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人答道:「你老不用搜,我身上有一錠銀子、一封信。這信是給鏢行老爺們的。銀子是我的。」說時,從衣襟下取出一張汙穢的信條來。另有一錠銀子,他卻緊握在手中不釋,對沒影兒說:「這個字條兒,剛才有一位碼頭上的蔡頭兒,親手交給我的,教我當面遞給海州開鏢局子的胡二爺。」
此時眾鏢客都走過來,已聽見此人的答話。鐵牌手胡孟剛道:「我就姓胡,是誰給我的信?」紙條兒早由沒影兒魏廉搶出,自己先看一眼,忙遞給俞、胡二位鏢頭。
胡孟剛最急躁,忙問漁人:「是什麼樣的人,給你的這封信?什麼長相?」口裡問,眼不閒,早將紙條抓過來,展開疾讀。草草一閱,頓足叫罵道:「好豹子,他真就倒打一耙!到底是誰把訊息透給官兵的呢?教豹子可捉住詞了!」胡鏢頭如瘋了似的,兩眼通紅,不知要咬誰好。
十二金錢俞劍平接過紙條,見眾人都湊過來看,把漁人遣開,低聲唸誦道:「胡鏢頭,我與足下無冤無仇;北三河一會,本可當日了結。詎奈俞某違約失信,明來較技,暗下辣手;膽敢勾串官兵,陷害幫場之人。我友無端被累,所受池魚之殃,恐較足下更甚!足下不過失鏢,吾友則已破家傾巢,吾何以對我友耶!胡鏢頭,此非我無信,汝勿怨我,請質問令友。並煩尊口,轉告令友,今後天長地久,大仇已結,誓所必報。我若不能復興吾友已毀之家業,我若不能為彼雪恨復仇,我誓不與俞某並立於天地之間。別唉,胡鏢頭!請告俞某,從今以後,江南北,山東西,若有大案掀起,即是區區不才報答十二金錢名鏢頭妙計鴻施之計也。」
那信下款沒有留名,照樣只畫著一隻「插翅豹子」,塗抹得亂七八糟。看文筆字型,竟非豹子親筆,不知是何人替他寫的。這只是一張毛頭紙,揉搓成一團了,倒確是剛寫的。
還有第二頁,字跡較少,也無署名,下款畫著一支大鵬,文稱:「無明師傅臺鑒,拜領高拳。可惜用暗算,不是英雄。今生不能便休,不出一年,當圖後會。」下款只押一個「鵬」字。
接著後面,另有一種筆跡,也寫了一堆話,上說:「俞鏢頭,不才洗手歸農,賊腔未改。何幸名鏢頭不棄草茅,驚動官軍,破我別巢。我今迫不得已,鋌而走險,又恢復當年舊營生矣。我敬謝俞鏢頭之成全,圖報有日,言長紙短。」下畫雙鴛鴦鉞和一對梭,正是子母神梭的外號。還有「凌雲雙燕」的小印,也鈐在紙尾上,可是什麼話也沒說,只有「請了」兩個字。
俞劍平看完這些留柬,竟有四人之多,不禁怒火上騰,轉成苦笑,對大家說:「好,我就知必落到這步棋。諸位,我夠多冤,官兵剿火雲莊,咱們至今誰也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他們硬按在我頭上,說我勾結官兵,真是跳到黃河也洗不清!」霹靂手童冠英道:「那是脫不掉的了,也難免他們有此一想,眼睜睜官兵把火雲莊圍上了,他們不賴我們,可賴誰呢?現在算是抓破了臉,無可挽救了。我們趕緊快打正經主意,索性我們就請兵清鄉,跟他們死幹。」
胡孟剛道:「不管後來怎麼樣,咱們先管現在的。我們趕快上船,趕快追!」大家又把漁夫叫來,盤問了半晌。漁夫只說是一個年輕人,給了他這封信,還給了五兩銀子,別的事全不知道。倒是看見大批的持短刃的人了,可是他們走得很快,又下卡子,阻止居民窺探,所以他們的詳情,一點也說不出來,這話和剛才那個土民一樣。鏢客聽了,立刻奔到岸邊,登舟啟錨,徑往洪澤湖駛去。
俞夫人丁雲秀在船上留守,和幾個青年鏢客,持劍衛護受傷的無明和尚。見了面,迎問俞劍平:「沒有趕上吧?可出痕跡沒有?」
童冠英笑道:「嫂夫人料事如神,這焉能追得上?只得了豹子四個人留下的幾張字條。他們四撥算是連在一起,要專心和我們江南鏢行作對了。」俞夫人道:「哪四撥人呢?洲上還有埋伏不成麼?」
俞劍平道:「他們只在洲上換舟登陸,再由旱路改水路,把咱們甩下罷了。洲上沒有黨羽,現在是袁師兄跟子母神梭、震遼東沙金鵬和什麼凌雲雙燕,四派歸一,更要跟我們過不去了。他們把剿莊的事,算在我們的帳上。他們說還要在江南江北掀起大案,給我們栽贓搗亂呢!」
俞夫人驚道:「哎呀!這可得想法子,我們可以先一步向官府報案。」
肖國英守備道:「這事交給小弟,我們可以就近請兵。」大家紛紛議論著,船已悠悠到達沙島前面。不但沒有尋著飛豹子的船,連鏢客綴下去的第一艘船也沒有碰見。大家飢渴難支,雖有乾糧,僧多粥少,一個個眼望湖面,目追往來帆影,心中十分焦灼。
由北三河奔洪澤湖,乃是逆流而上,船行很慢;往來的船連檣結帆,並不算少,可是東來的多,往西去的較少。偏有幾艘在前面行駛,大家便駕船拼命跟追;及至相距不遠,看出不像豹船,便一陣氣沮。如此數次,眼看天色漸晚,必須挪岸。智囊姜羽沖和夜遊神蘇建明,問俞、胡二人:「這不能再往前追了。」胡孟剛仍不死心,說道:「他們前腳走,我們後腳追,我不信會追沒了影?」
俞劍平見眾人皆有疲色,嘆了一口氣道:「又是水路,又是旱路,歧中有歧。我們袁師兄又在事先就有佈置;追不上才是意中事,追得上倒稀奇了。胡二弟,你知道我們袁師兄在船中擺著什麼陣勢麼?萬一追上他,敵眾我寡,又快天黑了,我們還怕入了圈套。我們現在索性上岸投店吧。」
大家把船泊到附近小碼頭上,地名叫星子壩,立刻分覓店房,洗臉進食。幾個年長的鏢客商量著,一面派人折回寶應鏢局,調請幫手;一面打算按江湖道,求請洪澤湖的大豪紅鬍子薛兆相助。此人在洪澤湖,包攬水陸碼頭、車船、腳行,手底下有許多打手和門徒,很可以借重。並且他久居洪澤湖,地理也熟,聯絡官紳也好,可稱人傑地靈。
這個主意,人人都以為然。肖守備和白倫彥店主,都主張跟豹子無須講面子,應該立即報官請兵搜湖剿匪。並說機會稍縱即逝,須趕快辦理。這樣辦法,鏢行群雄有多半不願意,認為丟人,也怕沒什麼用。倒是圍剿火雲莊之事既屬實情,官軍拿不到要犯,勢必要追趕下來;恐怕不出今晚明早,官兵必要趕到此處。那時候,鏢客忙著搜鏢,官軍忙著剿匪,官私同辦一件聯手的事,最易引起枝節,鬧出誤會,至少也難免互相掣肘,洩漏機關。這件事必須趁官軍未到,迎頭先去疏通一下。俞劍平自然把這件事託付肖守備。
肖守備當即應允,臉上不無疑難之色,因為直到此時,剿莊官軍究有多少兵,帶兵官是何人,甚至是漕鏢,還是撫鏢;是練營,還是綠營,目下全未探出,簡直無法迎頭求見。還有火雲莊附近,本有少數鏢客,在藥王廟中算是留守,實是暗窺武莊主的動靜。現在火雲莊被剿,僅從豹黨口中喝出,鏢客自己人至今仍未趕來送信。大家對此不勝嘀咕,而且漸漸起了疑慮,生怕留守人遇著不測。
當時仍由軍師智囊姜羽衝分派,請年輕的鏢客時光庭、李尚桐兩人,火速結伴,坐小船仍順北三河往回裡走。先到決鬥之處;在那借寓的民宅中,原來還有幾個留守的人和二十多匹駿馬。就請李、時二青年,先到借寓處,轉煩留守的人回寶應送信邀助。至於李、時二人,可以改走旱路,把那二十幾匹駿馬帶到這星子壩店裡來。
李、時二人應聲而起,立即駕小船出發。他倆剛走,在北三河留守的鏢客,已將那二十多匹馬改由陸路送來。他們已得知大眾追豹入湖,便自作主張,一路訪問著;尋到此間,李、時二人竟撲了空。幸喜留守的人很心細,還留下一個趟子手和一匹馬,跟房東也留下話。李、時一到,略一尋思,教這趟子手回寶應送信,李、時二人便又往回走。
這邊碼頭上是俞劍平等大眾,因投店已晚,各店客滿;人數較多,一店不能容,就分住在兩店,兩店又隔在兩條街上。俞、胡、姜等住在一處,俞夫人丁雲秀另闢一室;馬氏雙雄引著一些青年鏢客,住在另一處。飯罷吃茶,大家精神又是一振。決鬥的時候,這些人並沒有怎樣交手,只在截豹時,拚了一陣;現在一路窮追,耗時過久,大家未免飢渴焦急。此刻飽餐痛飲,大家又紛紛地出主意,此時不到二更,這些鏢客在店裡哪能坐得住,這個藉口要出去涼爽涼爽,那個藉口要上街買東西,有的說近處有朋友,要去看看。
這時候,鐵牌手胡孟剛屢跌之後,嗒然若喪。平素頂數他嗓門高,現在頂數他沒有話;只有唉聲嘆氣,喃喃地罵街,也不管豹子是俞劍平的何人了。倒是振通鏢客沈明誼、戴永清、宋海鵬等,很替鏢頭招待諸友,向受傷的人道勞。
九股煙喬茂只搔頭皮,衝著鏢客們打聽:「我說,你在這湖裡頭,有熟人沒有?」
嶽俊超聽了,只微微一笑。追風蔡正就接一聲:「我們的朋友只在岸上有,倒是喬師傅的朋友,許是在水裡頭住吧?」
喬九煙把眼一擠道:「嗬嗬嗬!您別挑字眼,我問的是真的,哪個王八蛋才冤人哪!」戴永清笑道:「我們喬師傅最有口才,善會挖苦人。」
他們在鬥口;胡孟剛聽不入,也沒心思勸阻,站起來走到店院中了。院中月影迷離,很有人納涼吃茶。胡孟剛走來走去,獨自沉吟。沈明誼忙跟了出來,暗陪著鏢頭。
俞夫人丁雲秀獨住在一室,此時還未歇息,有她兩位師弟跛子胡振業和肖守備,以及門下弟子左夢雲、盟侄沒影兒魏廉等,相陪共談。俞夫人對左夢雲說:「你去請你師父來;或者你徑直告訴你師父,請他和姜五爺商量一下,還是趕快找紅鬍子薛兆去吧。這湖太大,我們人少,是搜岸上,是搜湖中?實在調派不開。再說……」面對胡、肖道:「再說你看袁師兄那意思,跟我夫妻成了仇人了。這件事情的結局,真不堪設想。」
左夢雲應聲出去,胡跛子對丁雲秀道:「師姐,你趁早慫動三哥,就教肖九弟報官吧,這事決不能夠善了。」俞夫人浩然長嘆道:「真真想不到,三十年同門至好,反顏成仇。我看袁師兄比從前更狠更辣了!」
胡跛子嗤道:「他辣,哼!早晚教他嚐嚐。我說九爺,咱們得替三哥三嫂想辦法。就憑咱們在江北,人傑地靈,還能教他遠來的和尚給較短了不成?」
肖守備捫著微須,端坐思索:自己的假期已迫,應該怎麼幫掌門師兄一下?其實報官正是正辦,師兄、師姐意思猶豫,不以為然,該怎麼辦呢?肖守備想借端把胡跛子邀到外面;可是身未動,俞夫人已猜出來了;忙攔道:「五弟、九弟,我謝謝你們的主意。可是你稍等一等,聽你三哥的招呼好不好?為了尋鏢免生誤會,咱們報官託託人情,是可以的,你們可千萬別私下裡請兵剿匪。你三哥請來的朋友,全是些江湖上的武夫,不曉得官面排場,內中又有綠林中的人。五弟、九弟,絕不能不顧慮這一點。」
鏢行群雄全都七言八語議論,十二金錢俞劍平在船上,已與智囊姜羽衝商定辦法,此刻向眾人逐一道謝道勞。末後便由智囊姜羽衝發話:「諸位前輩,諸位仁兄,剛才我們已然商量過了,這湖地面遼闊,岸上湖心全不易搜訪。俞大哥本打算明天備禮去拜訪紅鬍子薛兆。可是轉念一想,稍緩一步,恐怕訪斷了線索。現在我們的馬已然來到,我們此刻就去拜客。諸位在店中千萬小心,此地是紅鬍子薛兆的天下,又有地方巡檢、水師營、綠營駐防。你別看豹子率領大眾可以任意橫行,我們當鏢客的若是三五成群,乘夜亂走,就許碰在釘子上。咱們的人個個雄糾糾的,又帶著兵刃;碰見了紅鬍子手下人,就許疑心咱們是來奪碼頭,闖字號。碰見了官人,見咱們人數多,他們把我們當做打群架的;倒可以把頭一扭,把眼一閉,回頭再來尋落子。若遇見三五個人,他們可就要辦案。這種道理,諸位一定明白,我這是多說,不過給諸位提一個醒罷了。」
青年鏢客聽到這裡,哈哈笑道:「這個我們懂得,請放心吧。我們決不會惹出枝節。不過天氣太熱,我們空著手出去遛遛,決不帶兵刃,也不會跟碼頭人物生事。官兵查街,我們決不閃躲,也不硬頂,您只管望安。姜五爺吩咐這話,你現在就動身拜客麼?這位紅鬍子薛老英雄莫非住在此地麼?」
智囊姜羽衝微微一笑,真是光棍一點就透,不勞煩說。他遂與俞劍平穿上長衣,邀同發愁嘆氣的鐵牌手胡孟剛,外偕黑鷹程嶽、金槍沈明誼,共計五人。俞劍平把夜遊神蘇建明、霹靂手童冠英、夏氏三傑、馬氏雙雄以及青松道人、無明和尚都囑咐了數語;無非煩他們約束青年,不要涉險,不要滋事。然後由那剛送到的二十多匹駿馬中,選出五匹,備上鞍韉,立即出發,奔紅鬍子薛兆的寓所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