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彪很高興的說:「您瞧,教您過獎!小人是食人之祿,忠人之事。再說我們素知你老對我們鏢局有恩,我們可就長臉了,您別笑話我。您打算哪天動身,要不我陪著你老一塊去?還有幾封信,我就不送了,叫我們夥計送。」又對鐵蓮子道:「柳老英雄,您離得更近了。還是在咱們江蘇出的事,就好比在你面前欺負人一樣,您哪能不聞不問?將來尋著劫鏢之人,動武討鏢,鬧起來的時候,若沒有你老在場,這可是個缺憾。」
當下鐵蓮子笑著沉吟了一回,命大弟子魯鎮雄,取出十兩銀子和一張名帖,都給了金彪。金彪哪裡肯受?況且這禮物也不值十兩銀子,再三的推辭。鐵蓮子長眉一皺道:「怎的,咱們別犯酸!大遠的來了;給你兩個酒錢,你又不受了?」金彪不敢再辭,只得拜謝了;又向童、柳二人堅邀了一回,拜辭上馬而去。金彪已去,霹靂手童冠英笑道:「把咱們的戲也耽誤了。」
柳兆鴻笑道:「我本來怕聽崑腔。」童冠英道:「怎麼樣呢?胡孟剛這場事,咱們既然知道了,就不能不管。我說咱們兩人一塊去好不好?」
柳兆鴻道:「按說是義不容辭;可是我沒有工夫,我還有別的事哩。小婿救了一個難女,是知府小姐,我還得安插她。小女又是剛成婚,怎麼著也得出了月,那不把他們的事誤了?」
這兩位老英雄計議了一回,都覺得該去;可是童冠英堅邀柳兆鴻同去,而柳兆鴻偏不能站起來就走。童冠英就說:「好吧!你不去,我也不去。」柳兆鴻無奈,這才說道:「等著我跟小女、小婿商量商量。」
兩個人這麼一猶豫,展眼就過了兩天。鐵蓮子便去尋愛女柳研青和女婿楊華;對柳研青道:「青兒,你還記得咱們在范公堤遇見的胡孟剛、沈明誼那一夥人不?他們丟了鏢,現在他們來信,邀我們去幫忙找鏢了。」
這件事楊華一點不接頭。柳研青卻想起她在高良澗搭救九股煙喬茂那回事來了。當時她曾鬧著要探賊討鏢,好不容易才被魯鎮雄、鄭捷勸回來。但是這時一聽她父親打算親自去,她忽又不願意了。對鐵蓮子說道:「爹爹真個的去麼?」
柳兆鴻道:「早晚總得去一趟。我跟胡孟剛沒有交情,卻跟沈明誼很好;我們十多年的老朋友了,俞劍平也跟我不錯。你看這信,他們出名的一共七位,若不去,就全得罪了。」
柳研青道:「,爹爹就是這樣好管閒白,把自己的正事倒丟開不管。爹爹忘了,您還有別的正事呢?」鐵蓮子道:「什麼正事?」
柳研青看了楊華一眼道:「你老真是的,太健忘了,您還記得那把寒光劍不?」
鐵蓮子道:「哦!」不由失笑了,故意說道:「寒光劍怎麼樣?仲英跟人家打賭,三個月為限,早過限了。早去討,晚去討,都一樣,這倒不必忙。」
這一句話把姑奶奶惹急了,隨向楊華狠狠一指道:「是不是?是不是?我說爹爹……你說爹爹一定準管!哼!你丟人,礙著爹爹什麼事?……他可是您的姑爺,他栽了跟頭,栽在白雁耿老道手裡了,那可是活該!……我說,你也不用急,爹爹上了年紀,我知道大熱的天,他老不願意上去雲南。趕明天咱們倆去,你瞧我鬥得過白雁、黑雁不?別說這寒光劍還是把寶劍;就是破鐵片,咱們也不能憑白教人訛了去。」
鐵蓮子手捻白鬚,面色一沉,道:「青兒,你還這麼飛揚浮躁!你是新媳婦了,你婆婆沒在這裡,你叔公還在樓下呢!」
柳研青臉色一紅,又看了楊華一眼,低頭笑了,輕輕說道:「怎麼啦?我又沒嚷嚷,我不過這麼說,這全看他了。……喂!我說,你領著我,咱們倆一塊去,好不好?你只要說行,咱倆就走,你回頭告訴叔公。」
玉幡杆楊華新婚燕爾,看著柳研青那焦急的樣子,知道她是擠兌她爹爹的。其實,他和柳研青帳中密語,早就商量妥了。打算過了滿月,等著叔公楊敬慈一回去,他們兩口子就慫恿鐵蓮子,一同討劍去。
當下楊華說道:「師妹,你彆著急,聽師父打算。師父,這把劍白白的丟了,不但面子難看,也實在可惜。師妹這兩天跟我說了不止一次了,她又慣用劍,又愛著這劍;師父要是不嫌熱,咱們就一塊去。」
鐵蓮子搖頭道:「你們大喜事價,怎好去鬧這個!」柳研青道:「那又有什麼法子,你老又不肯去。」
鐵蓮子道:「這丫頭,我多咱說不去來!我不過說現時不便去,這把劍早晚我給你們討回來就是了。現在是人家這二十萬鹽鏢要緊,大遠的邀咱們來了,咱們怎好置之不理?況且眼下又有個霹靂手,鰾著我一塊去。」
翁婿商量了一陣,也商議不出所以然來。不意白鶴鄭捷已然由魯府急腳找來,一進門,先叫了一聲:「師叔、師姑,你們兩口子好,沒熱著啊!」轉臉來,對鐵蓮子道:「師祖,現在振通鏢局的沈明誼師傅,專程來拜訪;還帶著好些禮物來,是補給師姑添妝賀喜的。」
鐵蓮子訝然道:「沈明誼來了?可是的,他們金頭送禮了,怎麼他又送來一份?豈不是重了?」站起來道:「我出去看看,他大概又是來邀我討鏢的吧。」鄭捷插言道:「是的,沈師傅一進門就問我,他們趟子手金彪來過沒有?沈師傅說,現在訪鏢已得下落,他是特意來請師祖和江南各地的江湖上名手,一同大舉前去奪鏢。因為劫鏢的人不為劫財,乃是挑釁來的,一定免不了武力爭奪。」
鐵蓮子道:「哦,訪出來了?」
楊華和柳研青互相顧盼,楊華開言道:「那麼師父去不去呢?」鐵蓮子皺眉不答。楊華道:「師父,要是不想去,那就不必見他;教鄭捷對他說,師父出門了。」鐵蓮子搖頭道:「不行,去也得見他,不去也得見他。沈明誼不是別人,我們怎好給他來俗套了,沒的教江湖上笑我。」即問鄭捷道:「沈師傅現在哪裡?」鄭捷答道:「已經讓到客廳,由我師父陪著說話哩。」
鐵蓮子站起來就走,道:「我當面見他。」
柳研青追出來說道:「爹爹可別答應他討鏢去,你老千萬別忘了咱們那把寒光劍哪!」又催楊華道:「我說,喂!你還不快穿衣裳跟爹爹去,見見這沈師傅?」
鐵蓮子皺眉笑道:「是啦,是啦!你這丫頭,唯恐我不給你們奪劍,竟監視起我來了。」楊華也不禁失笑,當不得柳研青一迭聲催促,楊華也就穿上衣裳,跟鐵蓮子徑奔大東街魯宅。
到了魯宅客廳,楊華一看,是一個四十多歲的鏢師,黑臉膛,短鬍鬚,很透精神;正由大師兄魯鎮雄陪著談話。鐵蓮子當先拱手道:「嗬!沈賢弟,一晃又一個多月沒見了。」那桌子上擺著許多禮物。魯鎮雄忙從主位退到一邊,沈明誼滿臉笑容站起來,舉手一摒道:「老前輩,您大喜!你老怎麼選得乘龍快婿,暗中就把喜事辦了,也不給我們一個信呢?」
鐵蓮子大笑著,兩個人對揖了,隨叫過楊華道:「沈賢弟,這就是小婿,他名字叫楊華。」
楊華上前施禮,沈明誼急忙還禮,上下一打量,說道:「好,真是英雄少年,人中龍鳳,大哥,難為你怎麼選來。楊姑爺請坐!按說我可得掏點見面禮,可是楊兄也是我輩人物,這些俗套……也罷。」從手上摘下一支玉板指來,說道:「楊兄你大喜了,得配江東女俠,正是幾生修到;這一點玩藝,望你哂收。」主賓落座,家人獻茶。柳兆鴻看了看桌上的禮物,竟非常的隆重,足值百金以上。柳兆鴻道:「沈賢弟,我該得罰你!你們金頭來了,送來一份禮了,怎的你又捎來一份?你們要送多少次禮?」
沈明誼一愣,道:「是金彪麼?他什麼時候來的?誰打發他送禮來?我這還是在淮安府狄永年的鏢局子裡,剛聽見老前輩嫁女的信。」
鐵蓮子眼珠一轉,心中明白了。原來金彪那份禮,是他見景生情,臨時私自預備的。怪不得禮物甚薄呢!鐵蓮子大笑道:「不用說了,沈賢弟,你們這位金頭,人也太能幹了!」
寒暄話敘過,沈明誼直述來意:一來道喜,二來邀請幫忙。從身上取出一封信來,乃是俞、胡二人具名,俞劍平親自寫的。沈明誼道:「老前輩,沒有別的,你得賞臉,幫我們這回大忙。賊人的下落,已經我們九股煙喬茂師傅訪著;大概賊人是窩藏在寶應縣、高良澗附近。現在十二金錢俞劍平和我們胡鏢頭,朱大椿、周季龍、楚佔熊、沒影兒魏廉、紫旋風閔成梁、馬氏雙雄,還有智囊姜羽衝、奎金牛金文穆、少林派靜虛和尚,這些能人都在淮安府了。這就缺少一位總攬群雄的老英雄。柳老前輩,這非您去不可!」
鐵蓮子柳兆鴻道:「沈賢弟,上回咱們在范公堤相遇,我就直向你們打聽。我看你們神色上好像有些疑難事似的,我本來要向你們幾位親近親近的。那時候你們胡鏢頭吞吞吐吐,不肯說出來。沈賢弟,不是我現在拿捏人,你我弟兄誰都信得過誰;無奈我現在有事纏手,我簡直走不開。」沈明誼作了一揖道:「老前輩!」
鐵蓮子道:「沈賢弟,你還能說我假意推辭麼?」沈明誼道:「不是的,我想老前輩把兒女的事已經辦完了。現在正閒著身子,何不轟轟烈烈幫這一場?」鐵蓮子道:「不是的,我真的有別的事;不瞞賢弟,這幾天我恐怕就要走。」
沈明誼呆了一呆道:「老前輩往哪裡去?」鐵蓮子道:「雲南。」沈明誼道:「大熱的天,老前輩往雲南做什麼?有什麼急事呢?」
鐵蓮子看了楊華一眼道:「這個……唉!左不過一點閒事,我要到雲南獅林觀,找秋野道人去。」(葉批:閒事?真真混賬透頂,重劍輕義,算是哪門子的「大俠」?作者舍「順手推舟法」而不用,令人扼腕。)
沈明誼道:「原來,柳老前輩和雲南獅林觀一塵道人師徒也認識?」鐵蓮子點頭道:「略有一面之緣。」
沈明誼沉吟了一回,嘆氣道:「老前輩!我的為人,老前輩是曉得的,我不會死乞白賴的央告人。你想,我大遠的來求你老,你老總得教我回去呀!況且上雲南,天太熱,你老可不可以先到淮安幫幫忙?大概用不了一個月,找鏢的事還完不了麼?正好趕到秋涼,老前輩再上雲南去,正是兩全其美。」(葉批:言之有理。)
鐵蓮子笑著搖了搖頭。沈明誼心中非常著急;不過他素知鐵蓮子的性格,是強求不得的。沈明誼不再勸駕,只與鐵蓮子談起閒話來;說道:「群雄集會在淮安,要剋日出發,到寶應縣大舉討鏢。劫鏢的賊人,至今還未訪出姓名;但已得著他的蹤跡,是由遼東來的。此人是跟十二金錢俞劍平故意過不去的,不幸教我們胡鏢頭趕上了。二十萬鹽課,身家性命攸關。現在胡二哥的家眷還在州監押著呢!聽說胡二哥的兒子還在監裡病了……」
這些話說得鐵蓮子有點受不住,長眉一皺,尋思半晌,忽然站起來說道:「沈賢弟,我實在一時走不開。這麼辦,我陪著你找個朋友去。這個朋友比我還強,現時他就住在本城萬勝鏢局。」沈明誼道:「是哪一位?」鐵蓮子笑道:「提起此人倒也很有名,還是我的同鄉;姓童名冠英,外號霹靂手。」(葉批:此老打得一手好「太極拳」!實實可恨!)
沈明誼道:「哦,我曉得。這位跟我們的鏢局還很有來往,他不是江南鳳陽人麼?」鐵蓮子道:「怎麼你也跟他熟識?」沈明誼道:「我們是老朋友了,他跟我們胡鏢頭交情更深。」鐵蓮子道:「那更好了!沈賢弟,我是一百二十個對不起,我三個月內實在沒空。這麼辦,我派我的大弟子魯鎮雄,和我的徒孫柴木棟、羅善林跟了你去。他們本領雖然有限,可是教他們跑跑腿準行。再有霹靂手童冠英替我出場,恐怕比我親自去還好。話是這麼說,要是一兩個月內,我把私事辦完,你們鏢還沒找出頭緒來,我依然趕了去。那時候我的工夫綽綽有餘,小女出閣也早過了對月,我們翁婿父女三人一定全到場。現在實在對不住,賢弟回去,見了俞、胡諸位,替我說好著點。」
沈明誼道:「老前輩,你越說,我越悶。到底你有什麼急事,要忙兩三個月呢?」鐵蓮子笑而不答,站起來道:「走,咱們說走就走!再過一會,就怕老童又看戲去了。我也不留你吃飯,回頭尋著老童,咱們老哥三個一塊下小館子。我們這裡東關‘一得居’的油豆腐,實在做得好,你也嚐嚐。」
鐵蓮子柳兆鴻、金槍沈明誼,兩個人相偕徑奔萬勝鏢局。事有湊巧,童冠英正要喧著他的徒弟郭壽彭出門。彼此相遇,一陣寒暄。沈明誼面吐來意,請助訪鏢銀,協緝賊蹤,鐵蓮子又在旁勸駕。(葉批:齒冷!)
童冠英聽說胡孟剛家屬被押,立刻發怒,對鐵蓮子道:「去!我一定幫忙去。這些鹽商太厲害了,比劫鏢的強盜不在以下。丟了鏢,硬扣鏢師。我們會武術的人就有天大本領,也惹不起有錢的闊人!柳老兄臺,我童冠英就是這股傻勁,專愛管閒事,給朋友賣命。我是一準去,可是你呢!」
鐵蓮子道:「我三個月後準到。目下就煩你老兄攜帶我的大弟子魯鎮雄和柴木棟、羅善林,先辛苦一趟。你老兄打頭陣,我隨後趕到。」霹靂手道:「柳仁兄,你可不要脫滑!」鐵蓮子道:「笑話,笑話!我的話難道你還不相信?」(葉批:重如鴻毛!)原來鐵蓮子是最重然諾的,霹靂手道:「好!就這麼辦。令高足哪天動身?」鐵蓮子道:「當然隨著你了。」
霹靂手問沈明誼道:「咱們哪天走?先奔哪裡?」沈明誼非常高興,鐵蓮子雖未邀來,可是有霹靂手,正是一樣。欣然答道:「明天后天都行。現在俞、胡二位率領群雄,已由淮安府直奔寶應縣,我們聚會的地方改定在寶應縣城義成鏢店了。」童冠英道:「咱們就明天奔寶應縣。」(葉批:作者亦知此舉已引起「武林公憤」,乃就按下不提。柳氏翁婿故事續見《血滌寒光劍》與《毒砂掌》二書。宮注:筆者將之編入「二部作」《楊柳情緣》。)
萬勝鏢局的少東崔長勝插言道:「童老伯,我煩你順便勞點神,行不行?」霹靂手童冠英道:「什麼事?」崔長勝道:「這事我早想對老伯說,只是不好意思開口。我們有一號鏢,要由鎮江押到淮安府。因為江北道上接連出事,沒有拿手的鏢師,我們大不放心。小侄意煩老伯玩回票,順路給照應照應;我們這號鏢打算後天動身。」
童冠英還未及答言,沈明誼忙道:「很好,我們就後天一起動身。我們幾個人就跟你的鏢一路走。」崔長勝大喜稱謝。又囑道:「我號鏢押到寶應縣,就煩沈老前輩替我轉求義成鏢店的竇煥如鏢頭,撥兩位鏢師,再給送出兩站,一到淮安府,就算沒事了。」沈明誼也答應了。遂由鐵蓮子做東,請沈明誼、童冠英、崔長勝、郭壽彭,同赴酒樓小酌一回。童冠英又請沈明誼看戲;沈明誼本沒這麼高興,卻也情不可卻,看了幾齣崑腔。
到晚上,鐵蓮子便邀沈明誼到家裡住,崔長勝就邀他到鏢局住。沈鏢師都婉言辭謝,迴轉店房;店中還有一個鏢行夥計等著呢。沈明誼又耽擱了一天,卻從童、崔二人口中,打聽出揚州無名和尚、洛陽九頭獅子殷懷亮的落腳,現時都在江蘇盤桓,沈明誼很是歡喜。
轉天早晨,金槍沈明誼辭別鐵蓮子,叮嚀了後會;遂與童冠英、郭壽彭師徒,魯鎮雄、柴木棟、羅善材師徒,跟萬勝鏢店的兩號鏢船,一同由鎮江出發北上。
自從九股煙喬茂九死一生,訪得盜跡,一徑奔到淮安府;在店房內,與俞、胡二位鏢頭相遇,細說訪鏢被囚的經過,賊人的下落總算有了。
十二金錢俞劍平揣度賊人的聲勢,竟於劫鏢的當日,不動聲色把暗綴下來的鏢客裹出好幾百里地;可知賊人手法利落,是個勁敵。而且想見黨羽很多;這一定免不掉用武奪鏢。遂與胡孟剛、戴永清商量,立派急足,先到海州送信;向趙化龍鏢頭說,賊已訪得,就煩趙鏢頭,向州衙和鹽綱公所請求寬限。又派人到鹽城縣去送信;因俞、胡二人柬邀群雄,原定在鹽城聚會;料想此時必已聚攏來不少武林朋友,現在就請他們一齊趕到寶應縣。所有首撥派赴各地訪鏢的同道好友,也忙著追回來。俞劍平和胡孟剛把身邊帶著的鏢行夥計、趟子手,幾乎全打發出去了;然後策馬急馳,率喬茂、戴永清等,由淮安府開泰鏢局,直撲寶應縣義成鏢店。
到寶應縣只過了幾天,單臂朱大椿和周季龍、歐聯奎、馬氏雙雄等人,陸續趕到;跟著各處訪鏢的朋友也都翻回來。隨後海州趙化龍也派急足送來回信,已將訪得賊蹤的話,親到州衙和鹽綱公所說了。州官很喜,催令眾人急速訪鏢。鹽綱公所那面情形也不錯;只是展限的話,只答應再限十五天。俞劍平屈指算了算,也還可以。跟著各處邀來的朋友越來越多;寶應縣城北大街義成鏢店,和斜對過的合順客棧,此時幾乎住滿了客。俞、胡二人竭誠接待,義成鏢店竇鏢頭也跟著忙活。
大家講究起來,這件事實是九股煙的大功。雖然一切得來不易,曾經受盡挫辱;可是現在,打由俞劍平、胡孟剛起,以至振通鏢局的同人、新邀來的朋友,哪一個不開口喬師傅,閉口喬師傅,滿臉笑嘻嘻的向他討教?要問賊蹤,全得看喬茂的唇舌,九股煙簡直樂得手舞足蹈了。
當天晚上,在義成鏢店擺上酒宴;普請到場諸友,共商訪鏢辦法。擺了五張圓桌,由俞劍平、胡孟剛和義成鏢局竇煥如,分做了主人。
酒過三巡,十二金錢俞劍平持杯立起,對眾發言:「諸位仁兄,這一次二十萬鹽鏢被劫,鏢是胡孟剛二弟保的,禍是我俞某惹的。據那劫鏢賊人說,他這次攔路劫鏢,非為圖財,乃是專為會會我俞劍平;所以才奪鏢、拔旗、題畫、留柬,指名找我。諸位仁兄,這劫鏢的首領,據說是年將六旬、遼東口音的老人。小弟再三追想,沒有想出這個人是誰。但不管他是誰,他既指名會我,我不能不會會他。可是人家真有點神出鬼沒的本領,行蹤竟這麼詭秘。慚愧小弟尋訪至今,竟連準地點也沒訪著,更莫說姓名出處了。小弟實在慚愧,現在僥倖……」
俞劍平說著,用手一指九股煙喬茂道:「多虧人家九九……喬師傅,於當場護鏢、拒賊負傷之後,竟拼命跟綴下去,把賊人的下落居然探著。」眾人一起拿眼看喬茂,喬茂撅著那幾根狗須,越發得意。(葉批:九九歸元,書接正文。)
俞劍平又道:「今天我和胡二弟,跟本店主人竇鏢頭,設這個小酌,不為別的;既承諸位好友錯愛,肯來給我們幫忙,我們只有心裡感激,還有什麼話說?不過是大家聚會聚會,一面吃喝,一面還可以請大家幫助出個高見。這一杯水酒,先請諸位賞臉。」把酒杯一舉。眾人道:「俞鏢頭太客氣了!」遂歡然飲幹,當下又斟上一杯。
俞劍平接著說:「請諸位再飲一杯。這賊人的下落,是喬師傅訪出來的,大概在高良澗附近。不過高良澗的情形,我卻不太詳細;所有喬師傅涉險訪鏢的經過,諸位有的聽說過了,有的還不知道,現在教我說,我也說不仔細,這就求喬師傅重向大家細述一述,然後咱們再盤算怎樣著手?」
俞劍平說罷落座,大家齊看九股煙喬茂。
喬茂這時候已然頭洗澡,換了衣服,身上的傷痕也都平復,只有臉上神氣還很難看。當下喬茂把腰板挺了挺,又一伸脖頸,又咳了一聲,這才說道:「眾位師傅們,我喬茂在振通鏢局做事,跟我們胡孟剛鏢頭,乃是多年的至好。這回我們鏢局攤上了事,我姓喬的論本事,論眼神,在座的哪位都比我強;就是我們鏢局那些師傅們,個個也都有兩手,是人都比我姓喬的高……」
喬茂說到這裡,睜起一雙醉眼,瞥了戴永清一眼;戴永清偷看著宋海鵬,微微一笑。兩人暗說:「喬茂這小子可逮著理了,酸溜溜的,只好聽著他了。」
九股煙把嗓子提了一提,接著道:「我們的鏢在范公堤遇上事,我喬茂那時身受重傷,拼命的綴下去。這夥賊可不是泛常之輩呀!諸位師傅,你猜他們有多少人?」把手一比道:「這個數,嗯,至少足夠一百多號,只是他們動手劫鏢的時候,人沒有全出來罷了。」
喬茂遂將他在范公堤西北野寺內探得賊蹤,發現了被擄的五十名騾夫,以至自己兩番探廟,身被賊擒,苦刑拷打,自己忍痛未肯吐實的話,細描了一遍。接著又說:「後來賊人到底沒法把我怎樣,然後他們才把我裝上船,擄到高良澗;在一個荒堡內,囚了我二十多天。」然後說到自己仗三寸鏽釘,斬關脫鎖,逃出匪窟。
講到這裡,喬茂把賊人縱群犬趕逐他,和路逢女俠柳研青的話,輕輕帶過去不提。只說自己逃出盜窟之後,就在近處打聽了一天,把附近地名打聽清楚,然後才翻回來,北上送信。跟著,將自己被囚的地名說出,大地名叫做高良澗,小地名不知道;只探出附近有兩個村鎮,一處叫苦水鋪,一處叫李家集。
在座的三四十位好漢,聽了喬茂這一番炫功談往的話,一時都停杯沉思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