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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 湖畔揚鏢兩逢盜諜,夕陽鳴鏑三鬥騰蛇(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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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節,鐵掌黑鷹程嶽已聽出來人指名要會他師父俞三勝,早將長衫鈕釦扯開,要上前答話。今聽胡孟剛答得軟中帶硬,鋒利無比,暗將大指一挑,卻又停步,觀看來人如何回答。

只見那豹頭老人一點神氣也不動,把手中旱菸袋的銅鍋向鞋底子上,輕輕磕了磕,抬起頭來,向胡孟剛有意無意,掃了一眼道:「罷了,胡鏢頭果然名不虛傳,你要問我的姓名麼?」胡孟剛大聲道:「正要請教。」

那老人冷冷說道:「這倒不勞動問,俞三勝自然知道。我看尊駕卻也是個好漢,既然這麼說,我將這鏢銀只留一半,算是單扣俞劍平的鏢。你老兄儘可以通知他,教他速來領取。我在下言出法隨,不再更改。若依我的話,你我是江湖道上,後會有期。倘若不識風色,胡老鏢頭,你也是老江湖了,你且看老夫有沒有本領,把尊駕的鏢銀全數扣下!」說到這裡,聲色一振,又一瞥那十二金錢鏢旗道:「這杆金錢鏢旗,橫行大江南北,已有多年,也該歇歇了。煩你對俞劍平說,我此刻要把它留下。」

這麼一句話,觸動了鏢局的大忌。鐵掌黑鷹程嶽「唰」的把長衫一甩,抗聲斷喝:「要想留下十二金錢鏢旗,卻也不難……」話聲未完,猛聽背後大吼道:「大膽匪人,攔路行劫官帑,事如造反,這還了得,難道不怕王法麼?」鸞鈴響處,緝私營哨官張德功躍馬挺槍撲來;槍桿一揮,兩旁緊緊隨著兩個護兵、八名巡丁。黑鷹程嶽急往旁一竄。這馬竟擦身而過,險被闖著。

這張德功是行伍出身,幼年曾考過武場,也拉得硬弓、也盤得劣馬,六合槍也學會幾路;性格粗魯,膂力剛強,現在年甫四旬,可謂正當壯年。這次解運鹽課,全營中挑選解官,只有張德功武藝出眾;雖是小小哨官,卻兼充教練官,也算得庸中佼佼了。他也曉得近來路上吃緊,不想在此處果碰見一夥強盜;看人數不過三十幾個,心想鏢局夥計和緝私營巡丁不下六七十人,就趕也把這夥賊趕走了。又聽見胡孟剛答的話似乎太軟,他不懂江湖上的勾當,只覺得和央告一樣;暗道:「鏢行的本領不過如此麼?」頓時吶喊一聲,帶隊直衝過來。他心想:賊人膽虛,一見官兵出頭,就許嚇散。他一馬當先,護兵在旁,厲聲喝道:「現在緝私營張大老爺在此,你這般匪人阻住官道,太已混帳,快給我滾開!不然,拿你們剮了!」誰知他們盡嚷,對面賊人傲然不理。

張德功勃然大怒道:「弟兄們上!」兩腿一磕,這馬直闖過去。張德功手託大槍,照準為首賊人便刺。

那豹頭老人吸著煙,既不躲,又不抗;相隔丈餘,猛從強人隊中,竄出一條黑影,在馬前一晃,那馬直立起來。張德功急甩鐙勒韁,已經來不及;咕冬一聲,從馬上仰跌下去,長槍也丟在地上了。來人正是左首第二人,那個手執青鋼劍的白麵少年。那把劍並未使動,仍在左手提著。右手已扯住馬嚼子,往外一帶,左手劍「啪」的扁拍了一下,這馬負痛竄過一邊去了。

張德功跌得渾身是土,頭上戴的得勝盔也摔掉了。到底虧他有些功夫,不待巡丁搶救,早已一滾身站起。他羞惱交加,忿不可遏,抽腰刀大喝道:「大膽匪人,毆辱官長,該當萬剮凌遲!」虎也似的掄刀砍來。

那少年劍交右手,略一抵拒,覺得張德功手下頗有幾分斤兩;便不與他硬碰,只盤住他,三繞兩繞,騰地一腳,把張德功踢倒在地。張德功虎吼一般跳起;白麵少年大笑著叫道:「張大老爺,領教過了,請回吧。」張德功拚死命的衝上去;當著鏢行這些人和手下兵丁,自己堂堂一個教練官,竟被賊人這樣玩弄,面子上太下不去。他大聲狂喊道:「張老爺跟你拚了。」把腰刀直上直下劈去。白麵少年閃展騰挪,專找漏洞;又交手八九回合,騰的一腳,道:「往東倒!」張德功撲地倒在左邊。

胡孟剛一看這情形,大叫:「張老爺快退下來,護鏢要緊,待我來。」

那張德功口吐白沫,哪裡肯聽,爬起來,照賊又是一刀。白麵少年略閃一閃,轉到背後,叫道:「張老爺往後躺吧。」順手牽羊,把張德功又扯倒了。張德功兩眼瞪得通紅,惡狠狠一味猛砍直衝,不由把賊人招惱。這賊道:「怎麼給你留情,還不懂?」一個垛子腳把張德功踢倒,青鋼劍嗖地砍下去。「哎呀」一聲,張德功左肩頭鮮血迸流,兩個護兵全都嚇跑,八個巡丁內有兩三個大膽的,把張德功搶起來,敗退下去。賊人並不追趕,立刻拭劍,狂笑歸隊。(葉批:搶頭功,求榮反辱,然干係甚大!宮注:這段描寫,反諷味十足。)

鐵牌手胡孟剛一見哨官受傷,不由憤怒,雖說保的是客貨兩全,張哨官奉官差派,與己無干;但既有鏢局隨行,豈能坐視?胡孟剛急將鐵牌一分,便要上前。不想黑鷹程嶽早已負怒,「唰」的一個箭步,竄到陣前。距那為首豹頭老人四五步遠,錯腳站定;先納住怒氣,雙拳一抱,叫道:「朋友請了。」

年老盜魁轉眼看時,見程嶽紫棠色麵皮,金睛隆準,年約三旬;上身穿青綢短衫,下穿青褲,打著黑白倒趕水波紋的裹腿,搬尖魚鱗沙鞋;體格雄偉,氣象豪壯,兩手空空,沒帶兵刃。這老人不禁注目,把程嶽多看了兩眼;傲然自若,漫不還禮,口吸著旱菸,只將頭點了點。

程嶽雙目一瞪道:「朋友,你既然身入江湖,便該曉得江湖道上的規矩。我們保鏢的謹守行規,對眾位沒有失禮。朋友你既上線開耙,想必看著我們兩家鏢局,不值當你的朋友。你一朝相,亮青子動手,自然是本領上分高低,我們並不怪你。可是你指名點姓,要找安平鏢局十二金錢俞老鏢頭跟你答話,似乎你跟姓俞的一定有樑子(怨仇);朋友,你這就錯了。姓俞的不是無名之輩,你竟可鼓起勇氣,前去找他,何故動手行兇,刃傷護鏢的哨官?須知人家奉命差遣,與你無仇無怨。那俞老鏢頭在大江南北走鏢,只憑一杆鏢旗,用不著他老人家親自出馬。凡在江南江北開山立櫃的,全得閃個面子;這也是他老人家功夫強、人緣好所致。你既非找姓俞的不可,便該留名留姓,何故又藏頭蓋尾;豈不教江湖上好漢恥笑?至於十二金錢鏢旗,在江湖上果然也闖蕩多年;朋友既想留下,卻也不難,朋友你往這裡瞧!」用手將自己鼻頭一指道:「少鏢頭程嶽情願雙手奉上,可是你得露兩手,給我們看看。」

那老人很耐煩的聽著,聽到末尾,哈哈笑道:「朋友,你今年幾歲了?姓俞的是你什麼人?」程嶽道:「呸!少發輕狂,你家少鏢頭今年一百歲,多活不過多作踐幾年飯。那俞老鏢頭,便是俺的恩師。你家少鏢頭雖小,卻是說得出、叫得響;姓程名嶽,外號人稱鐵掌黑鷹。」說著,腳往前走了半步,雙拳一比道:「閒話休講,靜看你的。」氣勢虎虎,便待動手。

老人微微嘻笑,把煙管一晃;那邊突然躥過一人,厲聲喝道:「姓程的,我們當家的正要找你們師徒算帳;你要想跟我們當家的動手,你還早呢,且先嚐嘗我這對懷杖。」「嘩啦啦」一掄這對懷杖,往懷裡一抖,兩截仍合在一處;虎視眈眈,蓄勢以待。

程嶽側目一看,是那粗豪少年;自己急往旁一閃,叫道:「強徒休得張狂!」腰間暗藏金絲藤蛇棒,伸手將如意扣鬆開,右手一拉棒梢,往前一帶腕手,「噗嚕嚕」抖了個筆直。程嶽把兵刃亮出來,那使雙懷杖的粗豪少年,不由往後撤了半步,曉得使這藤蛇棒的,必非弱者。黑鷹程嶽丁字步一站,向敵手道:「朋友,你報個萬兒來。」

粗豪少年眼向為首老人一瞥,怪聲笑道:「你不用盤問姓名,你師父來了,我們自然把萬兒留給他。你就少廢話。咱們啞吃啞打,夥計撒招吧。」程嶽見這人也是如此無禮,暗想:「他們故意和我安平鏢局作對,他們成群結夥,全為我師徒而來,我程嶽今日寧教氣在身不在。」一聲冷笑道:「大丈夫講究光明磊落,到處留名;綠林好漢就是身背一百條命案,也不願改名換姓。你們這一夥強徒,看來也像漢子,原來雞鳴狗盜不如。還想截留我們的十二金錢鏢旗,真是不知死活。」

那使懷杖的少年勃然動怒,眼向四處一掃,倏將懷杖一分,立了個門戶,叫道:「少嚼舌,來來來!」

程嶽隨手往旁一立,抱元守一,右手把金絲藤蛇棒一舉;立刻伸左手,撥棒梢,運用「太極生兩儀」之式,氣納丹田,提氣貫頂,達於四肢;屏思絕慮,把精神凝結,直注在對面敵手的身上。

當此時,門戶一立,外行看不出來,唯有那口銜煙管的老人暗暗驚異,心想:「這姓程的不過三十來歲年紀,論起真練功夫來,總得年滿十五歲以上,才能調氣練精練神,算來他最多也不過十幾年的功力。他這一亮式,神光充盈,英華內露,足夠二十多年的功力;這定是他師俞劍平教授得法,才會有這樣好的造詣。由此看來,俞劍平的技業,想必已到登峰造極的地步了。」

豹頭老人心頭轉念,也不過剎那之間;大堤之上,兩個敵手已然全換了架式。使雙懷杖的少年見黑鷹程嶽緊守門戶不動,自己暗笑:「你這種太極門以逸待勞,想討便宜,你須向別人使去;今日遇上我,你卻枉費心機。」往前趕了一步,右手懷杖一抖,喝一聲:「打!」倏帶勁風,向程嶽頭頂上砸去。

程嶽不慌不忙,看定敵人兵刃,離頭頂不到半尺,「唰」的往右一斜身。盜徒右手這支懷杖向下一沉,趁勢往下塌身,右腕挺勁,懷杖「嘩啦啦」一響,立刻撤回來,左手懷杖早又撒出去。這一手名叫「換巢鸞鳳」。

黑鷹程嶽沉機觀變,要察看敵手的路數。見敵人左手鑌鐵懷杖又到,自己忙一提腰力,展「燕子鑽雲」的輕功,身軀憑空躥起一丈多高。等到身軀往下一落,早將金絲藤蛇棒用手一捋,立刻筆直,與鐵棒相似;腳才沾地,聽背後一陣寒風撲來,便知敵人暗算已到;單腳點地,向前下腰,身軀「嗖」的往左一偏。雙懷杖「啪噠」一聲暴響,砸在地上,將土地砸了兩道溝。

黑鷹大怒,這一招若被砸著,立刻骨折命喪。程嶽忙翻身急轉回來,見盜徒正在撤回雙懷杖;他疾如電掣,把藤蛇棒前把一鬆,單手掄棒,猛向盜徒砸去。這一招叫做「摘星換鬥」,直取敵人的頂梁。程嶽還招迅巧,敵人收招不及,急中生智,硬往上一提氣,全身撲向程嶽這邊;搶近一步,才得把左手懷杖的雙節,合到右手掌內;那藤蛇棒已到。盜徒喊一聲,使出十二成的力氣,將懷杖照定藤蛇棒硬砸。

鐵牌手在旁觀戰,暗叫一聲:「慚愧!這一手懷杖要是用實了,硬碰硬,任何人也得把兵刃鬆手。」胡孟剛一思念間,鐵懷杖砸了個正著,只見那條藤蛇棒,軟軟地往下一沉,盜徒吃了一驚;懷杖撲空,不由身軀往前一栽。才待單腳用力,借勢旁躥;鐵掌黑鷹一招跟一招,焉能放走敵人?頓時「嗖」的一抽藤蛇棒,往後使一個敗勢,扭身打一個盤旋;手中棒如怪蟒吐信,早「唰」的纏在敵人腿上。舌綻春雷,喝一聲:「躺下!」程嶽單腿坐勁,聽「撲登」一聲響,少年盜徒斜栽倒地上。

鐵掌黑鷹往旁一展身,軒眉冷笑道:「承讓,承讓,十二金錢鏢旗恕不奉送!」這個「送」字還未收聲,腦後突然一股涼風撲到。只聽一個沉著的聲音說道:「那也不見得,朋友接招!」鐵掌黑鷹急急的縮頸藏頭,往下一伏身,「嗖」的一柄鋸齒刀掠過腦後,挾著強風直劈過來。程嶽一換腰,斜竄出六七尺以外,這才扭頸細看來敵。這人正是立在老人左邊,那個四十多歲的黑麵大漢。那使雙懷杖的粗豪少年一落敗,就地滾身站起,含愧歸隊。這黑麵大漢頓時捺不住怒氣,橫刀暗襲過來。

鐵掌黑鷹一擺掌中藤蛇棒,厲聲叱道:「潛使暗算,還算什麼英雄?」黑麵大漢雙目一瞪道:「試試你耳聽幾路,眼觀幾方?呔,留神接刀!」話到刀到,鋸齒刀揚空一閃,摟頭蓋頂直剁下來。

鐵掌黑鷹叫道:「來的好!」倏地往右一斜身,抖藤蛇棒,便往那鋸齒刀上纏。盜徒一見棒到,曉得這種兵刃以柔克剛,專拿對手的兵刃,一不小心,教它纏上,休想再撤回來。並且這藤蛇棒又是軟中硬,使用它全憑腕力。若是武功稍差,決不敢用;軟硬力稍用得手不應心,人反易為兵刃所累。名雖是棒,卻能當練子鞭用,這就是藤蛇棒難工易勝的出奇處。(葉批:雖出意構,亦言之有理。)

這黑麵盜徒一身很好的武功,識得藤蛇棒的招數;見程嶽棒往上一翻,他便趕緊往回抽刀;倏翻手腕,用「反臂刺扎」,刀尖徑奔程嶽軟肋點去。程嶽頭招落空,知遇勁敵;未容對手刀到,急展藤蛇棒,「斜掛單鞭」,往外一掛;立刻向前錯步,棒隨身轉,亮出「鐵鎖橫舟」的招數;藤蛇棒竟奔盜徒,攔腰纏打。黑麵盜徒一閃,抽招換式,竟然進步欺身,展開五虎斷門刀法,翻翻滾滾,一片寒光上下揮霍;劈,砍,截,挑,刺,扎,招招精熟迅利。

鐵掌黑鷹張眼凝視,認清敵人路數,自己忙把三十六路行者棒,霍地施展開。這條藤蛇棒盤前繞後,直如一條怒龍飛舞,和敵手那把鋸齒刀恰好抵住。兩個人旗鼓相當,鬥了二十餘招,盜徒的刀法沒有一點鬆懈。鐵掌黑鷹暗忖:「我若儘自跟他戀戰,天色漸晚,這鏢如何闖得過去?說不得,速決勝負為要!」程嶽打定主意,立刻將藤蛇棒招數一變,改用太極棍法。這一趟太極棍,是俞劍平鏢頭的絕技。當年俞鏢頭劍術沒有練到火候,自己不敢仗劍跋涉江湖;只用這一條太極棍,走了幾省。後來劍術精究,到了極詣,方才棄棍用劍。他因為程嶽是自己頂門戶的大弟子,故將太極棍法傳給程嶽,又給程嶽特造了這條金絲藤蛇棒。程嶽在安平鏢局走鏢數年,仗這利器,倒也得心應手;今日遇見勁敵,頓時把全副本領施展出來。

當下兩人出力酣戰,已到三十餘招。盜徒的招數也已變換,改用八卦刀;正跟程嶽這趟太極棍有相生相剋之勢。這一對招,兩人未免又多見了二十餘手。黑鷹程嶽怦然動念,暗想:「我滿憑真實功力,跟他分高下,眼見得難操勝算。」遂將招數略為放慢,故示武功根底不固,氣力持久不濟的神情,好引盜徒驕敵之心。

果然黑麵大漢留神觀隙,漸見程嶽棒法散漫,不禁心中得意道:「聞名不如見面!盡聽人說,這十二金錢俞三勝內功如何驚人,拳劍鏢三絕技如何出眾,以太極門擅名江南江北,鏢行無不讓他出一頭地,綠林無不退避三舍,今日雖不曾與俞劍平相遇,但看這姓程的是他掌門弟子,枉自手底下靈活,不料他後力竟如此不濟;他師父也就可想而知,是盛名之下,其實難副的了。」這黑漢如此存想,程嶽的棒法越加遲慢,彷彿只剩招架之功,沒有還攻之力,黑漢的刀法更為加緊,但見程嶽勉強抵攔了幾招,黑漢眉頭一聳,心中大喜。

就在這時候,那盜群中為首的老人,雙眉一皺,猛然大喝道:「喂!二熊,小心了!」喝聲甫罷,那黑漢展開「抽撤連環」的招術。程嶽把頭一擺,藤蛇棒向外一崩,急翻身,走敗式,金絲藤蛇棒往右側一拖。黑麵漢勢如飄風,「抽撤連環」三招急下,緊隨著一擰手腕,鋸齒刀倏奔程嶽後背,程嶽一反身時,早已防備,左腳往前上步,右腳往後抬起,等到往前一塌身,盜徒的刀正扎程嶽的後心。

程嶽勢本佯敗,眼光四照。黑麵盜徒猶恐敵人逃走,刀才遞出來,右腳點地,左腳上提,身形向前一探,「夜叉探海」式,直撲上來。刀尖往外一送,只離程嶽後心一二寸許,方喝得一聲:「著!」倏然間,程嶽如電閃也似,擰腰往右一回身,左腳用力右滑,全身斜塌下去。盜徒刀尖落空,招數用老了,大吃一驚,急收招不迭。(葉批:寫雙方過招,身形、動作全可入畫。筆觸細膩,生動之至。)

程嶽讓招還招,疾如狂風;右手腕一坐勁,抖藤蛇棒,「玉帶圍腰」,猛奔敵腰纏過去。「砰」的一聲響,藤蛇棒鞭了個正著。這一招冒險成功,陡然斷喝道:「躺下!」用渾身氣力,往右猛一帶,「撲登,嗆啷!」將敵人直摔出五六步,鋸齒刀甩開多遠。鐵掌黑鷹收式旁竄,用手一指道:「這點能為,也敢在江南道上耀武揚威?」

程嶽這一句話,說得犀利無比。那手擎菸袋的盜魁一聲狂笑,聲若梟鳴。程嶽急擺藤蛇棒,閃目看時;但見豹頭老人笑聲才歇,面上籠起一層怒雲,雙目閃閃已露兇光,斬釘截鐵叫道:「摔得好!」三個字迸出唇邊,從鼻孔中哼了一聲;唇吻微動,右手一展,便要下場擒拿程嶽。

陡見他身旁那個面如重棗、身穿紫灰衣褲的壯漢,捧鑌鐵點鋼穿,飛身直竄過來,厲聲叫道:「姓程的朋友,動手過招,輸贏是常事,也值得這麼賣狂麼?來來來,我來領教。」話到,人到,兵刃也到,一對鑌鐵穿,第一招徑向程嶽胸前扎來。

程嶽雙手揮棒,往外一封;立刻趁勢遞招,甩藤蛇棒,迎頭就打。盜徒立刻撤回鑌鐵穿,往外一掛;倏然換招,「雙風貫耳」,向程嶽打到。程嶽縮項藏頭,往下矮身,一個盤旋,順著旋身之勢,掄金絲藤蛇棒,往盜徒下盤雙腿纏來。盜徒急掠空一縱身,把這招閃開,身往下落。程嶽早將藤蛇棒抖得筆直,手起處,直照敵人的「氣俞穴」點去。這赤面盜徒閃展圓滑,趁著騰身往地上一落時,急蹲身軀,將掌中雙穿倏地一分,呈「鳳凰展翅」式,左手鐵穿向程嶽丹田急扎。

黑鷹程嶽隨撤藤蛇棒,兩手一捋,斜插柳往外一磕,立刻將敵刃彈開。那敵人卻也了得,一招才過,二招早來;右手鐵穿「霸王卸甲」,一反臂,直砸程嶽的頭頂。這一招極快,絕無緩氣之功。黑鷹程嶽微一偏頭,點鋼穿貼著臉掠下去,銳風撲鼻,險到十分。黑鷹程嶽咬牙切齒,趁勢還招;藤蛇棒往外一展,刷地照敵人斜肩帶背打去。

這盜徒左手鐵穿往外一封。程嶽的招數虛實莫測,倏然往回一撤招,猛往左一帶,藤蛇棒忽向敵人左肋打去,那盜徒急往下矮身藏頭,這藤蛇棒突如驚蛇怒蟒,又橫掃過來。閃躲不及,棒過處,早將盜徒頭頂皮掃了一下,掃去一塊油皮。赤面盜徒嚇了一身冷汗,忙一縱身,往斜刺裡竄出一丈多遠。手捫頭頂,才曉得頭髮也被颳去一縷,立刻回身冷笑道:「姓程的朋友,咱們後會有期。」

黑鷹程嶽嗤然笑道:「少鏢頭等你十年,快去訪名師,拜師孃,再來現眼。」

這時程嶽早將生死置於度外,打定主意,要破死命,護鏢銀,保鏢旗,與群盜死戰。他略舒出一口氣,提棒揚眉,要再向那年老盜魁發話。哪知盜群那邊,已起了一陣騷動。眼見己方連敗三陣,都輸在程嶽一人手上,氣得群盜人人躍躍欲動,勢欲群毆。只聽一個叫道:「活氣殺人,姓程的休要賣狂!當家的,咱們全上!」

那老年盜魁雙目橫盼,怒如火炬,「呸」的一聲道:「住口,你們要做什麼?」斥得群盜立刻肅然歸隊。這才見盜魁左邊,刺傷緝私營哨官的那個白麵少年,手提青鋼劍,腳下一點地,已騰身躍起,輕快異常,往程嶽面前一落,左手提劍,右手駢食指中指,一指黑鷹程嶽道:「程朋友,果然有兩手,我很佩服;但何必徒逞口舌,我們是功夫上見高低。」劍交右手,揚了一揚道:「素仰俞門三絕技,太極劍也是一絕。在下也學得兩手笨劍,願意請教方家,你可有氣力,再跟我走兩招麼?」

黑鷹程嶽仰面笑道:「莫說是你,你們全夥只管挨個齊上,看一看我們十二金錢鏢旗,究竟好摘不好摘?」將藤蛇棒一掄,又要發招,猛聽後面大叫道:「道上朋友講理麼?車輪戰贏了人,可算好漢?程賢侄且退,別讓你一個人拾掇完了,勻給我們這個吧。」

黑鷹程嶽側身回顧,只見鐵牌手胡孟剛將雙牌擺了擺,似要上場。旁邊早見槍纓一閃,那振通鏢局的金槍沈明誼,已然一個箭步,搶到陣前。

沈明誼眼見程嶽連勝三盜,心想:「人家安平鏢局可謂當場露臉,自己這振通鏢局,難道全是坐觀成敗的麼?」遂攔住胡孟剛道:「鏢頭稍待,大敵當前,你且留後押陣,待我把程少鏢頭替下來。」胡孟剛將身子一側,沈明誼提鏨金槍,一躍上前。程嶽雖說有真實功夫,可是人的氣力終究有限,此時鼻窪、鬢角已然微潤,樂得讓過一陣;遂向沈明誼說道:「沈師傅小心他們觀戰的人。」

金槍沈明誼點頭道:「曉得,少鏢頭放心。」說罷,往前進步欺身,已與敵人抵面;大聲叫道:「朋友,你們也該識趣;三陣見輸贏,是光棍趁早讓我們這號鏢過去,彼此各留情面。我振通鏢局自有心照領情的地方。若不懂江湖道的面子,在下只好挨個奉陪,車輪戰不算高招。」白麵少年冷笑道:「朋友何必賣乖?好鷹不趕乏兔,你們姓程的只管喘氣去。你們有本領,儘管來施展,我倒不怕車輪戰。借道的話趁早收起,咱們打著看!」

沈明誼說道:「好,動手何難,咱就打著看!」一晃掌中槍,那槍頭血擋「突嚕嚕」一顫,顫起二尺多的圓輪;順勢往前一遞,奔強徒的「華蓋穴」扎去。白麵少年劍交右手;左手駢食指中指,扣拇指無名指,一捏劍訣,往左側一斜身,劍走輕靈,步伐迅疾,把沈明誼的槍閃開。跟著一反腕子,「撥草驚蛇」,猛斬沈明誼的右腿。沈明誼一合槍,頓時現槍鑽,將盜徒的劍撥開;一旋身,槍鋒從左往後一領,唰地點奔強徒的右肋。這白麵少年盜徒急用「跨虎登山」式,一跨右腿,身往左斜,立刻將槍閃開;隨即改式,「白鶴展翅」,劍削沈明誼的肩背。

金槍沈明誼用「斜插柳」,往外一磕,隨即展開「金槍二十四式」,槍纓亂擺,槍尖亂顫,鬥起來宛如騰蛇翻浪。那白麵少年劍術上恰也精深駿快。展轉進退,槍劍交鋒,兩人動手到二十餘合,不分勝負。沈鏢師一面展開槍法,一面搜尋敵人破綻。連鬥了三十餘合,金槍沈明誼無論招數如何緊,敵手狡獪,守多攻少,自己總不能遞進槍去。沈明誼不禁著急,暗想:「程嶽一個鏢行後進,竟連勝三敵;自己反連一個少年賊人戰不下,豈不替振通鏢局輸氣?」這樣存想,驟將槍法一變,未免求勝心急,欺敵過甚。這正中了盜徒的心機;白麵少年也將劍招一變,施展出「八仙劍」來,翻翻滾滾,劍身合一。

眨眼間二人又戰了數合。突見盜徒挺身展劍,往外一封沈明誼的槍,似忘了護身的要訣,竟把一個前胸和下盤全露出來。沈明誼以為有機可乘,「唰」的一顫槍,「金雞點頭」,直向敵人丹田點去。這白麵少年一個「旱地拔蔥」,躥起七八尺高,把這一招閃開。沈明誼見槍招落空,急扭身往左一個盤旋,用左手抓槍鑽,「唰」的一個「盤打」;掄得這杆槍悠悠帶風,猛向敵人打去。

這盤打的招數,極其厲害。槍長七尺,臂長二尺五,身回力轉,往外一橫掃,在一丈二尺以內,敵人再難躲開。而且旋身借勢,其力迅猛無比,用兵刃搪架,必被打飛。要防這一招,須用輕功提縱術「燕子飛雲縱」和「一鶴沖天」式,身不作勢,將雙臂往起一抖,憑空拔起一丈以外,方得閃過。否則急避不迭,終須落敗。即使頭招逃開,還怕對手再趕一招,連發兩個「盤打」。這盜徒年紀雖輕,武功甚熟;見沈明誼槍法招中套招,施出這絕招來,微微一笑,竟不抽身逃走。他腳下一點勁,立刻疾如鷹隼,從沈明誼左肩頭上,飛掠過去。這一著大出沈明誼意料之外,急將招數收回,「怪蟒翻身」,一抬右臂,把金槍向上一帶,「太公釣魚」,直取敵人要害。

這一招來勢很急,那盜徒腳才落地,故賣破綻;耳聽腦後風聲已到,便揹著身子,往左一錯步,剛剛讓過槍鋒,倏地一個「鷂子翻身」,掌中劍「倒打金鐘」、「三環套月」,連環招,劍走輕靈,刺咽喉,掛兩肩,其疾如風,其銳如箭。沈明誼招架不及,閃避不迭,暗道:「敗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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