進發,這麼便許岔開了,至少也教他踩盤子的栽個跟頭。」胡孟剛道:「這一來可就……」
程嶽在旁聽著,有些不快,插言道:「留神總得留神,何必改道?這反倒像怕事似的。老叔不要把這事太放在心上,我們是賣什麼吆喝什麼,遇上什麼算什麼。真要是有點風吹草動就擔驚,還怎麼吃這行生意呢?我們金錢鏢旗,在江湖上闖蕩了這些年,線上有頭有臉的朋友,誰也得讓一步。當真路上有那不開眼的,敢來輕舉妄動,憑老叔和小侄手中的兵刃,還怕教他找了便宜去!」(葉批:初生之犢不畏虎。)
程嶽這一席話,說得宋海鵬面似紫茄子,胡孟剛也覺恧顏。沈明誼忙道:「程少鏢頭這倒是實話,憑令師徒的威名,江湖上誰敢來輕捋虎鬚?我們胡鏢頭和宋大哥也不是怕事,不過上了年紀的人做事慎重些。」此時程嶽也覺著話說得孟浪了,忙掩飾了幾句,搭訕著站起身道:「老叔該歇息歇息了,我到外面看看去。」胡孟剛道:「不忙,我不累。」程嶽走出屋來,心中好生後悔。
在屋中,沈明誼對宋海鵬說道:「這位程少鏢頭話也太狂了,年輕人總是這樣。」
胡孟剛道:「若論人家師徒的技藝,卻也說得起大話。只是我們練武的人最忌驕滿。他總是年輕,沒有吃過大虧。宋師傅不必介意他。」宋海鵬道:「老鏢頭還不知道我麼?我不在乎這個。既然改道不便,咱們在路上看事做事。只要真有動咱們的,咱們就跟他拼一拼。」胡孟剛點頭說好;自己也不能稍帶疑慮的神色,怕教程嶽竊笑。少時程嶽回來,大家談些別的閒話,彼此替換著歇息。
次日天色未明,眾人起來,收拾利落。今日情形與前幾天不同,胡鏢頭向護鏢的鏢師、夥計們挨個囑咐:「今天要加倍的留神!從新潮灣往下站趕,是淮安府轄境東白馬渡,這一站足有八十里;卻是所經過的多半是險地。尤其范公堤一帶,盡是二十里地的長堤,東面多半是竹塘麥田,所以我們要早早趕過范公堤才好。諸位務必多吃點辛苦,路上不要耽誤工夫。」胡孟剛輕描淡寫吩咐了一遍,立刻起鏢。
離開新潮灣,走出四五里,遠遠望見那白茫茫的大縱湖。湖中舟楫往來,卻也不少。趟子手掌旗引鏢,竟奔湖東古道。走到午時已過,這一起鏢方才找了一座小鎮甸,好歹打過尖,胡孟剛便催趕快起鏢。
鏢局所用的這些彪形大漢,全憑血氣之勇,不懂什麼叫慎重。他們多半是江北、山東的人,習慣上最好喝大碗釅茶,與江南人截然不同。他們到處總跟賣野茶的拌嘴,嫌他放茶葉少,茶不釅。今天吃飽飯,不但釅茶沒喝著,連清茶也沒容多喝一碗。胡鏢頭這一催迫,夥計們不敢違拗,但是嘴裡不住的嘟噥。還有緝私營的巡丁,剛放下飯碗,也是懶懶的,願意多歇一會。今被催起來,也很不痛快。這些人便不約而同,慢慢的溜著走。胡孟剛大怒,幾次要呼叱夥計們,都被沈鏢師攔住,勸他不要掛火,免露形色。
約摸走了五六里,沈明誼暗催趟子手,加緊拈行,夥計們腳步也逐漸加快;卻是地勢也逐漸的更顯得荒曠了。只有沿著大縱湖邊一條大路,東首盡是竹林麥畦。胡孟剛在馬上四面望,時時刻刻的注意湖濱旱路一帶;他曉得大縱湖附近,素常並無水道的綠林。
大眾迤邐行來,天色已近申刻。鏢師宋海鵬道:「胡鏢頭,我算計著已離范公堤不遠了,我們今天怎麼走的更慢了?要照這樣走法,非得二更,不能趕到白馬渡。」胡孟剛恨恨說道:「要不然,我著急做什麼?!」金槍沈明誼立刻一催馬,趕到前面,向趟子手張勇道:「張師傅,這大概離著范公堤不遠了吧?」張勇道:「不錯。還有三四里地,就是范公堤了。沈師傅有什麼事?」沈明誼道:「沒有什麼事,不過天色不早了,要是再這麼不緊不慢的走,只怕走到半夜去;老鏢頭可真急了。你是當頭的,再催催夥計們吧。」張勇道:「沈師傅不用多囑咐了,我催他們緊趕。」沈明誼便把牲口圈回來,仍跟胡孟剛並馬而行。那緝私營哨官張德功,也吆喊兵丁道:「弟兄們腳跟下加快些。」
於是又緊走了一段路。只見湖中四五隻帆船,正往下水走著;忽從下游駛上來七八號大大小小的船隻,遠遠的就向下水船招呼道:「不要往下走了,前面過不去。」這四五隻船正走得順風順水,猛被迎頭一攔,不知何事,船還是走著。管船的就站起來,大聲探問:「什麼緣故,不許人走了?」
上水船的水手搖手道:「不要打聽,趕快退回去就完了。」用手往回一指道:「你看,全退回來了,我還冤你不成?」說著,這船便錯開駛過去了。卻喜後面又有退回來的船,跟這下水船的人相識;兩面一搭話,這四五隻船俱都收篷緩行,一迭聲的詢問緣由。
來船說道:「要問我是怎麼回事,我們也斷不透。我們的船也是正往下水走著,到范公堤那邊,忽然堤上跑來兩匹快馬,到湖邊勒住韁繩,喝令我們前面的兩隻船趕緊退回。船上盤問他:為什麼不教走?他們把眼一瞪,開口就罵瞎眼、渾蛋。我們正在疑惑,誰知馬上一個青年竟一揚手,打出一支袖箭來;竟把前船上一個水手左耳給射穿了。這個水手慌忙往船裡一鑽,險些掉在湖裡。這一來嚇得我們全不敢走了。跟著那兩個騎馬的人高聲吆喝:‘所有船隻,全給我退回去三里地,如敢有不遵命的,或者伸頭探腦的、多嘴多舌的,小心你們的腦袋,這一箭只是做個榜樣。’我們這才聽出來,敢情不是官面。咱們一個使船的犯不上賣命,我們就折回來了。」說著,這船伕用手一指道:「你瞧,那不是全回來了麼?那第六隻船,就是那個挨箭的。他們不是說退出三里地麼?依我想越遠越好,說不定要出什麼差錯呢!」這船伕們一面說話,一面操槳,後面的船也全嚇得折回來了。
這時節,胡鏢頭和黑鷹程嶽,遠遠望見成幫的船退了回來,早已覺得可疑。他們便放緩了馬,湊近湖濱,留神聽去;隱約辨出幾句話;二人立刻把馬一催,追上鏢馱大隊。胡孟剛向眾鏢師齊打招呼,命大家各自留神湖上的動靜。
果然越往前走,湖裡越覺清靜,不但下水船全不走了,就是上水船此刻也一隻不見了。情勢突兀,頗覺離奇。胡孟剛久經江湖,他深深知道,若是欽差官船過境,驅逐民船,也沒有用暗器傷人的。若說是水賊在此做案,自來水旱兩路綠林,界限分得很清,斷不會從陸地下手。若說是旱路強人,卻又向來不能干涉水面的事。這件事迥出常情之外,江湖上實在少見!(葉批:一路全從「離奇」二字落筆,正是小說之眼。)
胡孟剛事到臨頭,反倒沉住氣,不露一點形色,督著鏢馱往前走。循范公堤,又走了十幾裡,天色更晚了。夕陽西墜,野地裡暮靄蒼茫。胡孟剛心想:「這范公堤已走出一多半,再趕個四五里地,就趕不到白馬渡,也有小村落;但凡一有人家,便可說熬過今天了。」
胡孟剛心裡正自盤算,耳邊陡又聽得一片馬蹄聲。抬頭一看,迎面半里外,青壓壓一片竹林前,似暴雨迅風般,飛竄來四匹快馬,直踏長堤,奔臨鏢銀附近,霍地往左右一分,掠著護鏢群雄的身旁而過。這幾人騎術極精,風馳電掣一般,比以前那幾匹馬更快。馬上人面貌仍看不清,只看出緊衣短裝,背後長條形的包袱,似包著兵刃。
鐵牌手胡孟剛不由「哦」的一聲。沈明誼、宋海鵬互遞眼色,暗問胡孟剛:「難道還像前天一樣麼?」胡孟剛道:「今日的情形,跟前日不同。你看,時候這晚,地勢這險,今天決計脫不過去。來來來,沒別的,把傢伙全預備好了。」眾鏢師立刻把精神一振,各將兵刃拿在掌中。也只是片刻之間,便聽得背後「得得得」,又是一陣馬蹄響,大家扭轉頭來看;方才奔過去的四匹馬,果然此刻又圈回來。這一來,不但胡鏢頭明白,鏢局中人個個俱都恍然,確知這是綠林道劫鏢放哨。趟子手和夥計們互相關照。胡孟剛眼望這四匹馬去遠,轉對黑鷹程嶽說道:「老侄你看見了,大概你也明白了吧?」
程嶽見胡孟剛單向自己問話,不由錯會了意;他想起昨夜在店中,自己說了幾句滿話,這必是胡孟剛拿話點逗自己。程嶽少年氣盛,麵皮一紅,呵呵的笑了一聲,在馬上把手一拱道:「老叔,小侄早就看明白了。咱們爺們說到哪裡,做到哪裡。你老人家望安,瞧我的吧。」一對黃睛閃閃凝光,立刻一探腰,將馬韁一抖,要往前追。
鐵牌手胡孟剛慌不迭的叫道:「老侄,老侄!你這是做什麼?事到臨頭,咱們自然是穩紮穩打。難道我還能跟老侄掂斤捏兩不成?你千萬別誤會,我不過帶口之言,關照你一聲。人家還沒來,我們自己先較勁,可就準栽跟頭了。」
黑鷹程嶽見胡孟剛發急,連忙勒韁回頭道:「老叔倒誤會了,小侄怎跟你老人家負氣。有事弟子服其勞,我不過想到前面,看看動靜。我老師臨行時再三囑咐,凡事全聽老叔支派。賊人只要一動,你老儘管吩咐;我是一定跟他們以死相拼,好保全咱們兩家鏢局的威名。」
胡孟剛把大指一挑道:「好,賢侄,這才是知己之言。咱們自己人,千萬不要較勁。」胡孟剛遂吩咐金槍沈明誼和單拐戴永清,分兩頭往前推進;為的是遇見強人,好上前搭話,並掩護兩旁的鏢。鏢局夥計和緝私營巡丁,稍稍靠後,分排護在鏢馱子的兩旁。他又派雙鞭宋海鵬和九股煙喬茂,專管保護押鏢的舒鹽商。按鏢行行規,保護的人財兩項,全歸鏢局擔承。但凡遇上事,鏢頭不得辭其責,所以胡孟剛首先派定兩個鏢師,襄護那輛轎車。
這鹽商舒大人也彷彿看出風色不利,不住的盤問宋海鵬和喬茂。宋海鵬拿好話來安慰他,只說:「天晚了,不得不小心,其實沒有什麼事。」那緝私營哨官張德功,扯著馬韁,兩眼只看胡孟剛的臉色。胡孟剛和程嶽此刻越發鎮靜了,一前一後,照舊督促鏢行人們,加緊腳步,往前拈行。
轉眼間又走出三里多路,前邊這一帶地勢,更加荒涼。長堤下,湖面上,竟沒有一隻船停泊、駛行。靠東邊是一片接一片的竹塘,悄無人蹤。暮色四合,鴉噪歸巢,倍顯得景物幽曠。胡鏢頭看這形勢,只是搖頭。鏢馱子又行了一小段路;陡然間,竹塘附近,「吱吱」的連聲響起呼哨,立刻從竹林中陸陸續續竄出一夥人來。日近黃昏,相隔較遠,辨不清來人的形貌、人數。
這一邊,所有鏢師、夥計不待招呼,個個亮開兵刃,各管各事,絕不張惶凌亂。趟子手張勇、金彪,立刻圈轉馬頭,招呼夥計圈護鏢銀。騾馱子倏然扎住,馬頭接馬尾,就在堤邊,盤成了五個圈,往地下一臥;鏢行和緝私營兵俱各提槍抱刀,團團護住。那胡孟剛、程嶽以及沈明誼、戴永清,立刻一馬當先,衝到前面。就這一番佈置,但聽得人馬蓬騰,腳步聲、馬蹄聲錯成一片,卻毫不聞一人片語喧譁。
趟子手張勇、金彪,久經大敵,胸有成竹,先將鏢旗一打卷,向那竹林高舉過頂,一連舉了三次。這便是鏢行按行規,拜過了山。明知強人來意不善,仍然以禮相待;為的是先佔住腳步,不教綠林道有所藉口。然後把鏢旗重新展開,靜候對面的動靜。
但見竹林轉彎處,從呼哨聲裡,漫散開二十幾個壯漢,將堤上的路口完全扼住。鏢局這裡一齊收住腳步;鐵牌手胡孟剛、黑鷹程嶽騰身下馬,其餘鏢師也都甩鐙離鞍。那緝私營哨官張德功,提槍帶馬,立在鏢馱子前面;有兩個護兵各拔腰刀,左右護衛。
胡孟剛攔住了程嶽,自己往前緊行幾步,相隔六七丈,看清對面來人的面貌。當前的是二十幾個彪形大漢,全當壯年,一個個體健肩寬,濃眉大眼,人人面色黑紫,顯見得久歷塵路,飽受風霜。衣服並非一色,有的穿灰布褲褂,有的穿青縐褲褂;下登灑鞋,緊打裹腿;光著頭,把髮辮盤繞在脖頸上。個個手持兵刃,橫眉豎目,阻住去路,卻都默無一言。
胡孟剛上下打量賊人,看這打扮面貌,像是冀遼一帶的人。此時鐵掌黑鷹程嶽已跟蹤過來。兩人便立定腳跟,並肩而站,沉機觀變,看住了來人。
這二十多個壯漢排成人字形的行列,從後面又閃出五個人來。最前一人生得很威嚴的面貌。這人年近六旬,臉色紅潤,虎項魁頭,額上皺起深紋,聳著兩道濃眉,一對豹子眼奕奕有神,鼻直額闊,口角微向下掩,唇生短髯如針,顯出一種剛決之氣。此人身穿藍縐長衫,黃銅釦紐,挺長挺肥的袖子,挽在手腕上半尺多,露出白襯衫的緊袖;長衫雖肥,長僅及膝;下穿高腰襪子,腳登挖青雲、紫緞心、綠座條的粉底逍遙履。這老人手持一支旱菸袋,長有二尺五六,核桃般粗,烏黑色,也看不出是竹是木是鐵;只那大煙袋鍋,比常人用的大著四五倍;正緩緩吸著,神情逍閒,越眾徐步出來。(葉批:飛豹子出場,以工筆描之,如見其人。)
在盜魁左邊,頭一人年約四旬,黑漆漆的面色,長眉闊目,左眉旁有一深疤;身穿二藍綢短衫,青緞薄底快靴,左手提一把純鋼鋸齒刀。第二人年甫三旬,白臉膛,眉如墨染,目似朗星,丰神雋秀;穿青綢短衣,青緞快靴,肋懸鹿皮囊,左手提一柄青鋼劍。在右首,第一人年在三十以上,面如重棗,重眉大眼;穿紫灰布褲褂,登扳尖魚鱗沙鞋,右手捉一對點鋼狼牙穿。右首第二人,年當少壯,生得非常粗野;穿一身土布褲褂,抱一對鑌鐵雙懷杖。
這攔路五人倒有四個帶著旱菸袋。胡鏢頭看清來人,暗暗吃驚。尤其是這為首老人,氣象挺傲,兩手空空,不持寸鐵,更令人擔心。這老人吸著旱菸,不慌不忙,踱到對面切近處,便站住了。
鐵牌手向前緊邁了兩步,雙拳一抱道:「朋友請了,在下是振通鏢店的鏢頭胡孟剛,奉鹽道札諭,保解一筆鹽帑,路經貴地。是我們不知合字的垛子窯設在哪裡,未能投帖拜山。胡某這裡賠禮了。」話說得和婉有禮。
那豹頭老人微微一笑,拿眼把胡孟剛上下看了看,復往胡孟剛身後瞧了瞧;搖搖頭,又銜起旱菸袋來,不住的噴吐,那態度似乎沒把胡孟剛看在眼裡。只見他略一沉吟,臉上笑容忽轉成一團冷氣道:「哦!來的是振通鏢局胡孟剛胡老鏢頭麼?我久仰得很。我聽說胡鏢頭一對鐵牌,走遍大江南北,凡是江湖上的人無不欽仰大名。只可惜在下緣淺,久懷拜訪之心,未能如願。今日居然在此相遇,真乃三生有幸的了。」
說到這裡,那老人面色一正,立刻用手一指那趟子手金彪,向胡孟剛問道:「這十二金錢鏢旗,聞得名震南北,天下綠林無不另眼相看。我們這番來到江南,正要見識見識這杆金錢鏢旗,會會這位俞劍平俞大鏢客。今天僥倖,居然在這裡,瞻仰到十二金錢的繡旗。可是的,掌旗的這個主兒,又怎麼不見呢?……胡鏢頭,我聽說你們這次雙保鹽鏢,是打算把鏢馱子押到江寧。論理說,憑你一雙鐵牌的威名,再加上十二金錢的聲勢,沿路通行,正是容易得很。其實就憑你們二位的兩杆空旗,就滿能行得開;何況還有這些能人押護?但凡江南江北的綠林,誰也應得借道,莫非說真敢找死不成?可是今天想不到你們偏偏遇上了我!我在下不過生得一個肉頭,四根骨架,天膽也不敢劫你們兩家的鏢。況且又奉得是什麼鹽道札諭,又是什麼官帑!我更不敢胡為了。無如我慕名遠來,是要結識結識這位俞大鏢客的。俞鏢客既未在場,我只好暫把你這撥鏢,連他的金錢鏢旗,代為留存下來,就算是訪賢促駕的請帖。你只要把俞三勝俞大鏢頭請來一見,容我領教他的奇門十三劍和十二金錢鏢,無論是勝是敗,我定然原鏢奉還。缺少一百,我賠一萬。這便是在下今天出場的一點來意。這樣做法,不過是老夫唸到胡鏢頭是條漢子;若遇見別個無名之輩,我就沒有這麼些廢話對他講了。」說完,把旱菸又裝上了一袋,緩緩的吸著。(葉批:話中冷傲之氣逼人,如聞其聲。)
胡孟剛聽罷,氣得面色焦黃。不用說這鏢銀被人截住,就是受人這樣的輕視,已經夠人受的。雙方湊近答話,也不過相隔四五丈遠。鐵牌手胡孟剛回頭一看,手下人早將鐵牌遞過來;將胸口一拍,冷笑一聲道:「哈哈哈哈,朋友!你的來意我明白了。我胡孟剛從十八歲上闖蕩江湖,從三十幾歲上開這鏢局,到如今我也虛度五十二歲了。若論能耐,會吃會喝,會屙會睡。我所以在江南混得上飯吃,不怕你老哥笑話,沒有一點真本領;只靠江湖上朋友多,肯幫忙。你老哥尋的是十二金錢俞劍平。且不管俞劍平在不在此;我們兩家鏢局既然雙保鹽鏢,他就是我,我就是他。你老哥既打算把這筆鹽鏢留下,好極了,何處不交朋友?我胡孟剛敢替俞劍平做主,你老哥只管拿去。不過有一節,我胡孟剛交朋友,交在明處;你先道個萬兒來,我胡某一定夠朋友,教你老哥稱心如願。」說著將手中雙牌一展,雙眸灼灼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