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外這幾聲吶喊,夜靜聲高,內外聽得真真切切;不僅院中人,屋中人也都聽見了。十二金錢俞劍平、鐵牌手胡孟剛、老拳師蘇建明、奎金牛金文穆、智囊姜羽衝,以及所有的武師,頓時悚然側耳,互問道:「你聽聽,是點子叫陣吧?」
外面喊聲又起。蘇建明道:「咦,真是點子!真找來了?」金文穆道:「別亂,細聽一聽,是在地上喊,還是在房上喊?……唔,是在地上,店門口外……」
眾鏢師一齊大怒。鐵牌手距門最近,罵道:「欺負上脖頸子來了!」一挑簾,頭一個躥下臺階,和剛奔進來的九股煙幾乎碰了個頭對頭。
姜羽衝一把沒抓住,忙跟蹤追出,急急攔阻道:「別亂,別亂!」回顧眾人道:「不要都出去,先派一個人出去看看。」
十二金錢俞劍平目光威稜,須目皆張,將猿臂一伸,倏然分開眾人,叫道:「諸位別忙,等我去看!」大家早已紛紛往屋外搶。只有幾位老成持重的老鏢頭,猝逢意外,毫不擾動。蘇建明、金文穆、姜羽衝等各攔住幾個人。但已來不及了,早有三條人影從院中如飛地奔赴店門以外,九股煙喬茂踵隨著撲到店門過道前,急又翻回店院心,擠在人叢中,亂叫道:「晚了不是,教人家堵上門罵來了!」忙亂中也沒人理他。
姜羽衝急急發令,請俞劍平、胡孟剛暫勿露面,只派兩個青年壯士出去答話;把所有的人分開。在這一剎那間,猛聽外面一聲慘號,似有一人受傷倒地。
俞劍平吃了一驚,九股煙大嚷道:「姜五爺,咱們人教飛豹子毀了!」(葉批:見了風就是雨。)
一聲未了,半空中「砰」的一聲,倏然飛一溜火光,由店房屋頂,直射到店門街上。同時嶽俊超大叫:「俞大哥快出來!」藍色的火焰像一條火蛇似的,一霎時衝破黑影。前面幾個人恍忽看見店門外三個人影,打倒了一個人影。
俞劍平、胡孟剛,一個仗利劍,一個掄鐵牌,大踏步從人叢中闖出來。且走且說道:「是哪位朋友找姓俞的?姓俞的在這裡呢……」那店外三條人影答了話,有的叫師父,有的叫俞鏢頭,他們道:「就是這小子一個人!」原來捱打的反是敵人,打人的乃是自己人。胡孟剛急嚷道:「不管幾個人別教他走了。」
三個人影答道:「跑不了,捉住了。」智囊姜羽沖和朱大椿、黃元禮叔侄,不慌不忙,每人帶著兵刃,提著燈籠,追了出來。
就燈光一照看,俞、胡二人不勝詫然。歐聯奎和阮佩韋、左夢雲,共捉著一個粗黑的麻面大漢。這漢子肩頭被阮佩韋打了一石子,打得他倒在地上,哎喲哎喲直叫。兩隻胳膊被李、左二人提起來,往上一拖。姜羽衝拿燈往他臉上一照,這漢子已嚇得面無人色,叫起饒命來了。歐聯奎大怒,「啪」地一個耳光,扇在麻漢子臉面,喝道:「你這小子好大膽,快說實話,你們頭兒呢?」
歐、阮、左三人還以為這個漢子是豹子的黨羽;俞劍平、姜羽衝卻有點看著神情不對。這漢子外表粗魯,體格也強壯,可是身上穿的非常襤褸,赤著腳,穿一雙破鞋,分明像個負苦力的笨漢;一點不帶江湖氣,更沒有悍賊的梟強態度。尤其洩氣的是,連捱了兩個耳光,竟失聲號叫起來,沒口叫:「大爺饒命!不是我敢叫,是胡二爺花錢僱我來要帳的。」(葉批:原來又是作者故弄狡猾,真乃絕技也。)
俞劍平攔住歐聯奎,此時眾武師齊集在店門。姜羽衝吩咐眾人留神四面;然後教把這個麻面漢子拖到院裡來,嚴詞訊問了幾句。
這漢子說道:今兒白天,被一名叫胡孟剛胡二爺的人,出了三吊錢僱的他。教他一套話,教他捱到二更以後,務必到集賢棧、安順店、福利店,挨家堵著門大嚷。他道:「胡二爺告訴我,姓俞的欠他的債,藏在店裡不肯出來;不知道準在哪家店裡,也不知道準住在哪一號房內。對我說,你只要把他誘出來,‘我再給你五吊錢。’小的本不敢胡說,怕罵出禍來。那位胡二爺又說:‘不要緊!三家店房,你只堵門口一罵,姓俞的準出來。我自然迎上去,找他要帳,他就沒工夫找你了。’小的一想有理;又問他,三家店房從哪一家喊起?他說從集賢棧叫起,姓俞的多半住在集賢棧呢。小的又盯問他,罵出人來,他可準接?他說那一定,我一定跟著你。小的一時貪圖他這幾吊錢,同他來到這裡。他教我胡罵,小的我可沒敢聽他的,我可不敢罵街。誰想我才喊了兩嗓子,就捱了這位一石頭;把肩膀打壞了,不能挑擔子了。小的太冤枉了!」
他又道:「小的本想小聲喊,糊弄他幾吊錢到手,就完了。敢情不行,他真在後面跟著我呢,逼著我大聲喊……」
俞劍平、胡孟剛、姜羽衝一聽到此,急忙問道:「那人現在哪裡?」忙引著那漢子,重奔到店外。有幾個青年壯士更心急,如飛地分兩面沿街搜下去。更有的躥上房,往各處窺看。但是苦水鋪這條街上並沒有可疑的人。時逾二更,街上行人稀少,更可一目瞭然。
胡孟剛道:「別淨聽這小子一面之詞,他也許是飛豹子最下等的走狗,等我審審他。」
姜羽衝、金文穆道:「不用,我有法子。」先問這漢子:「你說你是本街的苦力,到底叫什麼名字,是幹什麼的?」
那漢子道:「小的叫陸六,是本街賣豆漿的。」
姜羽衝道:「好!」忙喊來店家。(店家已知案情,早嚇得躲開。)店夥們果然認得陸六。
胡孟剛忿然頓足道:「混帳,混帳!這個飛豹子是什麼人物,專好弄這乖巧!孃的,可恨極了!」
俞劍平道:「快再搜搜看吧。」急率眾分兩路搜下去。直搜到街口盡頭處,只遇見自己派出去的放卡巡風之人,不見賊蹤。正要會同撲出鎮外,猛然聽半空中「砰」的一聲,有一溜黃光,由鎮外射到街裡,就在同時,由打集賢棧店房上也躥起一溜藍焰,掠空直射到鎮外,藍光灼灼,恍似流星。在半空中砰砰連發出幾聲炸音。(葉批:文情忽弛忽張,不測之至!)
房面上潛伏的信陽嶽俊超,厲聲大喝道:「俞大哥快上,點子來了!」
眾鏢師一迭聲地傳呼,把十二金錢俞劍平喚住。俞劍平循聲仰面,眼光直追到鎮外。火光墜落處恰在西北邊隅;偏偏西北有一帶濃影遮住視線,不能完全辨清。於是一退步,眼注鄰街房舍,把背後劍一按,腳步墊步,「颼」地一躥,登上房脊;到此時也就顧忌不了許多。嶽俊超、孟廣洪已從房上雙雙奔尋過來。俞劍平低聲微噓,向嶽、孟招手道:「點子在哪裡?」口說時閃目四尋;野外荒郊,西北邊隅倒不見動靜,正面即有七八盞紅燈,忽上忽下地遊動。
嶽俊超站在俞劍平身旁,胡孟剛也跟蹤跳上房來;幾個人凝眸望。俞劍平左手按著嶽俊超的肩膀。右手一指紅燈閃映處,道:「是那邊麼?」
嶽俊超道:「剛才從西北這邊,射出來一支平常的火箭,是我還他一支蛇焰箭。這七八盞紅燈是剛剛驀然出現的。俞大哥你看,燈不是直動盪?你看,這不是正往鎮這邊走動麼?你再聽聽,這不是馬蹄聲麼?」
果然這七八盞燈如火蛇似的,走得很快,正撲向這邊來;馬蹄賓士之聲同時大作。鐵牌手胡孟剛手揮雙鐵牌道:「對!準沒錯,一定是點子來了。快,快迎上去!」頭一個聳身躥下平地。俞劍平道:「等一等!」手攏目光,仔細端詳道:「我們看看這幾盞紅燈,是從哪邊來,往哪邊去?是不是從他們垛子窯出來,要奔鬼門關?要是奔鬼門關,我們不必迎上去;莫如徑奔約會的地方,和他們打對頭倒好。」又回頭道:「姜五爺哪裡去了?你們哪一位把他請來。」
姜羽衝正伴同金文穆撲奔另一鎮口去了。他望見火箭後,奔尋過來,正要在街上,用暗語呼叫俞劍平。俞門二弟子左夢雲迎上去,把姜羽衝邀到。於是俞、姜並肩登高,諦視這紅燈遊走的線路。看罷,猜知至少也有十幾個騎馬的人,打著紅紙燈籠,沿竹叢、青紗帳、荒林,抹著鬼門關左側,似奔苦水鋪而來。
俞劍平、姜羽衝、胡孟剛,把所有武師集合在一處;立刻分兵二路,由東西二鎮口,分迎上去。單臂朱大椿不肯留守,率師侄黃元禮,定要隨眾踐約赴會。姜羽衝只可轉煩老拳師蘇建明,率三個高足,留守苦水鋪店房。蘇建明也不肯留,大聲嚷道:「一個客房,要人留守做什麼?」
姜羽衝皺著眉,捉著老頭子的手說道:「蘇老前輩,沒法子。這兩個海州捕快,帶了去不便,沒的教點子挑眼;把他留在店裡,又真怕生出意外來,必得留人保著他!」
俞劍平道:「這不能不防。」深深一揖道:「蘇老哥,勉為其難吧!」單臂朱大椿道:「蘇老哥,總得替小弟保全這信約,不教我栽在賊人眼前才好。」
蘇老拳師搖頭不悅,把刀交給徒弟,道:「走吧,咱們爺四個看攤去吧!」很不痛快地走回店中去,此外還留下幾個別人。(葉批:誰願錯過連臺好戲。)
當下俞、胡、姜等一行和朱大椿、金文穆等一行,分兩撥,走兩路,忽拉地撲出鎮外。人多勢眾,或騎或步,走起來,力求機密無聲;只是步行的展開夜行術,騎馬的終免不了蹄聲「得得」。俞劍平這路繞出鎮口,一直趨向鬼門關。忽聽正西面紅燈隱現處,胡哨「吱吱」的又響起,跟著火箭也掠空飛起。胡孟剛急叫道:「不對不對!俞大哥你聽,正西面一定是點子和咱們放哨的招呼起來了!」
果然一片濃影,數聲胡哨聲中,突然夾雜著幾個人的高呼,恍惚又似聽見刀兵亂響。鐵布衫屠炳烈道:「俞老鏢頭,這麼走,也可以趨奔鬼門關,咱們繞過去看看吧。」屠炳烈這人最愣,不等回答,招呼了一聲:「孟賢弟!」
他從家裡牽出兩匹馬,他和孟震洋各騎一匹。掄鞭把他那匹馬一拍,和孟震洋豁剌剌地逐聲奔了過去。
俞劍平忙叫道:「屠賢弟、孟賢弟,我的馬快,我在前面走吧。」只得也馬上加鞭,跟蹤而上。這一撥踐約的鏢客,都是騎馬的。鐵布衫屠炳烈和孟震洋、歐聯奎爭先而上;抹過青紗帳,一意尋找那紅燈、火箭以及胡哨的起處。
月暗星黑,風搖影動;一片片的濃影夾路掩錯,不外是叢竹林木、蘆葦高粱。十二金錢俞劍平實存戒心,策馬在緊趕,忍不住又叫道:「還是我在前頭走吧。」卻是一片馬蹄聲,聽不見低呼,只得放聲大叫:「喂喂喂,前邊的慢走!……」
不意,就在前面的馬通行青紗帳才一轉角時,驟然聽一聲大喊,當先開路的頭一匹馬,突然人立起來;第二匹馬收不住韁,撲了過去,似往旁邊一帶,沒有帶開,後馬頭與前馬尾相觸。後邊的馬忽一低昂,倏地往斜刺裡奔竄過去,「咕咚」一聲大響。頭一個騎馬的鐵布衫屠炳烈,趁著馬才驚竄,急急地甩鐙離鞍;盡力地一躍,躍到路旁,居然沒挨摔。腳才一沾地,又急急連躍,閃開了馬道,避開了鐵蹄的踐踏。
那第二匹馬反倒驚竄,馬頭一擺,驟往前一栽,猛往旁一跳;馬上的騎客突然失勢亂晃,從高鞍上甩下來。正是身輕如葉、騎術甚疏的飛狐孟震洋。「咕登」的落地,身沾塵埃;卻虧他一滾身,霍地「鯉魚打挺」跳起來。那馬前蹄打失,竟連栽了幾栽,驚逸竄到前邊去了。
屠炳烈上前把韁,這馬四蹄亂踏,竟又橫逸到田邊,把田禾踏倒一大片,仍被它脫韁跑去。俞劍平、胡孟剛急放馬過來,勒韁忙問:「怎麼了?怎麼了?」
鐵布衫是躥下馬來的,孟震洋是摔下馬來的。但後面的人多半看不清。只見得前頭兩個人墜騎,必有緣故,一迭聲呼問著奔來。孟震洋、屠炳烈羞愧難堪,大叫道:「這裡有埋伏!併肩子留神快搜搜!」倏地旋身,齊把兵刃亮出來,不管有無暗算,竟往黑影搜進去。嶽俊超拍馬過來,忙取出一支火箭,「砰」的一聲,發出一溜藍焰,照得一瞬間前路通明,纖悉畢現。這一道藍火苗過處,頓時引動別個鏢客;原已帶著孔明燈,六七個人忙將燈板拉開,上上下下照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