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劍平這麼振吭一呼,姜羽衝首先聽見,頓時收劍撤身,連聲招呼眾鏢客後退。鐵牌手胡孟剛也已聽見,精神一縱,從土堆後唰地搶出來;厲聲叫道:「飛豹子在哪裡?……哈哈,飛豹子好朋友,我到底也有見著你的日子!」掄雙鐵牌,擁身一竄,才要撲過來辨認敵貌;被青紗帳中跳出來兩三條人影,掄兵刃攔住,竟不得上前。鐵牌手胡孟剛怒極,雙牌一揮,奮力疾攻,與敵人打起來。鏢客、賊黨們也忙上前增援,雙方立刻又混戰起來。智囊姜羽衝率眾復出,大呼罷戰……
俞劍平目對強敵,還想較問;蛇焰箭嶽俊超很不服氣,道:「哪有這些閒白!」「嘭」地一下,又發出一支火箭。那人呼的一聲,肥大袖子往左一拂,未見他身形作勢,已騰身向左,直躍出丈餘遠,身形一落,單足著地。「金雞獨立」一亮式,嘿嘿冷笑,猛若雄獅,靜如山嶽。旋即一轉身,擋住俞、嶽,手揮短兵刃,向同伴忙打招呼。看意思,是催同伴把受傷的人救回,再將自己人聚在一處。
嶽俊超更不放鬆,收弓拔刀,向前喝道:「你就是飛豹子!呔,我嶽俊超要來領教領教!」說著從俞劍平身畔飛躥過來,掄刀就剁。俞劍平狠命地一把將嶽俊超扯住道:「嶽賢弟,先禮後兵!」
陡然聽敵人冷冷地喝道:「先禮後兵,你們錢鏢、火箭打得真好!我也有點小玩意,來而不往,非禮也。姓俞的接著!」一揚手,「嗤嗤嗤」飛打出三個小小的暗器,三縷寒風破空吹來。十二金錢俞劍平急一拖嶽俊超,火速地一伏身。黑影中看不出來是何物;但俞劍平武功精熟,只遙辨敵手,近聽風勢,便已猜知暗器三粒是照自己何處打來。細辨破空之聲,更知敵人這手發的三粒暗器不是煌石,即是鐵蓮子。
這三粒暗器如電光石火般飛來,第一粒奔俞劍平左眉尖「陽白穴」,俞劍平急急地一伏身。這第二粒奔左肋「太乙穴」,俞劍平順勢用「摟膝繞步」,身回勢轉,貼著肋旁,把暗器讓過去。第三粒奔下盤「血海穴」打來,俞劍平運用輕功提縱術「一鶴沖天」的絕技,身軀憑空拔起。(葉批:只能躲而不能接,已暗透訊息矣。)
三粒暗器都已落空,全被俞三勝避開了。冷不防敵人還有第四粒、第五粒、第六粒,照嶽俊超打來。嶽俊超挺刀一削,「當」的一聲,把先頭的一粒磕飛。後到一粒急閃不及,「啪」的一下,膝骨一軟,癱跪在地上。竟被敵人打中了十二處軟麻穴之一的「環跳穴」。青年壯士強忍不哼,掙扎欲起。猶恐俞劍平疏神大意,栽了跟頭,連忙叫道:「俞大哥,留神穴道!」
俞劍平不由一震,乍躲暗器時,約略方位,本已猜疑敵人手法似諳打穴,現在果然不假。這麼黑的天,敵人認穴竟如此準確,又是連環打法,雖說相距很近,然而這目力、這手勁,實不在自己以下。這人若是那個什麼飛豹子,那麼飛豹子真是一個可怕的敵人;這人若不是飛豹子,手下竟是這樣能人,他的聲勢尤其可怕。
這樣存想,討鏢鬥技真乃辣手;但是越這麼樣,越發地激怒了俞劍平,拋起了他的敵愾之心。悄悄一探囊,取出一物,復一回手拔劍,厲聲叫道:「好朋友,好手法!但是你瞄準了打。專衝我姓俞的來。大黑的天,不要認錯了人!……」頓時一挪步,要搶越到嶽俊超前面。
這人真是勁敵,非常手快,未等得俞劍平話說完,第五粒暗器打中嶽俊超,第六粒便手下留情,不便再向嶽俊超發。猛向前一撲身,喝道:「姓俞的!接這個!」一轉腕,斜奔俞劍平打來。
兩人愈逼愈近,相隔三丈內外。這一招發出來,手勁猛,取準切,改打中路,竟照俞鏢頭胸前下來。俞劍平雙目炯炯,虛將劍一揚,已防到這招。突然一扭腰,百忙中戴上皮手套,左掌硬往暗器一抄,叫道一聲:「好招!風市穴!」這一下,彼方剛出手,此方便入握,就像長衫客把暗器飛遞到俞劍平手中一樣。小小暗器此發彼接,各伸猿臂,也不過掠空飛出兩丈七八,便換了手。
俞劍平冒險夜接暗器,入握只一捻,恍然明白了。立即喝道:「好菩提子!朋友奉還你!」突然一揚把,這時節,兩人相距又近,已不過兩丈多;「嗤」的一聲,破空輕嘯,敵人把肥袖應招一抖,立刻「嗆」的一聲響。敵人「咦」的一聲微呼,猛向後倒躥回去。
俞劍平吐了一口氣,不敢追敵,驚疑參半。趁這夾空,右手提劍,急急的伸左手來掖嶽俊超。嶽俊超左腿疼麻癢交作,竟如癱瘓了一般,連右腿也不能伸縮自如了。他低叫道:「俞大哥,我教賊子打中‘環跳穴’了。」
俞劍平忙道:「四弟,不要緊!」趁敵人已退,急急地換劍交於左掌,伸右掌忙忙地照嶽俊超「伏兔穴」一點,叫道:「嶽四弟,行了,快快退下去!」嶽俊超應聲站起。
哪知敵人接著俞劍平的暗器,退回身,也用手一捻,一陣狂笑道:「好一個十二金錢!你竟把我的菩提子留下了,你還是饒上你那一枚寶貝金錢鏢,也不心疼?俞朋友,我這裡得了你五錢鏢,你接了我一個菩提子,五個換一個,我倒沾光不小,我謝謝吧。但是,我們還得領教你的奇門十三劍,究竟是怎麼樣神奇奧妙,英雄無敵!」說著,「惡虎撲食」,猛往前躥,提手中短兵刃,飛身一掠丈餘,照俞劍平後心「玄樞穴」打來。
十二金錢俞劍平右手持劍防身,左手剛把嶽俊超曳起,斜身急退。就在這剎那間,側面一陣勁風襲來。俞劍平欲待旋身招架,卻是不難;無奈他須顧慮到搖搖欲倒的嶽俊超。嶽俊超穴道被打處,血脈乍通,麻軟無力,就如尋常人們壓麻了腿一樣。乘這寸隙,敵人已如飛似的撲到,敵招已如飛似的發出來。
俞劍平把牙一咬,左臂急急往回一撤。嶽俊超腳下剛剛一軟,不等他要打跌;俞劍平早舒左腕,照嶽俊超肋下腰上一橫,運太極拳內力,振臂往外一揮,「唰」地一聲,嶽俊超竟被揮出七八尺以外,輕輕的落在地上。
這分際真個是間不容髮。十二金錢俞劍平剛剛的振左臂一揮,長衫敵影的短兵刃已到背後。俞劍平趁這左臂一揮之力,左手劍訣一領,左腳往左跨半步,右腿只一提,下護其襠,身軀半轉,側目回睨,展奇門十三劍救急絕招「楊枝滴露」,不架敵招,反截敵腕。三尺八寸的青鋒,迅如電掣,劍尖下劃,恰找敵手的脈門;雖然夜暗勢驟,不差分毫。
這一招所謂「善戰者攻敵必救」!頓時反守為攻,把敵招破開。敵人迅猛的招數竟未得手。但這敵人也好生厲害,只見俞劍平一閃,立刻明白了來意;頓時一甩腕,把手中怪兵刃收回,手腕一翻,復又變招進攻;用「腕底翻雲」,橫截俞劍平的劍身。
俞劍平倏然應招發招,往下一塌腰,掐劍訣,領劍鋒,劍走輕靈;圈回來,發回去,「春雲乍展」,照敵人右肋後「魂門穴」點去。敵人「唰」的一晃,身形快如飄風,不遲不早,單等得俞劍平的劍往外剛剛撒出來;他這才霍然一旋身,一個盤旋,轉到俞劍平的左肩後,喝一聲:「打!」照十二金錢的右耳後「竅陰穴」打去。俞劍平一劍走空,頓知不妙;丹田一提氣,急聳身,「颼」的躥出二尺多遠。凝身止步,叫了一聲:「朋友!」長衫敵人一步不放鬆,半句不答腔,啞吃啞打,立刻跟蹤又上。
俞劍平勃然大怒,立刻整劍迎敵。驟聽得「當」的一聲,長衫客忽然出了聲,叫道:「呔,休使暗器!」把歐聯奎一隻鏢打飛。手中短兵刃一舉,仍奔俞劍平,「金龍探爪」,驟照肋骨「太乙穴」打來。
俞劍平一閃身,往前一跨步,斜身塌步,左手劍訣往前一探,右手劍「金雕展翅」,往外疾展,冷森森的劍鋒猛削敵人的右肩臂;長衫敵人抽招換式,往下略退,復又進攻。猛聽得黑影閃中,一聲大喝:「朋友飛豹子久違了!我姓胡的今天有緣,咱們講講吧!」雙牌一展,遠遠地如箭馳到。正是失鏢的正主鐵牌手胡孟剛。
這時候,長衫敵影揮短兵器,已經探身朝俞劍平第三次擊來。俞劍平揮劍迎敵,只一削,敵刃驟然收回。鐵牌手胡孟剛趁此時,揮雙牌闖入,咬牙痛恨敵人,破死命的並雙牌,直襲後路,照敵人腦門狠狠砸下。
長衫敵影見雙牌撲到,忽一聲長笑,「唰」地側身一閃,直躥出兩丈以外。他竟不迎敵,似畏夾攻,口中低嘯了一聲,忽往斜刺裡退下去。未容他走開,突又有一道藍焰飛來。嶽俊超穴道已通,已能行動自如了,羞忿之下,霍地跳起來,認定賊人陡發一矢,聊洩積忿。
歐聯奎跟上數步,抖手又發出一鏢。那長衫客飄身連閃,俱都避開。也一抖手,連發出數粒鐵菩提。歐聯奎相距最近,肩頭上重重捱了一下,連忙退後撫傷,鏢行餘眾仍撲奔過去。賊人的同黨不容鏢客攢攻一人,立刻一聲呼哨,青紗帳外,八九條人影一齊撲上來。一面發暗器,一面應援長衫客。
頓時間雙方暗器齊投,紛如驟雨。夜行人身邊帶的暗器絕不比軍卒弓箭那麼多。金鏢一槽三支、六支;袖箭一匣三支、十二支;甩手箭十二枚;金錢鏢十二枚;鐵蓮子三粒為常,頂多的十八粒;菩提子三十六粒;飛蝗石一囊也有三四十枚;唯有彈弓子最多,百八十顆,都不一定。因此這些夜行人打來打去,捨不得多發;眨眼間發出過半數,便不肯濫發了。於是各揮兵刃,近前肉搏。這群鏢客與這攔路的賊黨,在青紗帳間亂竄亂打起來。
那個長衫敵影顯似盜酋。鐵牌手胡孟剛一路急攻,戰退其他賊人,揮舞雙牌猛衝,剛撲到長衫影的對面;約略敵形,細辨兵刃,果真是當日劫鏢的老人。仍然不放心,連呼九股煙喬茂,教他再細認認。九股煙不知跑到哪裡去了,人影亂竄,也聽不見他答應。鐵牌手越怒,揮動鐵牌。湊近俞劍平,連呼道:「俞大哥,這就是飛豹子,劫鏢的就是他!俞大哥,咱哥們向他領教!」(葉批:細辨兵刃,已不打自招矣!)
俞劍平還想向飛豹子詰問釁端,為什麼劫鏢,因何事尋仇。但是長衫客一見鐵牌手馳到,冷冷地一笑,猛抽身,揮動短兵器,一路疾戰。招呼同黨,奔向青紗帳,竟擬奪路逃走。
恰巧姜羽衝率兩個鏢師趕到,迎面一攔,大呼道:「朋友!有話對你講。你找姓俞的,姓俞的已經應邀來了,好朋友有話請說吧!在下姓姜,名叫姜羽衝,乃是給二位了事來的,也可以說是……」
還未說完,那長衫敵影猛然一衝,已率群寇突入青紗帳裡。長笑一聲道:「哦,好!你就是姜羽衝,你也來了!……」
姜羽衝忙截住道:「不錯,我就是姜羽衝,我便是給俞某人賠禮來的。姓俞的究竟是從哪點上開罪了你老兄?請你明點出來。就是你替朋友出頭,也請挑明瞭。我敢說姓俞的交朋友最能吃虧讓人,只要是姓俞的不對,你老兄劃出道兒來;當著雙方的朋友,他一定輸情賠禮,教好朋友順過氣來。哪怕是磕頭拜山,他絕不含糊。飛豹子好朋友,是時候了,該挑簾了,可以把真面目、真姓名亮出來了。我姜羽衝專為給兩位和事而來,決不敢偏向一方。朋友你……」
猛聽那長衫客桀桀地怪笑道:「住口!姜朋友,告訴你,你這一篇話算白說!我跟你一樣,都是給人家捧臭腳,幫忙跑狗腿的。我們瓢把子到底跟姓俞的有仇沒仇,我全不知道,也管不著。在下不過要會會高賢,領教領教俞大劍客的武學。我不過是飛豹子手下的一個無名小卒;聽說俞劍平俞大劍客,俞老鏢頭,拳、劍、鏢三絕技,威名震江南,蓋山東,深得文登丁老英雄的秘傳。我們瓢把子欽佩得了不得,這才在俞鏢頭駕前獻拙求教,賣了這一手。把他的鏢旗借下來,無非是瞻仰瞻仰;二十萬鹽帑也只是拿過來,當催請柬帖。現在好了,俞大劍客已經邀到,還引見來許多位武林朋友。諸位朋友不要誤會,這只是飛豹子和十二金錢的交道,與諸位無干。諸位和在下一樣,都是給朋友幫忙,有向燈的,就有向火的,諸位請諒情。現在我們瓢把子已經在鬼門關竭誠候駕,俞大劍客,請你賜教賞臉!……」
長衫客說到這裡,一側身,又衝俞劍平發話道:「俞鏢頭,飛豹子前頭等著你哩。久聞你道兒寬,招子亮,智多眼亦明,你看錯了人。拿著我一個無名小嘍羅當做大將,可就輸眼丟身份了。打起精神來在鬼門關露吧;鬼門關前才是你逞能的地方。你的拳、劍、鏢三絕技,我已經領略過半,原來不過如此。哈哈哈哈,名不虛傳;多謝你手下留情,沒有打著我的穴道,也沒扎死我。」(葉批:且住:作者至此仍故弄玄虛,未免多此一舉!)
他復一側身,對姜羽衝叫道:「姜羽衝大劍客,我也久仰你是名家之子、名門之徒。哎呀,幸會之至!你是打穴名家。等到鬼門關,我還要領教你的手法哩。現在,姓姜的,我先領教領教你接鏢的好手段。呔,接著!」一揚手,「唰」地一粒鐵菩提,照著姜羽衝劈面打來。
俞劍平、姜羽衝等見這長衫客武功奮迅,力戰無言。忽然聽他發話,不由一齊上步,提神按劍,要聽聽口氣,猜測隙端。不想他又猝然發出暗器。姜羽衝急急地一閃身,鐵菩提擦身而過。跟著鐵菩提,唰唰唰,一連氣就是六下。這個長衫客竟跟說和了事的人打起來。
俞劍平不由勃然大怒,俞劍平雖然有涵養,曾歷艱辛,忍人所不能忍;但聽這一番冷譏熱嘲,也受不住,不由得一摸袖底,為援應姜羽衝,竟從長衫客背後陰使秘技,再捻錢鏢,「錚」的一聲輕嘯,「劉海灑金錢」。這二指猛捻,連翩發出錢鏢三枚,左右中三路同時打到。長衫客真是背後有眼,霍地一轉身,展開了「鐵板橋」,「哎呀」一聲道:「沒打著!」姜羽衝卻因為距離太近,被他六粒鐵菩提打得手忙腳亂,俞劍平見狀愕然,不禁寒心。
那長衫客一聲長笑道:「我催駕迎客,公事辦完了,鬼門關前再見!」喝一聲:「走!」「吱」地響起胡哨。八九條黑影紛紛竄動。青紗帳簌簌地一陣亂響。群賊各展兵刃,如飛地投向西南而去。
姜羽衝喝道:「朋友別走!」急揮劍衝擊,那長衫客預防到這一手,竟單人獨馬的斷後,一橫他的短兵刃,與兩個穿短裝夜行衣的同伴把路擋住;其餘賊黨奪路急走。眾鏢客呼嘯一聲,分兩面包抄追趕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