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批:由此截江斷流,轉入紅鬍子小傳。然全書已近尾聲,橫生巨枝,殊無必要!)
這紅鬍子薛兆起初本是綠林人物,是川寇羅思才的舊部,專在川邊打劫出塞的行商。等到清兵征討金川時,大經略張廣泗招降土冠,以做嚮導,羅思才就率部歸順清營。大經略札委招降的參將杜鈞聲為翼長,把匪部編為三營;又將鄉勇兩營撥入,就派羅思才為五營統領。那撥人的鄉勇,由兩個精幹的營官率領,明為羅思才部屬,暗中實是監視人。
大小金川之戰,清兵苦戰奪攻碉堡,始勝後敗;大經略也革職拿問,主帥換了別人,那杜鈞聲也被降調。只有羅思才這三營匪部,新換翼長,調上前線,經過一場苦戰,傷亡了一多半;羅思才折了一隻胳膊,到底把敵兵打退,攻戰了險要之地。他們不明白當時的兵制,自覺建立奇功,盼望厚賞。等到事定之後,大官封爵,小官晉級,群卒也想高升一步;哪知忽然傳說官家要裁汰老弱,遣兵歸農。
那時候,紅鬍子薛兆正在壯年,已有五品軍功,率領著一百多人。他眼光很銳,在同夥中已露頭角,頗得羅思才的倚重。等羅思才衝鋒受傷,失去一臂;薛兆竟捨生忘死,把羅思才救回。羅思才既落殘廢,在官場已站不住腳;薛兆剛聽見裁兵的謠傳,就跟羅統帶私下商量:「我們不如早走一步吧。現在旗營、綠營、鄉勇,聚了這些兵,朝廷的兵制有定額。我看鄉勇到底必不免一裁,就是改編成綠營,也得編遣一下;我們又跟團練不同。以小弟之見,莫如趁機會,人人還在盼望升官發財,我們就急流勇退,另想辦法。」
羅思才還有些疑惑,經薛兆反覆譬說,方才歇了升官的心。兩人各遞稟「掛號」(清兵以掛號為請短假,以告退為請長假),一個說覓地療傷,一個說回籍葬母。稟帖遞上去,立刻批准了。兩人向舊屬話別,略示愁意,竟遠走高飛了。
果然不久,廷諭寄到,頒賞裁兵。這些遊勇身無一技之長,遊手好閒已慣,既不能拿恩賞做資本當小販,又不能回鄉扛鋤耙。各領到半年恩賞,竟隨手賭光花淨,又變成空手人了。這些人免不得口出怨言,呼朋引類,重入山林。結果,在大戰之後,遊勇滋變,又鬧起匪氛。官府重費了一番討伐,很有些老軍伍沒得好結果。那倖免剿誅的,就是不變為賭棍,也必變為混混,總而言之,全難落好。
紅鬍子薛兆早看到這一步,不但自己脫出,還把老大哥牽引出來;事後把個羅思才佩服得五體投地,十分感激。羅思才身落殘疾,無事可做;幸而他埋藏了許多財寶,等到事定,掘挖出來,要分給薛兆一半。薛兆不肯受,兩人就合夥做起買賣來。不過兩個人全是拿刀槍的手,乍改商販,當然失敗;營運數年,兩人又變成窮光棍了。窮極無聊,兩人又打算重整舊業,可是早又混傷了心。恰巧此時有大商販,由內地運貨,往西南雲貴走;為防備路劫,就邀請鏢客護行,也有的常年養著護貨的打手。這羅思才和薛兆既弄得兩手空空,不得已,就幹起這種行業。
二人專持武技,護送行販,由兩湖護送到雲貴。再帶雲貴土貨到兩湖,往返貿易,大獲其利。二人心中生氣,人家就幹得好,自己就辦不成;替人出力,人家就發財;自己親自辦,就要虧本。卻不知他二人大手大腳,又不懂商情,如何能賺錢?可是財東見二人很盡心力,也就多分給他二人股份,也給他們代辦一點貨。積少成多,兩人又富裕了,兩人便想起娶老婆來。這一娶老婆,兩人十多年的交情竟致破裂。
折臂羅思才,聲望大,認識人多;薛兆的武功好、智力高,兩人相濟相成,才有今日。既娶賢妻,女人家不免要看這兩位密友到底誰倚靠誰。比較之下,各覺自己男人吃虧。女人家不免在耳畔嘀咕,兩人交情眼看要破裂;突然又出一件事故,事情驟變。折臂羅思才年將望五,又有殘廢;娶妻年輕,就未免懷疑多妒,怕戴綠頭巾。偏偏他這位太太卻放誕自喜。忽然因一件事情他犯了疑,他天天記掛著捉姦;又嫌丟人,又恐靠不住;因此在事先,也沒有告訴薛兆,獨自一個人暗暗鼓搗,把真情瞞了個嚴實。
紅鬍子薛兆這人年紀輕,眼力準,倒不怕烏龜。這天晚間,紅鬍子薛兆與他妻子已在床上睡了,突然聽見彈窗之聲。江湖上的人耳音很強,立刻坐起,側耳再聽,竟是老大哥羅思才發出的暗號。薛兆十分詫異,暗想自從入伍,久脫賊皮,舊案決不會重提。那麼羅思才夜來叩門,有何急事?忍不住問道:「是大哥麼?」外面答道:「是我,你快開門。」問道:「什麼事?」答道:「你快開門吧。」
薛兆披衣急起,他的妻子也驚醒了,欠身問道:「你做啥?」薛兆斥道:「別言語!大哥來找我,一定有事,你快起來。」薛兆起來開門,把羅思才迎入。挑亮燈光,看出羅思才面色慘黃,眉橫殺氣。這瞞不過行家,他已經殺了人,臉上有凶氣籠罩,衣上左半身沾有血跡;他手中還提著一把刀,血槽依然有血。薛兆大駭,忙問:「大哥,你怎麼了?」羅思才頓足道:「我把她殺了!」薛兆摸不著頭腦,問道:「你把誰殺了?」答道:「我把他倆。」問道:「誰倆?」頓足道:「我的內人和她爹。」薛兆道:「喲哎……為什麼?」羅思才道:「你快收拾跟我走!」薛兆仍要叩問真象,又讓客就坐;羅思才哪裡坐得下來,只在屋中轉磨。薛兆之妻已然披衣起來,聽見了這事,嚇得藏在屋中,沒敢露面。薛兆強把羅思才按在椅子上,一疊聲問道:「你到底為什麼殺她父女倆?」
羅思才道:「你你你別問了,回頭我告訴你。我說的是現在,兩個死人屍首應該怎麼辦?老弟,你得幫我一把,把這兩個屍首先埋了再說。」
薛兆連忙進屋穿襪,薛兆之妻就下死力攔住他,不教他走。說:「你怎麼替兇手埋屍呢?」薛兆瞪眼說道:「你不用管!」薛兆竟跟羅思才來到羅寓,果然血淋淋兩具沒頭屍,橫陳在內屋慘淡燈光之下,屋裡院內都是血;羅思才這才說來誤殺之故。
這一事乃是羅思才誤捉姦,把他的妻子和岳父,當做夜半幽會的姦夫淫婦殺了。可是這也事出有因,羅妻之父本窮,才肯把自己嬌滴滴的女兒嫁給一個年逾四旬的營棍子,外鄉折臂漢。這老叟起初常來借貸,來得太勤,招得羅思才不悅;羅犯起了江湖脾氣,大罵老丈人,不準再進門。這個老人性又好賭,每逢沒辦法,還是不斷來找女兒。既不敢明來,就偷偷摸摸地來求幫助;這便引起跟他年紀差不到七歲的嬌客生疑含妒。羅思才性情大暴,當然既敢罵岳父,當然對他妻也數落一頓。究竟老夫少妻,他還很疼愛這個少婦。可是中年娶妻,對太太百般溺愛,單隻怕一樣,就是當烏龜。自罵丈人之後,又過了數月,羅思才見傢俱時有遺失,牆隅有人腳印。他留心暗察,冷言詢妻;見他妻變顏變色,似乎可疑。他就不動聲色暗打主意。
不幸這一天,羅思才佯做外出,夜間暗地回來,在寓所附近潛察暗伺。一連數日,曾見他妻出去串門子,他恨得切齒。又一次,見有一人在他門口路過,仰望門楣,他又恨得牙根痛。到了出事這一夜,他眼見有一個人穿一身短衣,低頭掩面在門口一巡,走到牆隅,似要跳牆而入,羅思才氣得雙眸冒火。
旋見這短衣人居然在牆根鼓搗一回,竟然攀牆而入;「咕冬」一聲,跳進羅寓。羅思才立刻跟蹤,在房頂一探身,一俯腰,眼見這短衣人奔他臥室的房門去了,耳聽他妻在屋中有聲,眼見屋門響。
羅思才怒火萬丈,立刻抖手一鏢,把短衣人打倒,立即割頭;然後持刀踢門,如一陣狂風,撲入內屋。她妻已聽見外面有動靜,半赤著身子,正在下床。她似已揣知她那沒出息的父親暗借之不足了,又來暗偷了。她就嘆了一口氣,把私房摸了一把,正要下床。不料一陣驚風撲入,連看都沒看清,被一把匕首刺著要害,當時便已殞命,血淋淋倒在地上。羅思才手辣刀速,把這個不幸的女人糊里糊塗殺了,割下頭來,就把男屍舁入院內;又把男女兩顆頭拴在一處。他還想捉姦要雙,到官自首。
他提著人頭,第一,先要認認這姦夫是誰。他記得他妻常到對門鄰家串門。對門鄰家有個年輕小子似乎不地道,直眉瞪眼總喜看女人,管他妻叫嬸子,可是兩眼卻直勾勾地看他妻的腳;他的妻似乎不介意,居然似乎願意聽。羅思才心想,這爬牆的男子定是這人。他就點著燈,就燈光一照,這才曉得不對。這顆男人頭分明有須,乃是個老頭,不是那混賬小子。羅思才詫異之下,再低頭細看,鬚髮血液模糊之下,這有須人頭乃是他的岳丈;女人的頭當然是他的妻。他這才大吃一驚,失聲一叫;他這才知道誤捉姦了,太也莽痴了。可是人死不能復生!
羅思才是強盜出身,殺人不眨眼。但是他殺人越貨,出征戳敵,死多少人,他一點不動心。如今冤殺了同衾妻子,他立刻渾身顫抖,受著良心的懲治;他害怕起來,糊塗起來。他竟丟下人頭,往外面跑,連屋中燈都未熄滅。一口氣跑到街上,受涼風一吹,神智稍微清爽,他就一直找了薛兆來。他如今一籌莫展。
羅思才嗒然若喪,把這事告訴薛兆,求薛兆想法。薛兆「呸」地吐他一臉唾沫,罵道:「你怎麼這麼渾?捉姦也不看看人的模樣,就下毒手?你怎麼也不先跟我商量商量?」
羅思才無可辯,只有作揖,道:「老弟,我沒主意了,我索性投案吧!」
紅鬍子薛兆不搭理他,忙將男屍移入內室,就燈影下細察。好!這老丈人身上竟有小偷的竊具,這無恥的老人居然來偷女兒女婿。但不管怎樣,若換一個人,還能架詞說是捉姦;這已死的男女分明是父女,自首隻是找死。薛兆皺眉苦想,咳了一聲;如今救命只有一計。只可把兩具死屍先埋藏了,把內外血跡塗淨,第二步再打算別的。
羅妻家中只這一個無恥之父,此外並無他人,這便沒有苦主。薛兆不遑再責羅思才,就趕緊在屋內起磚刨坑,把兩具死屍深深埋入墊平。然後洗滅院內外的血跡,細檢全屋全院和牆外;都做得毫無破綻,方才命羅思才倒鎖房門,把羅思才帶回自家,預備略看風色,打發他離開此地。這樣似乎可以沒事了。不意薛兆之妻聽出緣故來,今見自己丈夫,把一個殺人兇手留在自家,這如何使得了!而且女人膽小,看見羅思才眉頭上帶有殺氣,又看見自己的丈夫臉上,也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猥相。她這女人嚇得不敢再勸,連大氣都不敢出了。
薛妻只是尋常婦女,既如此膽小,似不至生變。偏偏薛妻之父是個刀筆吏,專吃葷食的黑墨嘴。等到他的女兒託詞回孃家,可就免不了父女之親,說及此事,何況她還害怕?這女人意思之間,要煩他父親設法催勸丈夫,與羅思才斷交,把羅思才攆走。女人家的打算未嘗不對,而且她很謹慎,很有向夫之道。但是她父聽了,起初毛髮聳了聳,繼而眼珠一轉,他要藉此生財。
這個老人與那個老人臭味截然不同;那個老人是短衣幫,這個老人是長衫朋友;可是其食黷之情一般無二。不然的話誰肯把少艾的女兒嫁給異鄉光棍?無非是貪圖財禮罷了。這個老人很驚訝地聽完,囑咐女兒:「千萬嘴嚴,這不是鬧著玩的,一個弄不好,就有性命之憂。」他又加細地打聽女兒:「這姓羅的跟姑爺到底是什麼交情?他的家道比你們家如何?也有個上萬的家富、成千的進賬麼?」然後又問殺人捉姦的細情。
這女人忘了他丈夫的告誡,以為最近者莫過夫妻,最親者莫過父女。瞞別人則可,瞞自己的父母,有什麼用?何況自己正沒主意,本為要主意,才細告孃家父母。她就舉其所知,細細告訴了他的父親。
這老人把一切細情打聽在腹內,嚇唬女兒:「千萬別洩漏,一教別人知道,可不得了。你別忙,我去勸勸姑爺,教他把那姓羅的好好送走;你們兩口子就可以好好過日子了。我說的對不對呢?」他女兒道:「敢情那麼好呢。你老不知道,這姓羅的一臉凶氣,每天我給他送飯,只一挨近他,我就哆嗦。」
父女議罷,這老頭子又細細推敲了一晚,次日果然帶一包禮物看望姑爺來。寒暄、探問,漸漸說到正題;要替姑爺除害,要出首殺人兇犯!……口氣很厲害,呈稿也寫好,比比劃劃,做給姑爺看。他的用意,究竟是敲姑爺的朋友羅思才,還是敲姑爺本人,也很難捉摸。他的話卻是一片大義,要替朝廷維持治安,要替人間除掉惡棍,要替屈死的冤魂報仇雪怨,並且還要替姑爺、女兒除去株連的禍患。滿是大仁大義,口縫中微微透露這麼一點小意思:「得錢便完。」他卻不識得紅鬍子薛兆的脾氣。
薛兆乍聽顏色一變,登時又把驚詫之情止住;和老丈人此諷彼試,對付了好半天。老丈人一連站起數次,被他攔住幾次。老丈人一臉的救苦救難:「你夫妻是安善良民,哪裡見過這個!你們無非是怕他,再不然,是怕打官司受連累。你可不曉得蜂螫入懷,解衣去趕。一個殺人兇手找到你頭上來,你要躲也躲不成,你越怕事越壞。咱們得跟他硬頂,用好言哄住他,不要受他的威嚇。你在這裡,我給你去辦,官面上我有的是朋友,管保你夫妻受不了大連累。……你不要再顧交情了,我也曉得你跟姓羅的交情很深,可是朝廷的王法咱們得遵,咱們不能以私交滅大義。」
這老人非常難纏,幾次將薛兆激得要翻臉,可是薛兆終於嚥下去。薛兆分明看出來意,不見得定要出首,無非是詐財。薛兆到底明知上當,勉賠笑臉來上當,千恩萬謝,自掏腰包,拿出五百兩銀子。
這老人一見十封大銀錠,眼珠子幾乎跳出眼眶外。薛兆一伸手攔道:「且慢,老爺子,你聽我說,這姓羅的當年救過我的性命。……」這自然是藉口,其實是薛兆救了羅思才。「他如今殺人犯罪,我也救不了他,可是我不能教他在我家被捕。你老既然是在官面上有朋友,我就拜託你了。這五百兩銀子要是能把大事化小,小事化無,我就甘心認頭。萬一還嫌少,那麼我和姓羅的全認命了。他殺人,他償命;我窩藏兇手,我願打官司。你老先把你的女兒接回,我們情甘願意,自找倒楣。你老先把這呈稿給我,銀子你不妨先拿去,試著辦辦看。若是一定要姓羅的本人前去歸案,到了那時,我們再看。不過,你老可要明白,我這位羅朋友是個什麼人物,不要看錯了人才好,並且他已然不在此處了。你可以問你令嬡。」
這老人滿口答應了,把五百兩銀子帶走。他的打算,這事很有油水,便須慢慢地擠。一下子擠猛了,難免擠炸。哪知道這麼剛一擠,就擠炸了!
薛兆抓了一個空,找到羅思才藏匿之處,對羅思才說:「大哥,我可是護不住你了。你那女人本是好女人,你把她殺了;我這女人卻真不是東西,她唆使她爹來嚇唬我。我這老丈人恐怕比你的老丈人更可惡,他要從我身上發財。我看大哥可以先躲一步,留我在這裡,跟他們對付著看。」
羅思才不是平常老百姓,不等薛兆說完詳情,也不等說出辦法,他就立刻雙眉一挑,哈哈一笑,道:「好!我走!我決不累害了老弟的家室之好。我早知弟妹膽小害怕,婦道人家當然不願在家裡窩藏一個兇手。老弟的岳丈人呢,當然也要保護姑爺。」
薛兆遞給他銀子,勸他立刻投奔某處某人,勸他不要回家,恐怕老刀筆暗中報官,在那裡等候臥底。又告訴他:「不出半月,我必找了你去,那時再商長遠之計。目前之事,卻是太緊急,恐有不測。」
羅思才笑著接了銀子,拔腿就走。薛兆指定教他潛伏某處,他竟口頭答應,實際沒肯去。薛兆本欲略觀風色,只要不生枝節,便找羅思才去。哪知迫不及待,剛剛到了五天頭上,突然發生盜殺巨案。老刀筆之家進去一賊,把老刀筆的頭割去。當夜在薛兆家中,也突從外面擲進好幾塊石子。薛兆奔出一看,在月影之下,階石之上,擺著「蝗石陣」,暗示著「地危勿入」,「時迫速逃」的意思。擲石之人早已不見了。(葉批:以飛蝗石佈陣示意。)
薛兆很機警,心知有變,急忙追出去。他暫不歸家,到次日竟探悉老刀筆之家遇盜被害。薛兆立刻省悟,一逕找一地方,暫行潛藏。直到入夜,方才試探著回家一看。他自遭岳家訛詐,早已有準備。在暗地埋藏了一包珍物金銀,此刻立即挖出來。帶在身邊;另備一把小刀,就用它護身;像做賊似的,到自家一看。他的妻已然不在家,只有女傭人在廚房,屋中凌亂,似有變故。他欲見妻子一面,此刻已不可得。他嘆恨一聲,竟帶了錢,棄家出走。薛兆要追上折臂羅思才。羅思才竟不知已逃往何地。薛兆料到自己的妻子,必將殺父之仇疑到自己身上,那麼自己也就摘落不開。然而因此一齣走,又弄到無家可歸。可是此事傳在江湖上,都說薛兆為人有義氣,夠朋友。
最後,有洞庭湖的會幫,把紅鬍子薛兆邀入,不久很為倚重。等到洪澤湖爭碼頭事起,薛兆與同夥前來幫奪碼頭,一戰而勝,再戰又勝;不久,升為副頭目。又不久,當了頭腦人物。
紅鬍子薛兆二番創業,聲望漸高,在洪澤湖立下穩固的基業。人在得意時,往往顧念到舊情,因此想起了斷臂羅思才,便託人設法查他下落,竟一時沒訪出頭緒。這個斷臂漢本有殘疾,似乎易找,可是他竟會走沒了影。薛兆又派二徒弟焦國強回到故居,密訪他那年輕的妻子,今日究竟作何生活,是否已經改嫁?他記得自己臨棄家出走時,他妻已有四個多月的身孕;他還要打聽打聽,臨盆之後是男是女?是否養活?如果沒死,料此時也有六七歲。他還希望把自己的骨肉尋回,不能教小孩子隨娘改嫁,管別人叫爹。
他又想此事過錯,一半在老岳丈身上,一半在羅思才身上,本來和自己無干,在他夫妻倆身上更是渺不相關。只是命案已出,自己涉嫌很重,不得不出來躲躲。現在時過境遷,料也無妨,如果他妻未嫁,他還想覆水重收。他遂命二徒弟帶了錢,專誠去打聽;去了一個多月,輾轉訪求,才知他妻果然未曾嫁人。可是一提到薛兆,因他走得太怪,躲得無蹤,由不得引起岳家的疑猜來。這女人說起來就切齒痛恨。認為她的生父慘死非命,必是羅思才和薛兆二人通同設謀加害的。若不然,人不虧心,何必避嫌?這女人再猜不到薛兆與羅思才當時已經各犯心思,這女人咬定死人之事,薛兆必然知情。這也是當然的,放在誰身上,也難免有此一疑。
多虧薛兆這回遣人尋妻,預留著退步,派去的這個焦國強也是一把好手,很能見機生情,東說西說,還不曾把實情說破,只拿寒暄話點逗幾句,已經引得這女人流淚不止,恨罵不休。她對徒弟說:「客人你聽見過麼,做女婿的會跟外人勾結,謀害他的岳父,這是人麼?這還有點夫妻的情腸麼?」
這個女人卻真給薛兆生了個男孩,如今已經六七歲了。這女人自經慘變、喪父之後,丈夫又逃,她便痛哭著搬到母家,與老母內弟到官衙申冤告狀。兩件慘案俱發,官府自然要緝拿羅思才,至於薛兆當然也脫不過。這案子始終未能破獲。這個女人等到生產之後,就守著無父孤兒,隨著內弟苦度日月。後來老母去世,母家不能寄居,她就另立門戶;倚仗還有些資財,好生支援著,放賬餬口,兼做活計,居然把孩子拉拔大了。現在她依然度著像寡婦似的生活。
焦國強忽然來訪,這女人勾起舊日苦情,不由罵道:「姓薛的一點夫妻情腸也沒有,他護庇土匪朋友,把先父害死,這個情理太難容。我縱然是個沒有能為的女人,我只要知道姓薛的下落,我必定到官出首。他和姓羅的是一對強盜,全不是好東西,剮了也不多。」
焦國強坐在客位上,老老實實地聽,他眼見這位師孃如此痛恨,吐了吐舌頭,把實話全咽回去。只委婉設詞,留下五十兩銀子,對師孃說:「我也算是薛師傅的徒弟,他可是沒教過我。我們老人家運貨,曾經請過薛師傅押運過貨。我這次來,是想請他老給我們護院,既然你老不知道他的下落,也就算了。這裡是五十兩銀子的聘禮,別看老師沒在家,我也應該孝敬師母的。」銀子掏出來,這女人起初不受。焦國強說:「我這小師弟我得見見。這銀子就算給師弟買書的吧。」一定請師母留下,站起來要走。
這女人很詭,五十兩銀子捨不得不收,可是要見他的兒子,她到底不肯引見。說是:「這孩子給人家學徒去了,窮家苦業,哪能教他在家裡玩?」這小孩子據她說才七歲,七歲的小孩就會學徒,顯見是假話了。
焦國強告辭出來,還是想認一認這個師弟。他想了個招兒,居然從鄰居口中,探出此子的乳名,叫做薛時茂,他設法偷偷見了一面。這孩子是個很胖很黑的小子,看外表似乎很茁壯。看罷,又逗引著說了幾句話,這才回來覆命。
紅鬍子薛兆聽見故妻健在,尚未改嫁,又給自己生了一子,且已能挾書上學了。他心中說不出的感慨,既心痛又悲傷,聽徒弟細說原委,他不由罵了一句:「這女人也不是好女人,天生是刀筆的丫頭,真有個狠勁兒,她還想告我?好老婆,媽拉個蛋的。可是的,我的小子,我不能平白給她。我得弄回來,這是我的種,可不能隨便跟著她,管別人叫爹。我得想法子,女人的事靠不住,人家守寡到半輩子,還有改嫁跟人跑了的呢!」徒弟笑道:「老師這可能是想錯了。師母這人我看很有骨氣,人家守了這些年,焉能忽然改嫁?你老別看她說氣話,我看你老一回去,準能破鏡重圓。」
薛兆想了想,總是不肯輕離,對徒弟說:「我不能為一個女人,就一去好幾百裡,她又記恨殺父之仇;我又不愛見她。你們誰給我想法子,把那孩子給我誘出來。」手下的朋友也笑道:「夫妻沒有隔夜之仇。我想大嫂既不肯嫁人,當然惦記著大哥。大哥索性親去一趟,保管把她孃兒倆全接來了。」
薛兆依然猶豫,過了半個月,到底重遣兩個徒弟,帶數百兩銀子,到他故妻那裡,一面送錢,一面接眷。「萬一這女人不肯來,你們就想法子,把孩子弄來,我還要教訓教訓他,教他將來好接我的攤子。」兩名徒弟依言前往,果然不出薛兆所料,這女人鐵石心似的,只不肯來。任憑徒弟如何勸說,又聲揚現在薛兆已然混闊了,他老依然記念著家眷,師母不要辜負了師父的盛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