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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賭約(1)(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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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寧目光望處,心頭驀地一跳,脫口道:"難道這就是峨嵋豹囊麼!"倚天道人微微一笑,道:"不錯,就是四川唐鶻、磨鵪兄弟腰畔所佩的峨嵋豹囊,貧道們在那四明山莊後院之中的六角亭下,發現了這個豹囊,便知道這唐氏兄弟,也已遭了毒手,公子若說這兩人亦有嫌疑,未免是冤枉他們了。"管寧眼珠一轉,"哦"了一聲,方待說話,這倚天道人卻又道:"囊在人在,囊去人亡,四川唐門下弟子,百數年來,從未有一人違背過這八個字的,數十年前唐門中的第一高手笑面追魂唐大針,為了和當代第一神偷空空神手的一句戲言,激怒這位神偷妙手,偷去了他身畔的豹囊,這名重武林的暗器名家竟在羞憤之下,自刎於黃鶴亭畔,使得那位空空神手也在唐門三大弟子的圍攻之下,中了十六處針傷,當場不治,這件事不但在當時激起了軒然大波,數十年後的武林仍在傳言不絕,管公子,你若要懷疑唐鶻兄未死,那你可錯了!"他語氣極為平淡地一口氣說到這裡,話聲方自微微一頓。

然而,在他極為平淡的語氣中說出的這一段武林往事,卻聽得管寧驚心動魄、心動神馳。

倚天道人長嘆一聲,又道:"這唐氏兄弟若非遇著力不能敵的敵人,就絕對不會將豹囊失去,他們豹囊既失,若還未死,也絕不會不來尋找,是以貧道們才能斷定他們必定也已道了毒手,而能使峨嵋豹囊失去豹囊、身遭毒手的人,普天之下,除了那……除了那白衣人之外,可說再也沒有一個。"管寧緩緩垂下了頭,心中暗驚:這白衣書生究竟是誰,聽他們說來,失去記憶,而且還中了劇毒,並且連性命都幾乎難以保全呢?"目光動處,那枯瘦道人竟仍然垂目正襟面坐,全身上下,動都未動一下,驟眼望去就像是一尊泥塑木雕的泥偶似的,完全沒有半點活人的味道,而這倚天、笑天兩個道人,也突然任口不言,冷冷地望著他,他知道自己若不說出那白衣書生的下落,他們便不會放過他,但是,他又怎能將一個已自奄奄一息的人,交給別人宰割呢?他暗中沉思半晌,咬了咬牙,斷然說道:"那峨嵋豹囊的生死,四明山莊中的慘事,說來俱都與在下毫無干係,而道長們所要知道的事,在下也無可奉告——"笑天道人哈哈一笑,厲聲道:"公子的意思是說公子也不知道那白衣人的下落嗎?"管寧暗中嘆了口氣,斷然道:"正是。"

他雖然極不願意說謊,可是他更不願意作出不義之事,讓一個無法反抗的人去死,心中微一權衡,只得如此做了。

笑天道人笑聲突地一停,厲聲又道:可是,江湖傳言,卻說公子一路同行的,還有一輛烏篷大車,車中是個傷病之人,這傷病之人是誰呢?此刻在什麼地方?管公子,這個你想必是知道的吧?"管寧心中一驚,忖道:"原來他什麼都知道了。"轉念又付道:"難怪他敢說要將那白衣書生的頭割下來,原來他早知道人家已受傷,哼哼——人家受了傷,你還要如此,未免太卑鄙了吧!"一念至此,他心中的不平之氣便油然而升,只覺這白衣書生縱然是十惡之人,但他在如此情況之下,自己也是定要保護他的。

這種大情大性的英雄肝膽,義俠心腸,使得他日後做了許多件上無愧於天,下無愧於地,但卻有人暗中辱罵的事,也使得他的一生,充滿了光輝絢麗的色彩,直到許久許久以後,還被人們傳誦不絕。

但是這些以後的發展,自然不是他此刻預料得到的,他此刻做的事只是他心中認為對的事,當下一軒劍眉,朗聲道:"那白衣人的確是和在下一路進京的,但到了京城之外,便有人將他接走了,至於他被接到什麼地方?在下確也無可奉告。"他不用"我不知道"四字,卻說"無可奉告"是因為他縱然如此,還是不願說謊,那笑天道人聽了他的話,嘿嘿一陣冷笑,哪知那始終木然而坐的枯瘦道人,此刻競突地站了起來,沉聲說道:"管公子說的縱非實言,貧道也相信了。"他一直閉口不言,此刻競突然說出這句話來,管寧不禁為之一愕。

卻見他死自低垂雙目介面又道:"只是公子世家子弟,牽涉到這種武林仇殺之事來,確是極為不值,那白衣人若是死了也還罷了,他若不死,日後勢必會有許多武林中人到公子處來尋找,那麼公子豈非要無緣無故地多了許多煩惱,何況這些人也不會和貧道一樣相信你的話,公子說不知道,他們也許會在公於此處裡裡外外,前前後後搜尋一遍亦未可知,那麼——公子的令尊,若是因此受了驚嚇,公子豈非成了千古的罪人?"管寧心中一愕,先前他還在奇怪,這枯瘦道人言不出眾,貌不驚人,不但比不上倚天道人的謙和,就連笑天道人的粗豪之氣,似乎出強勝於他,怎地他卻做了崑崙一派掌門弟子,難道他日後還能接掌門戶不成?

但此刻聽了他說的這番話後,管寧卻不免暗中心驚,這道人不但說起話來隱含鋒銳,教人無法抵擋,而且就憑他這份"明知你說謊我也相信"的胸襟豪氣,已足以令人心服。

他心中正自贊嘆,甚至有些慚愧,這枯瘦道人目光一張又合,突地袍袖微拂,一言不發地走出廳去。

倚天道人,笑天道人對望一眼,亦自轉身出了廳門,管寧呆了一呆,追了出去,只見院外夜色深沉,雪花已少,這三個道人竟已無影無蹤,滿地的積雪之上,選半點腳印都沒有。

這"崑崙黃冠"來得突然,走得更是突然,管寧呆呆地怔了半晌,一陣寒風和著雪花吹來,他機伶憐地打了個寒戰,突地想起那穴道尚未解開的杜宇,轉身奔進大廳,奔進那間暗黑的房間,凝目一望,椅上空空,杜宇競也不知到哪裡去了。

他大驚一下,去問那中年管家,去問那些青衣小鬟,他們卻也是和他一起離開杜宇的,他們笑一笑,回答管寧說:"公子不知道,小的們更不知道了。"杜宇到哪裡去了,她自己走開的,還是被人所擄,又成了一個難以解釋的謎。

於是,他再次回到那間小屋,拾起地上的長劍,收起桌上的靈牌、金丸:"她若是自己走的,為什麼不將這些東西帶走?"他暗問自己。

可是,他還是無法回答。

這一夜,在管寧一生之中來說,又是一個痛苦的日子。

他回到自己的房裡,呆呆地想了許久,突地取出懷中那一串"如意青錢"來,將這十數校青錢的柔絹一起取出,一起浸在水裡。

於是,在武林中隱藏了許久的秘密,便在水中一起現出了。

這些絕天下的武功奧秘,使得他暫時忘去了自家的煩惱,他仔細地將這些柔絹釘在一處,第一頁,是內功的心法,他從這頁開始,廢寢忘食地研習著,除了每日清晨向父母問安之外,他足跡幾乎不出自己的書齋一步。

那白衣書生被安排在他的鄰室裡,仍然像死了一樣地僵臥著,若非還有些微弱的呼吸,任憑是誰也不會將之看成活人。

生活在豪富的巨大家庭中,的確是有些好處,他生活中的一切瑣碎的事情,他父母竟完全不知道,這一雙老人還只當自己的兒子在用功讀著詩書,卻不知道這名聞九城的才子從此以後完全跳出了舊日的生活圈子,進入了另一個新的境界,填詞、作詩、讀經、學書,這些他本來孜孜不倦的事,此刻他競再也不屑一顧。

因為,在新境界中的一些奧妙,已將他完全吸引住了。

他知道此刻有關自身的一切煩惱,只要他能學得這些秘笈上的武功,一切便都可迎刃而解,何況躍馬橫刀,笑傲江湖,鋤強扶弱,快意恩仇,本就是他心中極為嚮往的事,他幻想著自己的武功已有所成,那麼他便可以憑著自己的力量,追尋出四明山莊中慘案的真相,找到那一去無影的凌影和杜宇,解開她們之間的恩怨,同時,他還要查出那白衣書生身世來歷,幫他恢復記憶,那時,他若真是十惡不赦的惡徒,自己便要將他一刀殺死,然後將之送到崑崙黃冠門下的枯瘦道人的眼前,他若是清白而無辜的,那麼自己也要去對這乾枯道人說明,因為自己曾經對這道人說過謊,是以自已便得對人家有所交待。

但是,內功的進境是緩慢而無法自覺的,連他自己也無法知道他自已內力的修為已經到了何種地步,一天,一天……

彈指之間,一個月已經過去,在這段日子裡,崑崙門下那枯瘦道人臨去之際所說的話,不時在他腦海中泛起"…。他若不死,日後勢必會有許多武林中人到公子處來尋找……他們也許會在公子此處裡裡外外、前前後後搜一遍亦末可知……"他焦慮著此事的嚴重性,暗地思忖:"若是爹爹真的因此受到驚嚇,那我又該如何是好呢?"因之,這一個月雖然平靜地過去,他的心境卻是極不平靜的,但他生怕自己所擔憂的事會突然而來,是以他更希冀自己的武功能有速成,那麼,他便可以不再畏具。

任何人的騷擾了。

於是,他開始研習第二頁的"劍經",第三頁的"掌譜"——對於劍術,他已略有根基,但是這"如意青錢"中所載的劍術,卻是他以前練劍時做夢也沒有想到過的招式,其中的每一招每一式,發出的部位,中途的變化,都似乎是不可能做到的,而"掌譜"上所記載的掌法,卻又似乎平淡得出奇,可是等他開始研習的時候,他卻又發覺在這看似極為平淡的數十掌勢中,含蘊的變化,競至不可思議。

又是五天過去——

夜深人靜,巨大的宅院,籠罩在沉睡的黑暗和靜寂中,只有後園中五間精緻的書齋仍有昏黃的燈光,與不時的響動。

書齋中的管寧優在案前,聚精會神地低聲誦讀著面前的一冊柔絹,不時站起來,虛比一下手勢,然後眉頭一皺,再坐下來。

驀地——

數道光華,電也似的穿窗飛來,管寧大驚之下,還未及有所動作,只聽"嗆啷"數聲巨晌,這數道光華,便一起落在地上,竟是兩柄精鋼長劍,與一口厚背薄刃的鬼頭快刀!

他心頭一懍,雙掌一按桌沿,頎長的身軀,競越桌而過,穿窗而出,他已該足以自傲了,就憑這份身手,已不是他數月前所夢想得到的。

但是,等到峰形掠到園中,園中積雪未溶的泥地上,哪有半絲人影,遠處枯枝搖曳,樹影婆婆,靜得像死一樣,更不似有夜行人行動的樣子。

他一撩長衫,跺腳而起,在園中極快地打了個圈子,然後滿心奇怪地回到書齋,暗問自己:這是怎麼回事?"第三天,他倦極,睡了,睡了不到三個時辰,醒來的時候,桌上赫然有一個桑皮油紙的紙包,開啟一看,裡面竟是兩隻鮮血淋漓的人耳!又是一個大雪紛飛的早上,由城西往城東,兩旁夾列著已經凋零了的枯木的大道上,突地馳來一匹鞍留鮮明的健馬。馬上人黑呢風氈,黑呢風帽,帽外只留出一雙炯然有光的眼睛和挺直而俊逸的鼻樑,讓人們仍可看出此人的英俊。寒冷的清晨,路上行人甚少,這匹馬放肆地放留而馳,突地轉進一條曲巷,再奔了一箭之程,勒韁停在一扇黑漆大門的前面。大門是敞開的,健馬一聲長嘶,門外立即奔出數條粗壯的漢子,一個個直眉瞪眼地往馬上人一打量,齊地喝問:是誰?"馬上人一言不發地晃身下馬,左手拿著長鞭,右手一帷風帽,一個年齡略長的漢子,面上突地露出喜色,奔前三步,-把抓住他的手臂,大聲道:管師兄,原來是你。"管寧含著笑點了點頭,但是這笑容卻仍不能掩伎他眉宇間的憂慮之色,他筆直地衝進去,一面焦急地問;"師父可在?"得到的回答是肯定的,他雙眉略展,極快地穿過那片細沙鋪地、積雪也打掃得極為乾淨的演武場,一個精神里爍的高大老人,已從屋中迎了出來,哈哈一笑,微帶責備地說:"回來多久了,怎地現在才來看我?"如此嚴冬,這老者仍只穿著件絲棉短襖,腰板也能挺得筆直,絲毫不見老態,他正是管寧學劍的啟蒙師父,京都中赫赫有名的武師,一劍震九城司徒文。

多日來的驚駭與不安,使得管寧再也無法專心研習,考慮了許久,他終於打定了主意——帶著那白衣書生去找那位武林中的一代神醫,治療他的傷痕,這樣,自己一離開,便不會有大到家裡來騷擾了。

此刻,他隨著自己啟蒙的恩師,並肩走人寬敞宏大的廳堂,想到自己以前在這裡練劍的日子,心中真是有萬千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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