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女人道:「我不告他,就是好事。你們回去吧,煩你們告訴他,這輩子別想見面了。」徒弟見不是話,忙又改口:「師母既不願意去,在這邊住也是一樣。可是師父人老思子,他老的意思,是打發我們接師母。師母不能來,可以把小師弟接了過去,教老師看上一眼,他心下也高興。」這女人勃然變色,說道:「不行,你們原來是給你師父領孩子來了,告訴你們叫他等著吧,等我改嫁後,他再來領孩子;再不然,等我死後。」把放在桌上的銀子,全摔在地上了。
這女人不愧是刀筆之女,見事又快又辣;若不然,她也不會獨撐門戶了。兩個徒弟全都紅了臉,可也不由得暗暗佩服:這位師孃軟硬不吃,真跟師父是一對。徒弟忙站起來,好好勸慰。這女人過了一會,也轉嗔為喜,拿出主婦面孔,來敷衍客人;可是到底不放孩子。徒弟無法可施,只得依著老師的話,改用誘拐的方法,要把小師弟盜走。只是這師母很詭,防備很嚴;小孩也不傻,竟不上當。
兩個徒弟去了多日,不能得手。越在附近徘徊得久,越引得師母留神。後來索性弄明瞭,師母把徒弟的陰謀揭穿。兩個光棍居然鬥不過這一個女人,徒弟當場挨撅,強賠笑臉,向師母再下說辭:「師母你是明白人,我們師父實在想孩子,才打發我們來。你老只把孩子送去,教他看一眼,哪怕你再帶回來呢?你得想想,我們師父現在是發財了,立了根基,這才有接家眷的心。你老一定不肯去,我們師父歲數很大了,有朝一日,一口氣上不來,這份家當平白送給外人,你那孩子可就摸不著了。你老何不打發師弟承受家產去,你別慪氣,你得替師弟打算。他小小的孩子,跟了我們去,立刻變成了家財萬貫的闊財主少爺。師母你再思再想。」
這師母聽了,忽然堆笑,旋又哼了一聲,道:「我明白,謝謝你二位。姓薛的也許發了財,管保是橫財。我的兒子,我就叫他討飯,我也不教他承受光棍的產業,訛人、詐人、偷人、搶人的家產。」
徒弟相視吐舌,只得告辭,剛站起來,又坐下道:「師母,還有一節,我師父是發財的人了,他至今還是老光棍,別說另娶,連個小老婆也沒有。你不肯把孩子還他,他盼子心切,他要是一賭氣,納寵延嗣。你那時候再替師弟想想:明明正枝正葉,反倒在一旁看著;是小老婆養活的孩子,反倒成了大少爺,承受家當……。」
這師母更聽不慣小老婆三字,一聽這話,大罵起來:「你告訴姓薛的去吧,他只管娶小老婆。他只要娶小老婆,我立刻就改嫁。……」徒弟笑道:「師母偌大年紀了,別說笑話了。」師母罵道:「哪個王八蛋才說笑話。我老了,就沒人要了麼?沒人要,我不會倒貼養漢?」
這女人早已不是初嫁薛兆時那樣了。這七八年守活寡,獨撐危局,已將她磨鍊成潑辣剛烈的人。她若沒有剛性,決不會替父親申冤,把自己男人告了。自從薛兆派人接眷,她就暗自尋思,早將全域性從頭到尾盤算了七八個過。她不是不為兒子日後打算,她心中老有一塊疑團,覺得她父之死,薛必知情;薛之發財,並非正業。
她存了這樣的念頭,又因自己多年來苦度歲月,也積存下一筆錢,數目雖小,也夠助她兒子自立的了。她預備孩子大了,開個買賣,母子平平安安過這一世。她早無破鏡重圓之心了。因為她父一死,薛兆立刻棄家一跑,任何人也要懷疑的。當下這女人瞪著眼,威嚇二人道:「我的話說盡了,咱們今天客客氣氣的。趕明天我再見您二位在這裡徘徊,我可對不住。……」說著從床蓆下抽出一把菜刀,往桌上一拍,她要拚命。
兩個徒弟牽於師母的名義,飽受了一頓奚落,只得垂頭喪氣,跑回去報知師父;又對師兄弟們講:「怪不得咱們師父夠勁頭,連咱們這位師孃,別看是尋常女人,居然夠厲害的,不亞如粉面夜叉。我們兩個大小夥子,簡直栽在師孃腳下了。」
紅鬍子薛兆二番聽了回報,搔頭罵道:「這娘兒們,我倒看不透她,她還有這兩手,大概是你們屎蛋吧?」又道:「她不給我孩子,我得琢磨琢磨她,娘賣皮的,看看誰行?」口頭這樣說,他心中也不禁佩服,真個的越發激動伉儷之思了。既然哄不出來,又買不動,嚇不倒,薛兆立刻想出另一種辦法。
擇一日安閒,他率領幾個小徒弟,親自去了一趟。他先到近處,投拜同幫;同幫老大問他何故遠出?他笑說:「接家眷來了。」可是言下求同夥幫忙,給他預備車船等物,還要蒙藥薰香。
同幫老大很覺詫異,等到問出實情,禁不住笑了起來。嘲笑薛兆:「難為大哥怎麼想來,這主意打的不壞。大嫂不肯走,不妨硬架。」跟著拍手打掌笑道:「老大哥,我再教給你一個好法。嫂夫人跟你多年久曠,別看她嘴強心硬,有的地方不能要強。喂,你索性把大嫂薰過去,可別全薰過去,只教她迷迷糊糊的,你就乾脆跑到自己家來一個採花。把大嫂服侍痛快了,她一定要從你的,我說怎麼樣?這法子妙不妙?」(葉批:此計大妙!)這話說得薛兆也不由臉一紅,他正是打的這個主意,被同夥衝口說破了。他當下笑道:「你別損人了!」同夥道:「我說的是真的,嫂夫人跟你久別勝新婚,你只勾動她的凡心,管保她好好地上了車。她自然乖乖地跟你走。」
薛兆大笑道:「你把我損透了。你別說閒話,我問你,你得給我預備車船,到底行不行?車上的把式、船上的水手,都得要用咱們本幫的弟兄才好。你不曉得,我那內人是個刀筆的女兒,刁鑽極了。我怕她半路上喊叫殺人了,教官面聽見,又生枝節。這必得上上下下全是自己人。說是說,笑是笑,老大哥,你可得早早給我安排好了。」
同夥老大自然慨諾。於是紅鬍子薛兆暗作準備,先領著徒弟,到他妻子的住處,圍著院子前後加以窺測。第二步,就擇了一天的夜晚,薛兆親率四個徒弟,乘暗襲入己宅,真個的和採花賊一樣。徒弟們忍不住嗤嗤地暗笑,薛兆也忍笑不禁,笑著罵徒弟:「噤聲!」
薛兆的女人獨守空房,居然很有停機訓子的模樣,一吃了晚飯,便挑燈做活,和七歲的兒子在一個桌上。小孩子就燈下讀書,她就運針走線,給人做外活。薛兆先遣兩個徒弟入內,拿著薰香和撥門的小刀等物。這薰香是同夥老大借給的,同夥老大暗開玩笑,把薰香中暗摻了些鼻菸,力量未免不足。薛兆師徒哪裡曉得,直耗到二更以後,女人帶了兒子上床安歇,把燈也吹熄了。
過了一會,聽聲息似已熟睡,徒弟抽身出來,向師父暗打招呼,請師父自己用薰香。薛兆笑斥了一聲,徒弟這才點著薰香,煽起煙來,吹入屋內。約有半頓飯時,聽裡面打噴嚏,徒弟們知道居然把師孃薰過去了。這才又一打招呼,薛兆從房上飄然而下;來到屋前,側耳一聽,又將薰香吹了一陣,然後撬門入室,就用火摺子點亮了屋中的燈。
薛兆持燈低頭,見這個女人風韻猶存,不過三十二三歲,比薛兆小著十多歲,面龐略見黃瘦,似乎帶出寡婦相,此外似與七八年前無異。她此刻擁衾而臥,七歲的兒子傍著她;她眉尖微皺,顯見生活不如意,在父死夫逃之後,飽受憂患挫折了。當年的嬌態,在沉睡中也已消失不見。(葉批:前說七歲,見風即長。)
薛兆更低頭看小孩子,兩手伸出衾外,圓胖臉,黑眉毛,黃頭髮,活脫是自己的模樣。薛兆照看完了兒子,又照看他的妻子,聽呼吸之聲,知道已中了薰香。薛兆不覺得也大動凡心,低罵了一聲,遂一吹哨,要把徒弟叫入。兩個徒弟偏偏隱在院內,替師父巡風,連叫數聲,不肯進來。薛兆忙出來,笑罵道:「你們怎麼不進來,也太混賬啊!」兩個徒弟這才答應。
薛兆終命兩個徒弟,進了屋內,把小孩連被一卷,立刻揹走。只剩下小孩的母親一個人在床上,這四個徒弟居然全要走開。薛兆喝住兩個徒弟,教他二人仍在房上巡風,然後自己一個人重新入室,第一步先吹了燈。
薛兆之妻、孩子的母親,在床上擁衾而睡,睡得很熟。雖然中了蒙藥,可是這藥早已摻了假,力量當然很小。薛兆居然摸著黑,湊到床邊,剛要脫鞋,忽想不對。黑影中不辨面目,也許藥力不濟,被他妻子錯認了人。薛兆忙又下了地,重新點亮了燈。又走到門口,往外一探頭,怕的是徒弟偷聽窗戶,他然後回手閂上門。
紅鬍子薛兆是老江湖了,究竟也有點赧赧然。他情不自禁,先往床上看了一眼,他的妻微有鼻息,一動也不動。薛兆立刻就一點也不客氣,就升堂入室,登陳蕃之榻,作入幕之賓;將脖頸一搬,略施溫存,權行霸術。他妻像死屍似地隨他擺佈,可是薰香力薄,孤衾易驚;這女人睡夢中突然驚醒。這女人自從父死夫逃,守了活寡,早存了自衛的戒心,在她床下有一把菜刀,在她枕畔還有一把剪刀。
這女人突然驚叫,驀地亂推亂抓,竟被他摸著剪刀,照薛兆劈面就刺。面面相對,不能回手,不能施力,這剪刀被薛兆格架在臂外,持刀的手被壓在肘下。薛兆早防備意外,可是她也早防備意外,薛兆的手被她咬傷,臉被抓破。她的剪刀被奪出,拋在地上;薛兆連忙的低聲叫他妻的小名。當薛兆出走時,兒子還沒有生,自然不能指子稱母。他就一疊聲叫道:「小招,小招!是我,我是薛兆!」他妻的小名叫招弟。
但是,他妻此時驚愧駭恥交迸,只當是強盜入室,哪裡聽得出口音來?而且她兩眼大睜,其實還未睡醒,她也認不出是誰。她只知道這是一個野男子,被他得了便宜去。她瘋了似的要拚命。她是一個小矮個女人,她破出死力來,口咬,手抓,腳踹。薛兆居然應付不暇,受了好幾處傷。
起初他低叫,末後竟大聲嚷罵起來:「小招,小招,你他孃的,別咬!你看看我是誰?哎呀!你鬆手,你撒嘴……哎呀,哎呀!你看我是誰?」他的太太倒一聲不響,沒有喊殺人,也沒有喊救命;薛兆倒怪叫起來。(葉批:狀聲狀色,令人絕倒。)房上徒弟沒聽見,院中的徒弟聽見了,忙奔到窗前,只聽屋裡「劈嚦蓬隆」響作一片。他的師父和師孃在床上亂滾亂打。跟著房上的徒弟也跳下來,兩個徒弟偷聽不足,竟撒破窗紙偷看,兩個徒弟全笑得打跌;可是竟忘了奔入拆解,情實也不好意思進去攔勸。
紅鬍子薛兆志在破鏡重圓,胳臂上已被咬傷一大塊,未忍下毒手。這女人咬住薛兆的胳臂,任薛兆呼喊拆奪;她狠極了,居然不作聲,不鬆口。薛兆實在忍不住疼痛,忙用辣手,一託他妻的咽喉,狠狠扣喉一託,施「黃鴛託脖」。他妻不覺鬆了嘴,又伸手抓搔薛兆的臉。薛兆無法,突然捋住了他妻子的手腕,就勢一摔。在床上不得用力,竟沒有摔出去。這女人像雌虎似地又撲過來。薛兆被迫連叫「小招」,兩個人在床上又滾成一團,撞得床吱吱格格亂響,靠床的桌上擺著的瓷器也叮叮噹噹摔落好些。這女人豁上性命,不依不饒,沒完沒散。薛兆把她一推,她仰面跌在床上,半截身子落在床下。薛兆這時從床上站起來,把衣服理好。哪知這女子好像是摔昏了,其實依然要拚命;又被她撈著席下那把菜刀,她爬起來,掄刀就砍薛兆的腿。薛兆正站在床上,卻幸燈光輝煌,一看刀到,吃了一驚;也就顧不了許多,忙展開拳技,一側身,突然飛起一腿,「當」的一下,把刀踢飛。女人大叫一聲,持刀之手受了重傷。武力不敵,她這才大聲喊叫:「殺人了,有強盜!」
薛兆一疊聲地罵:「小招,是我,你孃的別嚷!你看看我是誰!」這女人充耳不聞,依然怪叫。兩個徒弟實在不能坐視,萬般無奈,明知人家是兩口子,一個師父,一個師孃,沒有徒弟橫加參預之理。到此也只得彈窗推門,連叫:「師孃,師孃,你老別嚷!那是我師父,你別打了,你快穿上衣服,我們好進去。」兩個人且說且著急,一使力,門扇喳的一聲,被推裂了一條大縫子。
這女人回身一看,到此方悟,又低頭一看,駭呼一聲,連滾帶爬上了床,拿被來亂掩一氣。倒惹得紅鬍子薛兆哈哈大笑,一跳下地,過去開門。兩個徒弟一擁而入,給師孃請安,替師父道歉請情。這女人一隻手臂被踢得奇重,頭時驚急,也沒覺出疼痛,只一聲不響,忙忙地穿上衣服。
薛兆跳下地來,把燈移到床邊,忙忙地先將剪刀藏起來;這才對他妻說道:「喂,小招……」當著徒弟不好再叫小名了,改口道:「我說喂,你真夠可以。你倒看看我是誰,你怎麼就動刀?你回過頭來,你仔細看看,是我,是我回來了。」賠笑站在他妻身旁,好像替娘子做肉屏風,好教他妻穿衣服。
徒弟們進來了,只遠遠地站著,七言八語幫師父說話。這女人擁衾穿衣,好好歹歹地登上褲衣,把眼揉了又揉,側眼凝視薛兆。「果然是他小子回來了!」她又往四面偷看,還有兩個生人,內有一個就是上次誘拐她兒子來的那個光棍。她明白過來,又盯了薛兆一眼,縱然久別,面貌未改,她認出來了。她忽然把嘴唇一咬,恨罵道:「好!你這東西,原來是你!賊骨頭,賊眉鼠眼的不學好!你剛才那是幹什麼?你這小子天生賊胚子,跟你自己的老婆也來這個。不用說,你在外頭玩這把戲玩慣了,不知道多少女人毀在你手裡呢!」
兩個徒弟一聽要糟,這位師孃心思一歪,歪到這上頭了。兩人相對無計,看這塊爛泥,師父怎麼糊弄。這女人又說道:「不行,你給我滾!你跟你自己的妻子施這個,你跟別的娘兒們也一定這樣。我不能跟採花賊,你給我快滾!你……」嗓子越說聲音越大,似乎要大嚷。
薛兆左一躬,右一揖,滿臉賠笑道:「娘子你也鬧夠了,你別往歪處想。我現在發了財,要接你孃兒倆上那邊享福去。我怕你戀著老家不肯去,所以才偷偷地進來哄你。」
娘子罵道:「放你孃的屁!你那麼樣地哄我,你一聲不響,硬闖進來,跟我動手動腳!」這女人居然拉下臉來,挑明瞭說,一點也不害臊似的。其實她此時滿臉通紅,早已羞愧難堪,她口頭上依然倔強。
兩個徒弟進來的不是時候了;可是徒弟不進來,師孃必然還嚷。薛兆倒背手,往後揮他兩人出去,二人悄悄地退出門外。薛兆看住了他妻的兩隻手,提防她再動手動刀;身子卻直往前湊,靠著妻子身邊坐下,再好言相哄。
兩個徒弟退在門外,貼在窗前,替師父巡風望。這小院鬧得不算不兇,幸虧是獨院無鄰,又在深夜,居然沒有驚動四鄰。兩個徒弟齜牙咧嘴,暗說:「師孃好厲害,看師父怎麼耍叉吧。」側耳傾聽,師孃還是高一聲、低一聲地罵。
紅鬍子薛兆道:「得了,娘子別罵了。我現在發財了,我沒有忘了你,我派了兩次人接你享福去。如今我又親自來請你,你消消火吧!外頭有車,咱們走吧!」師孃啐罵道:「你這東西不用哄老孃。你有無窮的富貴,老孃偏不去享。老孃與你仇深似海,你乘早留著話,打點閻王爺去吧!你這東西太毒,一點夫妻情腸沒有。你跟姓羅的通同作弊,害了我爹。我問你我們老爺子到底是死在誰手裡,你說!」
薛兆連忙辯解:「那自然是老羅乾的。實對你說,我就為了岳父的事,才追了姓羅的去;一追追出百十里,也沒有捉住他。你想,他跟我從前是朋友,我再也想不到他會殺害朋友的親戚,而且還是長親。你的父親,你自然骨肉關心;我的岳父,我就會忘了不成?咱們是夫妻,和姓羅的不過是朋友。他犯了殺人罪,我可以護庇他;他害了我的岳父,我還能饒恕他麼?我是要追上他,把他活擒住,教他給岳父抵償。不想沒追上,半路上聽說舅爺連我也告了,我才嚇得不敢回來。姓羅的害得我夫妻失和,傾家蕩產,我恨不得吃了他。你怎麼反咬我和姓羅的通同作弊呢?你太屈我的心了!我敢對你起誓……」
二徒聽到這裡,屋內咕咚一聲,他們的老師給師孃跪下了,居然對燈發誓:「殺老丈人的不是我,我也不知道。我要是跟姓羅的通同作弊,幫著殺老丈人,教我活著當一輩子王八,死後再接著當。」(葉批:第二句當王八,尤妙!)
這樣的起誓,勾得薛娘子也忍俊不禁,「嗤」的一聲笑了。拿腳踢薛兆道:「好東西,你是起誓,你是罵街?你別忙,老孃也想開了,總有一天,教你噹噹活王八。」這工夫緩過去了,薛娘子手臂灼痛起來;一陣掙扎,渾身也痠疼,連骨頭都發酸。恨得她罵道:「你小子夠多狠!你看看你踢得我手腕子都要斷了。」薛兆順坡而上,笑著站起來,道:「我看看,我給你吹吹吧。」又把腦袋送過去,迎著燈亮晃給薛娘子看,說道:「你也看看我的臉,讓你抓得稀爛八糟。你們老孃們就是會搔臉,跟貓似的。我的胳臂也教你咬掉一塊肉……」
話沒容說完,「刮」的一聲脆響。薛娘子好不溜撒,一揚手,一個耳光正扇在紅鬍子薛兆的赤紅臉上。薛兆道:「好打,好打!打完了這邊不算,還有那邊呢!勞你駕,一邊一個。」又把左腮送上來。薛兆滿不在乎,一心要誘走這一妻一子。
薛娘子竟被鬧得磨不開,這隻手揚起來,打不下去了,劈面啐道:「老沒正經的東西,想不到你是這麼一塊貨!我怨那死去的爹,不睜眼,毀了我一輩子。什麼人不能嫁,偏偏嫁了一個活土匪,死不要臉的東西。」說著又當地啐了一口。薛兆越發大笑起來。
兩人越說越不帶氣,話聲越來越低,兩個徒弟反而後悔剛才冒昧進屋,多此一舉……。果然師父的主意不錯,「夫妻沒有隔夜之仇」,師父這兩個耳光沒有白挨。兩個徒弟是這麼想,殊不知薛娘子雖然復心和好,仍無意同歸。她心中仍有疑慮,猜不透薛兆今日作何生涯。二徒弟估量時候不早,就要進去,催師孃上車。
不知怎麼一來,又說翻了。突然聽師孃嗷嘮一聲大叫道:「哎喲,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呢?」像瘋了似的,往床上一尋。孩子早教薛兆那兩個徒弟盜走了。因為蒙藥中摻了鼻菸,減了麻醉力量,這小孩子被背到半路上,便漸漸甦醒;還沒到同幫家中,小孩子便大哭大鬧。這工夫在同幫老大家中,也正撒潑打滾,鬧得不成樣子,和現時他的娘一樣。
薛娘子全副心神都在這一個嬌兒身上,嬌兒不見,她立刻又翻了臉。薛兆正挨著她坐著,本已快和好了。現在動了她的心肝;她立刻張眼四尋,尋之不見,立刻伸手一抓。薛兆早提防著,看事不好,忙用胳臂一擋。薛娘子往床裡一栽,她立刻一滾身,探手一撈,只撈著一個枕頭;拿這枕頭,照薛兆劈面砸去。薛兆登時又跳起來了。……兩個徒弟沒聽出所以然,看情形都知要糟。師孃一疊聲地叫:「你還我的孩子,你還我的孩子!」
孩子早就丟了。薛娘子孤衾獨宿,突遭丈夫夜襲,一時驚愧忘情;直到薛兆講起攜子一同北上的話來,她方才想起。屋中鬧翻了天,小孩子怎麼會沒醒?急急地一看,方才省悟;剛才孩子睡覺的窩兒,被孩子他爹佔了去。孩子的窩早已沒有孩子了。她登時急怒,孩子就是她的命。她的後半輩子全依靠這個孩子了。這不用說,她丈夫兩次派人明拐,今次親來夜偷,目的也全是衝著孩子而來。
旁的話好說,要教孩子離開娘,簡直不行!薛娘子竟又跳下床,衝薛兆撲來;可是勁頭已差、銳氣似消。剛才她錯當是野男子,為了全貞保節,豁出死命來拚,故此銳不可當。如今被薛兆踢了一下,覺得她丈夫果然是個把式匠;乾綱一振,自己不是敵手。而且舊日女子即講三從四德,一向是怯著丈夫;況且這個丈夫不是尋常人,是耍刀把的傢伙。剛才她鬧得那麼猛,此刻竟不能再接再厲。
薛娘子一跳下床,撲勢很猛,來勢實慢。被薛兆輕輕一閃,快快一拿,把兩手捉住,就勢一抱,給穩穩地抱到床上。她無可奈何,又要大喊;覆被薛兆輕輕一按,把嘴給掩住了。然後藹聲哄說道:「小招,你又要發瘋!孩子,你只管放心,此刻早走出五六里地了。你老老實實跟我走,母子照樣可以見面。不然的話,娘子,我可對不起你;我甩袖子一走,你們娘倆一輩子,再也別想見面了。」(葉批:極細處。)
薛娘子的弱點被抓住了,再強硬不起來,就縱聲哭泣,且哭且罵,要死要活:「姓薛的,你在我們娘們身上缺德吧!我的爹教你的朋友生生給害了;我的孩子又教你們師徒生生拐走。你想盡法子算計我,孩子就是我的命,你竟要我的命。剩下我一個孤鬼,我也不活著了。那不是刀麼?你索性殺了我吧!」
薛兆笑道:「我不殺你。你剛才可是真砍我。」薛娘子哭道:「你不殺我,你就走吧!閃下我一個人,我也不要孩子了。你是我前世的冤家,我是命裡該當,你給我走吧!」她口氣中似要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