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童禪師,藉靈果金龍參神奇功力支援,一口只氣把大佛寺突起鉅變的經過情形說完,已是額前冒汗如珠,聲嘶力竭了,他不得不止住話聲,略為休息。
雙膝並跪在老禪師身旁,淚若滾豆的藍劍虹見此情形,悲憤無比地慰道:
「師叔,你老人家安靜些,金龍參罕世奇珍,定然會使傷勢好轉的……」
話至此稍頓,伸手按了按師叔右腕脈,只渾身得師叔的手已經僵冷!他心悸中暗想道:
看情形師叔西歸極樂的時間已經是不遠了……但他老人家待我恩重如山,我怎能就此……
他乃至性之人,想到天童過去相待自己的諸般好處,只覺胸中熱血急騰,又是一股熱淚奪眶而出,趕忙縮回按詠的手探入懷中去取金龍參,在他想來.金龍參有起死回生之功能,目前情形除以神果挽救他老人家的危急之外,實別無他法?
就在這剎那思忖問,已從懷中摸出了那個黃布小包,用右手衣袖抹去眼中淚水,強按滿腹心酸,硬裝笑面,望著天童說道:
「師叔,金龍參能醫百疾,療治奇傷,你老人家再服用一株吧!」
老禪師搖搖頭,用力的睜開不知在什麼時候合上的眼睛,聲音微弱而顫抖地答道:
「藥……藥醫不……不死病……我雙腿已失……奇毒又業已攻心,就算金龍參能苟延我的生命於不死……我也不願你再浪費一株舉世難獲得的奇珍……不過……不……」
藍劍虹急道:
「不過怎樣?師叔有什麼教言,請儘量說出,虹兒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
天童禪師慘白滿布汗珠的面上,浮出一絲悽傷的苦笑,斷續道:
「你如見……見到你母親之後……把我……我的事告訴她就……就是了……」
話說到最後兩個字,面上的肌肉起了一陣徽弱的抽搐……叫著:「曉霞,曉霞……」但已聲咽。
藍劍虹似是發現了他的抽搐,和無聲的叫喊,驀的大叫一聲:
「師叔!」
聲音悽而厲,使圍蹲在周圍的人,同時一驚,藉星星微弱而悽迷的光亮注神看時,一代高僧已然溘目辭世!但神態極為安祥!
過度的悲痛,反使藍劍虹哭不出聲來,麻木地站起來,又麻木地再跪下,呆呆地望著童師叔那殘缺不全的屍體,和身成兩段的大佛石座下流淚!
一天的時間,在整個人生中,不過只是一剎那,但在這一剎那中,大佛寺卻起了駭人而悲慘的變化!雄偉的廟宇,被付之一炬,天童師叔慘遭奇毒毀體而死,師叔的唯一弟子曲景明為了護衛師父,遲出洞口一步,被炸得粉身碎骨,只留下一顆頭顱,遭爆震之力,震飛掛在一株松樹的垂椏之上……
還有茹姊姊……由於自己在黑石巖一時的疏忽,致被韋倩的母親將她擄來,造成大佛寺的慘變,自己也葬身在深谷石室中……
他想到邱冰茹,心中更是起了一種至極之痛,往日和茹姊姊的一切經過,如今一募地重現腦際,使他從麻木進入昏冥……
忽然,一聲沉深的佛號響自身後,把他由極度悲痛之中驚醒過來。
回頭一望,只見一個身材高大,亂髮髒袍,但長得慈眉善目,年約六十餘歲,左手捧著一個紅漆鐵木魚的和尚,臉色異常悲傷的木立在自己身後。
藍劍虹一見這高和尚,一個記憶好似電般閃入腦際,雙目又陡的湧出一股熱淚,悽切無比的喊聲:
「周師伯!」隨之雙膝拜倒地下。
醉僧周天時緩緩伸出右手,在劍虹頭上輕輕撫摸了一陣,悽然一聲長嘆,道:
「唉!我自然是遲來了一步,致使老友逢此浩劫,但天意使然,人力又何能挽回呢?」
說完話,微微哈腰,右手移至劍虹左肋下,把他扶起。
藍劍虹雖覺醉僧師伯幾句話,很有道理,但心中悲慟仍舊至極,一時無法平靜下來,淚眼模糊地掃了易蘭芝等人一眼,只見個個面色沉重,神態憂傷,尤其是韋倩,雙目已經紅腫,雙肩微動,似仍在落淚輕泣!
藍劍虹並未因韋倩的長時間悲傷哭泣而感到驚奇,他知道母女之情,乃出於天性,饒是百毒教中瞞著她黑衣醜婦江妙香即是她生身母親達十餘年之久,使她們之間無母女情感存在,可是一旦知道江妙香就是姓生身母親,這至情的天性,即全都流露出來。
來大佛寺,劍虹他們是為了搶救茹姊姊,而她卻是為了來認母親,那知遲到一步,母親已葬身深谷石室,從此陰陽兩隔,再也無法見到慈顏了,又怎教她不傷心落淚,悲慟欲絕呢……
醉僧周天時見劍虹神態入神,知道他在想什麼心事?仰面望了望天上星斗,道:
「現下已經是四更過後,離天亮不過一個更次,我們得趕快把你師叔的殲缺遺體和他徒兒曲景明僅剩下的一顆頭顱埋葬,我尚有要事纏身,天光一亮,我就得要離去!」
稍頓又道:
「再說死者已矣,生者尚有許多事情要辦,不知你今後有何打算?!」
「哦——」藍劍虹如夢初醒般哦了一聲,道:
「埋葬好天童師叔與曲師兄的遺體後,打算與姚幫主、張壇主、範兄、妙空師姊、倩妹、芝妹去紫霞觀把崆峒派一舉殲滅,為天下武林除一大害。」
醉僧周天時聽得一怔,本想把近年來耳聞崆峒掌門赤靈道人賈雲亭近年來已練成一種「金沙奪魂八掌」,天下無敵的事情,告訴他們。
但轉念一想,十步之內,必有芳草,幾人之中.只有劍虹和範青萍兩人的武學根底稍為清楚,此話說出來未免小視於人,有損別人自尊!
於是,他點了點頭,道:
「這樣甚好,但願幾位此去紫霞觀,能盡殲群魔,替莽莽江湖,整治出一片清平世界。」
說完話,慈目神光炯炯地掃了張明熹一眼。
藍劍虹何等聰明,登時看出醉僧師伯這目光一掃的含意何在?忙道:
「大家都為著天童師叔的慘遭不幸而悲慟,竟忘了替醉僧師伯介紹。」
話說至此,首先指著五龍幫少幫主姚宗鴻為醉僧師伯介紹,然後張明熹、韋倩、妙空一一介紹完畢,接著又道:
「時候已經不早,我們快動手把天童師叔師徒遺體埋妥,也好了去一件事情,趕往紫霞觀。」
於是,大家一齊動手,在天微明之時,已將天童禪師兩師徒殘缺不全的遺體,分葬在已燒成一片廢墟的大佛寺的前面。
醉僧周天時對老友新墳拜了一拜,轉身叮囑了藍劍虹幾句此去紫霞觀務要小心的話,然後朝姚宗鴻等合十一禮道別。
醉和尚原本以卓絕輕功,享譽江湖,只見全合十一禮之後,陡的兩臂一抖,拔身兩丈來高,懸空斜飛,腳落實地已在五丈開外,但聞一聲慘然長嘆破空而去,轉瞬之間,在熹微的晨光中身影俱杳!
除藍劍虹外,幾人全都為醉和尚這絕世輕功所呆。
姚宗鴻噓了口氣道:
「這位原就是天童禪師的摯友,人稱醉僧周天時?今日得睹高人丰采,真是難得!」
藍劍虹點點頭,答道:
「不錯.他老人家就是我已故師叔的摯友。」
話聲剛住,玉筆俏郎範青萍,驀然一震,一個意念,閃電般掠過腦際,暗道:
「周天時,年前在楓林鎮時,曾施三陰透肌掌傷我,害我吃了不少苫頭,此仇始終無機雪報,適才他和我一同挖坑埋葬天童師徒,正是報仇的好機會,何以竟將此事忘得一乾二淨,待現在想起,他人已不知走到哪裡去了……」
想至此處,不禁細聲喃喃自語道:
「範青萍呀,範青萍!你這樣糊塗,怎能在江湖中混啊!」
饒是他自語的聲音極低極細,但仍被相距他不遠的易蘭芝隱約的聽到,淡然一笑,問道:
「萍哥哥,你在說誰糊塗呀?」
範青萍一震,沉吟半晌,轉面期期艾艾地答道:
「我……我……沒有呀……」
易蘭芝正要說他騙人,忽聽藍劍虹道:
「天光已經大亮,我們先出五臺山,找個市鎮打尖休息.而後再繼續往崆峒山進發吧!」
語畢.當先就要往西面十餘丈處拴馬的地方走去,剛好舉步,易蘭芝悽然說道:
「茹姊姊生前待我太好了,我要向她拜別一番才離開這裡!」語畢,朝石佛處雙膝拜倒!
幾句話聽得藍劍虹心鼻一酸,一股熱淚又泉湧而出,暗自忖:
「茹姊姊不但對你好,對我更是一往情深,愛護得無微不至,她今日慘遭活埋深谷石室,完全是我在黑石崖一時疏忽所造成,我將遺為終身之恨!」
朝日慘淡,野風肅殺,藍劍虹緬懷往事,落淚如珠,惘然若失!
忽覺一隻柔綿手掌,驟然握住了他的左手,耳際傳來一陣低弱悽婉的聲音,道:
「快別哭了,再哭我們的心全都要碎啦,周老前輩說得對,死者已矣,生者還有許多事情要辦,我們走吧……」
藍劍虹轉面一望,見是韋倩站在自己身側,一隻柔綿右手掌還緊握著自己左腕處,不禁心頭一跳,忙掙脫被握的左手,含淚微微點了點頭,往前走去。
韋倩並沒有因劍虹掙脫被自己握著的手腕而感不悅,隨著與劍虹並肩往前而行。
兩人走出未及三丈,易蘭芝疾奔而來,走在藍劍虹右側,三人並肩往拴馬的幾株疏林走去。
姚宗鴻、範青萍、妙空、張明熹跟隨在後,四人中除張明熹之外,姚宗鴻、範青萍、妙空眼見藍劍虹、韋倩、易蘭芝並肩而行,狀至親熱,不由都起了一種酸溜溜的感覺。
但這種感覺只是在各人的心裡蘊藏著,誰都沒有露於形色。
幾人到了疏林,解下名人所乘健馬,蹬鞍而上,不約而同的回頭望了兩堆新墳和被炸為兩段的大石佛像,發出一聲悽然嘆息,然後轉面揚鞭,放轡往天龍峰下疾馳而去……
幾人所乘,全是良駒,腳程均極迅快,到晌午時候,已出了五臺山,到了一處鎮市所在。
這個鎮市正當官道,又是晌午時光,故鎮上人潮如湧,熱鬧非常,幾家像樣的酒店客棧,均擠滿了來往客商。
好的地方既已沒有,藍劍虹等只好在一條巷子裡的一家小客店門前停下,準備入內打尖休息。
這家客棧,甚為簡陋,只能算是這鎮上的三流小店,平日哪裡有過像他們這樣衣著整齊,配劍騎馬的武林豪客光顧過,不禁使掌櫃和店小二全都有些愕然!
玉筆俏郎落青萍一路之上見藍劍虹易蘭芝兩人總是並韁而馳,狀極親呢,心中早已不悅,一腔嫉妒之火已是欲洩無處,眼見掌櫃與夥計對自己幾人呆目相視,不由得把一股怒火發洩在他們頭上,俏目一瞪,怒光有如兩道冷電,逼射在眾夥計面上,大聲喝道:
「快把大爺們的馬接過去,準備點吃喝,還呆在這裡望著幹嗎?大爺們的臉上又沒有長花!」
店小二聽他這頓凶神惡煞似的怒喝,全都嚇了一大跳,一個個驚慌失色的躬身長揖,連連稱是!
掌櫃的更是強按住心中驚懼,親自出來,陪笑道:
「小的們該死,迎客不周,務望爺們大量海涵!」
說完話轉身引劍虹等入內,一面命兩名夥計照料馬匹,一面吩咐廚下儘速送來上好酒菜。
果然,藍劍虹等一杯熱茶尚未喝完,酒菜已經送上。
由於昨宵一夜未眠,今日又經過一上午的兼程趕路,大家早已在飢腸轤轤了,所以一桌尚稱可口的酒飯,不過片刻光景,已吃得精光!
飯後,藍劍虹俊目流波,一掃眾人,笑說道:
「幾天來我們實在是太辛苦了,昨晚又徹夜未眠,這客棧雖然簡陋,但還清靜,我們何不在此休息一會,待疲勞稍為恢復,再行趕路不遲。」
話說完轉面吩咐掌櫃,準備幾間靜潔房間。
掌櫃的恭敬至極的應了聲:
「是!」引著幾人,到後進一處幽靜的跨院中,為他們每人分配一間房間。
藍劍虹見室中佈置還算清雅,微微一笑,深手入懷,摸出一錠銀子,交給掌櫃,道:
「這點錢算是咱們吃喝休息的費用,馬要餵飽,如果不夠,等會再補給你。」
掌櫃接過銀子在手中掂了一掂.暗道:
這錠銀子,少說些也有十幾兩,人說武林中人,全是豪客,出手大方,看來果然不錯,趕忙躬身笑道:
「多謝爺的賞賜,爺的吩咐,小的立刻派人辦理。」語畢,躬身退出。
掌櫃走後,藍劍虹合上房門,立刻上榻靜坐調息,幾天的兼程趕路,再加上昨晚一夜未眠,精神和真力都消耗不少,這一靜坐調息,立時由清入渾,神遊物外,遂入物我兩忘之境。
他自得金龍秘笈,學得秘笈中的打坐導引之法後,這還是第一次運用,過約一頓飯的工夫,真氣執行一週之後,幾天的極度疲勞盡復,精神也大感充沛,睜眼一望,不禁大吃一驚!
只見一位身著鵝黃緞料緊身勁裝,秀髮披肩,臂插長劍,年華不過雙十的俊秀少女,坐在榻邊,翠眉輕顰,仰面望著屋頂出神,眉宇之間微現憂慮,似正在思慮著一件極大的事情,但嫩面勻紅,嬌豔欲滴,不禁多看一眼……
這一看使他一顆驚愕的心,更是砰然一跳,暗道:
「是她……沈靜蓉……」
暗忖剛完,忽聽沈靜蓉幽幽一嘆,哺喃自語的說道:
「難道那素來心狠手辣,冷若冰霜的百毒教主韋倩,真的為他動了真情隨他來和崆峒派作對麼?那才真是自取死路呢?他們之中,除了他只要我運用得妙,稍存希望之外,還有誰能活著下青陽峰?」
「哦——」藍劍虹聽得心頭一凜,輕哦了一聲。
沈靜蓉霍然一驚,星目流動,望了藍劍虹一眼笑道:
「你醒過來啦!」話聲中雙靨已是紅暈如霞,一挺柳腰,躍下木榻,嬌態橫生的接道:
「咱們分別又有許久了,你可無恙?」
藍劍虹點了點頭,道:
「沈姑娘不在紫霞觀,來到這小鎮做什麼?」
紫飛燕沈靜蓉聽他說話,冷若冰霜,對自己毫無憐愛之意,芳心不禁一酸,正要答話,突然房門呀的一聲,妙空一閃而入,側臉望沈靜蓉一眼對劍虹道:
「不知這鎮上發生了什麼大事,突然來了不少江湖人物,全是勁裝疾服,配帶兵刃……」
藍劍虹面色倏變,轉面望著沈靜蓉,半晌才冷笑一聲道:
「年前在朱靈鎮,你率著派中數十名高手,夜襲興隆客棧,是為了要奪取我十九株神果金龍參,今天你又帶著人跟蹤來這小鎮,是要取我的命麼?」
原來劍虹見妙空突然進來傳警,說鎮上急然來了不少江湖人物,又覺得沈靜蓉的突然出現有些怪異,所以他懷疑這些人是靜蓉帶著追蹤來向自己等下手之人。
沈靜蓉聽得一怔,蘊淚的目光,凝住在藍劍虹臉上,望了一陣,道:
「我如有害你之心,剛才你靜坐調息,已入物我兩忘之境的時候,我只要隨手一擊,就可要你的命,何致……」
話猶未了,門外突然響起一聲怒喝,道:
「清風鎮外密林中你僥倖逃出我笛下,使你這賤婢又多活了這麼久時間,今天看你尚能逃得一死不!」
話聲落,寒光電閃,姚宗鴻連人帶笛,捷若飄風,一招「神龍引鳳」,當胸點去。
雲龍山一場大戰,崆峒派把五龍幫的基業盡毀,所以,姚宗鴻恨沈靜蓉已是切骨,誓必殺之而甘心,是此,出手迅快,來勢奇猛。
沈靜蓉柳腰一閃,讓過一笛,順勢翻腕拔劍。
這當兒張明熹、範青萍、易蘭芝、韋倩全都聞聲趕至,見是沈靜蓉,無不一愕!
姚宗鴻一笛落空,真火頓熾,銀笛「雨掃梨花」,一招兩式,分向沈靜蓉「懸鐘」,「築賓」兩穴上點去,笛未近鋒芒已是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