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完又恭恭敬敬地朝眾人打了一個稽首。
藍劍虹聞言,雖然微感異詫,猜不出道童口中的改「金沙擂臺」為「祭祖神壇」是什麼一回事情?但最後兩句話卻使他心中倏然一跳,暗道:
「誰說魔觀中沒有戒備,連赤靈妖道本人也親自隱身伺機迎敵,否則,他怎麼會看到我飄上牆頭的身影,而命道童開門迎接?」
姚宗鴻雖然品格高超,但情感脆弱,極易衝動,崆峒派殺他父親,毀他基業,仇深血海,久欲把崆峒派殺個盡絕,如今一見這道童,哪裡還能抑制得住激動的情感,劍虹暗自思忖剛完,他突然仰面一陣朗笑,道:
「赤靈妖道既知我們來到觀外,就該出來領死,要你這小東西出來迎接個什麼?」
在說話的當兒,已拔出扣在腰間的銀笛,話聲一落,寒茫電起,銀笛一招「笑指天南」,向道童當胸點去,身手之快,已臻絕頂,心想:
「笑指天南」精絕無倫,何況我又是含恨出手,用了八成真力,這個年幼的小東西,怕不成為魔穴中第一個送死的冤魂才怪呢?
哪知,他的想像與事實,卻大有出入,但聽道童發一陣極為脆朗的笑聲,說道:
「這位相公,怎麼這樣易動肝火,小道適才已經說明,掌門師尊為了不使我師姊再傷,而加重病勢,已改金沙擂臺為祭祖神壇,只要藍相公在神壇之前,不於執拗,用三尺玉劍挑去我師姊頂在頭上的錦緞蓋頭,即可與我姊姊一雙兩好,共沐掌門恩光,互策武林霸業……」
說話間,人早已立身在相距姚宗鴻丈許開外,神態極為輕鬆愉快的望著劍虹不住微笑。
道童這一番話的後半段,不但聽得藍劍虹大感驚愕,韋倩、易蘭芝、妙空三人,更是芳心忐忑,所謂:「一雙兩好」,分明是要劍虹在祭祖壇之前與沈靜蓉結為夫婦,而後互策武林霸業……
姚宗鴻性情急燥,一笛落空,且見道童以奇異的飄忽身法,閃開丈許,心中驚憤交集,道童所說的話,他根本就未入耳裡,道童話聲尚未全絕,已自發出一聲冷笑,隨著晃身如電閃,銀笛一招「暴龍出海」,銀芒若電,朝道童咽喉點去。
道童見笛若驚虹,來勢奇猛,當然不敢硬接,正要晃肩閃避,藍劍虹已捷如流矢般,到了宗鴻身邊,探左臂五指托住姚宗鴻右手,勸道:
「姚兄,我們來此目的,旨在誅戮元兇,又何必跟一個稚齡無知的道童計較?」
以姚宗鴻當時盛怒的情緒,恨不得這一招「暴龍出海」要把道童當堂制死,但聽藍劍虹這樣一說,也就無可奈何的緩緩垂下握笛右手,轉面望著劍虹,臉上殺氣猶存的說道:
「只是太便宜這小東西了……」
說猶未了,一個身著白緞衣裙的妙齡少女,蓮步輕搖,從觀中步出,在明月的光輝下,隱隱可見一朵甜笑,掛在她那芳香四溢,線條柔美的唇角之上,直朝藍小俠跟前走來。
待藍劍虹看清這從觀中走出來的全身白色衣裙含笑如花的少女,正是沈靜蓉的貼身婢女李小紅時,心頭不禁一震!但另一個意念,卻很快的告訴他,也許由李小紅的口中,能探出適才道童所說赤靈妖道改金沙擂臺為祭祖神壇的真象,遂挺胸而立,靜待李小紅進身。
李小紅搖步生姿的走到劍虹跟前,笑意更濃的朝藍小俠福了一福,說道:
「掌門尊人有諭,請姚幫主、韋教主、易姑娘、妙空師太四位嘉賓至大殿客室敬茶,藍相公隨小婢至‘棲燕樓’與小姐敘話。」
藍劍虹聽的一怔,劍眉微蹙,沉思一會,才慨然答道:
「我與姚幫主等同去大殿客室,你小姐有什麼話,請她來客室當眾面談好了!」
李小紅聽他語若冰霜,不禁一怔,適才那朵甜蜜之花,登時消失,變得滿面無限幽傷,搖了搖頭,低聲說道:
「紫霞觀雖然非龍潭虎穴,刀山劍林,但憑几位的技藝未見得能於諸位想像的那麼容易,能在轉瞬之間,把崆峒派徹底毀滅,掌門尊師,一向言出如山,決不改變,但此次能將金沙擂臺改為祭祖神壇,使諸位安然渡過‘鎖龍湖’,直到紫霞觀都入無人之地,這完全是小姐的一翻番苦心,她的這番苦心,藍相公你千萬不能忽視!」
藍劍虹聽她提到改金沙擂臺為祭祖神壇之事,心中一動,適才意念重閃腦際,遂微現笑容,問道:
「聽說你們掌門人,已將金沙擂臺改為祭祖神壇,並要我藍某在壇前用三尺玉劍,挑去你小姐頭上的錦緞蓋頭,其用意何在?尚祈姑娘賜告!」
李小紅秀面一紅,幽傷頓斂,唇角重綻甜笑之花,無限羞意的斷續答道:
「這個麼……恕小婢暫時不能奉告……,等會相公見到我們小姐之後……自會明白……」
藍劍虹正自一怔,忽聽韋倩憤然說道:
「什麼用意?適才那小道已經坦然說出,還問她做什麼?這,虹哥哥你千萬不能單獨去棲燕樓見那賤人,免中妖道圈套!」
易蘭芝天真的一偏螓首,一雙明亮的烏珠,在長睫毛中轉了一轉,說道:
「是的,倩姊姊說得對,紫霞鳳中的妖道,人人心狠手辣,虹哥哥,你不要上他們的當,要去,我們一同去!」
李小紅忽然響起兩聲冷笑,秀面之上,頓罩一層秋霜,走近韋倩,冷冷說道:
「人家說,女人善變,此話果然不錯,一年前你韋教主還來過紫霞觀,與我們觀主共商策謀征服武林各派之事,今天會一反昔日聯盟之情,來和觀主作對,真是太出乎我們意料之外了!」
韋倩打鼻子裡冷哼一聲,答道:
「我韋倩早已醒悟,作惡之人,決無善終,今日的韋倩已非昔日可比了,賤婢你若再一派胡言,可別怪我不客氣了!」
姚宗鴻不但情感脆弱,極易衝動,且天生傲骨,為了顯示自己這幹人個個懷有絕世武功,不畏強人甚為贊成劍虹獨赴棲燕樓見沈靜蓉,目光掃了眾人一眼,傲然說道:
「赤靈妖道雖然性如梟獍,殘忍陰鷙,但我們決不因身入魔穴,即畏魔兇,藍兄儘管單身只劍去棲燕樓,倒看妖道們能現出一些什麼把戲,蘭妹等交我照顧,我不相信我們會就此束手被戮!」
姚宗鴻這番話中的一句「藍兄儘管單身只劍去棲燕樓」,忽然使藍劍虹想起了往日沈靜蓉對自的諸般好處,遂不再多作思索的向姚宗鴻點點頭,答道:
「姚兄說的對,堂堂大丈夫,豈能讓妖道們輕視我們膽小畏怯。蘭妹、倩妹、妙空姊姊,請隨姚兄入大殿客室,我去棲燕樓一趟即來。」
話聲落,人已舉步,跨入觀門,突然眼前一亮,魔觀中燈火齊明,適才那只有月色清光灑然幽暗陰森的觀字,此時已是燈火輝煌,亮如白晝,藍劍虹不禁一震,轉面望著李小紅冷哼一聲,道:
「原來你們早已有了準備!」
李小紅微笑點頭答道:
「不管怎樣,對你藍相公決不會損及一毛一發。」
藍劍虹聽得從心底冒起一股寒意,正要說話,李小紅已飄然到了他的身前,轉面笑道:
「小女領路,請相公隨我至棲燕樓。」語畢,轉過面移步帶路,藍劍虹回頭朝姚宗鴻等望了一眼,隨在李小紅身後,往大殿右側長廊走去。
藍劍虹剛走至長廊口的石階,大殿中步出一個灰袍中年道人,直往觀門迎去,朝姚宗鴻稽首如儀,笑說道:
「請姚幫主、韋教主、易姑娘、妙空師太大殿客室敬茶!」
姚宗鴻微一點頭,目光示意韋倩、妙空、易蘭芝隨跟於後,自己傲然舉步,隨在中年道人身後,直往大殿,適才那秀俊道童,也跟行在最後。
這時藍劍虹已跟在李小紅身後,走完了殿側長廊,忽然想起了李小紅適才所說的話,遂問道:
「適才你說,不管怎樣,對我藍某人不會有絲毫損及,難道說對他們……」
李小紅未待他把話說完,格格一陣嬌笑截住道:
「那要看相公在祭祖神壇前的表現了!」
藍劍虹未能及時領悟她話中含意,正待追問,眼前景物已變!
紫飛燕沈靜蓉所住的棲燕樓,在紫霞觀中第二層大殿右面的花園中,自成一所庭院,翠竹為籬,佇立於萬花叢中,藍劍虹隨李小紅步入花園,只覺陣陣花香,薰人慾醉。
走近樓臺,李小紅突然停步,轉身望著劍虹笑道:
「這就是棲燕樓,恕小婢不能送相公上樓,相公此番見到小姐,她說什麼,千萬要順從她些,老實相告,你們幾人能走出紫霞觀,和小姐的重病能否康復,就看你能不能聽我們小姐的話!」
語畢,也不待劍虹答話一晃秀肩,但見白影閃動,人已出了花園,消失在沉沉夜色中。
藍劍虹抬頭看棲燕樓,門窗緊閉,寂寞無聲,只有暗淡燈光,透窗可見,他定了定才被李小紅幾句話所激動的心神,猛提丹田真氣,雙臂疾分「平步青雲」,躍上了三丈多高的樓頂,一翻身落在窗外石欄干內的走廊上。
他輕移腳步,走近窗下,貼耳靜聽,隱約從淡綠色的窗幔中傳出一個少女的聲音道:
「小姐,他大概是不會來啦,這個人的心真狠!你身懷重病,還哭著跪地向觀主求情,將金沙擂臺改為祭祖神壇,看來,你這番苦心是白費了!」
藍劍虹聽得一驚,正想推窗而入,室內忽又傳出一連串的咳聲,接著一個悽弱已極的聲音,說道:
「小梅,你不要怪他,他對我原無情意,只怪我效春蠶之作繭自縛……現在什麼時候了!」
聲音雖然極為悽弱,但藍小俠已然聽出是沈靜蓉的聲音,心中不禁又是一驚,二次想推窗而入,那叫小梅的顫抖話聲又阻止了他!
「已是戌未的時間了,只差一個時辰就到子時,如他再不來,祭祖神壇恐怕又會改為金沙擂臺了!」
接著沈靜蓉一聲輕嘆,道:
「小梅,快把毒酒準備好,子時一刻,我就要飲酒走了,我不忍心看他碎屍在我師父的金沙追魂八掌之下……娘……原諒你這不孝的女兒吧……」
藍劍虹知道沈靜蓉對自己頗有情意,但萬萬沒有想到她如此深痴,不由得心頭一陣說不出的難過,下面的話再也聽不下,雙掌疾然推窗,口中喊道:
「沈姑娘,你……」
話還未完,只覺燈光一閃,淡綠色的窗幔已被一位面貌姣好的少女撩起,半扇窗門也隨著被她開啟,藍劍虹一縱入室,少女隨即關好窗門合攏窗幔。
藍劍虹入室之後,見沈靜蓉穿一身紫緞衣裙,斜靠在床上的錦被上,秀髮散披,病容滿面,神色憔悴,心中又是一陣難過,走近紅漆大木床,低輕喊聲:
「沈姑娘!」
這一聲輕喚,使她心中登時洶湧出萬千感慨,似乎有千百句話要一齊出口,但卻不知先說哪一句才好,心情過份的緊張激動,激發了她生命的潛力,支援住沉重的病體,眼睛中閃爍著因病魔困擾而消失了的神光,凝注在藍劍虹面上,半晌才低聲說出一句:
「你來啦!」
藍劍虹神色幽傷地點了點頭,道:
「我來了,幾天前我們在五臺山下的鎮上還見過面,怎麼短短時間會病成這個樣子?」
小梅插嘴道:
「小姐兩天前就已回觀在青陽峰頭以極為矛盾的心情等你,她希望你來,但又怕你來了之後,不能生出紫霞觀,所以今天下午命小紅姊姊在小青陽峰阻攔你,勸你們不要冒險犯峰,誰知你們不聽勸告,堅要涉險,小紅姊姊無奈,只好回來將情稟告,是以,小姐心中更感作急,兩天風宿等候,已經感受風寒,再加上心中極度焦憂,終於不支病倒,要知,練武的人不病則已,一病便危,如今寒熱大作,病勢愈來愈重,只剩下奄奄一息了!」
稍頓,一雙靈活的眸子瞟了斜靠錦被上的小姐一眼,又道:
「藍相公,你若是再不來,小姐可要服……」
「小梅!」沈靜蓉見她說個沒完,而且聽她提到劍虹若再不來,自己就要服毒自殺了,趕忙喊了聲小梅,打斷她的話,道:
「我盼望了這久,才盼得他來,況時間不多,你下樓去,讓我好好的同藍相公清談一會。」
小梅目光微注沈靜蓉,點了點頭,然後望著劍虹神秘的一笑,退了出去。
藍劍虹估計小梅已下了棲燕樓,才徐步走近床邊,問道:
「她是誰?」
沈靜蓉道:
「她也是我的丫頭,小紅、小梅我們一塊長大,情逾骨肉,見你來,她也感到非常高興,所以說個沒完,還望不要見笑!」
藍劍虹道:
「小梅言語俐落,活潑天真,甚是可愛,我怎麼會見笑她呢?」
話至此稍頓,人已坐上床邊置著的一個錦墩上,又道:
「聽說令師將金沙擂臺,改為祭祖神壇,但不知是為了什麼?」
沈靜蓉聽的一怔,但悴的臉上,卻登時飛上兩片紅霞,緩緩說道:
「紫霞觀雖不是龍潭虎穴,刀山劍林,但門人弟子不下千人,其中不乏高手,尤其是我師父窮時年餘,練就的金沙奪魂八掌,更是天下無敵,為了怕你身遭不測,才冒奇險日夜兼程趕路,到五臺山下的小鎮,勸你打消來紫霞觀的意志,誰知你來意極堅,不聽勸告,我無可奈何,只好又先自趕回崆峒,以謀補救,所以我於今日下午又命小紅守待於小青陽峰頭,作最後勸告,孰料,仍是無用,不得出此下策,跪地救恩師把他一切業已佈置完善的金沙擂臺改為祭祖神壇!」
稍為一頓,神情忽又變得極度悲愴,一聲悽然長嘆繼道:
「我知道你決不會低頭歸順,改投本門,但我這樣做,乃是為了你的生命安全!」
低頭歸順,改投本門兩句話,聽得藍劍虹心頭猛然一震,緊接著一股怒火,從心中噴出,軒眉一陣狂笑答道:
「原來改金沙擂臺為祭祖神壇,是想化敵為友誘我低頭歸順,擠身魔派門牆,這種叛派逆師的事情,我藍劍虹寧可刀頭濺血,劍下橫屍,也不願為!」
話聲猶未全落,門外響起一個沉蒼的聲音,說道:
「願為也得為,不願為也得為,其實這是一樁大喜之事,子時一刻,我大師兄本派掌門人,率領全體崆峒門下,大祭祖師,希望你在祖師神像之前,用三尺玉劍挑去靜蓉的錦緞蓋,即可與靜蓉結為並蒂,修百年之好。」
說話間,人已推門而入,到了床前,後又朝靜蓉說道:
「蓉兒,時辰將至,你也該準備了!」
藍劍虹見來人正是在迷靈谷中的不歸小橋上攔截自己的全身黑衣,黑布蒙面的怪人,心中猛然一震,人也離了錦墩,卓立地面。
那蒙面怪人,似把藍劍虹的驚震神情全未放在心上,連頭都沒有偏一下,從蒙面黑布的兩個洞穴中露出來的目光,仍舊注視著斜靠在錦被上的沈姑娘,又道:
「你師父一向有嚴厲禁令,棲燕樓除了他自己,你二師叔和我能上來之外,任何人不得擅自闖入,小紅小梅兩個丫頭,以及今夜的藍相公,當然是例外,你二師叔及小紅小梅都在為祭祖壇而忙著,所以要我來催你速速準備,時辰一刻鐘敲一鳴,你二人務必雙赴神壇,如有違抗,當即雙雙處死!」
話完,一轉身就要離去,藍劍虹等,在迷靈谷中,就覺得這黑衣怪人言行極熟,早想扯去他蒙面黑布,一看廬山真面目,奈無機緣得以下手,就在黑衣怪人往外飄身之際,藍劍虹怎肯坐失良機,突施醉俠周天時師傳絕世輕功,「流矢洩空」身法,以及得至金龍秘笈中的絕學「反手摘星」,出於沈靜蓉和黑衣蒙面怪人意料的,電光火石般驀的一飄身,把黑衣怪人蒙面黑布一揭而落!
饒是黑衣怪人武藝高強,也為之大吃一驚,以為藍劍虹要對自己不利,疾下毒手,不由得失聲怒叱,一晃身黑袖揚處,飛出三線寒光,朝藍小俠電射而至!
沈靜蓉神色微變,在床上玉腕一揮,也擊出三線冷芒與黑衣怪人所發出的三線寒光,撞個正著,並急聲說道:
「陳師叔,不管他怎樣有失禮之處,反正在祭祖神壇之前,總要作一了斷,如今看在侄女薄面,請暫息怒,莫作計較。」
黑衣怪人目蘊厲光,但都似乎對這位師侄女有此畏怯?不得不買帳的,微咬鋼牙,恨恨的盯了藍劍虹一陣,轉身便往室外走去。
藍劍虹搶落對方蒙面黑布之後,認出這黑衣怪人,果然是自己猜測中的百毒教中派往惡狼坪的巡山頭目陣文龍,不由冷笑一聲,一晃身捷若飄風般,擋住陳文龍去路!
沈靜蓉見狀,急得咬牙叫道:
「藍相公,棲燕樓不是逞狠的地方,少時祭祖神壇有的是高手,有本領待會再炫耀吧!」
藍劍虹望她一眼,冷然笑道:
「一個巡山頭目,也值得和他動手,我只是想問他幾句話?」略頓,面寒如冰地轉向陣文龍,冷冷說道:「我們來紫霞觀的資訊,原來是你傳報的,聽百毒教教律甚嚴,你叛教不怕處罪麼?」
陳文龍仰天一聲狂笑道:
「教主尚且逆親叛教,與人私奔,何況是門人,再說,我乃崆垌三老之一,誰是百毒教的巡山頭目,如若你能在神壇之前順歸我派與靜蓉結為夫婦,也就算了,否則,我第一劍,就要把那韋倩賤婢刺死j」
語畢,也不待劍虹答話,一晃肩繞過小俠右側,風飄電閃般,出了房門,往樓下奔去。
沈靜蓉聽陳文龍去遠,忽的一聲長嘆,道:
「時間過去了不少,你坐下我們再談一會吧!」
藍劍虹適才聽到陳文龍的話後,不禁有些漠然之感,他轉身緩緩走近床邊,仍舊坐在那錦墩上,問道:
「原來陳文龍是你師叔,位尊崆峒三老,那麼這樣說來,他是你師父派去百毒教臥底的羅?」
沈靜蓉點了點頭,微微一笑,道:
「我們不說這些,時間有限的很,還是談我們的吧!」
稍頓又道:
「藍相公,你還記不記得在米靈鎮興隆客棧第一次見面時我對你說的話,當時,我毫不自覺的湧出一股熱淚,對你說,‘青陽峰雖是鋼牆鐵壁,但有我在卻沒有人敢動你一毫一髮……到時候,我定在深閨置酒……給你洗塵接風……’如今時間到了,你也坐在我的深閨,只是置酒洗塵接風之事,恐怕在時間上,已不允許了……」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何況藍劍虹原本就是個多情種子,吸她這席話後。又見她為了自己病成這個樣子,心中突感一陣難過,抬頭望著床上的沈姑娘,悽然的點點頭!
這一望,使沈靜蓉芳心一怔,竟是再難強持,淚珠敕敕,順頰流下,陡的一探玉臂,把藍劍虹從錦墩之上,拉到床上,自己一個罹病嬌軀,埋在劍虹懷中,一面悽泣,一面顫聲,又道:
「我怎麼還在不住叫你相公相公,我本該叫你千萬聲虹哥哥,虹哥哥,你還記得在雲龍山下我向你低吟的那首詩麼?」
藍劍虹聽的一怔,當年沈靜蓉化裝易容夜晚混入雲龍山下,探聽五龍幫動靜,不幸被幫中弟子拘捕,還交獨角龍王亭壽發落,後來自己在王亭壽麵前進了一言,救她一命,兩人分手時靜蓉對他低吟情詩的情景,頓刻間的閃過腦際,遂又點了點頭,答道:
「當然記得。」
沈靜蓉聽他記得芳心暗喜,忙道:
「那麼你重念一遍我聽好麼?」
藍劍虹一思索,遂念道:
「情愛即從恨裡生,愁淚輕拋寄楚雲。如此風波如此險,一局殘棋怎樣終。」
沈靜蓉聽他念得一字不差,心中陡然一陣絞痛,變悽聲輕汪,為放聲大哭,道:
「虹哥哥,這局殘棋終於到了結局的時候了!」
話至此略頓,突然一挺柳腰坐在床上,纖指微拂鬢邊亂髮,面對劍虹繼道:
「小妹心誠情痴,數年來愛心不渝,所以知道你立志要來紫霞,即跪求恩師,折去金沙擂臺,擺起祭祖神壇,祭祖神壇乃是我派遺傳下來的婚禮,向祖神像及掌門人行了大禮之後用祖傳三尺玉劍挑去新娘蓋頭,即已結為夫婦,但崆峒派規和男女婚嫁規律嚴訂,如所定情的外派之人不肯婚後歸化本派,立即永斷前情,男女雙雙處死壇前,知道你決不會為了娶我而低頭歸順,改投本門。而我求恩師設祭祖神壇,也只不過是用計,想藉此救你們一命,如果你在神壇之前一味執拗,我也準備了一條後路!」
稍頓,反手在床中枕下摸出一把耀目匕首,往自己貼身衣袋中一插,道:
「如果事情鬧僵,我不忍見你慘死壇前,也不願派中任何人制我於死,我會自己用這把匕首自戮而殉情,永求解脫!」
藍劍虹聽了她這一席話,早已呆愕,見她藏匕首於有衣袋內,以備自戮,更覺著心痛如絞,頓刻間星目蘊淚,悽然說道:
「蓉妹,你這樣對我情深,藍劍虹粉身碎骨也難報答,真要死,小兄亦當奉陪,一同死去好啦!」
沈靜蓉搖搖頭,慘然一笑,道:
「邱冰茹為你殉情白鳥谷,韋倩為你叛教逆親,妙空為你不畏辛勞,伴你來紫霞觀涉險賣命,還有那易蘭芝,你若和我一同死去,不但有負生者,更何以對泉下的冰茹……」
藍劍虹雖是一代英才,具有幹雲豪氣,但也為這一席聞之令人暢斷的話,激動得輕泣有聲,星目中的淚水,就像斷線珍珠,一顆接一顆的不住落下!片刻之後,才顫聲說道:
「蓉妹妹,照這樣說來,我藍劍虹的罪孽太深重了……將來真不知道會遭什麼報應!」
忽然,三下鐘鼓齊鳴之聲,從大殿飄來,正在極度悲痛,心如滴血的藍劍虹沈靜蓉,聞聲同時悚然一驚,沈姑娘陡然離開了劍虹懷抱,躍下紅漆大木床,急道:
「過不多久,鐘鼓即將二次齊鳴,到時候我們若不雙雙出現大殿,步向神壇,就要以抗命論處,虹哥哥,你在此稍候,我到裡室去換衣裙,立即出來,同赴神壇!」語畢,搖晃著重病中的嬌軀,往房中右側一個用紫色帷幔垂遮著的小門走去。
藍劍虹見她行路搖搖晃晃,知道她身罹重病,元氣盡失,行走無力,心頭猛然一動,喊道:
「蓉妹稍待!」
沈靜蓉停住腳步,尚未轉過面問他何事?藍劍虹已從床上飄身到了她面前,說道;
「我身上懷有稀世奇果金龍參,你快服用一些,對你的病體會有幫助的。」說話間,已從貼身內衣口袋中,摸出黃布小包,開啟布包,取出一顆金龍參,用右手的食母二指捏下一半,交給靜蓉,要她服下。
沈靜蓉一見金龍不禁一呆,雙目露出疑惑之光,望著劍虹,並不伸手去接,只是感到萬分驚異的說道:
「金龍參到底還是在你的身上?」
藍劍虹搖搖頭,道:
「十幾年前,即為冰茹的父親金龍二郎不知在一位什麼高人手中所奪,後來他將它藏在百毒教中,我這次在百毒教無意中尋獲,此過中詳情說來話長,這時不及細表,時辰不多你趕快服下吧!」
靜蓉深知劍虹是個厚道的老實人,不會以謊言相欺,也就不再追問情由,伸過纖纖玉指,接過半顆金龍參,往嘴裡一拋,和著口沫吞下,一轉身隱入紫色幔帷中。
藍劍虹獨自在姑娘的閨房中,神情極為憂愴的踱著方步,他在想……為了靜蓉對自己一片痴情,只好和她雙赴祭祖神壇,但神壇的結局會如何?此時無法預卜,還有姚兄、倩妹、芝妹和妙空姊姊,現在是否仍安然無恙的在大殿客室……
正想至此,紫色帷幔突然向兩邊一分,沈靜蓉已換好衣服,步出帷幔,藍劍虹見她全身紅緞繡花衣裙,一塊紅色錦緞頂在頭上,遮蓋著整個螓首,不由得一怔,但為了要安慰這位痴情而可憐的姑娘,強自裝出一臉笑意,說道:
「好美麗的新娘!」
在他想來這句極盡讚美安慰的話,定能使她感到無限歡欣,誰知,她卻輕輕地搖了搖頭,在錦緞蓋頭之後發出一聲悽然長嘆,道:
「時間已是越來越少,你快扶著我下樓去吧!」
藍劍虹點點頭,迎上兩步,右手挽著靜蓉的左玉臂,出了閨閣,雙雙步下棲燕樓。
這時已是子時將近的時候,微微偏西的皓月,清輝格外明亮,與魔觀中到處燃著的輝煌燈火,相映爭輝!棲燕樓下花園中甬道旁那排列成行的花樹上,每隔兩丈左右,也掛著一盞八角紅紗宮燈,整齊而明亮的宮燈,直到花園口,也不知道還有多少盞。
藍劍虹輕挽著美人玉臂,緩步在兩旁宮燈照映的甬道上,此情此景,使他有著飄忽的意念,微籲著自思。
「假若她不是左道旁門的弟子,此時自己當會有著無限的喜悅與興奮……可惜她……」幽思中不禁脫口問道:
「蓉妹,你高興嗎?」
沈靜蓉微微的點點,沒有答話,但藍劍虹卻能猜得出,她現在的面頰上定已蕩上了一層紅暈。
忽然,在花園門口,出現兩條小的人影,由甬路上朝著自己迎面走來,藍劍虹忙望去,來人正是小紅和小梅兩個婢女,趕忙把挽著靜蓉的手臂縮回,在她耳邊低聲道:
「小紅小梅來了。」
沈靜蓉道:
「她們是奉掌門之命來迎接我們的,這表示祭祖神壇已萬事齊備,只待我們去拜壇成親!」
話聲剛落,小紅小梅已到跟前,兩張甜美嬌稚的臉上,都露出極為歡欣的笑容,雙雙朝劍虹靜蓉行了一禮,同時賀道;
「恭喜小姐,藍相公!」
沈靜蓉沒有答話,藍小俠卻點頭笑道:
「謝謝你們!」
祭祖神壇設在魔觀中第一進大殿門前廣場之上,小紅小梅兩個丫頭引著劍虹靜蓉,剛剛走完殿側長廊步上廣場,子時已到,大殿中鐘鼓齊鳴。
藍劍虹舉目一望,只見廣場中站滿了崆峒派中一律道裝的男女門人弟子,有的背插兵刃,有的高舉著燈籠火把,幾百道眼光,全盯在藍劍虹的面上,但鴉雀無聲,一派莊嚴氣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