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他徵求地向石慧問道:"我先趕上去看看好不好?"石慧有些不情願的點了點頭。
白非四顧,群山寂寂,絕無人影,料想也不會出什麼事,便道:"你快些趕來啊。"猛一長身,幾個起落,已將石慧拋後數丈。他心存好奇,腳上加上十成功夫,真可說得上是捷如飛鳥,再轉過一處山彎,果然前面已可看到兩個極為清晰的人影了。
他再一塌腰,"颼,颼、颼",幾個起落,雖是武林中並不罕見的八步起身法,但到了他手裡,情形就大為不同了。
這幾個起落,他竟掠出數十丈去,於是他和前面的人更為接近,那邊想是也看到了他,竟停住身形,不往前走了。
這一來,白非兩個縱身,便已到了那兩個人的身前,目光相對之下,都不禁"呀"了一聲,像是十分驚異的叫了出來。
原來這兩個和白非同路之人,竟是遊俠謝鏗和六合劍丁善程,白非見了,自然想不到竟有那麼巧,這種地方居然碰到熟人。
六合劍見到來人是白非,驚喚一聲,向前急行兩步,正待說話,謝鏗卻已哈哈笑道:"一別經月,白少俠的輕功,越發精進了。"他肩頭兩邊的袖子,虛虛垂下,用一條絲帶縛在腰上,臉色雖有點白,但精神卻仍極為硬朗,語聲也仍像洪鐘般的響亮,放聲一笑,豪氣更是凌霄幹雲。
白非也曾從別人口中,聽到過謝鏗折臂的一段事,見了他,本以為他一定極為消沉落寞,哪知人家卻全然不如他所料,依然錚錚作響,是個仰無愧於天,俯無怍於地的大丈夫。
他心裡不禁欽佩,臉上也自然露出欽佩的笑容,道:"兩位長途跋涉,往哪裡去?"丁善程期艾著,彷彿在考慮著答話,謝鏗卻已朗聲道:"小弟雖然已是個廢人,但是恩仇未了,小弟卻再也不會甘心的。"他微微停頓了一下,目光詢問的落在白非臉上,道"白少俠可曾知道——"白非知道他一定是詢問自己可曾知道他自折雙臂的事,於是忙道:"謝大俠義薄雲天,日前的義舉,更早已傳遍武林了。"謝鏗淡淡一笑,道:"我雙手一失,那無影人一定以為我復仇無望,可是我卻偏偏要讓她看看,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我縱使要受盡世間所有的苦難,可是我終有一天,要親自將那毒婦斃於腳下。"語氣之堅定,使人覺得他一定能達成希望。
白非覺得有一絲寒意,卻也有一絲敬意,謝鏗恩怨分明,使他覺得可佩,但江湖上這麼綿綿不息的仇殺,卻又令他覺得可怖。
一方面,他又暗自慶幸,石慧沒有一同趕來,"若是慧妹聽到他說的話,恐怕立刻和他反臉了。"他心中暗忖道,六合劍丁善程卻向他身後一指,道:"咦,怎麼那邊又有人來了。"白非一回顧,知道石慧已趕來,便道:"謝大俠此行可是往青海去嗎?"謝鏗又微微一笑,道:"小弟到了蘭州後,便要沿著渡河北上,因為武林相傳,在那西涼古道上,不時有往來人間的異人,小弟此去,唉!也只是碰碰運氣。"他臉上有一陣黯然之色,一閃而過,白非深切的瞭解,他的旅途是多麼遙遠而漫長,以一個殘廢之人,想除去武林中的魔頭——無影人丁伶,是何等艱苦而近於不可能的事。
白菲對謝鏗,由欽佩而變得近於同情,恨不得將自己習得的內功心法,儘量告訴謝鏗,但這時有一隻溫柔的手悄悄觸了他一下,他知道石慧來了,再一想到他所同情和欽佩的人勢必要除去的仇家,將來極可能是自己的岳母,他不禁難過地笑了一下,心中的滋味,難以言喻。
謝鏗又朗聲一笑,道:"小弟這個殘廢人虧得有丁兄古道熱腸,一路照料,旅途不但方便,還比小弟孤身飄零有趣得多。"白非知道面對這種達人,世俗的客氣話全無必要,於是便道:"小弟慚愧,不能助謝大俠一臂,只有默祝謝大俠——"他本想說:"早日達成志願。"但望了石慧一眼,他卻不能不將這句活咽回腹中,改口道:"旅途平安了。""白少俠少年英發,來日必為武林大放一異彩,小弟但願能活長些,能目睹武林中的盛事。"謝鏗的話,顯然是由衷說出的,絕非一般的敷衍恭維,白非更覺可貴,也覺得對這位義俠越發敬佩。
四人本是佇立在山峰的小路上,這小路狹窄,只有三、四尺,下面便是絕壑,兩人並肩而行,已是甚為危險,若非身懷武功之人,只要在這種地方站立一刻,也會頭暈而目眩了。
山風虎虎——
四人之間,有片刻靜寂,然後謝鏗道:"白少俠面上風塵僕僕,想必是有著什麼急事,不妨先行。"他望了石慧一眼,心中驀然想起這和白非一路的少女就是無影人的女兒,再憶起在黃土洞窟之下的情景,面色不禁大變。
白非也自發覺,連忙一拉石慧的手,道:"那麼小弟就此別過了。"身形一動,從謝鏗和丁善程之間的空隙中鑽過,如飛掠去。
石慧有些奇怪白非為什麼突然拉著她走了,她也認得謝鏗,也知道謝鏗的義行,可是她卻不知道自己的母親逼得這義名傳播江湖的俠客自行斷去雙臂,這當然是人家在她面前忌諱不談此事之故。
她自和白非、司馬之一般人相處之後,心情已和她初出江湖時大不相同,此刻,她心中對善惡兩字,已有了清晰的認識和了解,再也不是以前那對善惡之念混飩不分的小姑娘了。
白非匆匆拉著她走,自然是為了避免她和謝鏗之間發生衝突,因為如果發生,後果實難設想,而他自己將會覺得很為難,因為叫他幫助謝鏗固不可能,但叫他幫著石慧來對付謝鏗,他也極不願意,因為他此刻也不是一個只憑自己喜怒來做事的人,而是事事都顧全到了"義"和"道"了。
碰見謝鏗之後,他心中又生出許多感觸,謝鏗武功雖不甚高,此刻又變成了個殘廢,然而遊俠謝鏗四字,在人們心中的地位仍是崇高的,由此可見,他告訴自己:"一個人的成就,是決不能以他外表的一切來衡量的。"到了蘭州時,他們雖然心急著趕路,也不禁在這中原都聞名的名城耽了一天,他們看到了他們所未見過的皮筏,石慧尤其覺得極感興趣,還央求著白非,在那皮筏上坐了一會。
此外,蘭州的瓜果,更使他們在日後想起都不禁饞涎欲滴,他們再次上路時,石慧竟忍不住在行囊中加了一顆哈蜜瓜。
一過哈拉庫圖,便是青海四周的一片草原,他們若在春日來,當可見這片草原上牛羊成群的盛景,此刻草雖已枯,但這片草原上,仍然隨處可見搭著圓頂帳篷的游牧人家。
到了青海,他們首先感到不便的,就是言語之不通,有時為了問路或者是買一件東西,他們可能和人家比劃了半天彼此還弄不清意思。
其次,食物和住所的不慣,也使他們極傷腦筋,用青稞做成的糌粑和羊乳茶等食物,他們實在有些不敢領教。
可是最令石慧發急的事卻是——
他們到青海邊的大草原時,天已入黑,青海雖有天下第一大湖之稱,但白非和石慧依然弄不清方向,何況天已黑了,風又很大,再加上他們的肚飢,自然要趕快找個投宿之處。
可是在這種絕無村鎮之處,自然更不會有客棧了,除了游牧人家的帳篷之外,他們別無選擇之處。
於是在石慧的鼓勵之下,白非便硬著頭皮去找投宿了。
游牧人四海為家,極為好客,在略略吃了些熱的羊乳茶之後,帳篷的主人在地上張開獸皮,示意要石慧和白非睡覺。
白非和石慧一怔,帳篷裡的主人也首先示範,睡進獸皮裡,他的妻子兒女也都等在旁邊。"我就這樣和他們一起睡嗎?"石慧睜開眼睛問,顯見得非常之驚訝,而且臉也紅了。
他們不知道這些游牧人家的風俗習慣,石慧方自發問時,已經有人在後面推她,表示要她快點睡下,睡在那滿臉鬍子的帳篷主人旁邊。
石慧的臉更不禁飛紅起來,一轉身,將推她的那人幾乎摔在地上,一頓腳,竟跑了出去。
白非也連忙追出去,留下那些滿懷好意的一家人,驚訝的望著他們,幾乎以為這一對年輕人有些神經病。
於是這天晚上,白非便盤坐在身上滿蓋著衣服仍然冷得發抖的石慧旁邊,他靜坐調息,自覺內功又有進境,寒冷卻一無所覺了。
第二天,他們滿懷興奮地注視著青海湖裡青碧的湖水,經過許多日子的長途跋涉,他們終於到了他們的目的之地了。
然而在一陣興奮過後,更大的難題卻使得他們的笑容又變得黯淡了。
在一平如鏡的青海湖面上,哪裡是天妖蘇敏君的隱居之地——海心山呢?而且湖岸渺無人跡,連船的影子都沒有。
"難道我們要飛渡過這四萬多頃的湖面,來尋找那海心之山嗎?"他們對望了一眼,甚至開始懷疑有沒有海心山這個地方了。
他們沿著湖面走了許久,仍然沒有船隻。"就是有隻船,我們又怎能在這一望無際的湖面上,尋找一座孤山呢?"白非皺著眉,他雖然聰明絕頂,但此時也束手無策了。
突然——
白非眼角動處,發現了一件奇景,目光自然地被吸引住了,眼睛瞬也不瞬地望著。
石慧也自發覺,順著白非的目光望去,臉色卻倏然變得十分難看,但是她自己的目光,也不禁停留在白非所注目的事物上。
白非和石慧一起扭首後望,目光都被從那邊嫋嫋行來的一人吸引住了。
青海湖四側,是二片草原,此際嚴冬,草原上呈現著的是一種淒涼的枯黃色,在這一片枯黃色上;突然出現了一個鮮豔奪目的人影。
遠遠望去,那人影穿著極其鮮豔的紅衫,衣袂飄起,顯見得質料極其輕薄,步履輕盈,但霎眼之間,那人影已來到近前,長髮垂肩,眉目如畫,竟是個姿容絕美的少女。
在這種地方,出現了這等人物,白非和石慧當然難免側目,"但願這少女和天妖蘇敏君之間,有著關係。"白非暗忖,目光自然而然地停留在她身上,再也沒有離開過須臾。
那少女愈行愈近,竟也對白非一笑,露出編貝般的潔齒,和雙頰上兩個深而甜蜜的酒渦。
石慧暗"哼"了一聲,狠狠瞪了白非一眼,故意轉過頭去,不再去看那少女,心中卻也不免奇異,這種地方怎會有這種人物。
白非突然行前一步,擋在那少女的面前,對她深深一揖,石慧只覺得有一股說不出來的滋味,直衝心田,有些酸苦。
白非卻不知道石慧的醋意,那少女見到他的這種舉動,卻絲毫沒有露出驚異的神色,嬌笑著問道:"您幹什麼呀?"她一齣口,也是一口京片子,白非更確定了自己的想法,朗聲道:"這位姑娘和青海海心山上的蘇老前輩是何稱呼?"石慧本來已漸行遠,心中酸苦之意更濃,但聽了白非的這句話,微微一笑,氣突然平了,反而暗笑自己的多心。
須知石慧也是聰明絕頂之人,平日心思靈巧,但一牽涉到情字,平日靈巧的心思,便好像突然失去了作用似的,心事都有些想不開了,這原是人類的通病,又何止她一人呢?
那少女只盈盈笑著,並不回答白非的話,又側轉身子去看石慧,白非卻看這少女衣衫輕盈,但揹著個不小的包袱。
石慧也望著她笑,白非走前一步,突然道:"那霞子,那姑娘,您可知道嗎?"那少女眼波一轉,石慧也接著笑道:"那姐姐是我的好朋友。"白非暗中一笑,忖道:"慧妹真靈。"
那少女目光又轉了幾轉,鼻子深深吸了口氣,"咯咯"嬌笑了起來,笑得甚為放肆,白非和石慧都很奇怪,不知道她的意思。
那少女一邊笑著,一邊伸出一隻纖纖玉指,指著白非道:"你……你身上怎麼那麼香?"白非臉微一紅,石慧也不禁笑了出來,須知白非一路帶香狸,雖然那香狸是被關在邱獨行昔年早就處心積慮為這香狸制就的金絲纏夾人發編就的軟囊裡,而且這種通靈異獸,不在必要時,也不會發出足以引誘百獸的異香。
但饒是這樣,白非身上自然也有些如蘭如蜃、無法形容的香氣。
白非先前見到這少女的身法,再見這少女在聽到天妖蘇敏君名時的神情,微一忖度,知道這少女定和海心山有著關係,自己能否尋得這位異人,也全著落在這個少女身上。
是以他微一尋思,便道:"小可白非,奉了另一位前輩之命,專程來參謁蘇老前輩,並且帶著環字六珍中的異獸香狸,想蘇老前輩也許有用。"那少女一聞"香狸"二字,立刻喜動眉梢,"真是香狸嗎?"她歡喜得叫了出來,像是她也早就聽到這個名字似的。
白非暗中點頭,忖道:"邱老前輩果然未作欺人之語,看來這香狸果然是天妖蘇敏君的恩物,那麼我遠來此間,便也不至於落得虛此一行了。"那少女又深深吸了幾口氣,臉上毫無掩飾地流露出歡喜的神色,道:"你既然帶來香狸,那麼我想師傅一定會見你。"白非心中一跳,忖道:"這少女果然也是天妖的弟子。"那少女橫著明目向石慧看了幾眼,石慧勉強地一笑,道:"我知道你師傅的規矩,我不跟你們去,我在這裡等著好了。"不但笑聲勉強,而且語調之間,已有些哽咽的味道,須知世間最苦之事,莫過於兩情相悅之人,不得已必須分開。
白非心中自然也有些難受,但他到底是個男人,而且又想到這僅不過是極短暫的別離而已,何況此事非如此不可呢?
那少女卻展顏一笑,道:"那麼你就跟我來好了。"白非又深深一揖,朗聲稱謝,石慧望著這少女的笑容,心中的滋味,越覺得難受,甚至對這少女,也有些怨怪起來,恨不得白非沒有自己就不去才對心思。
但是此刻四岸依然無人,更無船隻,白非奇怪,暗忖道:"她叫我跟著她走,難道這海心山不在湖心,而是在岸上不成?"那少女微笑著,又瞟了石慧一眼,從背後取下那包袱,隨手一抖,那包袱倏然散開,竟是一張絕大之物,非皮非帛,看不出是何物所制。
白非和石慧又覺奇怪,卻見那少女櫻口一湊,那張似帛似皮之物,倏然漲了起來,他們想到蘭州所見的皮筏,心中恍然。
那少女不但輕功不凡,內功亦極其不弱,竟憑著幾口氣吹漲了這皮箋,白非暗中估量,這皮筏竟比黃河上游那種八個皮袋連排而成的皮筏似乎還要大上一些,竟也猜不出這究竟是何物所制。
那少女向石慧甜甜一笑道:"我們走了。"縱身一掠,竟帶著那皮筏掠到湖邊。
石慧聽到她口中的"我們"兩字,心裡好像被針猛然刺了一下似的,眼淚都要流了出來。
白非見她眼眶紅紅的,心裡也難受,走過去握著她的手道:"慧妹,無論如何,今天晚上我也要趕回來,你——"他竟也說不下去,兩人目光凝注,對立無言,都怔住了。
那少女卻喚道:"喂,你走不走呀?"
聲音清脆,白非和石慧聽了,卻如當頭之喝,石慧更覺得這聲音的難聽,實在無以復加。
她恨恨瞪了那少女一眼,手緊緊握在一起,又緩緩鬆開,眼望著白非也掠到湖邊,但是他倆的目光,卻仍緊結在一起。
那少女手掌一翻,將那皮筏拋在湖面上,身形一掠,隨即佇立其上,青波綠海,再加上這位紅衫飄飄的絕美少女,其美可知。
白非足尖一點,也跟了上去,那少女雙足弓曲之間,那皮筏便箭也似的在水面上竄了出去,自非的目光卻始終望著岸邊頻頻搖手的石慧,而他自己的手,又何嘗不是在向石慧頻頻招著呢!
皮筏漸去漸遠,石慧目力所見,只剩下一點朦朧的影子,但是她的腦海中,卻始終不能忘記那並肩而立在海面上的兩條人影。
她心中泛起一種難言的滋味,直到那點黑影在她眼中消失了,她仍怔怔地站在岸邊,彷彿失去了很多,卻換得了惆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